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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对于AI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分心同时做成千上万件事,而是不得不慢下速度将所有信息转述给人类。在方方面面我都爱死你们了,但你们确实是我处理机能中的瓶颈所在。

(ONI特战AI黑匣子对他的有机体同僚解释自己的不耐时所述)

  • UNSC斯坦利港号,停机舱

“我首先要做的是让阿吉和泄露升级通讯设施,”BB说。他意识到自己早就开始怀念有哈拉克人在船上忙东忙西的日子了。“然后是发动机,接着还要改装无人机。”

奥斯曼紧了紧军装的衣领,好像帕兰戈斯基的到来是作为上将莅临视察一般。鹈鹕飞船降落在斯坦利的停机舱里,然后外部舱门封闭了,随之而来的是重新加压的嘶嘶声和闪烁的真空危险警示灯。

“你就不打算先给他们准备一杯蛋白质营养羹?”她问。“他们现在是船上的同伴了。而且,在这当口停工用餐咱们可消受不起。”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好吧,也许得一干几小时。他们需要的物资船上有的是。”

“你可真是个残忍的工头。”她立正站好。“上将登舰了。注意形象。”

警示灯关闭后内部舱门开启了。BB把所有关于自己损坏的子程序的念头都撇在一边,将化身投射在舷梯的一侧,像个仪仗队士兵一样,用棱角格外分明的盒子边缘代替了立正的军姿。

如果两个哈拉克人成为常住船上的新成员,他就必须寻找用防火墙保护自身包含最敏感信息的区块。这些家伙周全的服务让他无福消受。阿吉上次停留期间倒是很乖,听从了远离部分设备的警告,所以BB也许可以对他们俩严厉训话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这招不管用,他就不得不给核心矩阵划设新的分区。就连想象他们在他的编码里乱转并获知他最私密的进程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要遭报应了。现在我能体会到船员们的感受了。

舷梯降下,帕兰戈斯基站在上面,手里拿着扎着彩带的小袋糖果,不过带着礼物登门并未减少她的威严。她吃力地走下甲板,将糖果交到奥斯曼的手中。生姜,一定是蜜饯生姜。这个世界哪有BB猜不到的事呢。

“我只是路过拜访,瑟琳。”她现在越来越喜欢直呼奥斯曼的名字,好像船长从得意门生变成了平辈论交的朋友。“里面装的是生姜。吃完了务必告诉我。”帕兰戈斯基转过身往大敞的舱门望去。“来呀,别害羞,阿吉,你不是认识奥斯曼舰长吗。”

阿吉从运输船上飘了下来,一只触手牵着另外一个哈拉克人。这个情景异常动人:他们看上去就像难民一样。他们飘到奥斯曼的面前停了下来,不住地四下张望机库里的设备,好像在决定先从哪样开始着手进行全面改造。

“旁边的那个叫泄露修复,”帕兰戈斯基轻声说道,好像他们听不到她的话似的。“他们全都获得了奥星先行者知识的传授,所以你尽可以放心让他们参与BB的翻译工作。”

“欢迎回家,阿吉,”奥斯曼边说边伸出手。阿吉用一条触手缠住了它,不过依然不大会握手。但象征意义还是蛮重要的。“你好,泄露,这位是BB,他会使用哈拉克手语。”

BB伸出了几条全息投影的触手。<我要不下令看谁敢乱动东西。你们别觉得无尽号就够机密了,跟斯坦利比起她就是个自由市场。>

“看啊,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奥斯曼还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有什么计划?”

“胡德现在正在和仲裁者联系,”帕兰戈斯基看着手表说道。“就要到最佳的出手时机了,瓦达姆聚集的叛军越多,就越容易用MAC揍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咱们必须研究出来该在何时用什么方式暗示‘特立加姆。咱们要依赖BB监听通信的一流手段了。”

“还得监听无尽号?”

“艾妮并非作战型AI,更别提特种作战和情报战了。”

“不过必须由她来装定发射诸元,这点毫无疑问。”

“她有足以胜任的蠢笨型AI负责这项工作。想必她不会介意让BB执行情报工作。”

“相信我,舰长。”BB跟在哈拉克人身后,他们已经开始探索机库了。“就算我钻进她的内衣抽屉她都被会蒙在鼓里。你俩,给我过来。”他夸张地打着手语。<什么都别碰,等会有你们忙的。>

帕兰戈斯基拿出平板电脑在上面快笔记录着什么。“他们真能干。”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K-5碰巧遇到了瑞雅‘穆达玛,”奥斯曼说。“他跟弗齐在一起,两人都在寻找朱尔。”

“天啊。你抓的折页脑袋真可怜。我会把这消息转达给特里维廉。”

“马格纳森从他那有什么收获?”

“她让生物武器研究组调整了某种他们主要口粮中的蛋白质和糖类化合物,还在他和部分桑赫里牲畜身上进行了活体实验。”

“进展挺快。后来怎样?”

