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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巫女王的宴会大厅里挤满了人,气氛十分热烈。大厅中央是排成U形的躺椅和矮桌,希德莉亚倚在躺椅上,深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不时以不易察觉的手势指挥着仆人:抬起一根手指,让人为这儿的客人斟满薄荷酒;手腕略略一抖,表示那盘糖果应该送去那边。她的笑声仿佛微风中的风铃,清脆悦耳,周围的男人在她耳边诉说各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希望它们能为自己赢得她的笑声。
一个仆人走进大厅。别的仆人都穿着节庆时鲜艳的丝绸衣服,戴着金光闪闪的饰物,这一个却是一身普普通通的羊毛衣裳,仿佛刚刚才在花园里劳作,或者来自其他什么脏兮兮的地方。客人们都沉醉在宴会的气氛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出现——也可能是认为他不值得自己注意——但希德莉亚总是密切关注着自己宫殿里的大小事务,即使她的客人毫不知情。仆人出现后,她很快抬头打量他几眼,然后对离自己最近的两个男人低声致歉。猩红色的面纱轻轻飘起,首饰叮当作响,希德莉亚离开了。
“把舞姬带上来。”她对旁边的一个仆人耳语道。对方赶忙跑去执行她的命令。
见她走近,等在门边的那个仆人显得惴惴不安,交替着把重心放在两只脚上。离得近了,希德莉亚看出他棕色的羊毛上衣上溅着些深色的东西。“别在这儿。”她悄声说,点头示意对方从进来的门退出去。她跟在他身后走到大厅外的走廊里,指指一个小房间。那里不会有旁人在场。
“请原谅我打扰了您——”门刚一关上,仆人便紧张地说起来。
“我想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他点点头,“很抱歉,的确如此,陛下。我听到消息……这儿有个人……”他似乎不大确定该如何讲下去,一面绞尽脑汁,一面拧着手里的羊毛帽子。
“只管说。”她轻声说,“我不在乎传达消息的方式。”
“我们有一位来自科瑞亚拉努斯的访客,”他说,“从西部边境来。他说……他说有个城市被整个摧毁了……所有人都被杀死……那里有种巨大的怪兽。细节您得听他亲口说,陛下,它们太过可怕,他不肯多讲。”
巫女王的心里,一条冰冷的毒蛇昂起了头。一定是单顿干的。
“带我去。”她命令道。
她在宴会大厅外停留片刻,指示仆人们小心在意,确保客人的酒杯里永远不缺薄荷酒,这样一来他们或许不会注意到她的离开。她还让一个仆人赶紧去她的房间,为她拿来件颜色暗淡的长袍,好用它罩住自己鲜艳的服饰。假如科瑞亚拉努斯果真发生了大屠杀,以节庆时的着装听取这消息显然不合时宜。她边走边取下耳环和项链,扔在其他仆人手里;等走到信使所在的房间外,她身上的饰品只剩下一只细长的脚镯,走路时上边悬挂的金属片叮咚作响,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华丽的发梳,它很难取下,只好作罢。
仆人们在她身前打开房门,屋里还有更多她的手下。他们正在照料一个男人,他躺在床上,满身都是泥土、血渍和其他更加令人不快的东西,就连他的皮肤也散发出茅厕的臭气。希德莉亚很高兴看到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尽管没有她的命令,他们不会为对方沐浴。
她走到床边,低头打量。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他的皮肤上留着许多抓痕,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她的医师正在清理、包扎。这位信使仿佛被噩梦攫住了,不停呻吟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还想把医师打跑,每当这时,另一个仆人就会将他按住,直到他放弃挣扎,精疲力竭地抽泣起来。这人似乎被困在某种回忆中,对自己身在何处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而且全然没有意识到周围还有别人。
希德莉亚打量了他一阵,为眼下没有一个法师可以帮忙懊悔不已。假如单顿对科瑞亚拉努斯采取了什么行动,任何法师都会对这消息感兴趣。但这就是倚仗他人力量的缺憾——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对方很可能正好不在身边。
床边放着一碗水。她默默地做个手势,让一个仆人将毛巾浸湿、拧干,再递给自己。她在客人身边坐下,示意医生噤声,接着用清凉的毛巾擦拭对方滚烫的额头,动作如蝴蝶的翅膀般柔和。
