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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塔中的陶德

老市长

【陶德】

柯林斯先生把我推进一段没有窗户的逼仄楼梯,我们爬了很久,急转拐进楼梯平台处,还是一直往上爬。正当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扇门前。他打开门,在我背后猛地一推,我不由得跌了进去,趴倒在木地板上,双臂僵直,爬都爬不起来,呻吟着滚到一边。
往下一看,底下是一个三十米的深渊。
我摸索着往回爬,柯林斯先生哈哈大笑。身下这个突出的台子不过五块板子宽,四周围成了一个方形的房间。屋子中间是个巨大的洞,洞的中心往下悬着几根绳子。我顺着绳子看到一根长长的杆子,最后看到了一组钟,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钟,其中有两个悬挂在一根木梁上,很大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住人,塔的侧面有切割而成的拱门,这样敲钟的声音才能传到外面。
柯林斯先生摔上门,门锁哐啷一声,我吓得跳了起来,那声音能让你彻底打消逃跑的念头。
我挣扎着站起身,靠着墙壁,终于喘了口气。
我闭上双眼。
我是陶德·休伊特,我心想,我是基里安·博伊德和本尼森·摩尔之子,还有14天才是我的生日,但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我是陶德·休伊特,我是个男人。
(将她的名字告诉了市长的男人)
“抱歉,”我喃喃道,“我很抱歉。”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双眼,四下打量。视线齐平之处,这座塔的地上到处都是矩形小口,每面墙上则有三个小开口。越发微弱的灯光之中,尘土飞舞。
我来到离我最近的小开口处。显而易见,我身在大教堂的钟塔里,居高临下,我往外张望,下面便是我初来时见过的广场。那明明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可已经恍若隔世。夜幕正在降临,这样看来,在市长叫醒我之前,在他可以救她之前,在他可以做所有的事情之前——我一定已经在那儿冻了一会儿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
我往外俯瞰广场。那儿空空荡荡,我只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沉默和寂静,一座没有声流的城市,一座等待军队来征服的城市。
一座甚至不曾尝试反抗的城市。
市长一现身,他们就将家乡拱手相让了。有时候,“军队要来”的传言所产生的效果几乎与兵临城下一模一样,他这么跟我说过,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我们一直全力以赴地往这儿跑,从来没想过,在我们到达的时候,港湾市会是什么样子。尽管我们从未宣之于口,可内心都希望这儿会是安全的,希望这里会像港湾一样。
“我跟你保证,那儿一定有希望在。”本说道。
可他错了。这里已经不再是港湾市了,它成了新普伦提斯市。
我皱起眉头,感觉胸腔发紧,这时我往广场西面看去,目光越过树顶,安静的住宅和街道往远处延伸,一直绵延到瀑布附近,从几步之遥的山谷边缘俯冲而下,“之”字形的道路沿着旁边的山坡蜿蜒而上,那是我跟小普伦提斯先生打架的地方,这条路是薇奥拉——
我转过身,往房间里面走。
我的双眼正在适应渐弱的光线,可这里除了木板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本来也空无一物。敲钟的绳索就悬挂在我身旁两米处。我抬头观察,想知道这些绳索是系在了钟的哪里,才能敲出这么和谐的声音。我眯着眼朝洞下方看去,但那里太暗了,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也许只是硬砖块吧。
不过两米也没有那么远。轻松跳几步,就可以抓住绳索爬下去。
可是然后——
“这倒是挺别出心裁的。”远处的角落里有个声音说道。
我猛地往后一跳,握紧双拳,我的声流激升。有个男人原本坐在那儿,现在站了起来,这又是一个没有声流的男人。
除非——
“如果你抗拒不了诱惑,想从绳索上爬下去逃走,”他继续道,“那么市里所有人都会发现你的。”
“你是谁?”我说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依然攥紧了拳头。
“也对,”他说道,“看得出,你不是港湾市人。”他走出角落,来到了亮处,我看到了一双乌青的眼睛和两片受伤的嘴唇,伤口看上去像是刚刚结痂。显然,根本没有绷带供他使用。“有意思的是,人们竟然这么快就忘了它曾经有多响亮。”他说道,几近自言自语。
这是个小个子男人,比我要矮,但比我壮实;他比本老,虽然也老不了多少。不过我还是看得出,他整个人很软弱,甚至脸上都流露出了这种气息。如果必须出手,我应该能压制住他,毕竟他身上带有这种软弱的气质。
“对,”他说道,“我想你能打得过我吧。”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是谁?”这个男人轻轻重复道,随之抬高了音量,好像盘算着什么阴谋,“我是康·莱杰,港湾市市长,”他的笑容有点茫然,“但是并非新普伦提斯市市长,”他看向我,微微摇了摇头,“我们甚至为涌进来的难民提供治疗。”
之后,我发现那并不是笑容,而是面部抽搐。
“天哪,孩子,”他说道,“你可真吵。”
“我不是孩子了。”我说道,依然攥紧了拳头。
“我完全看不出争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心里有几千几万件事情要说,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那么确实有解药?治愈声流的解药?”