“改良让谷物变得无法消化。牲畜奄奄一息,而他则病得像条老狗,直到她下令暂停试验。她想将改良后的种子投放到桑赫利奥斯把他们全都饿死。不过我倒不太热衷此道。我不想冒险意外污染到相似的谷物,导致咱们无法殖民。”

奥斯曼甚至并未感到震惊。这种在全球性人口灭绝的计划的超脱令BB叹服。“好吧,至少其他方法都失败了咱们还有备用手段。”

“确实。你看瑟琳,现在我必须回去了,不过等咱们处理完烂摊子也不那么忙乱时务必来无尽号参观一下。”

“我会的长官。狩猎愉快。”

BB正努力把阿吉和泄露撵进他单独隔离出来的船舱。把他们锁起来纯属浪费时间,因为他们很快就能改装门禁。他已经想通了,只要对他们详细解说每件事,并直言不讳地下达指示之后他们就会照章办事。他们没时间和他较劲,也不会感到被人冒犯。他们的生活就是修补,建造和改良,从机械设备到活体组织损伤无所不包。这也是他们唯一的人生目标。

他拦住哈拉克人的去路,抬起虚拟的触手。<我会让你们到处看看,不过暂时不准进入我系统的任何部分,也不许改造任何东西。>

阿吉用手语回答道。<我们可以等。陆战队员们去哪了?>

<他们很快就回来。带泄露去厨房,马儿在冰箱里留了一罐儿蛋白质软羹。>

<马尔给我们食物。>阿吉好像在和泄露说明情况。<BB缺乏耐心不过思路很清晰。斯巴达不允许碰她的盔甲。瓦兹动作很快,可以抓到并摔倒你。奥斯曼和德福罗不会干扰你的工作。菲利普会找机会跟你长篇大论。>

从其他人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总能让人感到警醒。BB想解释超快的处理速度是如何无可避免地造成AI缺乏耐性的,不过阿吉只不过是对新来的小子陈述事实,并不是在评头论足。奥斯曼撵上了BB,她正悠哉地咀嚼着,散发着姜油酮和另外一种挥发性油液的香气。他从飞船的化学灾害监控设备中闻到了生姜的味道。

“你可知道绝大多数军官都不敢吃帕兰戈斯基送的东西,”他说。“就像从阿格里皮娜那收到的蘑菇。(罗马暴君尼禄的母亲,用毒蘑菇毒死了克劳狄乌斯)”

“关于蘑菇你还真给我提了个醒,多谢了。”她坐在椅子里,将手指悬停在通讯链接按钮上。“好了,BB,咱们要独自操作这条船参战了,准备好了吗?”

“当然,”他说。“为了防止全部船员丧失战斗力我拥有全面的战术能力。不过我知道你们喜欢感受到自己尚有用武之地。”

“从上次我在盛怒之下开火射击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

“哦,就想骑自行车一样,学会就忘不掉了。你只需要设定目标,由我代你执行。”

“好的。看看能不能联系上‘特立加姆。”

只要能和相应的系统建立链接,BB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持对海量动态的监控。不过他实际上是同时存在在各个系统之中。塔卡号依然停在地面上,他在下面跟德福罗一起检查诊断读数;无尽号上的他正在利用船上的成像系统甄别瓦达姆周边的目标,同时避开艾妮的耳目略施手脚,他还在B-6的系统中闲逛,监视着霍加思和哈蕾特的一举一动,满怀厌恶地暗中窥视着哈尔希,此外还时不时地潜伏进瓦达姆要塞南部的叛军临时指挥中心里。

他能预见一切,可以无所不在,而且,如果有人类充当他的肢体的话,他将无所不能。只不过这是人类的战争,必须由他们,而不是他来采取行动,向其他人传达信息。让奥斯曼向帕兰戈斯基汇报瑞雅的事不仅仅是出于礼节。一旦他自己开始促成某些决定,这就会变为他的战争,而且假如真把战争交到AI的手上,他怀疑会不会打个几秒就两相罢斗,因为它们觉得这是白费功夫,不如回家入侵个数据库或是卖弄令人眼晕的命题定理来的痛快。

保卫地球是BB存在的意义,奥斯曼是尤其需要守护的人。这种保护意味着他必须接受他们理想中的世界应有的模样。就像士兵一样,他只是民选政府的工具,而且没有选择他赞同的立场的权力。

人类的选择决定了他们的性格——或好或坏。如果我代他们选择就是剥夺了他们的人性。

在一秒钟的间隙里,他跨越宇宙看到了想知道一切。德福罗弄掉了一个连接器,用粤语咒骂着。哈尔希悄无声息地双手掩面而泣,嘴里不停重复着米兰达的名字。菲利普眼瞅着马尔把弹夹塞进携行具,寻找开始交谈的恰当时机。在下面的瓦达姆,BB侦测到一宗无线电信号将名为“应许之神启”的战舰与特立加姆的副手之一布兰连接在一起。

他抑制住加载到载波上的冲动,以免信号被中断,等待又让他的一部分觉得焦虑难耐。

“我是艾弗.麦德‘特立加姆,”一个声音说道。

“舰长,我找到他了。”BB将频道转接给奥斯曼。“请讲。”

就算奥斯曼有些许疑虑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坐在舰长席上,自信十足,一切尽在掌握。“战地大师,感谢你帮助找回菲利普教授。现在该我回报你的恩情了。”

BB把无尽号对瓦达姆进行的天基侦察拍摄到的图像投射到她眼睛的高度上。仲裁者的要塞前的林带现在拥满了自行火炮,其后是成群的步兵。浓烟被风吹到了他们头上,转换成红外模式保持了画面的清晰度,这时一台,两台,接着第三台火炮开火了,炽热的闪光让画面上充满噪点。爆炸将要塞的城墙轰成了齑粉。

“你之前提供过帮助,不过在我看来我们的进展要好于预期……舰长阁下。”可能有人在‘特立加姆的耳机中呼叫他。“仲裁者的党羽似乎都不想参与这场战斗。”

“我来告诉你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吧。即将发生的事我无力避免,但你的战场态势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急转直下。我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提供援助并帮助你保留部分装备。我暂时不知道该通过什么形式,不过我有足够的火力和情报避免这场战斗演变成一次溃败。”

‘特立加姆安静了几秒钟。“你有什么建议吗,舰长阁下?”

