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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块黏土板

“今天可真是值得纪念,”俏皮话说,“亡灵之神不会忘记我们的。”

“那是好事情吗?”哈泽坎悄悄问我。

“可能不是。”我也悄悄地说,“不过我想我们最好是讨它欢心。”接着我放开了声音对俏皮话说:“我想你一定知道你摧毁的……抱歉,超度的……这些死尸本来能够派上用场的。”

“它们不会真的帮我们,卡文迪许先生。你也看见一旦我拿到节笏后,那只腐尸立刻就把卓尔精灵给杀了。以这种方式制造出的亡灵对生物有着强烈的敌意,尽管它们不会忤逆其创造者的旨意,但一有机会它们还是会那样做的。所以我们最好解决掉他人召唤出来的腐尸――它们甚至会因此感谢我们,至少暂时是这样。”

我得承认他说得对,腐尸不值得信赖。可卓尔精灵召唤出来的那只腐尸,直到被超度前还在对我友好地笑着……

“好吧,”我说,“我们去多找一点腐尸,然后把这地方闹个天翻地覆。”

* * *

门嗖地在我们面前打开了。显了形的俏皮话手持揭发人走在前面,以防有亡灵出现。我跟着他,而哈泽坎则跟着我。这也是条沿着中央圆环扭曲的走道,不过这一次内层墙壁不再是不透明的金属,而是另一种三角形玻璃。透过它朝里面望去,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光亮中,大片浅棕色的灰土堆积在那里。我们身处的建筑就象是一条跑道,离地面有两层楼那么高,围绕着下面这块直径大约有四百码的巨大操场。从这里看去,对面的走道只不过是一片阴暗里的黑影而已。

起先我以为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可我忽然看见距离我们四分之一个圆环的地方有动静。我叫住了俏皮话,把鼻子贴在玻璃上费劲地向里面看去。四个影子出现在建筑物底层的门外,以一种腐尸独具的步伐往中央走去。它们从齐大腿深的灰尘里扒拉着,然后把满把满把的沙尘往脑袋上抛去。令人奇怪的是灰尘没有慢慢地往下飘,而是和石头一样猛地落了下来。难道它们都那么重?不对,腐尸走在里面一点困难的样子也没有。过了一会我才忽然想通:原来底下是没有空气的,那儿也没有风,所以尘土才会毫无阻碍地飞速下坠。

“难怪他们想把所有的死人都变成腐尸呢,”我自言自语说,“不管它们为什么要下去,总之得是不用呼吸的生物。”

我一边沿着走道向前走,一边不时地注意着窗户外面。越来越多的腐尸走了进去,就是哈泽坎和我藏身的尸堆里变出来的那些。不久他们就散布在了整个圆形广场上,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把灰尘往天上铲。

“它们好象在找什么。”哈泽坎悄悄地对我说。

“你也这么想?”

这次哈泽坎好象说对了。腐尸们在尘埃里一边走着,一边用爪子不住地扫着什么。我想这种找法不能算有效率,但是对腐尸来说,这样百密无一疏的大范围搜寻,应该是它们把主人交代下的苦差事办好的唯一方法了。

忽然,我们听见前面有人拖沓着走路的声音,是一个大地精带着四只腐尸。可还没等我来得及阻止俏皮话,他就举起了节笏,简单地叫了声:“喂!”那四只腐尸一看到揭发人有了新主人,立刻扑上去把大地精撕成了血淋淋的肉片。

“俏皮话,下一次最好留这么一个混蛋活口,好让我们审问审问,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万分抱歉,卡文迪许先生。”

不仅仅是因为“万分抱歉”是个常用词,我想即使不这么说,俏皮话也不见得有多后悔。

* * *

我们在四只投诚的腐尸陪伴下继续往前走。俏皮话简要地问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在立即被超度和跟着我们走之间做出选择。四只腐尸立刻咝咝地叫着,表示非常愿意再多开剥一些他们从前的主人。所以读者们以后要是想自己召唤腐尸,一定要小心。

腐尸们现在已经不象以前那样拖沓着步子,而是走得快多了。几分钟后我们遇见了另外四只腐尸,他们由一个女人领着。“留活口!”俏皮话一看见他们立刻大喊道。就在刹那间,女人被她的随从们死死地摁在了玻璃墙上。这些腐尸不怀好意地露着尖尖的牙齿,盯着女人的脸。女人开始大叫,可一只腐尸马上把自己的手塞进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摁住她的头。她还在叫,象所有嘴巴里有只死人手的正常人一样,不过现在她的声音已经不象刚才那么清晰就是了。