“哦,没错。”他说着,稍稍冲我抽搐了一下脸,仿佛嘴里正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本地植物加天然的神经化学物质,再与我们合成的几样东西混合,就是解药。新世界终于恢复了宁静。”
“并不是新世界的所有人都这样。”
“的确,好吧,”他说着,转身看向矩形小口,双手合十背在身后,“解药很难配制,对吧?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在去年年底才研制成功,之前已经试验了二十年。我们以为自己制作的解药足够了,正要往外出口,可是这时……”
他的声音渐弱,目光坚定地看着窗外的城市。
“你们投降时,”我说道,我的声流在轰隆作响,低沉而炽热,“就跟懦夫一样。”
他转身看向我,那个抽搐的笑容不见了,早就不见了。“对我来说,一个孩子的看法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不是个孩子了。”我重复道,我的拳头还紧握着吗?没错,还紧握着。
“显然,你还是个孩子,”他说道,“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在面对会被遗忘的情形时,你知道该如何做出必要的选择。”
我眯起双眼:“说到被遗忘,你没什么值得我学习的。”
他稍稍眨了下眼,看到了我声流中的画面,仿佛我的声流是能晃瞎他双眼的明亮光芒。随即,他的肩膀倏地耷拉下来。“原谅我,”他说道,“我并不是存心的。”他抬起一只手,揉搓着脸,搓得眼周的瘀青更严重了。
“昨天,我还是这座美丽的城市古道热肠的市长。”他似乎在因为什么神秘的玩笑而发笑,“可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港湾市有多少人?”我问道,我还不想结束这个话题。
他看向我。“孩子——”
“我叫陶德·休伊特,”我说道,“你可以叫我休伊特先生。”
“他跟我们保证,会有一个新开始——”
“连我都知道他是个骗子。你们有多少人?”
他叹了口气。“算上难民,有3300人。”
“军队兵力不到你们的三分之一,”我说道,“你们本来可以抗争一下的。”
“都是妇女、孩子,”他说道,“还有农民。”
“在别的城市,妇女和孩子也参与了抗争,他们也流血了,甚至战死。”
他往前一步,面部变得狰狞。“是,可是现在,这座城市的妇女和孩子都不会死!因为我争得了和平!”
“和平让你的眼睛变得乌青,”我说道,“和平让你的嘴唇挂了彩。”
他又看了我一秒,然后发出了一下悲哀的鼻息声。“圣人之语,”他说道,“竟然从一个乡下人的口中说出来。”
他又转过身,往矩形小口外面看,这时我听到了低沉的嗡嗡声。
我的声流里满满都是问号,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市长——前任市长——说道:“对,那是我发出的声音。”
“你的?”我说道,“你没吃解药吗?”
“你会向征服了你的敌人奉上他梦寐以求的解药吗?”
我舔了舔上唇:“它复发了?我是说你的声流?”
