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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安铎万觉得奇怪,每每自己满心沮丧的时候,精力反而最为充沛。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诸神知道,要说沮丧,他肚子里可真积了不少。梦境已经不再能带给他清晰的指引,这意味着每走一步,他很可能都更远离自己的猎物。他没法确定。有时他根本不会做梦,仿佛科力瓦的咒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把他独自留在一片荒芜中,没有指引、没有焦点、无人关照。如果真是这样,难怪路上的陌生人会把他看成一个没有计划、漫无目的的流浪者。对于一位王子,这种处境实在有些可悲。
他只知道一件事,假如猎物真是在他梦到塔楼坍塌的那晚离开了冈桑,那么每隔一天,永远失掉她踪迹的可能性都变得更大。这让他无比愤怒。他责怪诸神、责怪星星、责怪命运的一切力量;有那么几次,这怒气让他的血管里充满了某种东西,几乎像是他过去所习惯的气力,而神痨带来的虚弱仿佛也放松了钳制。但那只是片刻工夫。迟早它都会回来,那种令他窒息的衰弱又会紧紧抓住他不放,在侵蚀他气力的同时也侵蚀着他的希望。他拼尽全力才能在每个夜晚继续前行,祈祷科力瓦的咒语仍然起着作用,哪怕他自己已经无法察觉它的存在。假如他的梦不再能指引他的脚步,或许本能可以。
梦境已经变得一片混乱,古怪的画面似乎毫无节奏,也毫无理性。燃烧的宝石。一捆捆羊毛。被砍掉脑袋的婴儿。它们全像是某个拼图的一部分——或者是十个拼图吧——但他无法把它们组合成有意义的整体。这是否意味着科力瓦的力量失效了?或者只是因为他自己正在走向疯狂?又或者这原本就是那个法师的诡计,将他与父亲、与家人隔离,然后玩弄他的神智——
别这样想,他告诉自己,否则你真会发疯的。
她几乎肯定是在旅行,所以他也不停地走着。不知名的村子供给他新鲜的补给,有时某个当地人会向他挑战,让他得到一点点刺激……可一切的一切都很快化作身后的雾气,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梦。如今他的一生都好像一场梦。这是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他最害怕的就是它预示着自己的病将发展到更加严重的阶段。于是,他强迫自己每晚在不同的旅店住下,希望能听到一点点消息或者闲谈,让他发现新的线索。然而事与愿违。他总是垂头丧气地倾听着,直至深夜,早晨出发时不会比前一晚上更清楚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不要死在床上!他对诸神怒吼。可他们冷冷地沉默着。他越是前进,就越拿不准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或许这只会将他带向空洞的死亡。
 
卡玛拉的梦糟糕透顶,这晚她只睡了不到一个钟头。脑袋刚一沾上枕头,她似乎就又回到了那深渊之中;有几次她实在筋疲力尽,竟能迷迷糊糊地打个盹儿,但每次她都很快醒来,浑身冷汗,心脏仿佛要从胸膛里蹦出去一般。
无论追在她身后的是什么,它已经越来越近了——至少她心里怀着这样的恐惧,恐惧得近乎精神错乱。哪一种可能性更可怕?