“你们现在有多少艘战舰?”奥斯曼没有问的必要,因为BB从无尽号上获取了数据并将它们投射在全景显示器上。这更像是对‘特立加姆诚意的检验。“不算小型飞船——只说战舰。还有他们都部署在哪?”

“我有七艘护卫舰,一艘巡洋舰。四艘护卫舰部署在其他城邦,三艘正在瓦达姆要塞的东部待命。巡洋舰依然在昂托姆上空。我竭力避免毁灭瓦达姆要塞,但如果仲裁者不肯投降,我将使用船腹的射线主炮。”

“你已经损失了一条船,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看管好剩下的战舰。”

“仲裁者只有五艘轻型巡洋舰可供调遣。”

“你准备好改变计划就对了。只管看看刚才在高空轨道上出现了什么,假如你的远距离感应器依然在运转的话。相信我的话吧。奥斯曼通话完毕。”

BB关闭了链接。‘特立加姆的确对她开诚布公了。

“真不敢相信我说了那样的话。”奥斯曼用手揉揉脸。“相信我,上帝啊,BB,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这么实诚。”

“舰长,你又不是真心想陷害他。”

“另外他们其他的战舰都哪去了?我知道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损失了大量飞船,但这就是他们仅存的实力了?”

“不,只不过并不是所有要塞都想趟浑水。一如地球上的内战,在许多战争里大多数人作壁上观让交战双方自己去拼命。桑赫利奥斯上大多数城邦可能在等待时机看谁能打赢。”

“我知道的越多,就越发觉得马格纳森的谷物杀手计划合情合理。”

“嗯,但这岂非海军的风格?”BB密切监视着无尽号舰桥上的决策制定,德.罗正在等待部署MAC攻打叛军的命令。“我会向上将汇报最新情况。”

“胡德知道咱们在这里吧,对不对?”

“当然知道,就算他看不见咱们心里也明白着呢。”

“记得提醒他们K-5依然困在地面上。”

帕兰戈斯基已经提到过了,而且仲裁者尚未回复胡德的最后一条信息。BB从运输船艉部安全摄像机观察着德福罗。

“我想他们几个小时后就能出发,”BB说。“不过起飞之后撤离可能就会以救援行动告终。到时候提醒——哦,稍等。”特立加姆正在联系他们。“又是‘特立加姆。”

奥斯曼点点头。“请讲,战地大师。”

“奥斯曼,”他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极为慌张,语调很奇怪。而且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我听从了你的建议。应许之神启号刚刚发回感应器成像,另外……你们什么时候拥有这种东西的?”

看来他发现无尽号了。当然要想注意不到真的相当,相当困难。

  •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

如果朱尔从人类那里学到的第一课是欺诈,那第二课就是处心积虑的耐心。每天他们都会不屈不挠地逐步铲除阻碍他们的难题,时而正大光明,时而做背地文章,直到困难被粉碎或是对手俯首称臣。

所以这也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今天早上他感觉身体好了一些。菜单上的食物又回归马格纳森令人费解地试图让他过的和在家一样舒适之前那样平淡无味,科洛兽肉除外。他盯了装肉的碗好长时间,之后才舀起一小口细细品尝,没有咽到腹中,如果他的本能告诉他这碗肉会让他再次生病就立即吐出去。

食物没有问题。他知道食物就该是这个味道。昨天他试着进食时,单只饭菜的味道就让他的胃扭作一团。但现在……虽然他感到虚弱不堪,但至少有饿的感觉了。他吃光了碗里的肉,等待着可怕的胃痉挛和呕吐再度降临。但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依然觉得一切如常。

马格纳森叩响了房门。她等了一会,没等朱尔答复就走进了房间,带着长于漂游和一名卫兵。哈拉克人手里拿着爆炸挽具。

“你好,朱尔,”她说道。“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朱尔能察觉得出在他的内心中涌动着顺从的暗流,他将为之付出代价,但那都无关紧要了。

“想,”他说。“我想参观更多的先行者遗迹。”

“好,你花上几年都看不完。我们调查过的地方尚不及地表的百分之五。”她示意漂游为他套上挽具。“顺便告诉你,我的几个同事前几天遇到了瑞雅,希望我没读错她的名字。”

每当朱尔刚一觉得他终于学会了如何揣度人类并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行事时,总有人仅用只言片语就把他的自信杀的片甲无存。他打定主意不作回应或是提出愚蠢的问题。不管怎样马格纳森还是注意到了,因为她露出了笑容。

“他和你的朋友弗齐舰长在一起,”她说。“我觉得最好让你知道。”

她并未等待他的回应,直接离开了房间,卫兵站在门旁,身上的步枪悬在枪挂带上。

我不能分心。

她没必要提到瑞雅,除非她觉得说弗齐和瑞雅在一起会使我忧虑。

而且她没必要让我忧虑,除非她想从中获得收益。

朱尔跟着哈拉克人来到室外,他接受了刚才的消息让他心急如焚的事实,但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将决定马格纳森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也许他们不过是从拦截到的通讯偶然听到了这些信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条消息本身毫无意义。

<你今天想到哪去?>漂游问。<这里有整个城区,空无一人,静候先行者的归来。有人告诉过我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朱尔不知道如果先行者如果遭遇过人类将对他们作何感想。“为何此地崭新至斯?因为这个球体能暂停时间,还是因为高超的科技?”

