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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第七章 参与商(下)

    灭里道:「那倒没有。我猜这林先生也和公主一样,早就知道景泰皇帝不在了。」卢云愕然道:「什么?公主……公主早就知道父皇不在了?那……那她为何还回来?」灭里笑了笑:「卢大人,在你眼里,公主是什么样的女人?」卢云低声道:「坚忍沈毅,目光远大。」

    灭里道:「得贴切。正因她的坚忍沈毅,她把许多事情都埋在心里,并未告诉我,甚且也未曾告诉林先生,打一开始,她就把底牌藏了起来,谁也没露口风。」

    卢云静默下来,只是望着灭里,听他道:「这趟公主归国,大家各有算计。林先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私下与琦姐接头,公主亦然。她也有自己的安排。实不相瞒,在下手里还握有一道密令,事先连林先生也不知情。」卢云双眉一轩:「什么密令?」

    灭里道:「公主要我去找一位唐王爷,请他重启仁智殿的密道,查一查这密道究竟通往何方。」卢云低声道:「仁智殿的密道?莫非便是……当年刘敬掘出来的政变密道?」

    灭里道:「你对了一半。这条密道,确是刘敬当年举兵之地,可这条密道却不是他掘出来的。」卢云茫茫然地:「不是刘敬?那……那又是谁……」灭里道:「是隆庆帝。」

    卢云闻言一怔,看这隆庆帝便是武英、景泰之父,岂料他身后不单留下了两个儿子,还遗下了一条密道,却是想干些什么?

    卢云低头忖量半晌,又道:「后来呢?你们……你们进去密道了?」灭里道:「进去了。公主挑选的这个唐王爷,真是个厉害角色,他请东厂的房总管相助,这便潜入了禁宫,也在仁智殿找出了密道。其后我暗中尾随,却去到了一处地方,人称『杨家村』。」

    卢云吃了一惊:「什么?杨家村?」灭里道:「当地居民姓杨,故以此名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卢云呼吸不由微微加快:「这村子……可与杨肃观一家有关?」

    灭里道:「这就不清楚了。当时唐王爷一进村里,听得自己到了杨家村,也是大感意外,这便找了当地许多老来问,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上访祖庙,不意竟遭到了大批高手拦截,打了个天翻地覆。」卢云点了点头:「是镇国铁卫的人出手了。」

    灭里道:「没错。当时我看情势不妙,只能现身一战,也好让唐王一行人从容逃离。其后我返回京城,便将祖庙里的事情一一回报给公主。」卢云低声道:「你……你在祖庙里查到了什么?」灭里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卢云蹙眉不解:「天知地知?什么意思?」灭里道:「到了此处,线索便断了。不过我已用蜂鸟传书,将这八个字回秉了公主。」着从腰间取出一只远筒,交到卢云手中。

    这株大树与红螺塔相隔里许,卢云提起远筒,凝目远眺,只见两座宝塔幽幽暗暗,虽在雪雾里,兀自透散红光,他慢慢移转远筒,突见右方塔顶窗儿点了灯光,依稀坐得有人。

    卢云啊了一声,已知银川公主便坐在窗边,却让自己瞧到了。他凝视良久,始终不见窗儿开启,自也见不到公主的身影,只能放开远筒,低声道:「将军,你看杨肃观为何要囚禁公主?可是要逼胁什么?」灭里摇了摇头:「我猜杨大人也和咱们一样,都想弄明白公主此行的打算。」

    卢云心下一凛:「你……你是,即使杨肃观……也不明白她要做些什么?」

    灭里道:「没错,我猜公主定然知道些什么,却是连杨大人、林先生都不晓得的,所以她才会瞒着我,一面私下密会杨大人,一面给我一道密令,要我去寻唐王。」

    卢云沈思半晌,又道:「将军,你护送公主东渡归来,路上也相处了几个月,她可曾向你透露过什么?」灭里道:「公主口风很紧,什么都没透。反倒是林先生告诉了我,他公主此番返国,当是为破解一个诅咒而来。」