这令人心安的动作似乎打破了他心中的某道屏障;他在她手下渐渐安稳下来,然后抬起头,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清醒。这双眼睛上结着一层硬壳,那是泪水留下的痕迹,或许还有更糟的东西;他的眼圈通红,眼里布满血色,又因为他总想把它们抹干净,所以两只眼睛全肿了起来。
“死了,”他低声道,“他们全死了。当心,女王!它不会放过这里。”
他突然咳嗽起来。他拼命想止住,但咳得太厉害,结果从头到脚不住地颤抖。等到这阵发作结束,希德莉亚轻轻为他拭去嘴边的痰液,注意到对方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丝。然而片刻的清醒很快过去,他眼里不再有她,目光的焦点落到远方不知名的景象上。她柔声对他说话,希望引起他的兴趣,可他只顾盯着远处,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对自己讲话。
最后她站起来,将毛巾递给一旁的仆人。
“他是怎么来的?”希德莉亚问。
“有人在北边的大道发现了他,就在城外不远。带他进来的骑手说,他不停念叨着什么魔鬼之类的东西。他显然是从科瑞亚拉努斯步行过来的……至少据他自己说是这样。”
很有可能,她暗想。他的皮靴已经磨破了好几处,不仅带着泥污,沙砾和荆棘也都在上面留下了痕迹。科瑞亚拉努斯离得不近,走上大道之前路也不好走。他肯定步行了至少一个星期,难怪会这么凄惨。
她心里突然一凉:哈德里安就在西部边境。
她需要建议,耽搁不得。但在她的领地之内,现在却找不到她所亟需的顾问。她默默地诅咒起自己对外力的依赖,但这当然是她自己的选择:独立的代价太高,完全无法接受。
“你能让他醒过来吗?”她问医师,“能不能让他说话?”
对方有些迟疑,“这得花上一阵子,陛下。可您也看见了,他的身体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如果能让他先睡上几个钟头,相信会得到更清晰的报告。”
“那就这样吧。”她对围在床边的两个仆人点点头,“为他清洁身体,把伤口都找出来。”给另一个仆人的命令是:“给他食物和水。具体喂他什么,医生会告诉你。”最后她对医师道:“治好需要立即处理的伤口,然后如果没有什么紧急状况,就让他休息。等他恢复了神智我要听他讲。”
“遵命,陛下。”
她内心翻腾得厉害,很难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她不能让随从发现自己多么急于听到这人带来的消息。那样一来他们就会疑心,为什么她,一个声名远播的女巫,不直接以自己的力量取得他脑中的信息。或者至少治愈他,让他可以早些开口。
哦,她有一千个问题,无比急迫,可那些能为她获得答案的人都不在,这意味着事情陷入了僵局,意味着必须为极度的焦虑戴上平静的假面具,以女王的镇定控制自己急躁的心情。当然,这本来就是她习以为常的游戏。桑卡拉的巫女王从来都是位超凡的演员。
“情况有什么变化通知我,”她命令道,“与此同时我必须去照料我的客人。今天的事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们全死了。当心,女王!它不会放过这里。
离开房间时,她的心在颤抖。
 
力量。盘绕在她体内;未曾使用,缺乏焦点。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确血管里血液的冲击,肺中空气的流动。
再一次,她无比渴望将它释放。她渴望了解法师们的法术:当意志化为魔法,仅仅一个念头就能让天空随之颤抖——那一刻是多么辉煌。有些夜里,她会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仿佛可以体会到体内灵火的向往,就好像它也渴望着自由。
但那力量会带来死亡,而她很久之前就已经决定,自己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的客人正陆续离开。宫殿变得越来越安静,仿佛连墙壁也舒了一口气。最后的那个钟头无比漫长;客人已经请来,总不能突然命令他们离去,那种做法一定会引起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她必须引诱他们离开——将他们诱惑到出口——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自愿选择了最完美的时刻向主人告辞。这就是政治,除此之外的任何方式都是无法想象的。
希德莉亚精通这个游戏,但同时它也令她疲惫。幸好已经结束了。