跟奈唐多交谈之后已经过了两天。再一天她就能重新上路,把自己隐藏在他随行的仆人和护卫中间。可她敢等上这么久吗?噩梦让她魂不守舍。或许只要离开这儿,它们就会停止?只要她离那东西足够远——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哪里才是安全的庇护所?她甚至不知道追踪自己的是什么,更别提该怎样避开它了。
只有一件事确定无疑:藏在房间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在大厅至少有东西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顺带让她对自己准备闯荡的世界增加些许了解。妓女卡玛拉只知道自己出生的城市,而隐士埃撒鲁斯只对教授法术感兴趣,从来不曾为她讲解凡人政权的兴衰成败。如今,在这里,整个世界第一次展现在卡玛拉眼前。但人家给她的只是星星点点的碎片,她必须自己拼凑出那张偌大无比、令人迷惑的拼图。国家、战争、君主、条约、政治胜利和对名人滑稽的模仿,全都列队从她眼前开过,令她眼花缭乱。卡玛拉努力在心里绘制一张地图,好给这一切配上背景。当然,她绝不可能向人要一张真正的地图,也不能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唯一的选择就是凭一己之力理解其他人随意抛撒的各种知识。假如说她年幼时曾在冈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无知会招来旁人的好奇,正如腐肉一定会招来苍蝇。这些人个个见多识广,向他们寻求帮助准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而这正是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的:如果真有什么人或者东西在追捕自己,她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时不时的,她会瞥见某个客人,静静地坐在屋子的阴影中,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不知所措,一样做着艰难的努力。舞台中心的那些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些观众,又或者他们只是不在乎。喧哗吵闹、自行其是,夜越来越深,他们也醉得越来越厉害,以为看着自己的人都是在崇拜自己。
卡玛拉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吸收了足够的事实,再多便要爆炸了;而且倦意很快就会将她征服,无论她身在何处。于是她站起来,开始朝通向自己房间的楼梯走去。等候在她房间里的黑暗一定不会令人愉快,但总好过在人群中间睡着、又在这里陷入梦魇。没准还会更糟。
她穿过房间,努力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可这时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害她一愣,忘记了前进。
也许是她的年纪。也许是她眼里的神情——半是恐惧半是决心。也许是她靠近那群醉鬼的方式,就好像她知道自己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却还没能说服自己的身体支持她的任务。十岁,至多十二岁,卡玛拉感到有股张力从体内升起,仿佛是烤炉上蒸腾的热气一般。
这就好像是在照镜子。不,更准确地说,像透过变形镜往外看,看到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那女孩挺干净——知道自己要到上等人中间去的农民总是这样:头发洗了,脸擦洗妥当,双手被使劲搓过,以至于变成了粉红色。可在所有清水不容易洗到的地方都有根深蒂固的泥污,彻底泄露了她的身份。难道卡玛拉自己也曾是这般模样吗?她看看那女孩的指甲,立刻觉得喉咙里仿佛哽了什么东西;每片指甲下都有一条黑色的细线,那是紧紧贴在肉上的泥垢,随便洗洗是没法把它弄掉的。她肯定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很干净了。过去的卡玛拉也曾把自己收拾成这样,并且也曾这样想。
女孩迟疑着走进大房间,活像一只小鹿来到一片不熟悉的草地,不停地四下打量,寻找猎食者。但卡玛拉知道,她不会像小鹿一样跑开。她是来见狼群的。
回去!她没法动弹,甚至说不出话来,只能怀着痛苦的同情紧盯着对方。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将要付出的代价,相信我!
女孩穿着条简单的亚麻长裙;多半是她最好的衣裳。裙子两侧各缝着一个圆环,另有一条带子从两个圆环中穿过,只要把带子扎紧,她就能在腰身上装出更成熟的曲线。在如此年幼的孩子身上,那实在只是一种不自然的错觉,但却招来了她所希望的注意。她从男人们中间穿过时,其中几个扭头看着她。而旅店的老板,平时对自己的主顾保护得周到无比,现在也并没有靠近;他似乎尚未下定决心,究竟应该欢迎这小东西还是该把她赶出去。
终于,她走到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开始说话;在卡玛拉听来,那声音镇定得让人吃惊。(然而谁都知道,我们只有在最害怕的时候才更会拼命显出无所畏惧的样子!)“打扰各位,我在找贝尔图瑞司大人。”
几个男人哈哈大笑,几个妓女窃窃私语,还有一个穿着东方式样紧身上衣的大胡子抬起头来,“我就是贝尔图瑞司。你是谁?来干什么?”
女孩咬着嘴唇行了个屈膝礼。看着这动作,卡玛拉的心仿佛被痛苦刺穿了。当年她想要打动埃撒鲁斯时,难道也是这么笨拙吗?像猴子一样模仿着贵族的举止,无论这动作她做得多么不自然?