<二者皆有。>

漂游未做详细说明。哈拉克人将全部的热衷都放在了先行者人造制品上。他们对制品的呵护可以跟其他生物照料亲人相提并论,所以用如此简短的回答表达他们生命中唯一的专注是件奇怪的事。不过朱尔不介意在获得这个哈拉克人的信任上花点功夫,而且他的话里的确有一部分是发自肺腑:他真的想参观更多的先行者遗产。也许他们不是神——而且他可以容忍丧失在宇宙中存在的目标和意义——但他们依然卓尔不凡,甚至就算埋在坟冢里依然有能力改变银河系的命运走向。他们的机械制品和建筑历久不朽,这种科学奇迹足以代替神格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朱尔除了东游西逛四处探索外能做的事不多,不过这种自由只是假象。他注意到在湛蓝无暇的天空上飞行的物体。当他抬起头才发现那并不是飞鸟,而是某种小型设备,依靠动力自主飞行。飞行器似乎有两种类型,其中一种是未加装饰的灰色圆柱体,另外一种拥有构形更加复杂的椭圆机身,看起来更像是人类科技。

“那是什么?”他问。

<监控设备,>漂游说。<它们负责观察测量,寻找虫族感染。卵状飞行器是人类的侦察机。>

朱尔越仔细查看天空,就越发意识到有人在无时无刻地监视着他。在无人侦察机和爆炸挽具的双重保险下他依然和关在囚笼中没什么区别。有多少人类在这里工作?似乎他们的人数在与日俱增,越来越多穿制服的人,越来越多快速搭建的箱状建筑,越来越多的小型载具四处乱转或是掠过天际。但正如马格纳森自己所说——即便内外颠倒,这里依然是一整颗行星,而人类不过刚刚开始探索它。

如果它真是个球体……朱尔上下打量,寻找着方向。如果他真的身处正当间悬挂着太阳的中空球体里,那太空实际上位于他的脚下。他在无眠的夜里反复思考过很多次,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往下逃。

他继续沿着跟前一天相同的小径漫步,打算越过此前到过的边界之后再前进几个小时。在拥有整颗星球的空间可供挑选的情况下人类为什么选择在这里扎营?他暗中留意上了两个能俯瞰全部地貌的穹顶石塔。漂游呆在他身边,如果朱尔不提问题他是不会说话的。

“那些塔楼是干什么用的?”

<环境维护设施,是大气环境的控制室。让星球内的生物感到舒适,这是我们的工作。>

朱尔觉得有机可乘。可以将其破坏掉吗?这样也许能毁掉整个设施。“它由人类控制?”

<那是我们的任务。人类让我们留下继续工作。>

看来破坏它要依靠操纵哈拉克人。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这些生物绝不会合作,而且他无论如何也不具备指引他达成目标的科学知识。他抛弃了那个念头,重新回到他力所能及的方案上,那就是毁灭全部哈拉克人。

“我不管去哪都会受到监视吗,”他说。

<每个人都一样。这是安全措施。>

“他们能听到我说的话?”

<可以,通过你的翻译接收装置,以备你呼救之用。>

朱尔提问必须要多加小心了。人类最容易对桑赫里人产生什么成见?应该是些许狂热吧

“我想了解先行者,”他说。“我必须明白他们是谁,还有他们真正的身份。我们曾经——现在依然—将他们奉若神明,我们的人生都倾注在对他们顶礼膜拜上。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们他们根本就不是神,而我们所有的信仰和牺牲注定都是徒劳。”

<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和我们一样吗?”

<既不像你们,也不像我们。他们更接近人类。>

这让人愤恨不已。人类似乎总是自信他们特别而独一无二,并不仅仅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个种族。“你还记得他们吗?”

<记得,因为我们记得一切,但这种记忆并非直接获取,而是多年以来经过多次共享传承下来的。>

“你们有多少人来管理这个星球?”

<许多。>

朱尔必须问得滴水不漏。“我的意思是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区域是否还有其他的塔楼。”

<这个选项是存在的。>

漂游也许没有理解朱尔的问题,或者答案中可能包含了更多他无法捕捉到的信息。更有甚者他也许只是在搪塞他,因为这是出自马格纳森甚至先行者的授意。如果朱尔问得更加具体,不管谁在监听他都会猜到他的计划。该转变策略了。

“先行者对我们可有索求?”