    「诅……诅咒?」卢云首次听此事,不免满面诧异,灭里又道:「参谋也当知晓,在下是契丹人,并非回民,对鬼神之事向来半信半疑,不过我听林先生了,方知这诅咒真有其事,只怕涉及天朝的一个秘密,足以上震龙庭。」

    卢云掌心出汗,低声道:「什么秘密?」灭里道:「潜龙。」卢云闻言悚然,饶他武功深湛,身子仍是一晃,险些从树上坠落下去,灭里眼捷手快,便一把将他拉住了。

    潜龙,这名字确实如同诅咒一般,每回卢云只消听了,天下必有大祸降临。他脑中微起晕眩,低声道:「除了…除了这个诅咒……公主还有什么指示?」灭里道:「她命我寻访彼者,将一幅图画交给他。」卢云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幅图,道:「就是你给我的这幅图,是吧?」

    灭里道:「是。」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将军,这幅图有些……有些玄。」灭里道:「我晓得。这画已有百年之久,可画中之人却是杨肃观。为此我汗国武士大惊怪,便称杨肃观为『易卜劣斯』。把他当成了古兰经里的妖魔。」

    雪花一片一片飘降下来,两人也不约而同静下,卢云遥望宝塔,只不住推敲银川公主的用心。

    现今朝廷波谲云诡,内有八王争立,外有怒苍之乱,正统皇帝却又与杨肃观互不对盘,此时京城便似一桶火药般,随时会炸开来。当此一刻,各方上下焦头烂额,都是朝不保夕,却只有银川公主一人还未出手,如今看她直捣黄龙,莫非手上真还握了什么天牌?

    女人心、海底针,想当年银川还只是个待嫁公主,少女情怀,却已能提得起、放得下,种种坚忍绝之处,尽显无遗,如今多年历练,城府谋略,只怕不容觑。

    卢云望着山林宝塔,不由又想到了顾倩兮。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将军,先别这些了,现下汗国太子已经来了,公主却让人扣了起来,这事你打算如何应付?」

    灭里道:「我没打算应付。在下这趟东渡中土,就没打算再回去。」卢云吃了一惊:「你……你不想回汗国了?」灭里道:「我是契丹人,从白山黑水而来,西域非吾故土,什么『煞金汗』、什么『汗国第一勇士』,在我都只是一纸虚名,随时可以放下。」

    卢云低声道:「既是如此,你……你又为何留在汗国?」灭里轻声道:「你应该知道理由的。」听得此言,卢云发感到不对劲了,低声道:「将军……你和我这些事,究竟是想……」

    灭里道:「参谋记得么?我方才要你答应过一件事,那是什么?」卢云低声道:「你……你要我做个承诺……」灭里面露欣慰之色,道:「很好,你还记得。卢云,为了公主日后的幸福,我希望此间事情一了,你能带走她。」

    卢云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什么?」灭里道:「你别慌,先听我把话完。」拉住卢云的手,示意安抚,又道:「公主利用了我,也利用了你,把我们都当成了棋子,可我不在乎,在我的心里面,只记了一件事。」卢云低声道:「什……什么事?」

    灭里轻轻地道:「我希望她能快活。」卢云啊了一声,刹那间好似大梦初醒,心道:「他……他爱着银川公主啊……」

    其实自己早该看出来了,这帖木儿灭里不过三十来岁,正值春秋鼎盛、大开大阖的时候,岂料他面少欢容、语多落寞,追根究底,原来他也爱上了别人的老婆。

    灭里很苦,因为银川不只是别人的老婆,还是皇家的媳妇,这段情已经注定了结果。

    灭里低声道:「卢大人,公主是个大人物,她之所以大,不是因为身分大,而是她的志向大。一生所系、心心念念,以天下大局为重,故能动心忍性,忍人所不能忍。可我必须问你一句,当年她抛下自己一生幸福,嫁入汗国的那一刻,她对你了什么?」