我快步走向前对腐尸说道:“别伤害她,暂时别。”这话其实是讲给那女人听的。只要俏皮话拿着揭发人,腐尸才不会听从我的指令呢。女人的眼睛张大了水汪汪地盯着我,充满了恶毒的愤怒。她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过非常苗条。被腐尸摁住的双手上都套着结实的纸虎,好象随时要给身边的人来上一拳似的。我记得克里普奥兄弟的指节上也套着这么一副纸虎。

“你好。”我对她说,“我想要求这位亲爱的腐尸先生把他的手从你的嘴里拿出来……要是你听话,我就保证他不会再放进去。好吗?”

她勉强地点了点头。“照他说的做。”俏皮话用揭发人轻轻拍着腐尸的大腿对他说道。腐尸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一面盯着女人以防她再想叫。不过从她目前脸上顽固的表情看来,先前的行为只是一时冲动。因为现在她正试图表现着她有多么坚强。“你们是什么人?”她咬牙切齿地问。

“我们没时间互道生平了,”我说,“你只要告诉我们一切,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

“要是我不答应,你们会把我喂腐尸?”

腐尸们露着尖牙瞧着她。可我摇摇头:“这太便宜你了。要是你不说,我就把你交给……这‘小孩’。”

“我?”他咽了口口水。

“就是他!”我转向那女人,“看上去象个笨头笨脑的小主位面佬,不是吗?要是有这个念头的人的财产都是我的,那我早发了。因为他们现在都躺在小巷子里,死无全尸,一脸恐惧。好好看看他。真的有人看上去那么弱智吗?还是这只是一种笑里藏刀的伪装?”

“布特林……”哈泽坎想说什么,我马上打断了他。

“不!”我惊恐地叫着,在他面前缩成一团,“不要因为我泄露了您的秘密而惩罚我。请不要,主人,不……不……”我摔在他面前,男孩立刻下意识伸手扶我。他一碰到我的肩膀,我立刻喘息道:“天哪,疼死我了!”然后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求您,”俏皮话对那女人说,“求您了,尊敬的女士。您瞧,我是一个死亡者,对死亡并不陌生。可即使是我,面对这位年轻人向您的人所做的一切,也无法忍心看下去。他们说他折磨人的手段简直比地狱还要可怕。难道您没有听说过他吗?难道您没有听说过‘小孩’吗。”

我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象个白痴一样不住地呻吟――我愿意花一磅金子看那女人现在的表情,哈泽坎的也行。不过我希望这男孩不要演砸了这出好戏。要不是我这么恐吓她,可能真的要用刑才能让她吐露消息。到时候我们不但会耽误时间,发出巨大的响声,而且我还会有负罪感的。

哈泽坎小心地跨过我,接近女人。为了以防他搞乱我的计划,我呻吟得更大声了。“别让这些混蛋蒙住你,”他的印记城口音还算差强人意,“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突然就在那时,哈泽坎变得叫人害怕起来。由于我躺在地板上,所以我只能看见他的靴子。可它是双我这辈子看见过的最可怕的靴子,骇人的情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双靴子残忍地踢着我、踩断了人们的骨头、踏碎孩子们的头颅、把他们的眼睛用鞋跟碾碎……

靴子走过断壁残垣,踏在一片焦土上。

靴子踩在死人的脸上,一个活口也不留。

和之前一样突然,哈泽坎又变回了一个年幼的主位面佬,那么地无辜,那么地丑陋:“你看见了吗?我不会伤害你。”

这次的呻吟不是假装出来的了。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害怕地直抖,这种毫无理由的恐惧一定来自魔法――可能是为了使小家伙看起来可怕些,所以俏皮话或者是哈泽坎自己念动了某种咒语。但那却使一向镇静的我不寒而栗,我不得不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幻觉:忽然围绕在哈泽坎身边恐怖的气息,还是他装模作样的外表。我真的了解他吗?一个主位面来的乡巴佬却拥有如此高超的魔法技能,这听起来合理吗?