“我叫作瑟珥缇,先生,给您请安,先生。”又是那笨拙的屈膝礼,“胡拉拉大人要我给您带个信。”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心翼翼折好的羊皮纸递给对方。他微笑着接过来,还顺带摸了摸她的手,只是一瞬间,却充满挑逗的意味。女孩红了脸,但仍旧报以微笑,而且没有退开。卡玛拉喉咙里仿佛燃起了灼热的火苗,她感到力量在自己体内愤怒地澎湃,催她保护那姑娘。这是她的事,卡玛拉告诉它,她的选择,不该由我决定。然而她的力量并未信服,仍然躁动不安,就好像要将她的内脏融化。她知道女孩想做什么。她能闻得出来。她还知道事情将会如何收场。
“啊,好吧,”贝尔图瑞司哼了一声,“看来我还得去港口一趟。”他精神抖擞地大笑几声,把纸片扔进火里。“生意就是生意,呃?”他朝女孩咧开嘴,饥饿的土狼常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在这儿等会儿,我也许还要回个信。”
一个妓女轻声笑着,伸手去拉那姑娘,卡玛拉猛地吸了一口气。她曾经无数次回顾自己的过去,思索着自己最希望改变哪一个瞬间;对眼前的女孩来说,这就是那个瞬间。而她自己显然也很清楚。这情绪就写在她的眼睛里,也写在屋内混浊的空气中:一个尚未变成女人的姑娘所感受到的恐惧,周围以此为乐的娼妓们的香水味,还有虎视眈眈的男人散发出的汗味……卡玛拉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体内的力量。诸神在上,假如她现在将它释放出来,必定会重演冈桑街头的那一幕,结果更会比那次还要糟上十倍。倒不是因为杀死这些人比杀死那些恶棍更不道德,而是因为有人来为他们复仇的可能性会大得多。
但她想杀死他们。她真的想。她想杀死所有胆敢对小孩子出手的男人,无论那孩子是不是出于自愿。除此之外,任何女人,倘若将这样一个姑娘拉进妓女的圈子,那她们也一样该死。就像眼前这几个,低声笑着,拉扯她粗糙的亚麻裙子,拉扯裙子底下的身体;还有一个男人伸出手去,想摸摸那朴素的包装下究竟有什么样的货色——女孩盯着他们,一脸茫然,她在颤抖,她想博得他们的好感,因为这或许就意味着钱。但她太小了,还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注意。
“放她走。”
声音来自她背后,击碎了她的思绪,像打碎一块玻璃。卡玛拉转过头,刚好看见说话的人走过来。那是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森林中的居民,衣服款式十分简单,质地却非常高级,只可能属于那些最富有的人。他一头金发,肤色白皙,也还算英俊;他注视着眼前的场面,锐利的蓝色眼睛冰一样闪着光。所有人都愣住了,商人、佣兵队长、妓女、女仆以及这一切中心的那个小姑娘,所有人都看着他;女孩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血色。
“放她走。”他重复道。
正朝女孩动手动脚的男人停了下来,但并没有把手缩回去,“这跟你没关系。”
“现在有了。放她走。”
那人摊开两只手,咧嘴笑了。“又没人拿手铐、脚镣把她锁住。一开始就没人逼她过来。”他看着女孩问,“你自己愿意的,对吧?”