    当年银川西嫁离国,最后话别之人,正是卢云,如何不知她临别的言语?一时低下头去,不愿回话。灭里柔声道:「她在你面前哭了,是吗?」

    卢云叹了口气,总算点了点头,灭里轻轻地道:「卢大人,告诉我吧,公主既已放弃了一生,那天她为什么还哭了?」眼看卢云默不作声,只在那儿装聋作哑,灭里便道:「因为她是女人,她爱你,她却不得不离开你,所以她哭了,您对吗?」卢云喉头干涩,把头垂得更低了。

    灭里又道:「卢参谋啊……她再怎么精明强干、再怎么高高在上,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女人。人生就此一回、贞洁就此一身,却要数献给一头猪,落得与他共度一生。人生到此一步,只一句话差堪可比。哪句话,你知道吗?」

    眼看卢云又哑巴了,灭里径道:「麻木不仁。」

    眼看卢云面露剧痛之色,好似被刺了一刀,灭里却还不放过他,又道:「卢云,我常在想,是什么样的男人会眼睁睁看着女人踏入火坑,无所作为?」卢云低声道:「像我这样的人。」灭里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盘膝仰头,各自眺望雾里的红螺塔,谁也没话。灭里道:「卢大人,正格的,北京政局如何演变,朝廷怒苍是胜是败,都与我无关,我心里在乎的,只有公主一人……」卢云打断了话,道:「将军,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带走她?」

    灭里低声道:「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卢云道:「什么意思?」灭里霍地抬起头来,怒道:「听不懂么?她不会跟我走!这世上能带走她的,只有你卢大人!」

    卢云脑中「嗡」地一声,好似让人打了一拳。灭里道:「卢云,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若不出面求你,公主今生的命数就注定了。她当年嫁入汗国,就不会背反汗国,哪怕再恨再怨,她也会乖乖回去守着那头猪,到得那一刻,她……她再次受了禁锢,我的心也……也永远得不到自由……」拱了拱手,道:「在下言尽于此,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着办吧。」言迄,纵身下树,大踏步走了。

    四下空荡荡的,又剩下自己一人,卢云手上拿着远筒,彷佛傻了一般。

    带走银川……卢云怔怔仰头,望着那两座红螺塔,心里竟是茫茫然的,不出是何滋味。

    灭里责备的是,自己确是铁石心肠,居然坐视一个女人埋葬一生。然而当年自己没带公主离去,这并非是没心肝,而是因为没事,他心里明白,自己一定逃不过朝廷的追捕。可如今事过境迁,卢云的武功直追「剑神」,凭着凌昭也似的武功,他带得走银川。

    卢云很久没见到银川了,依稀记得她貌美娇,背在身上挺轻,很是爱哭。至于她现今是胖是瘦,是否生了孩子,日子是否安乐,自己没一件事知道。可灭里偏要自已带走她,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这真是公主的心?

    回想公主的为人处世,卢云不由叹了口气。他所认得的银川,真乃是端庄智慧,母仪天下,似她这般庄严之人,真能抛下子民的付托,随自己这个浪子远走天涯么?想那余愚山的字条不过是绘声绘影,便足以为琼家带来满门浩劫,倘使公主贸然随一个男人走了,汗国岂不发兵百万,誓报此仇?到时兵祸连天,人人怨恨咒骂,以公主的性子,岂能无动于衷?

    心念于此,卢云自是大摇其头:「是了,灭里这番话,绝非公主的意思。她真要走,当年早该走了,怎会拖到今日?再她金枝玉叶的,临到老来,把宫里的锦衣玉食抛了,随我这穷汉吃粥熬米、赊钱借粮,这又是何苦来哉?」

    无稽之谈,不可理喻,卢云不免仰天喟然:「难怪契丹人要亡国了。我看这压根儿是灭里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想带走公主,却怕公主不肯,这便推到我这儿来。没错,当年公主是吻了卢某一记,可这亲嘴又不是镇国铁卫的烙印,就朝脑门正中这么一吻,便要情定终身了?都十年了,她非疯非傻的,干啥非得死死认定我不可?」