现在她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是永远不允许任何仆人涉足的密室。她拿出一个没有钥匙的箱子,以足够的力量将锁打开。只是那么一点点力量,肯定不会超过一秒钟的生命。以这样的方式保护她的秘密,这是她对巫术的唯一让步……又或者这是她对法师们的让步。因为假如她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首位,结果导致法师的秘密落到别人手中,他们一定会让她知道这个错误的代价,丝毫不会迟疑。对这一点,希德莉亚不抱半点幻想。哪怕他们正与她一起躺在丝绸的床单上,哪怕他们正在她耳边呢喃着恋人甜蜜的谎言,她也从未忘记过他们之间的不同;而且她敢肯定,对方也是一样。
这个小箱子里装着她最宝贵的信物。那些通常谁也不相信的人,却将它们交给了她……当然,也有一些是在他们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的:掉在枕头上的一根睫毛,亚麻毛巾上汗水的气味。每一个都以丝绸分开包裹——据说丝绸能避免精神力相互污染——上边也并未标注姓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哪一件属于哪位法师。
箱子一侧放着个丝绸小包,里边是他们自愿给她的信物。在质地细密的纸张上印下每个法师的一点点灵火,像恋人的便条般折叠起来。跟其他信物一样,它们也没有名字,而且并非什么永久性的东西,因此不可能被利用来对付它们的主人。她将它们按自己结识每位法师的先后顺序排列,任哪个巫者也别想猜得出来。她就这样保守着自己的军火库,它们有无穷的潜力,比凡间的任何兵器都更加危险。
希德莉亚不紧不慢地搜索着,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最后,她在自己的爱人中选出了三个比较合群的。这是个折中的法子。假如只联系一位,对方有可能不能及时赶到;而如果同时联系所有人,那么接下来的会面肯定会史无前例地充满敌意,除非最危急的情况,这种做法根本不予考虑。她所选的三个法师,哪怕发现她还找了其他人,很可能也不会觉得受了冒犯——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也十分不容易。有些黑袍的法师根本无法同自己的兄弟和平相处,见面不到一个钟头就会剑拔弩张。这种事在桑卡拉只发生过寥寥几次,但之后的清理太过昂贵,她绝对无意再来一回。
更不必说他们都是她的情人。除非事先把所有能打碎的东西都藏妥当了,女人绝不应该把两个以上的情人领进同一间屋里。
她小心翼翼地锁上箱子,又关好藏箱子的房间,这才命令一个仆人给自己拿来小火盆和打火石。她的手下对这样的要求早已习以为常,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灵魂,好让精魂火自由地涌出,就像许久许久之前,她的巫者父亲所教导的那样。这些年来她很少使用自己的力量——很少有这个必要——但有时这无可避免。法师留下的信物为她提供了一个焦点,但倘若她希望利用这个焦点联系他们,她自己的灵魂必须提供力量。
这只会花去我一分钟的生命。她告诉自己。为了找来更有力量的人,这样的牺牲当然是值得的。
她的灵魂平静下来,似乎已经准备好按她的意愿塑造精魂火的形态。于是她点燃了火,把信物烧掉。烟气干净而芬芳,她闭上眼睛将它吸入,将法师的精神标记吸入体内,在其上附上一条信息,再发送出去。奇怪的是,她感到事情很困难,几乎像她的生命力不愿接受她的束缚似的;而当口信终于送出之后,它的强度也弱得不同寻常。是她太累了吗——或者压力太大——以至于连如此简单的联络咒语都无法做好?真是这个原因的话,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发生。在巫术上她是个天才,从孩提时便是如此,她生命中最大的考验就是学习不使用自己的力量。真是古怪的感觉,仿佛她的灵魂不愿释放她所需要的精魂火。奇怪……而且令人不安。
来,透过我的眼睛往外看。她对着轻烟低语,将这话传给远方接收这条口信的法师们。看看这儿有什么。
当然,口信被接收时的形态得看法师们当时的精神状态。醒着的那些很可能会意识到有人在向自己传送信息,以及那个人是谁。不过,如果那个法师正在休息,他很可能只会把她送去的信息融进自己梦中的世界,完全不会意识到那几幅图画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呼唤法师有时没有结果,这也是原因之一。
希德莉亚闭上眼,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旅行者的模样:满身血迹,肮脏不堪。接着,她将对方那可怕的解释和凄惨的预言重复一遍。他的领地全被摧毁……每个人都死了……有种巨大的怪兽……它也不会放过这里……
他神智错乱了,她将思绪注入烟里,我没法制伏他的心,或者了解他的秘密。我需要帮助。
终于完成了。她垂着头,在火盆前待了好一会儿,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虚弱。她很少使用自己的力量,但在过去,施展力量总会振奋她的精神,让她的身体和灵魂充满了生命的能量。这一次的感觉恰好相反,使用自己的力量仿佛打开了某个伤口,让她的能量流入夜色,每一秒钟都让她更加虚弱。