“别让他过来!”女人叫道。

“我无权命令‘小孩’,”俏皮话说,“可如果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他会放你一条生路。”

“好吧,我说。”她说。

* * *

这个名叫米丽亚姆的女人知道的并不多。她只不过是印记城的一个流氓,专门向几个街区里的黑店收保护费:“要是你们不把银子交出来,我就放火烧了这地方。”十天前一个人给了她一大笔钱,叫她做三个月的打手。她答应了,这才来到了灰元素位面。

果然,这里就是奥娥娜前几天提到过的地方。这里没有空气,没有水分,只有一望无际的沙尘。谣传说末日卫士团在这个位面的某处有个根据地,因为这里正好是一块契合他们理念的不毛之地。不过我们现在却不是在那儿,米丽亚姆说这里叫做“玻璃蜘蛛”。玻璃指的是那些透明的墙壁,但是它们比普通的窗玻璃要坚固得多;至于蜘蛛,则是指这所建筑的形状。它由一个直径半里的圆形部分和向四周延展出去的八条走道组成,我们现在就在其中的一条里。此外,每条走廊的尽头都有一座传送门,可以通往多元宇宙的各个地方。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玻璃蜘蛛是能够移动的。米丽亚姆说它的八条爪子能够在沙漠中踏出几里远,行走的速度比飞翔的老鹰还要快。就在不久前,它还以时速一百里的速度急驰了好几个星期。显然,现在它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可造这蜘蛛的目的是什么?又是谁造的?米丽亚姆不知道。她只知道十天前和她一起来的那些人的名字。还有她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尸堆出现的卓尔精灵。既然他已经被腐尸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我们也就不麻烦问他的名讳了。而这位卓尔精灵的老板就是我们的老朋友漂白胡子,他的真名叫做派特里夫,来自一个冰天雪地的主物质位面。米丽亚姆记不得那个世界的名字了,好在我们也不想知道。(这里我必须提一下,那些所谓的冰雪世界往往也有绿洲、湖泊甚至是丛林。象派特里夫这样自称来自冰雪世界的家伙其实是住在一般的位面里,只不过他待的地方比较寒冷罢了。主物质位面佬都有强烈的地方主义,他们连自己的世界都知之甚少,更别说偌大的多元宇宙了。)他是权力中心的二把手,在他上面还有两个最高领导:一个自称“狐狸”的人类法师,不过米丽亚姆认为“笨蛋”这个称呼更为恰当。因为狐狸就象男人喜爱女人那样热爱着火,他往往能盯着火焰看上好几个小时,和火苗说话,摆出各种聆听的姿势,好象它们会回答似的。多亏了种类繁多的魔法,他这才能够触摸它们,沐浴着它们,象穿斗篷般站在里面。不用说,法庭里的火杖就是他造的,印记城组织总部的火灾也是他策划的。就连最初的破坏――门房精神病院的暴动,也是被监禁在守卫森严的牢房里的他逃出来后煽动的。帮他越狱的是这里另一个掌权者,一个叫做瑞薇的女人。她不是术士,事实上米丽亚姆说她憎恨术士,尽管她和狐狸相处得还不错。不过瑞薇仍然使用魔法,比如说读心术、千里传音什么的。

“哦,”哈泽坎说,“瑞薇一定是个心灵感应师。”

“你怎么知道的?”

“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进行传送的?”他回答说,“我可不是魔法师。”

“我还以为你是的呢。”

“不。我是用意志改变事物的。”

嗯,要是哈泽坎的意志真能起作用,我对那些事物的期望也忒高了。

* * *

米丽亚姆不知道瑞薇和狐狸的真正目的,但他们一直以来都想找到埋在灰尘下的某样东西,这是肯定的。这件神秘的物体曾经被管理者奥娥娜的母亲,费莉丝・德瓦尔率领的探险队发掘出来过。这支队伍由印记城不同的组织成员组成,狐狸当时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们走遍了包括灰位面在内的许多世界,可最终却意外被传送到了灰色废墟里,被那里参加血腥战争的军队包围了起来。队伍的大多数成员在那次敌对冲突中丧了命。狐狸被邪恶的魔法击败,成了疯子。只有包括费莉丝在内的少数人逃出生天,把狐狸带回了印记城。自然,这些幸存着都向各自的组织汇报了一切,并且将探险过程以个人名义存了档。自从瑞薇把狐狸救出来后,他就把这些记录从各个组织的总部一一偷了出来,并且想依照上面的记载来寻找当时在灰位面发现但无法带走的某种宝藏。

米丽亚姆的叙述为我们带来了新的谜团,但这些问题都不是那么紧要。现在我们知道敌人有一个火魔法师狐狸,一个心灵感应师瑞薇,还有来自印记城的三教九流。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派特里夫和他的手下抓住了什么人,他把他们送到哪儿去?”