“哦,没错,”他再度看向我,“如果不每天服用一定剂量的解药,它肯定就会复发。”他回到角落里,缓缓坐下来。“你待会儿就会发现,这儿没有厕所,”他说道,“我先为以后可能造成的不悦道个歉。”
我看着他坐下来,我的声流依然喋喋不休,赤红而炽烈,充满了疑问。
“之前是你吧,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说道。“我是说今天早上?就是为了你,这座城市被一清而空。就是为了你,新总统骑马前去迎接?”
我没有回答他,可我的声流给了他答案。
“那么,你到底是谁,陶德·休伊特?”他说道,“因为什么,你才那么特别?”
现在,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我心想。
夜幕很快落下,周围一片漆黑,莱杰市长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坐立不安,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踱步。他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即便我们想说话,也不得不大声喊叫,才能听清彼此。
我站在塔前,眺望满天繁星,夜幕笼罩着下方的山谷。
我在想某些事情,又竭力不去想它;因为一想到那件事,我的胃就会开始翻滚,我的喉头就会抽紧,我的双眼就会潮湿。
因为她在外面的什么地方。
(拜托她一定要在外面的什么地方)
(拜托她一定要好好的)
(拜托了)
“你非要一直这么吵吗?”莱杰市长骂道。我看向他,准备回骂,这时他叹了口气。“抱歉,”他举起双手表示歉意,“我不是这样的人。”他又开始坐立不安,“突然被人夺走了解药,我太难以接受了。”
我回头俯瞰新普伦提斯市,这时家家户户开始亮起了灯。这一整天,我都没看到其他什么人,大家都待在家里,可能是听从了市长的命令。
“那么,他们都得经历这事了?”我问道。
“哦,大家家里都有一点儿储备物资,”莱杰市长说道,“不过我想,这帮人一定会把市民的存货扫荡干净。”
“我猜,军队一来,他们就会这么做的。”我说道。
两个月亮升了起来,爬到天上,仿佛眼下并无要事,生活依旧安稳。月光很亮,可以照亮整个新普伦提斯市,我看到那条河流蜿蜒穿过城市,但是北面什么都没有,在月光下空空荡荡的,接着陡然出现了悬崖,它构成了山谷的北面岩壁。河流和主干道往东面延伸,天晓得它们最后通到哪里。越过拐角和远山,城市逐渐消失在天际。那儿还有一条路,是一条铺砌不全的路,从广场往南延伸,穿过繁密的建筑群,进入森林,攀到山上,在山顶留下一个凹痕。
这就是新普伦提斯市的全貌了。
市里有3300人,他们全部躲在家里,安静到会让人怀疑他们已经死了。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付出举手之劳挽救自己于水火;他们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温顺、足够软弱,怪兽就不会吃掉自己。
这就是我们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到达的地方。
我看到广场上有个东西在动,有个身影掠过,那不过是只狗罢了。家,家,家,我只能听到它在想这个,家,家,家。
狗不像人,狗没有那么多烦恼。也许狗狗不管何时都很开心。
我用了一分钟呼吸,甩掉胸腔里盈满的窒息感,甩掉眼中的泪水。
我用了一分钟停止想念我自己的狗。
当我再次往外俯瞰时,我看到了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狗。
他的脑袋耷拉着,他牵着自己的马儿穿过市广场,马蹄“嗒嗒”地踏在砖块上。他渐渐走近这里。即便莱杰市长的嗡嗡声已经非常刺耳,响得令我怀疑自己今晚是否能睡着,我还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声流。
在这座正在期待什么的城市的安静中,我听得到这个人的声流。
而且,他也听得到我的声流。
陶德·休伊特?他心想。
我也听得到,他脸上渐渐绽开笑容。
找到了点东西,陶德,他说道,穿过广场,在塔的上方,在月光下寻找我的踪影,找到了属于你的东西。
我一言不发。我什么都不想。
我只是看着他往身后伸手,冲我举起什么东西。
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黑夜中只有微弱的月光,我还是知道那是什么。
是我妈妈的日记本。
戴维·普伦提斯手上有我妈妈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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