卡玛拉屏住了呼吸。她还记得,在这个年纪,要想熬过某些事情,你只能否认它们的存在。要女孩用言语承认自己的处境,要她亲口允许别人把她当成个妓女,这人无异于摧毁了她所有的防御。
卡玛拉看见女孩开始颤抖。尽管她早已习惯了硬起心肠,这情景仍然叫她难以忍受。可不等她有所行动,那个陌生人已经走上前去,从卡玛拉身前穿过,暂时阻挡了她的视线。她屏住呼吸,看对方好容易挤进那堆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伸手抓着孩子的胳膊,把她拉了出来。两个男人怒气冲冲地跳起来,之前抚弄女孩的那一个嘴里大声骂骂咧咧。可那个陌生人瞪起眼睛,他眼里有愤怒,还有死亡。最后,那群饱食终日的家伙谁也没有勇气与他对抗。
他拉着孩子再次从她身边走过,卡玛拉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吐气时发出柔和的嘶嘶声。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她将屋里的阴影召到身边,这样一来,等她跟过去时就不会被人看见。她还在门边施下咒语,让人产生一种模模糊糊的不祥之感,免得有人产生和自己同样的心思。只是些简单的法术,但有时这就足够了。
等她离开旅店时,那个陌生人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刚刚放开那女孩。眼下那女孩看起来似乎不再害怕,反而像是气愤,一双愤怒、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回家去,”他正对她说,“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她没动弹,小眼睛里满是泪水。“本来他们会付钱的。”她抗议道。语气是那么绝望,让卡玛拉觉得肚里仿佛有把匕首在搅动。这对那个陌生人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他闭上眼睛,看得出正咬紧牙关,努力控制内心的波动。“你想要钱吗?”他问,“只是这个?没人付钱?拿着。”他摸出钱袋。“拿着。我付钱。够了吗?”他往手心里倒出一把硬币递给她;他的手在发抖。“拿去,”他催促道,可她还是没反应,于是他大声喊道,“全拿去!”
他把钱往大道上扔过去。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跑到硬币落下的地方,跪到地上开始捡。他痛苦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卡玛拉发现他的身子有些摇晃,果然,他很快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大树。这么说来,他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强壮。真有意思。旅店大厅的那一幕原来是虚张声势,当然,他干得很不错。卡玛拉眼前的这个男人绝不可能一次对付那么多人。这很能说明他的勇气。或者他的愚蠢。
女孩把自己的奖赏全部拾起,朝通向班朵阿的大道跑了。卡玛拉静静地从阴影中走出来。她想等陌生人注意到自己再开口。好一段漫长的等待,他的心思显然在别的地方。
等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她轻声问道:“为什么那样做?”
“做什么?那孩子的事?”
她点点头。
他突然显得极为疲倦,“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小子?”
“很少有人关心这种事。”
他嘴唇的一角有些抽搐,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微笑,“噢,看来我跟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
卡玛拉靠近几步,“你帮不了她的,你知道。明天她还会回来。或者另找一个这样的地方。”
话里的真实仿佛沉甸甸地压到了他肩上。他沮丧地叹口气,“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说了什么完全没有意义,不是吗?”
他的语气让她不由屏住了呼吸。这个人习惯了自己的话被人服从,她想,习惯了拥有改变事情的能力。
她大感兴趣,伸手去摸他的衣袖。他好奇地看着她,但并没有躲开。布料很精致,摸起来平滑柔顺,只可能出自纺织大师之手。主人过去的历史附在布上。她品尝到了身份、财富,还有极端的独立。他曾穿着它跟某个很有权势的人争执,她感觉到了,经常如此。此外还有更微妙的痕迹,对这些她并不在行,得费些工夫才能解开。她终于意识到了它们的来源,不由得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即使拉维的东西也不曾暗示过如此高贵的出身。对此只能有一种解释,考虑到眼前的情况,那种解释实在离奇,令她难以置信。
“表里不一,你。”最后她说。
“你也一样。”他轻声说。她意识到对方也在观察自己,而她刚才全神贯注,忘了采取平常的防护措施。他向她头上的羊毛帽伸出手去,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并没有阻止。他摘下她的帽子。狂野的红发像炙热的云彩般落到她的面孔周围,或许并不是他想象中女性的长发,但仍然与男孩的发型相差很远。
“现在也许该我提问了。”他问,“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你对那女孩的命运这样感兴趣?”见她没有回答,他接着往下说道,“再说,以男装旅行的女人……要我猜上一猜吗?”
她红了脸。她从未对任何男人的话有这样的反应,只除了埃撒鲁斯。她愤怒极了,气自己如此轻易地放松了警惕,“猜测是一种危险的消遣。”
“真的?”蓝眼睛不再冰冷,变得如夏季山中的湖泊般温暖。“森林中从未见过人类的小鹿不会惧怕弓箭。而曾被猎人追逐、伤害的那些,一发现人类的痕迹时就会对年幼的小鹿发出警告。”一丝浅笑再次划过他的嘴唇,不带情欲,也不残忍,而是极富同情,“我没说错吧?”