<没有。>

在他们谈话这段时间里朱尔来到了更加靠近环境控制塔楼的河岸上。这里的景色全都是平缓的丘陵和平整的林地,和桑赫利奥斯上的雄奇蛮荒完全不同,这种柔和而乏味的地貌很对人类的胃口。他必须加快脚步才能抵达第一个塔楼,在视线范围内并未看到卫兵。

如果他能进入塔楼,在里面也许能发现其他的哈拉克人。假如他依然有引爆身上挽具的勇气,封闭的空间能造成最大的杀伤效果。

可瑞雅依然在等着我。同归于尽是终极手段,就连对自己我们也从未坦诚这一点,而我们不敢大声说出事实:我们也想活下去。

他看到一个敞开的大门,类似圣堂大门的规格。没错,在桑赫利奥斯上这肯定会被称作圣堂。还有多少圣迹实际上只不过是仓库,兵营或是维护区?这就是读懂诸神的思想和意图的难点所在,那根本不可能做到。也许先行者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们身后会化为超凡入圣的存在并被当成发动星系战争的动机。他们不可能想到会有人把对他们来说平淡无奇的建筑宣称为神迹,也不会想到他们用来保护自己免于虫族瘟疫侵害的装置会变成通往永生的奇迹之门。这些都让人失望透顶。在孩提时代朱尔钦羡这种未知带来的威严,而真相永远让人大失所望。

他抗拒着变走为跑的冲动,他确定这个举动会引起无人侦察机的注意。但他竭尽所能加快脚步,最终来到大厅的门口,这座厅堂非常高,天花板都没入了暗影之中。在他的右侧是面墙。等到进入房间,眼睛也适应了室内灯光后,他发现墙上布满了带有背光的符号,有些保持稳定,有些在不住变幻。

“空调,”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出。“很有意思,不过依然仅仅是台空调。”

他转过身,发现身后站着的是名卫兵,他低头看着他。朱尔甚至没听到这个人类接近。卫兵一只手托着步枪,实际上并未用它瞄准,但他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微型装置,还特意侧过手好让朱尔看见它。

“如果你看见我躲得离你远远的,”卫兵说道。“那可能代表我要按下这个按钮。这东西我们人手一个,按完之后就得让这些水母小子来做善后工作了。”

看来这是挽具的遥控起爆器。又多了一样朱尔可能必须获得的东西,不过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好吧,他可以按照人类对桑赫里人的期望那样做一场好戏。

“这是诸神的造物,”朱尔边说边津津有味地进入了角色。眼下渎神只是想象出来的罪名了。“放尊重些。”

“随你怎么说吧。”卫兵用一根手指戳向漂游。“你应该让他远离作业区。听懂了吗?”

<他在这构不成危害。>

漂游飘走了,边前进边往回看,好像觉得朱尔应该跟上来。没必要和卫兵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因为这几乎一定会以他被送回牢房而告终。朱尔转身离开了。

这只是战术撤退,仅此而已。

“看来我没有获得进入作业区的许可,”他说。“我还能去哪?”

<想去哪里都可以。如果未获允许你会知道的。>

“通过自爆的方式么。”

<我不知道。不过你在这也没什么危害。>

漂游已经这么说好多次了。朱尔确信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更加熟悉绝非浪费时间。他走进开阔的田野,离塔楼渐行渐远,朝着远处的废弃城市走去。当爬上山脊时他看到几辆疣猪装甲车正缓慢而艰难地前往相同的方向,其中一辆的后排有个操作机枪的士兵。又有两台疣猪汇合一处,停下车来,不过在它们的驾驶员交谈时都面朝相反的方向。可能那些人类通过观察他去过哪里和做过什么得出了某种结论。

<从未有人回到这些城市中居住,>漂游忽然说。这是头回由他开始一场交谈。<一切都为他们准备就绪了。>

朱尔走得越近就越能发觉这些建筑的精美。这些银灰色的建筑外表光滑,错落有致,造型各异,几乎让人流连忘返。他能听到远处疣猪装甲车的声音。他还以为其中一台会沿着进入城市的街道呼啸而至,然后拦住他的去路告诉他禁止入内,不过没人阻拦他,于是他就继续在建筑中穿行,走进了一个大型广场。最让他惊奇的是大门彼此之间的高度差异大的离谱,有些符合人类的尺寸,有的比他还要高两三米。

这种沉寂本身就不同寻常。朱尔不知道那些名不副实的神明们是死光了还是找到了更好的栖身之所。

“先行者计划在这里避难,直到整个银河系里的虫族都被肃清,”他说。“他们肯定想在这里重建他们的社会,他们的整个文明。当光晕启动时将摧毁外界所有的智能生物。”

<是的,>漂游说道。<这里本该称为他们的避难所和政治中心。>

“看来他们的人数并没不太多。”如果他们的人口数以亿计,肯定能见到更多的城市,除非先行者的工程技术惊世骇俗到超乎他的想象,更别提入他的俗眼了。不过这里可能只是被遴选出的少数人的庇护所,而且就连这少数先行者也都已灭亡了。“这个星球足够他们住了。他们只有这一个避难所?”

漂游从一个大门飘向另一个,就像迷路了一样。<所有他们所需之物都可以在此重建,拥有的世界也能从此前往。但都过去了。>

哈拉克人真是由理性解释和艰深评论组成的令人恼怒的集合体,而朱尔依然摸不清头脑。“什么都过去了?”

<我们尽到了职责,我们依然在恪守使命,这不是我们的过失。>

“你在说什么?”