    心念于此,便有了结论:「没错,这一切都是灭里自己搞出来的。他苦恋公主未果,这便来吃我的飞醋,非逼我表示不可。我若误信他的鬼话,真把公主强押掳走,岂不吓死她了?」

    想起汗国还有百万兵马,卢云自是冷汗满身,忙定了定神:「行了,都什么时候了,大战将即、百姓即将流离失所,倩兮又要来寺,我怎好在这儿胡思乱想?」想到此处,心情已然转为平静,正要纵身下树,忽然眼角一转,却又瞧见那两座红螺塔。

    朦朦胧胧的红螺塔,远望而去,幽暗迷茫,卢云忍不住又驻足下来,怔怔思量。

    不知不觉间,想到银川离别时的泪水,卢云自又叹了口气,眼看自己还拿着灭里送来的远筒,便又怔怔举起,默默远眺。

    天边飘着雪,雪云厚实,两边相距又远,什么都是若隐若现,灰蒙蒙、雾茫茫,瞧不怎么真切。卢云心里闷闷的,正要放下远筒,忽然风势加大,雪飞雾散,只见宝塔顶端坐了一名女子,凌窗斜倚,手持远筒,若有所思,不正是银川公主是谁?

    「殿下!」卢云大惊失色,纵声大喊,听得声响,那女子身子剧震,手中远筒一松,便从窗边直落而下。卢云张大了嘴,一颗心好似停了下来,霎时之间,双脚贯力,身子飞离了大树,便望树林里纵去。

    卢云又冲动了,先前死也不肯动上一步,现今一见公主的面,什么汗国百万军、什么疯汉吃飞醋,抛到了九霄云外。当此一刻,公主又成了当年那楚楚可怜的姑娘,自己则是那刚毅果敢的「卢参谋」,就等着再把她救离苦海。

    卢云飞奔奔入树林,直朝红螺塔而去,正激动间,忽听「砰」地一声,背心吃痛,竟然挨了一记,他急急转身,正要守御,猛然又是「砰」地一响,背后同一部位再次受击。

    卢云痛得眼冒金星,双掌对开,赶忙布下一个正圆,正是「正十七」。只听「嗡」、「嗡」几声,数条黑索袭来,却被他的正圆挡了开来。眼看机不可失,正要朝宝塔奔去,脚下一痛,已被黑索缠绕,卢云急忙向前一扑,趴倒在地,甩开了绊马索,却于此时,地下窜出三条黑索,状如毒蛇吐信,便朝自己蜿蜒而来。

    卢云心下骇然,连忙飞身起跳,这下可惨了,但听砰碰连声,密如暴雨,卢云痛入骨髓,背心、腿、腰腋无一不中,便又摔回了地下。

    直至此时,卢云才知灭里在怕些什么,原来这「六道」是守不住的。两人一线、三人一面,到了六人连手时,那就是「上下」、「左右」、「前后」、六道同时来袭,倘使陷于阵中的是伍定远、秦仲海,以他俩身手之快、招式之凶,怕也走脱不出。

    啪啪数声,敌方攻势如狂风骤雨、卢云接连挨打,饶他内力深厚,这几十鞭收下,却也渐渐支撑不住。心道:「不行,这样下去,真会死在这儿……卢云,你快想个法子啊……」

    天下万物都该有其弱点,「六道」纵然真是「天之道」、「佛之道」,也一定有迹可循。眼见一道黑索扑面而来,卢云喝喝喘息,猛地探出手去,牢牢抓到了手里,大怒道:「出来!」

    「啊」地一声苦喊,树林里枝摇叶动,一人脚步跌跌撞撞,已被卢云硬扯了出来。

    那人翻着白眼,面容僵硬,宛然便是个瞎子,卢云无暇思索,只管死命拖拉,但听啪啪连声,卢云身上下无处不挨打,可他就是抵死不放这条黑索,心里一个念头,他纵然破不了阵法,至少也得抓到一个人,霎时奋起生平气力,这水瀑里十年勤修苦练的内力发出,却要那瞎子如何承受得住?脚步蹒跚,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将他擒下,突然间树海摇荡,入眼所及,林间黑衫黑影,满场黑衣人居然都被迫现身了。