好一会儿她都无言以对,“你把我比作一只鹿?”
“那就说狼吧。”他轻声笑了,“一样成立,不是吗?当然,如果是狼,任何企图狩猎小狼的人都会被母狼挖出喉咙。”
卡玛拉终于找回了一点沉着的态度,她扬起半边眉毛问:“我到底是鹿还是狼?你总得选一个。”
“女人可以两者都是,”他咧开嘴,“所以想理解她们的男人才会发疯。”
她正要回答,旅店的门突然开了。她看到陌生人的表情冷下来,赶紧转过身去,瞧瞧又有了什么新的麻烦。
是店主。他惴惴不安地四下打量,仿佛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不幸的事件,这至少证明她的咒语起了作用。他一只手提着个包裹——几张羊毛毯子胡乱裹在一捆补给品上,打包的时候显然很匆忙;另一只手里拿着个皮革制成的小钱袋。
他瞪着那个陌生人,然后清清嗓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想你最好现在就走。”他举起包裹扔了过来,差点砸中金发男人的脚背,在地上激起一团尘土。“我的店是个和平的地方,我以此为豪。以后再来的话记住这点。”他把钱袋也扔过来,这次的距离总算合适,“你的钱,扣掉昨晚的食宿。还有为今天的麻烦收取的一点佣金。”
他又瞥了眼卡玛拉,眯细的眼睛里透露出警告的意思,之后便回到旅店里。门砰地关上。旅行者掂掂手里的钱袋,仿佛在评判它的重量。“我猜能拿回这个也是好事,身上的钱差不多全丢给那孩子了。”他看着卡玛拉,“真心希望不会让你也惹上麻烦。”
她耸耸肩,“我能应付。”她的法术缠绕在店主人心上,对方不可能拒绝她,就好像太阳不可能拒绝升起。不过她当然不准备告诉他实情。
“我叫忒尔辛。”他主动自我介绍。
她沉思片刻,考虑着自己希望让他知道多少,然后,“我叫科万。”
“男孩的名字。”
她拿回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把不羁的红发全数塞回帽子。“喏,我本来就是男孩子,不是吗?”
他的蓝眼睛在阳光下闪烁,“那么,假如你打算化装成女孩,你会给自己取个什么样的名字,科万?”
她有些迟疑。对方的态度那么诚恳、热情,很难抗拒——但还不足以让她忘记自己的处境。法师在追捕她,或许还有冈桑的贵族,然后还有她的那些梦。这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虽然出身高贵,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他会不会与其中的一股力量有关?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这可难说,”她用轻佻的语气掩饰自己的不安,“你来帮我选一个吧,忒尔辛。”
“好啊。”他装出绞尽脑汁的模样,而卡玛拉趁机将法术化作一只触手,探究他的灵魂。假如他有什么秘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刚一碰到他,她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因为他身上仿佛裹了一层魔法织成的大茧——出身高贵的人身上常有法师的咒语,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这层法术只是让她确认了自己对他身份的怀疑。可在那底下……底下的灵魂与她曾经接触的任何灵魂都不一样。以她的力量碰触它,就仿佛徒手抓起火焰的余烬。刚一接触,魔法的灼热就透过她的胳膊射进她体内,那一刻她根本无力再作分析,就像不可能将手留在火里数清掌中有多少火星。
她用上了自己灵魂中所有的力量,这才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有从他身边退开。难道说是因为他的灵火比其他人强得多?或者只是因为它不受羁绊,所以才像野火一般,沿着她搭起的魔法通路燃烧起来?在跟埃撒鲁斯学习的那许多年里,他从未暗示过会有这样的事。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涟娜,”他的声音将她带回了现实,“在我祖先的土地上,这是一位美丽非凡的女神,有着火一样的灵魂。她的碰触能粉碎河上的坚冰,让春天重回人间。当你假装成女人的时候,愿意使用这个名字吗?”