“瑞薇那儿,”米丽亚姆马上回答道,“她能通晓人的心灵,她能……改变你。当她和狐狸需要帮手的时候,他们就雇了两个第一流的梁上君子:窃盗。可问题是他们一个是吉斯彦克依人,一个是吉斯泽莱人,水火不容。可自打瑞薇和他们待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象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你也知道,她对他们的脑子动了手脚。”

“这真有可能吗?”我悄悄问哈泽坎。虽然向一个主位面佬求教非常没面子,可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心灵感应方面的权威。

“短时间改变人的意志很容易,”他轻声回答说,“可要永久性地保持却很难。托比叔叔曾经花了整整一天才让两个国王打消了停战的念头。当然他得先把他们的将军也搞定了,这浪费了他一点时间。”

“你叔叔……修改了人的意志?”我能想象自己把一张愁眉苦脸几笔就改成笑容满面的情形。托比叔叔是不是也能这么简单就做到这一点?瑞薇呢?要是她给人洗脑象我画画那么容易,那么亚斯敏……

“我们得去救人。”我说,“我们得马上把他们救出来。”

“哪儿能找到瑞薇?”俏皮话立即问道。

“她在下面一层,”米丽亚姆回答说,“我能带路。”

我看了一眼俏皮话,挑了挑眉毛。“我们不能相信她。”俏皮话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另一方面,要么我们带上她,要么我们杀了她。只要她在我们掌握中,就有可能合作。”说着矮小的地精转向她,“知不知道要是你出卖我们,这些腐尸会怎么样?”

腐尸暧昧地看着她,可她却只是抬起了下巴。“我知道游戏规则,我会遵守的。”

“我相信她会的。”哈泽坎说,“让我来罩着她。”

他朝她笑了笑,就在这时他又叫人害怕起来。尽管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他的笑容却透出一股杀气,就象一个杀死自己亲生母亲的孩子那样冷酷。那张脸上充斥着孩童所能拥有的残忍:咒骂、欺凌、对昆虫和幼小的手足无情的折磨。

“你会乖乖的,对不对?”哈泽坎说着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那笑容仅仅是单纯的笑容,那张脸也只是主物质位面十八岁少年的脸。

可我看着却挺碜人。

“放心,”米丽亚姆喃喃地说着,“我什么都听你的。”她耷拉着脑袋,慢慢地走开,活象一只臣服在野狼前的丧家犬。

“这不就妥了。”男孩说,“咱们出发。”

* * *

两只腐尸在前面开路,我们跟在后面沿着走道一直向前走。下面被玻璃蜘蛛包围的圆形区域里,腐尸还在灰尘里费力地找着那件不知名的东西。我在寻思那玩意的大小:要是它只有一根针那么大,这工作得花上好几天;可如果那是象魔法书或者魔法剑这样坚硬的实物,那么很容易就会找到了。虽然说要搜索的地方不小,可参加搜索的腐尸也不少。不管怎么样,要是我们没能救出亚斯敏他们前,腐尸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那我们就麻烦大了:因为决不会有人为了一件没有价值的东西这样大费周章的。

不久,我们来到了蜘蛛的下一个腿部关节。和之前的那个一样,这里也堆满了家具。唯一不同的是在房间的中央,一条生铁铸的旋梯延伸到下一层。尽管暴露在外面,但是梯子却非常光滑,看不到一星锈迹。要不是每天都有一个排的腐尸用砂纸擦拭,就是有某种魔法在起作用。我打赌是魔法,因为这地方看上去虽然古老,但却保养得非常好,仿佛它是永垂不朽的一般。

米丽亚姆示意我们该从这儿下去。俏皮话拦住了她,派了两只腐尸先去打探了一下情况。它们回来的时候露着利齿咝咝地笑着,那轻松的姿势说明下面没有敌人埋伏。我们重整了一下队形,几只腐尸负责开路和殿后,其余的围着米丽亚姆。然后我们开始往下爬。