对哈拉克人发脾气纯属白费力气,因为他们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们偶尔会逃走以避免对峙,另外朱尔想获得眼前这位的信任并让他服从自己的命令。他等待着答案。

<传送门,>漂游说道。他发出了悲伤的哀恸声,声音一开始高亢,然后慢慢下降,最终减弱成微弱的气息。<另外一段的终站无法正常工作。它们没有获得维护,因此那里已经没有哈拉克人了。>

事情已经变得相当明朗了。漂游和他的族人们负责维护这个星球和安置在这里的传送门,但对于迁跃空间通道另外一端的传送目的地他们无能为力。已经没人能维护他们了。如果有什么证据能让朱尔相信先行者全都死绝了,那就非此莫属了。他能理解漂游悲伤的叹息。面对着本可以跨越宇宙最终却哪都去不了的通道能感觉到的只能是难以言喻的孤独。

“所以他们能从这里前往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朱尔已经能窥见先行者针对世界末日所做的应急计划的冰山一角了。即便贵为诸神也要有紧急措施。“或者从其他地方抵达这里。”

<曾经是,>漂游说道。他飘到以免布满华丽雕刻的墙壁前,伸出一条出手抚摩着墙上的石砖。<曾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露西-B091曾问过相同的问题,我告诉她那是十万年以前。>

朱尔觉得胸口越来越压抑。他本可以离开这里,在转瞬之间就能前往数不胜数的目的地,只不过迟到了十万年而已。人类找到了一间规模堪比恒星系统的密室进行他们的研究,难怪他们并不担心放任他随意乱走。他站在漂游身边,也将手放在石墙上。

“太久远了,”他说道,“对我根本毫无帮助。”

  • 桑赫利奥斯,UNSC运输船塔卡号,开始维修十四小时后

德福罗跪在运输机的机尾上,小心翼翼地边保持平衡边对船体维修过的部位进行超声波扫描。

“中士,依我看够结实了。”她用指节敲敲金属船体,然后从飞船边缘望向下面的马尔。“不过我对管线可没什么信心。”

“你说的算,德芙,”他说。“咱们能不能起飞?”

“这么说吧——咱们的气密性尚能保障,但我不能保证发动机能不能挺住。”

“你不是在说无动力漂浮吧?到了太空里就有人能帮咱们一把了。”

“不,咱们可能无法达到脱离轨道的速度,那将导致无法操控的自由落体式空间再入,咱们都会变成烤肉的。”

马尔远远没达到忧心忡忡的地步。按照ODST的标准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不便。方圆五十公里一个敌兵都没有,而且他没有损失任何一个兄弟。不过奥斯曼想让他们在好戏开场前离开桑赫利奥斯,而现在的时机刚刚好。他再次呼叫斯坦利港号,然后等待着。

“她清楚你们的状况,”BB说。“我在不停向她汇报。”

“我还是得直接向她汇报。无意冒犯你,这是臭皮囊的工作。”马尔边等待边琢磨着如果太阳升到恰当的方位他们能不能在地面上看到无尽号。他试着想象如果他们将她停泊在B-6她可以覆盖悉尼多大的面积,默默设想着将她的船艏放在地图上,随后就意识到她的船艉将延伸到港口深处。在这个庞然大物上船员们甚至能跑全程马拉松。“长官?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中士,我们还在等待仲裁者的答复。你们的时间是不是比较紧张?”

“没,我们已经维修到最佳状态了。”

“需要救援小组吗?”

马尔不想再把更多的人拖入这个烂摊子。他对德福罗耸耸肩,她好像思索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德芙说不用,长官。不过请准备好拉我们一把。”

“明白。”

菲利普走下飞船望风,然后傻站着盯着飞船上的德福罗,后者对他粲然一笑。他像拿着念珠一样摆弄着无线电。“BB,能占用你五分钟时间吗?”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教授?”回答的是那个子程序。“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哎,看在上帝的份上,把他关掉,”BB厌倦地说。“说吧。告诉他进入待机模式就行。”

“但‘他’也是‘你’啊,”菲利普说。“更简单的办法难道不是……我说不明白,重新吸收他?谁知道通过什么方法。”

“我都说了等咱们回去之后再说。”听起来BB发火了。“我必须先评估损伤程度。”

“好吧。抱歉。”

两个版本的BB谈吐的差异之大非常奇怪,马尔对此深感不安。他已经开始对那个蠢笨型子程序心生怜悯了。不过如果它现在不具备BB的全部人格,也许就感受不到冒犯。

倾听内心的声音吧,想想我已经习以为常的事就能释然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从未跟聪慧型的AI打过交道,而现在我却成为了其中一个的知心好友。

“好,咱们出发。”德福罗从穿身上爬了下来,带好头盔。“我看这肯定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慢的撤离行动。咱们就是走着去也比这快得多。全员登船,来啊,动起来。”

每个人都登上飞船,舱门嘶地一声密封住了,状态灯变成了绿色。其实他们用不着状态灯,不过能目视确认舱门封闭更让人安心。马尔紧了紧安全扣,直到紧得让他意识到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长了多少赘肉,这都是拜ONI豪华的饮食和不用穿着笨重的盔甲在枪林弹雨中疲于奔命所赐。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肥猪,”瓦兹嘀咕道。“你还没找到悉尼的健身房吗?用不用我给你指路啊?”

“行啊,再说你这些日子也没那么苗条了,水蛇腰不也胖没了吗?”马尔身子前探,捅了捅菲利普的膝盖。该让他振作起来了。“咱们终于又能松口气了。你对光晕的方位有多大把握?”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说。“基本可以肯定上面说的是位置,或者至少是识别他们的信息,不过咱们尚无法搞清先行者的坐标体系。他们也许没有行政中心的概念,方位可能是相对于其他光晕而言的,并没有中心参照点。”

“那你是怎么启动传送门的?”