重要的是口信已经传出去了。如果我真有什么不对劲,能帮忙的人很快就会抵达。
她在长榻上躺好,尽力闭上眼睛小睡片刻。她知道,一旦她的法师们出现,将不再有多少休息的时间。
 
他们一共来了三个,尽管不是她所邀请的那三个。科力瓦来得最早,他跨过了阻隔在此处与彼处之间的距离,出现时预先毫无征兆。让希德莉亚吃惊的是,他还带来了苏拉;就是那个出生在北方的漂亮年轻人,皮肤白皙、一头金发,先前只到她这里来过一次。“他对这件事有些兴趣。”科力瓦神神秘秘地说,不肯再多作解释。这没什么。科力瓦会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与她分享。有时候,这种做法让她十分恼火,但希德莉亚可以肯定,假如事关她国家的安危,他是不会瞒着她的。
不久之后法迪尔也到了,仍然是那具长着红色体毛的健硕身躯;长发编成辫子,各种符咒、法宝挂在上头,活像野蛮人的战利品。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和科力瓦。两人仿佛警觉的大狗般打量着对方,显然谁都没想到还会有别的法师在场。这不过是件小事,却让她很开心:只要能让她的法师情人们吃上一惊,希德莉亚总是很高兴。她了解他们的天性,明白新意在他们的宇宙里是最重要的,而她很高兴自己能把这提供给他们。
她大致将情况讲了一遍。科力瓦神色阴暗;法迪尔十分警觉。苏拉却仿佛一个凡人般好奇,显得兴味盎然,让她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刚刚获得不朽的生命。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可能只是他的伪装,好让对手们放松警惕。如果说她与法师相处的这些年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游戏没有任何限制。一个外表年轻的法师,既可能是二十岁,也可能已经活了一千年。
她说完后,科力瓦点点头,表情有些吓人,“带我们去见他。”苏拉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但科力瓦嘘了一声。希德莉亚猛地感到一阵嫉妒,她意识到他们并非真的沉默下来,只是将交谈移到思维的领域,移到了她无法分享的领域。她没有抗议对方的隐瞒,只是默默地领着三个法师往客人所在的房间走去。等到了那房间时,苏拉的表情已经变得跟科力瓦一样可怕了。
那人睡着了,但看起来并不安稳。他时不时猛地抽搐,仿佛正沉浸在噩梦里。他们接近时,他像只受了伤的野兽般轻轻呻吟起来。
“我给他服了些退烧的药,”医师道,“外表的伤都已经清理过,全都包扎好了。但他还受了哪些内伤我只能猜测。他需要您的能力,陛下。”
一个法师的声音在希德莉亚脑子里响起:他的肉体没病,病在他精神上。
她把同样的话说出来,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判断。医师信任她的力量,点头退开,为新来的人让出位置。他们走近床边,法迪尔站在床尾,科力瓦和苏拉站在一侧,希德莉亚去另一侧的床垫边坐下。仆人们已经脱下他肮脏的衣服,还设法为他清洁了身体,现在他上半身的淤痕与伤口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有毯子盖着,但希德莉亚愿意跟任何人打赌,底下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她等了一会儿,让法师们有时间以不可见的法术研究他,接着,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把手放在他脸上。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畏缩着想躲开她的碰触——然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将他定在原地。他感到痛苦似的皱起眉毛,片刻之后,慢慢放松了精神……他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跌回床上,疲乏的骨头嘎吱作响,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里已经没有了痛苦和恐惧,没有任何可以称作知觉的东西。无论是谁控制了他,此人显然将他带到了理想的状态,他可以回答问题,又不会被这些问题可能激起的回忆逼疯。
“你是谁?”她柔声问,那是人们对受伤的动物说话时可能用到的语气。法师们已经将他控制住了,并没有这样讲话的必要,但这有助于让在场的其他人相信是她把他变得如此平静,如果不是凭借巫术,那么就是以她的存在所散发出的力量。
“哈尔曼·安图哈斯。”他的声音同样安静,只是不带任何起伏。
“你从哪里来?”