我一到下面就远远地听到了阵阵轰鸣。几秒钟后我才想起在哪儿听到过这种声音:女神大钟,就隔着议会厅没几条街。我是在一次游览中爬上那高高耸立的钟楼的,上面回荡着齿轮的咔嚓声、飞轮的呼呼声,还有驱动秒针的重锤摆动的声音。现在我听到的轰鸣就和钟表装置有点类似。我们一定是在玻璃蜘蛛的动力室附近。

沿着一条长而弯的走廊走下去,空气中的金属味越来越浓:裸露的、沾了机油的、滚热的金属味道。走道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盏的圆玻璃灯,里面点着的火光把四周照得亮亮堂堂的。在这灯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自打我们下来以后,哈泽坎就一直挽着米丽亚姆的手臂。很明显,既然他被指派为她的监护人,那就不能冒她忽然逃跑这个险。

我们越往前走,机械的轰鸣声越大。最后我们来到了一扇门前,那里面全是金属的机器:有齿轮、链条、各种各样的缆索和机构,可我弄不明白那些巨大的装置是干什么的。还有刻着光晕四射的象形文字的正方形晶体、通过炽热的龙头喷出咝咝作响蒸汽的鼓轮、冒着烟的汽缸里进进出出的活塞、发射着电弧的尖端……到底这些是干什么用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里到处都是灼热的空气和油烟的味道,好象地狱。

俏皮话回头看了看米丽亚姆,眼神里充满了质询。“就是这里,”女人耸耸肩,“你是地精,你应该懂机械的东西。”

“我的专长是死亡,不是机械。”俏皮话说,“瑞薇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她就住在这机房里。”米丽亚姆回答说,“她喜欢这儿。”

“这么吵的地方她也能睡着?”

“她说这是有规律的声音。瑞薇对规律一类的玩意有着狂热的爱好。”

“为什么听上去有点耳熟?”我咕哝着。可俏皮话已经走了进去。

* * *

在纷乱的机房里,我们的神经高度紧张。你得不停地躲让齿轮,小心放气阀喷出滚烫的蒸汽。出气口被它们附上了一层模糊的黏膜,乍一看就好象个鬼影子一样,吓你一跳。活塞和传送带不断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仿佛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藏着敌人。

“拐角处是控制室。”米丽亚姆提高嗓门,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大声叫道,“瑞薇常待在那儿。”

“你和哈泽坎留在这儿,”我对她说,“俏皮话跟我走。”

“一定要先下手为强。”米丽亚姆提醒说,“要不然她会把你干掉。”

“你对自己的前任老板不怎么忠心啊?”

“不,”她回答说,“要是你们不干掉她,她会因为我帮了你们而把我的脑子变成干酪的。”

“我们尽量避免这种情况。”俏皮话说道,向留在后面的人简单地叩了个头。他挑了几只腐尸做帮手,然后示意他们在前面开路。

控制室的墙壁是由厚厚的混凝土制成的,连一扇窗户也没有。这种设计有些奇怪――假设你是一位控制技师,能随时观察到机械的工作情况不是很好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要是有人一个不小心按错了按钮,这里就会引发一场灾难,他们这才把控制室建得跟个碉堡似的。

门关着。我站在右边,俏皮话在左边等着,而腐尸们则正对着门口,随时准备冲进去。俏皮话举起手指示意:三,二,一!我从旁边猛推开门,腐尸们立即冲了进去,脚爪子在水泥地上划得咯咯直响。我抽出了长剑擎在手中,随后也闯了进去,万一那儿有什么能给人洗脑的混帐东西,我就把她给切成两半。

可那儿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毫无疑问,这里有人住过。在屋子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张不大的简易窄床,被子叠得一丝不苟,就连最挑剔的和谐会成员看了也无话可说。靠墙摆着一张张木桌,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大打大打的纸张,书本按字母顺序有条有理地竖立着,卷轴搁在松木销上。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我转过身来说:“瑞薇不在这儿。”

“显然,”俏皮话点点头,“可她的书都在这儿,或许我们能从中知道些什么。”

“把这些东西都看完需要好几天,何况我们还不知道是否能看懂上面的文字。咱们还是走吧。”

“我们总可以花几分钟翻一页看看。”