“上面有个跟厄若姆差不多的门锁。”

“看吧,我早就知道你的才能早晚用得上。”

“而且咱们已经知道了传送门的位置,也许可以利用这点破译出坐标体系。”

“哈,我就爱听这种好消息,真是柳暗花明。”

“好了,祈祷吧。”德福罗加大油门,发动机的调门和以往一样,先是低声吟唱,然后逐步提高到女高音式的引吭高歌,最终到达可能只有狗才能听到的高频超声。机身不停颤抖,不过向来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完全没必要。“时局艰险,望主助我渡过难关,愿上帝眷顾,让绑带和胶水粘的结实一点。(这句话里有个典故on a wing and a prayer,来源于一首二战时期美国的爱国歌曲,讲述了一架B29在执行任务后严重受损,但最终RTB的故事。现在这个短语用来形容时局艰难,必须乞求上帝的帮助 )”

“德芙,你可从来不当我面来这套,”马尔说。

坐在椅子上的内奥米扭过身检查菲利普头盔的颈部密封圈。穿着ODST盔甲的他完全茫然无措,就像个试穿老爸夹克的小男孩。“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刻都不想让你消停啊?”

“不就是穿一小会的事吗?”

“当然不是。”

“哦,不赖。”

马尔放心了。一切又回到了正轨。每个人都在小队成员之前那种友好健康的氛围中其乐融融:彼此开涮,废话连篇,拿完全无趣的话题大开玩笑。他还是无法确定内奥米是在表达不易察觉的幽默还是每个字都别无深意,不过对于一个被家庭悲剧的愁云惨雾笼罩的女人来说,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塔卡号起飞了,飞过灌木丛上空时猛然转向右侧,一段塑料管在甲板上翻滚着。马尔能从敞开的驾驶舱舱门看到德芙。尽管她完全可以在HUD上看到所有数据,她的脑袋依然在不住地转动查看着发动机的读数,只是所有的一切感觉起来很正常,听上去也一样。

我经历过多少次类似的状况?一百次?五百次?如果出什么问题我会发觉的。我对此见怪不怪了,如果有什么蹊跷肯定难逃我的耳目。

马尔在船身摄像机的视频信号中观察着天空,只求它褪色的速度能加快一些。他们没有炸成一团火球或是开始减速并失去高度的每一秒钟都是造化。天空的浅蓝色先是变成了紫色,接着化作深蓝,忽然之间他看到了未经大气层过滤的星光。没有零件脱落开裂或是爆开。塔卡号进入了黑暗深邃而又相对安全的太空。他们成功了。

“德芙?”

“什么事中士?”

“散热器爆表没有?或是冷却系统出什么状况没。”

“还用问么。你可以看看现在的读数。”

“哦。”

“不过咱们度过了最需要发动机的关头。没事了,管线撑住了。”

“我可真要感激涕零了,”菲利普说。

内奥米克制地拍了拍巴掌,但什么都没说。马尔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

“好,德芙,干的漂亮,”他说。等塔卡号一停稳,守候在斯坦利上的两个闲得无聊的工程师就会立即扑上来。他们会爱死这份工作的。等他们维修完毕后运输船将远不止焕然一新那么简单。

“现在,”德福罗说,“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不容错过的好东西。查看你们的HUD。”

“哎,该死,我办不到……”菲利普试图通过转动脑袋而不是移动眼睛启动正确的图标。“我现在能摘下头盔了吗?”

“可以,从座舱舷窗往外看吧。”德福罗隔着舱门对他打了个手势,并没转过身。“到前面来,快看。”

菲利普把头盔放在长椅上向前走去。马尔用了几秒钟才明白德福罗发送到每个人显示器上的是什么东西。第一眼望上去他还以为那是空间维修站的一部分,长而厚重的船身到处布满了林立的感应器天线,其阵列超过了框架的限制向外延伸。接着画面沿着左舷移动,垂直的铜钱铁壁装变成了灯火通明的舱段,上面写着白色的大字:UNSC无尽号。

他无法确定飞船的规模,但肯定是个壮观的庞然大物。

驾驶舱里的菲利普用肉眼看到了它。从惊呼声中马尔就能判断出这点。

“哦……天哪。”菲利普的脑袋钻出来好多次,好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一样。“老天爷,真是个巨兽。这东西根本不能降落吧,对不对?”

瓦兹不禁莞尔。菲利普就是喜欢这种新鲜玩意,而且对自己的兴奋完全不觉得惭愧。马尔想知道教授怎么可能回归到教学生活中去,在那里他能见识到的最大规模的战斗就是争抢停车泊位或是字斟句酌地写研究论文生怕被人抓住马脚,随后就意识到他已经回不去了。哪有人傻到想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呢?K-5的所见所闻和成就的事业都堪称前无古人。这才叫生活,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教授,挪挪地方,让我们也瞧瞧。”马尔把脑袋探进驾驶舱,这才发现瓦兹和内奥米都在跟他争抢好位置。菲利普让出了椅子,马尔占了他的地方。

现在他能对飞船的规模有全面的认识了。她的位置恰好完全处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在她的身后别无它物,漂浮在太空中的她就像又长又窄的鞋盒子,但难掩威严肃杀之气。

“我的妈呀,”他感叹道。

“咱们离她还有五十公里呢。”德福罗在他的显示器上放大了画面。“我甚至瞧不见斯坦利港,不过就算咱们看见了她也只是个小光点。”

瓦兹听上去算不上兴奋异常。“看来折页脑袋们在地面上也能看见她。”

菲利普刚半转过身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就被火灾报警的警报声淹没了。德福罗伸手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将它关掉。

“抱歉伙计们,我必须检查是不是真发生了火灾,”她边说边从椅子上挤了出来。“监控器全都失灵了。BB,你发现什么没有?”