他皱起眉,似乎在与这个问题搏斗。
“容我来,陛下。”是法迪尔。
“当然。”她从容地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抵达这里之前,你在哪里?”法迪尔问。
这次没有犹豫,“西部边境。科瑞亚拉努斯。”
她必须知道,“哈德里安大人的封地吗?”
“是的。”
希德莉亚闭上眼睛,内心一阵颤抖;她不知道对方提到的屠杀是不是害死了自己最喜欢的几个人之一。
“你为什么去那里?”科力瓦问。
“我们给驻扎在帝王道的人带去补给。”提起那个地名时他有些畏缩;希德莉亚几乎可以看见有法术在努力控制他,不让他受到回忆的干扰。“我和另外两打人,强壮的卫兵,出色的战士。现在全死了……”
她悄声对法师们说:“帝王道是从单顿的地盘往南的一条小道。狭窄难行,不是理想的行军路线,但如果敌人想避开守卫更加森严的区域,仍然有可能利用这条小道。封地位于西部边境的各位大人轮流在小道的颈部设置哨卡,如果敌人有所行动便可以提早示警。”
“没错,”那人狂乱地低声道,“正是如此。现在全死了。恶魔回来了——每个人都注定难逃一死——”
“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法迪尔命令道,“从那天的开头讲起。”
那人的额头上渗出汗水,希德莉亚拿毛巾为他擦拭,发现那都是冷汗。如果说恐惧是藏在他体内的高热,法迪尔的力量正阻止它浮上表面。
“我和一队人骑马过去,把补给带进山里。”他声音嘶哑,紧张迟疑。仿佛每一个字都得用力才能逼出来,“本来应该有个守卫在路上迎接我们,领我们走完最后一里路,但那里没人。队长起了疑心。他派一个人去前方的树林侦察,看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耳语一般:“那人回来了……身体回来了……但他的灵魂已经失去,他眼睛里充满了可怕的疯狂。就连我也没法打破它。”
“你是个巫者?”希德莉亚问。
他点点头。不受欢迎的记忆汹涌而来,他的皮肤血色褪尽,变得死人一样苍白,脑袋也开始左右摇晃。“没法帮忙——没有足够的力量——它会把我活活吃掉的——”他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神明都在哪儿?”他哽咽着,“为什么他们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没有答案,只能咬住嘴唇。法迪尔再一次将他控制住,但这次就连法术也无法让他平静;最后法师伸出手去,一根手指轻触他的额头,命令道:“睡吧。”像之前一样,那人的身体立刻松软下来,仿佛所有的气力都被抽光了;他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眼睛半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
“很显然,他已经不可能再告诉我们什么了。”科力瓦轻轻地说,“现在,我们来看看他看见的一切吧。”
他走向床头,一只手抚过那人的脸。巫者的身体轻轻颤动,但并未苏醒。接着,雾气慢慢地在他脸颊上空融合,色彩聚集起来,画面开始成形。
很暗,非常暗。其实太阳正高悬在空中,但那人的恐惧像黑色的暴雨云般将它遮掩住了;只有画面中心才有清晰的光线。咒术形成色彩细致的雾气,像旋涡般流动着,闪烁着,反映出那人的回忆。边缘处的细节不大清晰,但中心的雾气很快化作一群骑马的人和几辆窄窄的马车。领头的两个人正在争论着什么。他们身边的地上坐着另一个人,身穿军服,但看起来仿佛是个白痴;一缕唾液沿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在哆嗦,目光投向远方,投向谁也看不见的景象。
然后,一个人离开了大部队——正是安图哈斯——开始往林中走去。他的手绕着身体比画出一个古怪的动作。巫者们有时借助这类手势召唤力量,希德莉亚猜想他使用的一定是某种障眼法,让他经过时,任何哨兵都把视线投向别的方向。
她有些走神了,心里暗想:这样随意地使用魔法会是什么感觉?感到力量从自己的灵魂里喷涌出来,自愿召唤出如此之多的力量,而不是害怕自己早早死于非命,只得点点滴滴地小心分配?