“哪一页?”我指着堆积如山的纸张书籍。

“最旧的。”他沿着最近的桌子一张张翻看着:浆纸、羊皮纸、牛皮纸、莎草纸。“最旧的,”他说,“往往记载着最初的信息,最隐蔽的秘密,和最有用的资料。”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向了另一张桌子:“碰巧我对古代语言稍有涉猎,还算过得去……啊,这看起来有点意思。”

他踮着脚尖,把一叠纸张往一边推去,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块黏土板,上面刻着耗子爪印般的标记。这块平板一度裂成了三块,瑞薇或者其他什么人又把它拼了起来,把它们嵌进一块新的板子里。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房间里最破旧的文档。

“你能看懂吗?”我问。

“我见过这种文字。”俏皮话回答说,“是乌奎语。非常古老,有人说他们出现得比最古老的神明还要早。没有人知道这些文字怎么念,但我的启蒙老师教过我怎么破译。乌奎人为他们的子孙后裔留下了大量文字记载,其中大多都是和他们令人费解的文明有关的……可这,这有点不同。”

“上面说些什么?”

“让我瞧瞧。智者谏言……这位智者的名字我看不懂,不过这不打紧。这是写给他无上的君王的:女王陛下容禀……”

* * *

女王陛下容禀,那还是在朦胧的过去的事。当时和现在不一样,魔法对七大种族来说还是神秘未知的。事实上很多学者们认为在那个人类独居在这片混沌初开的世界上时,魔法还没有产生。但不久魔法之花渐渐在大陆各处盛开,世界进入了多事之秋。巫师们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力量,和所有的人一样,他们之间也良莠不齐。对立术士之间发动的战争震撼了整个大地,成千上万无辜的人横遭非命。那时我们的神还没有出生。有些圣贤认为那些隐居的生物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明,他们只不过是一些操纵权力和国家机器的凡人而已。而我们的祖先就这么把他们误以为是万能的神灵。我不知道哪一种说法对,女王陛下,但我知道上天的确有种神力在无奈地注视着魔法师制造的浩劫。他们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和自己的术士阻止这场灾难:那些遵照他们意愿并由此获得法力的人们就被称做牧师。这也是神明赐予虔诚的膜拜者以法力的起源。

然而有些神却认为用魔法来对付魔法愚蠢之至。“当然,”这些神说道,“制止这种疯狂行径最好的办法就是禁止他们使用魔法。”为此,他们在这一问题上争论了好久。由于魔法能量总是源源不断地融进多元宇宙,而没有人拥有切断这种能量的力量,所以最后神明中最尊贵的一群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要是他们无法截断法力供应,至少可以将它和人们隔离,这样人类和其他种族就无法再运用法术了。这些伟大神明的名字,现在已经无从稽考了。我们只知道他们是战神、诗人与文艺之神、巫神、祈祷之神、医疗之神、文化之神以及死神。这些力量联合在一起,用它们的知识创造了一个可笑的简单装置――一个研磨。一个和乡巴佬磨胡椒粉或者盐巴没有什么两样的研磨,源源不绝地磨着一种粘稠的白色魔尘。

尽管这装置非常简单,但是那些魔尘一点也不简单。一旦有人开始集中精力施展法术,这些魔尘就会变得犹如熔化的铁锭一般滚烫。这是一种纯魔法的热量,就连炼狱中的魔鬼也要退避三舍。现在设想一下,女王陛下,要是您的御用法师身上沾上了这种魔尘会怎么样:只要他开始使用魔法,他就得把自己投身到魔法能量中去,然后集中精神进行施法……忽然之间他的皮肤就被烧焦、衣服也会着火!因为那种剧烈的痛楚,法术会被打断;即便他靠强大的意志力完成了施法,也会因为高热而被烧成飞灰。这就是神明们的计划,把魔尘撒遍整个大千世界。它们会落在人畜身上、落在植物上、落在房屋上、海洋里,法师们怎么可能躲藏?它们会粘在他们的身子上、衣服上、食物上、饮料里……根本就别想把它们洗干净。自打神明们把研磨中的魔尘散布到多元宇宙各地之后,巫师们就失了业。当然,其中也有些人希望能够研究出抵抗这种魔尘的魔法,可他们怎么释放这种点化法术?那些自以为防火,能在柴堆里跳舞或者拿铁水当饮料喝的人们,不久之后就都发现自己被魔尘可怕的热量烧了个无影无踪。于是所有的法术都失了效,世界回复到没有魔法的启蒙状态。我相信,大多数人这时只能苟延残喘了。