    阵法开始转动,卢云也是心下一醒,当此一刻,他总算看出了端倪,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六道大阵」了。

    这六道阵彷佛便是天下国家,之所以能互为奥援,万众一心,其实所仗便在各人的方位,阵中人都得各司其职,各尽分,上下左右,任一人的方位都不能动,一旦动了,便是牵一发动身,人人都得随之而动。

    是精密的东西,禁不起拆解。卢云明白了,正因这「六道」精微巧妙,存乎一心,要使这庞然大物倒塌,便得使其自乱阵脚,唯有使阵中人各存异心,各作打算,这「六道大阵」便要轰然坍塌,再也凝合不起。

    一尺、两尺、三尺,那瞎子离自己发近了,一众同伴拼命来救,狂抽狠打,阵法反而见散乱,卢云吐纳丹田,搬运内力,正要一股作气抓住那人,突然间满场黑衣人奔回了原位,不再朝自己出招,卢云微感诧异,暗道:「他们……他们认输了?」

    轰地一声,眼前那瞎子突然把手一抽,卢云不由「啊」地一声,竟被对方硬生生拖了过去。

    卢云大惊失色,不知对方哪来这等巨大气力?放眼望去,却见林里的黑衣人再次坐定,诸人黑索相连,结成一个又一个大蜂巢,已将数百人的力道灌注于那瞎子一人身上。卢云啊了一声,暗道:「对了……这就是天诀……」

    团结天下的心念,便是「天诀」,树林里的黑衣人众不再彷徨,不再叫嚷,他们各守分,团结出一股丰沛雄伟的神力,便如一只神佛大手,将的卢云捏于掌中。

    六道阵再次发动,此时此刻,「六」即天数,「六」即天道,当年秦始皇登基之日,便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舆六尺,以六尺为步,乘六马,故「六」就是王者之道,引领天下的不贰大法。在这股大力之前,伍定远的真龙体、卢云的正十七,俱都渺无用,毕竟区区一个生灵,要如何与整个天下国家相抗?

    卢云害怕惶恐,好似来到了咸阳城、见到了始皇帝,突然之间,两道黑索缠来,锁住了他的喉咙,已使他舌头外吐,转眼之间,卢云已是吸不进气、不出话,胸腔彷佛要炸裂开来,脚下更是渐渐发软,已要跪倒下来。

    眼前情势,彷佛是重回白水大瀑一般,水瀑滔滔,灭我顶兮、绝我魂兮,想要向苍生哭喊呼救,却见不到一个人。卢云眼前一黑,正要俯身跪倒,蓦地想到了生平志向,霎时伸出手来,搭住了黑索,胸腔一个鼓气,嘶声怒吼。

    「我不服!」卢云仰天哭叫,那嗓声好似忠臣哭嚎,声闻数里,别伍定远、灭里、银川公主,不定连正统皇帝都听到了哭声。但见他须发俱张,左右两手各抓了一条黑索,猛力所过之处,整片树林如海涛摇晃,「六道大阵」受力剧荡,已近崩坍。

    千锤百炼出深山,卢云开始反击了,神智不清间,他彷佛回到了白水大瀑,手上内力一波接一波、如排山倒海,就是要死守住瀑布上的这座孤岛,留得清白在人间。

    彷佛真是与天下国家相抗,卢云一直哭、一直叫,他就是不服,他就是不要屈从于六道之力,那挣扎之力好生凄厉,一点一滴,看似微弱渺,却又如此激愤顽强,

    卢云武功所强在于两者,一是「正十七」,可卸一切临身外力,再一个就是水瀑里练就的内力,他曾以此抗击过白水大瀑,从神佛手里捡回了一命,现今身临死境,尽抛所有,卢云要以平生之修为,迎击杨肃观亲手布置的六道大阵。