她成功地露出镇定自若的微笑,尽管她的心脏正猛烈地跳动不止。“好名字。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它。”她轻轻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回。他的手指很温暖,有着天鹅绒一般的触感。
“那么你从哪里来,最可爱的伪装者?”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她本能地察觉出这个问题背后的紧张,“如果你不愿与人分享自己的出身,那么……讲讲最近旅途中的故事如何?”答案对他很重要,卡玛拉意识到,非常重要。
他跟我的噩梦有什么关系。一定是这样。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但她又不敢以法术再作探究。最后,她伸出一丝力量——这一次非常小心,哦,小心极了——将一个新的咒语加在他身上。它的目的不是为了突破已经存在的咒语,只是把他的茧变得更厚了些。假如你在找什么人,那人不是我。假如你在寻找某个谜题的答案,我无能为力。只是简单的防范,但应该足够了。除非他自己就是个法师,否则不可能看穿这咒语……而她碰触过他的灵魂,知道他并不是法师。法师的灵魂是冰冷的,仿佛一具尸体。偷来的生命可以为他们的力量提供燃料,却无法温暖他们内心的坚冰。
预防的措施完成之后,卡玛拉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你是什么人?她思索起来。生来拥有财富,如今却仿佛穷困潦倒;生来拥有权力,却像乞丐一样四处游荡;继承了高贵的血统,却害怕被人认出来,以至于不愿使用自己的名字……又或者我的解读都错了?你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只是法术模糊了我的视线?
她真希望自己敢用魔法找出答案。但她害怕用法术在两人之间建立任何联系,害怕自己会再次遭遇他的热度。不是担心自己受到伤害,因为那显然不是什么恶毒的力量。问题在于,单单想起它也在她心中激起了一种古怪的向往,甚至可以说是渴望。这种感觉让她恐惧极了。在扑向灯火之前,飞蛾一定就是这种感觉。绕着舞动的火焰飞翔,感受翅膀上令人神往的温暖,高热的狂喜……然后,突然之间,意料之外,被烧成了灰烬。
“我过去的旅行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告诉他。
“那么今后的呢?”
我可以对你撒谎。我可以施下咒语,让你以为自己已经听到了我的答案,而且不感兴趣。我只需一个念头就可以把你从身边赶走,让你忘记我们曾经相遇。
或许最后那一项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埃撒鲁斯一定会建议她这么做。可那样一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解对方真正的意图,无法知道他的灵魂为什么带给她火焰一般的感觉。再说,如果他真跟出没在她噩梦中的东西有关,让他消失在黑暗中岂不是更加危险?不如把他留在身边,置于自己的监视之下。
“我准备跟一支商队一道上路。”她说,“明天我们就往东南边去,朝自由联邦的方向。你呢?”
他的蓝眼睛凝视着她。它们守护着怎样的谜团、怎样的秘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她一定能将它们——解开。
当心,卡玛拉。这一次的秘密可能会灼伤你。
“我还没有决定接下来往哪儿去。”他回答道。
“当真?”卡玛拉的眼睛闪烁出光彩,“听说这个季节里,内海沿岸的气候非常温和。”
“是吗?”他伸出手来——卡玛拉一惊,赶忙后退——但他只是想把一缕头发塞进她帽子里。他的手在她皮肤上停留片刻,感觉是那么温暖,“你觉得商队会不会还需要一个护卫?”
埃撒鲁斯会说她在犯傻。埃撒鲁斯会说没有什么秘密值得这样冒险,特别是其中还涉及到她所不了解的力量。
而这,我的老师,正是我无法从你那里了解这个世界的原因所在。
“明天过来,拂晓时分。”她说,“我会看看能不能让他们雇你。”
然后她离开了,至少身体离开了。但过了很久很久,他灵魂的热度才渐渐退去,从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精神。
 
那晚,安铎万王子睡了个好觉,这是许多天以来的第一次。卡玛拉梦到了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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