男巫安图哈斯走在林中,然后穿过森林,森林的图景也渐渐淡去,变成了阴影。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定居点。他继续走,看见了房子。空无一人。架子上的武器都不见了。门也没关。一栋房子的门槛上溅着血迹,一直洒到屋外的地上,被脚踩进泥里。这些画面梦一般出现、消失,每当安图哈斯把注意力转向别的地方,刚才的图景便在雾里渐渐淡去。谁都看得出来,幻象中的巫者害怕极了,看了让人难受。他显然不是什么军人,希德莉亚想,只不过是个村民,人家付钱给他,要他陪着这些士兵过去,好应付“可能出现的紧急状况”。现在状况出现了,而且显然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然后树木散开,现出一片空地。他终于看见了等在前方的是什么。
他跪倒在地。
希德莉亚发出一声惊叹。
在他周围,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尸体。地上立着无数根本桩,每一具尸体都被插在这些高高的木桩上。它们显然已经在那里放了很长时间,肉都快被食腐动物撕扯光了;从它们的姿态判断,这些人明显是在活着时就被钉了上去,不得不忍受缓慢而可怕的死亡。
尸体总共有好几打。或者甚至好几百。透过安图哈斯的记忆看过去,数量很难确定,就好像那场景太过恐怖,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一般。画面边缘的细节开始流逝,即使科力瓦的法术也无法阻止安图哈斯的疯狂。疯狂渐渐增长,开始逐步吞掉这些怕人的景象。
巫者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是单顿干的吗?”希德莉亚低声问。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还有哪个统治者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他们继续往下看,这片长矛一般的木桩之后升起了一个黑影。那东西长着翅膀,原本躲在一大块突出地面的石头背后,现在飞上了空中。
画面有些晃动。巫者在床上呻吟起来。他的嘴唇变成了冰冷的蓝色,眼睛里也吓得只剩下了眼白。
那是只巨大的飞禽,但体形并不像鸟或者蝙蝠之类,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它伸展开长而宽阔的翅膀,阴影立刻覆盖了满地的木桩和一排排腐烂的尸体。阳光像透过彩绘玻璃一样穿透它的翅膀;光线沿着血管和筋腱闪耀,仿佛那是蝉翼一般。
恐怖极了。可怕到语言无法形容。可它又是那么……美丽。即使透过科力瓦所造的幻雾,希德莉亚仍然能感觉到它的美,感觉到那美的力量缠绕着她的灵魂,让她动弹不得。她就好像是只野兔,正处在老鹰发动攻击前那可怕的一瞬间。无助的狂喜。当时、当地,亲身感受到那生物的存在,这种感觉会有多么强烈?难怪这个人不堪重负,无法承受对它的记忆,更无法详细叙述事情的经过。
“还要更清楚些。”科力瓦命令道。他的语调那么奇特,她从未听过他这样讲话。“仔细看,我们需要细节……”
巨大的怪兽飞得越来越高,它的翅膀狠狠扇动着空气,以至于木桩上的尸体也随之颤抖。尽管幻象中并未带着气味,希德莉亚仍然察觉出巫者在这一刻被吓得小便失禁。那东西将巨大的脑袋转向他这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她看见安图哈斯再次召唤自己的力量,安全限度内的全部力量,将自己隐藏起来;这样一来,当那东西看见他时,就会以为这不过是木桩上的又一具尸体。在他们眼前的幻象上,安图哈斯的伪装就像覆盖在背景上的一团薄雾,底下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身形,但咒语显然起了作用。
那东西将满地的尸体看过一遍、两遍、三遍……然后猛地爬升,很快朝南边飞去。
幻象开始破碎,科力瓦用上所有的力量也无法阻止。各种画面在雾气里一闪而过,仿佛夜晚雷暴中所瞥见的画面:猛然亮起、迅速消逝。巫者在树林中奔跑。营地满是死尸。巫者绊在离自己最近的尸体上,面朝下摔进泥里。尖叫。头顶翅膀的阴影。伏在尸体中间,召唤力量将自己变成它们中的一员。血红、肿胀的太阳升起。跌跌撞撞地穿过森林,奔向自己唯一的希望……
新的图像速度越来越快,在它们下方,安图哈斯的身体不住颤抖,仿佛每一幅画面对他都是狠狠的一击。现在的画面已经变得毫无逻辑,从记忆堕入噩梦,再从噩梦堕入纯粹的疯狂,前后不过一次心跳的时间。突然间,床的上方满是那种长着巨大翅膀的生物,眼睛如血红色的星星般燃烧着,巫者幽灵般苍白的嘴唇里吐出一声窒息的哭喊。“它们来了!”他喘息道,“它们就快来了!”紧接着,他的身体抽搐起来,胸口抬起,空洞的眼睛鼓胀着——最后一声可怕的哭喊之后,他的身体突然虚脱,腿和胳膊都像破烂的布娃娃一般歪歪扭扭地搭在身侧。
幻象消失了。法术凝结的雾气散去。门边的什么地方,医师正轻声对自己的神灵祈祷。
之后便只剩下一片寂静。
最后那个年轻人,苏拉,试着问了一句:“那就是……?”