但是这样一来其他那些神明,那些靠使用魔法的牧师保护自己的神明怎么办?这些神自然对这种反魔法的魔尘非常恼火,因为他们是靠那些施展法术的牧师来对人们施加影响的。没有了魔法,这些牧师就和凡人无异了。朝拜者们开始对自己质询,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我真的信仰这个神吗?”人们之所以臣服于某个神明,是因为其赐下的福祉和惩戒,一旦赏罚都消失,人们便开始认识到这些神也没什么好崇拜的了。

糟糕的是这些神明愤怒的抗议并没有受到重视,于是他们在迁怒研磨的制造者们的同时,也联合起来,宣告复仇之战的开始。这场在天堂持日恒久的战争最终以七神的失败而告终,因为虽然他们是最强大的,但无奈寡不敌众。女王陛下,我不知道他们的最后的命运。有些学者说他们被永远地消灭了,而其他人则认为尽管如此,可在不久以后他们又重生,形成了今天我们膜拜的神祗。

至于研磨,众神发现他们无法破坏它,对那些不住流出的魔尘也无能为力。他们的解决之道是制造第二个研磨,制造另外一种魔尘:一种棕色的魔尘,把白色魔尘的能量抽离。正如我所说,女王陛下,一旦法师施法时身上沾着白色魔尘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然而要是他的身上也沾上了棕色魔尘,那么它们就能象漏斗一样将白色魔尘的法力倾泻掉。这样一来它们就全然无害,而且魔法也能正常使用了。

事实上,女王陛下,您的御用法师和一切事物多少都带有白色和棕色两种魔尘。第一个研磨的创造者们将它的魔尘撒遍了所有的位面,而他们被打败以后,众神也在所有的世界上撒上了同等数量的中和魔尘。一旦这两种魔尘达到了平衡,研磨就象凡间形影不离的盐罐和胡椒罐一样,绑在一起扔进了一个虚空的存在位面。它们在那里将会一直不停地磨,魔尘会填满整个位面,直到世界末日。

这就是古代传说大意。

* * *

俏皮话读完之后良久都没有人说话,甚至那些腐尸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米丽亚姆说瑞薇憎恨魔法。”我好不容易迸出这么一句。

“的确,”俏皮话点头赞同,“要是她找到了这两只研磨――一只用来封印魔法,而另一只用来解封,那么它们就会变成一对可怕的武器。”

“要是她真的把白色魔尘撒在战场上,”我问道,“而自己的部队则带着棕色魔尘进攻,会怎么样?”

“魔法对战争来说至关重要,”俏皮话回答道,“尤其是当你的对手不会魔法的时候。看来只要稍施手段,瑞薇就能变成一个可怕的征服者。”

“当然,”我说,“最后神明会干预进来,阻止她然后没收研磨。”

俏皮话摇了摇头。“我想要是一个神试图占有如此神奇的宝物,那么其他的神明一定会阻止他的。想想看,善良神灵要是使用这样一件宝物救死扶伤,邪恶诸神怎么会置之不理?他们一定也会来抢的。而这将导致世界末日――诸神之战,整个宇宙都会毁灭。不,神会竭力调停……这样一来,瑞薇的野心和多元宇宙相比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可瑞薇万一要征服印记城呢!”我抗议道,“想想看,她万一散布下魔尘,然后带着魔法大军攻进来怎么办。那时痛苦女士一定会直接插手这件事――因为保护印记城就是她的职责。”

“痛苦女士可能是一个神,也可能不是。”俏皮话说,“她是传说中印记城的保护者,但同时她也是一个谜。或许她自己也是个术士,到那时她就会和街头变戏法的没什么两样。万一她是个神,我不是说了吗,所有的神灵都会联合起来阻止研磨落入别的某个神的手里。谁知道呢?”

我打了个寒战。就在几分钟前,我们还是来救亚斯敏他们的,可现在整个印记城的生死都悬于一线了。老实说我关心亚斯敏还是多过关心对印记城或其他什么地方的抽象威胁。可事态的严重性终究让人无法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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