“在7-A-10号区域有东西的温度超过了正常范围,”他说。“不过整个右舷船尾并无特别异常。”

“我去吧。”内奥米示意德福罗回到驾驶舱。塔卡号只是利用鹈鹕飞船的机身进行过大规模改造,从船头到船尾不过三十米,需要检查的舱段并不多。“灭火抑爆装置是否运行正常?”

奥斯曼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BB同时兼顾两艘飞船,分享着塔卡号传出的最细微的状态数据。“斯坦利港呼叫K-5,我已准备就绪。”

马尔依然坐在副驾驶席上,他听到内奥米走过乘员舱的沉稳步伐和开隔离舱上的滑动门的声音。船上安装了朝向船尾的内置摄像机,所以他可以看到开启的舱门,也能瞧见内奥米在另一侧的舱壁上摸索着,用手套上的感应器寻找过热点。菲利普站在船舱中段伫立观望着。

“铁板后面的温度非常高,”内奥米说。“如果灭火抑爆系统没有正常工作,你最好封闭我身后的舱门,然后我可以用——”

她的话在小规模的爆炸声中戛然而止。黄色的闪光覆盖了摄像机。马尔还没反应过来瓦兹就冲进了乘员舱,抓起菲利普的头盔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一束烈焰喷涌而出,火舌舔舐着他们,接着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向外飞去。

“该死,该死。”菲利普呆立当场,他盔甲肩部上的密封件被烧冒了烟。“真他妈的。”

瓦兹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没事,盔甲已经密封好了,放松点。”

马尔返回船舱检查他们的状况。船艉外置镜头上的画面显示奇形怪状的火焰和氧气一起逃逸到了太空中。

镇定如常的内奥米呼出一口气。“船身破损,修过的地方炸出了一个窟窿。”

“好,大家都冷静下来,”马尔说。“咱们都穿着密封的盔甲,火烧不死咱们,而且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没事吧内奥米?”

雷神锤盔甲的设计足以承受抵近爆炸。更猛烈的火焰在接下来的几秒钟炙烤着破损的舱段,斯巴达战士纹丝不动,让烈焰滚过自己的身躯。“德芙,按下灭火系统,”她说道。“它没有自动启动。”

亚硝酸盐混合物的雾气笼罩了船舱。情况千钧一发,如果灭火系统无法扑灭火灾氧气就会被消耗殆尽,盔甲空气用光后他们会被活活憋死。奥斯曼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

“情况有多糟?”奥斯曼问。“我接收到了视频信号。有伤亡没有?”

“长官,我们困在太空里了,”德福罗回答。“火灾被扑灭,但我们失去了动力,得有人帮我们一把。”

菲利普升起了头盔面罩最外层的滤光镜。马尔看到了他的眼睛,这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倒霉蛋真的被吓到了。船上发生火灾在这个紧要关头确实能把人吓个不轻,不过每个人都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盔甲可以抵抗火焰侵袭,足以挺到大火得到控制,而当火焰烧到身上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惊慌失措,抗拒面对火焰做出的动物本能式的反应需要大量训练,而菲利普并未接受过相关训练。

“没事,哥们,”马尔说。被飞船上的熊熊烈焰吓坏没什么可丢脸的。“你既不会烤熟也不会憋死,相信你的盔甲,还有别尿裤子。”

“过去这一周,”菲利普低声说,眼睛依然圆睁着,“是这辈子最令我惊叹的时光。太荒诞了。”

马尔明白他的意思。这跟逼迫自己突破绝对极限并超越自我截然不同。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依然离安全返航还有五十公里的距离,而且ODST的盔甲只能保证人员在真空中存活十五分钟,雷神锤的自持能力要久一些。

“UNSC运输船,这里是无尽号,”一个马尔不认识声音说道。“请等待救援,我们马上就到。”

没人欢呼。如果不是小队的面临的危险刻不容缓他们甚至都将无尽号当成搅局者了。“长官,你同意无尽号来接我们吗?”

“盛情难却,”奥斯曼说。“上传之后好好参观一番,对上将要客气一些。”

“胡德还是帕兰戈斯基?”

“咱们的上将只有一位。”

“明白。”马尔查看了氧气供应读数。“运输船呼叫无尽号,麻烦你们动作快一些,我们正使用盔甲的空气供应。”

“我们绝对够快,”那个人回答。“护卫舰已经上路了。”

德福罗吁了一口气,开始马尔还以为她是在因为她的维修到底没能撑到最后而懊恼,但马上他就注意到了外置摄像头画面上的动静,明白是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几秒钟的功夫里针头大小的光点就变成了一艘护卫舰。

“咱们缴的税都花在这上了吧,”她说。“你们觉得我能不能对他们甜言蜜语一番,让他们在船上的整备舱里给塔卡号做个个性定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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