    卢云手上气力加大,六道阵式已被迫缩,只是黑衣人众却不畏惧,哪怕阵里来了个妖魔,他们仍是咬紧牙关,不怕死、不畏难,须臾之间,索上传来的力道竟更大了十倍不止。

    卢云错了,「六道阵」不会倒,也不能倒,此阵相互统御、彼此共济,一旦想凭外力推倒它,以一己信念横加其上,便犯了它的大忌。外力屈辱,只会使它更加坚毅团结,绝不退让。

    两边气力发惊人,在场黑衣人万众一心,共抗外侮,毕生荣辱都放到了阵上,卢云也是疯狂嚎叫,生死许之,猛听「嘎」地一声,那黑索已然裂了。

    这黑索不知什么质料所就,坚韧牢固,始终不破,如今却让两边扯裂了,又听「绷」地一声,清脆响亮,黑索断成两截,卢云也是啊呀一声大叫,身子扑天而起,从树林里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卢云由高处坠落,这回摔了个四脚朝天,大批黑索正要包抄而来,却见卢云衣襟敞开,露出怀里一块金牌,上书:「镇国铁卫之令」。咻地一声,六道黑索同刻回缩,回入了树林。卢云也倒在地下,力尽难动。

    卢云内力枯竭,倒地喘歇,只听不知名处传来古琴声,却也没人再来压迫自己,他想爬起身来,手脚却没了气力,撑了几撑,跌回地下,慢慢眼皮渐重,睡意渐浓,眼看便要昏睡过去,忽听一名女子道:「夫人留步,我自己出去可以了。」

    这女人咬字带了扬昆腔,却是南方口音,卢云听在耳里,自是双眼大睁,暗道:「是……是倩兮?」此刻虽已近昏晕,但心上人就在身边,怎能躺着不动?霎时双腿灌力,奋然站起,正要过去察看,突然间脚下一滑,好似踩到了什么陡坡,便一路滚了下去。

    此时百哀齐至,不单筋疲力竭,脑袋偏又插到了雪堆里,正悲鸣间,树林里又传来了叹息声,听得一人道:「其实你也别自责了,当年我把阿秀托付给你,现下又怎会怪你什么……我看他要不多久,便会乖乖回家了……唉,倒是害得你两夫妻争执……我真是过意不去……」这嗓音带了一抹妩媚,字正腔圆,不出的好听,卢云听着话,一时心下震动,暗道:「这……这是七夫人?」

    阿秀的生母,此刻便在林中话?心念于此,卢云满腔热血,不知多少话想问她,几番想撑起身子,偏又爬不起来,待想张嘴呐喊,满嘴都是雪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杨大人现下就在塔里,你真不去见他?」

    顾倩兮的嗓音平平淡淡,道:「他真想见我,自会过来找我。不是吗?」七夫人道:「你俩是夫妻啊,你都不问问他在塔里做什么?」顾倩兮道:「他在和一位公主话,对吗?」

    闻得此言,卢云双眼圆睁,方知银川真在左近,眼看天下美女都到齐了,霎时奋起生平余勇,一个运劲吐纳,昂然起身,果见树林里站了两个女人,一个身穿道袍,未施脂粉,另一个容貌清丽,神情隐带憔悴,不是顾倩兮,却又是谁?

    一直以来,卢云都没打算现身,此刻却是拔腿直奔,只想用力抱住她,突然间脚下再次踏空,便又咚隆隆地滚下了土坡,随即扑通一声,摔到了一处池塘里。

    水花四溅,轰然巨响,顾倩兮微微一惊:「这……这是什么声响?」脚步微动,正要靠近察看,七夫人却拉住了她,低声道:「别过去,方才林子里嚷得响,是有刺客。」

    脚步声一顿,顾倩兮没作声了,可怜卢云泡在水塘里,神智渐失,身子怕都快结冰了,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道:「你别嫌我多嘴,其实有些事情……你不能怪杨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就好比那位公主吧,她执意要见杨大人,是要讲个故事给他听……却要他怎么推托……」

    顾倩兮淡然道:「还有这等事?她想什么故事?」七夫人道:「是叫泥鳅。」

    「泥鳅……」卢云疲惫之至,话到口边,身上再无一分气力,便慢慢闭上了眼,好似化为一具冻泥鳅,顺流而下,却不知要飘向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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