科力瓦点点头,表情阴郁。他脸上毫无血色,眼中燃烧着可怕的黑色火焰。光看着他就让希德莉亚战栗不已。
“噬灵鸟。”他低声道。
“我以为它们都被杀死了,”希德莉亚质疑道,“很久之前。”
“被赶走了,不是杀死。”他抬眼望着她。她受不了他眼中的东西,很快转开了视线。“很重要的区别,我的女王。”
然后他看看两位法师,“我们必须过去。有些问题需要解答,答案只可能在那儿。”
“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法迪尔指指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没法指望他领我们过去,甚至没有足够的东西可以确定位置。”
科力瓦想了想,问希德莉亚:“他来时的那身衣服还在吗?”
她点点头。
“叫人拿过来。”
她对一个仆人做个手势,要她照办。女孩心惊胆地跑去执行命令,其余的人默默地等待着。片刻之后她带回一堆衣服,虽然包裹在亚麻布里,仍然臭气熏天。最上面是那人随身携带的几样物件:一把匕首,一个小钱袋、一条旧腰带,还有一顶皮帽。科力瓦拿起帽子,帽檐上装饰着一圈黄铜做成的小纽扣。科力瓦找到盖着前额的那部分,将手指甲伸到底下。接着,他举起手指对着幻光,给他们看自己挖到的一点泥。
“他跌倒时沾上的泥土会领我们过去。”他说。
“你们准备怎么办?”希德莉亚问。
黑眼睛盯住她,眼神可怕而空洞。她暗自颤抖,但并没有转开视线。
“你呼唤了别的法师吗?”他问。
希德莉亚点点头。
“如果他们来了,让他们跟过来。”他把手放在床单上方捻捻手指,泥落了一点下去,“我给他们留下这个,好让旅程更容易些。”
“科力瓦——”
他的手越过那具扭曲的尸体,从床上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请别要求与我们一同前往,女王。我绝不愿意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但更不愿将你带到我们将要面对的东西中间。”
她闭上眼叹息一声,缓缓地点点头。“发现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吧?”她低声问,“一切?”
他吻吻她的手,“当然,我的女王。”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离开床边。苏拉和法迪尔同他站到一起。
科力瓦打量着两个仆人。医师脸色苍白,缩成一团倚在门框上。拿衣服来的姑娘蜷在远处的角落里。“你们会忘记在这里看见的一切。”法师静静地说。希德莉亚看见他们微微绷起身体,那是科力瓦的语言控制了他们。“除非得到你们主人的命令,不能透露半点此人的所见所说。他死于自然的原因,只是精力衰竭的结果。死前所说的故事来自力竭产生的疯狂。明白吗?”
那姑娘低声答道:“是,大人。”医师只是点了点头。
科力瓦闭上眼睛,聚集自己的力量,然后轻声吐出咒语……围绕着三位法师的空气开始闪烁,仿佛夏天沙漠上空的热浪。在希德莉亚的注视下,他们变得模糊、缥缈,终于像幽灵般消失在空气中。最后,屋里只剩下巫女王和她的两个仆人,以及床上慢慢冷却的尸体、空气中残留的恐惧。还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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