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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王之手

西蒙醒来时,发现洞里光线变了。火还在烧,白色灰烬中仍然有稀薄的黄光,但灯都灭了。阳光从天花板的裂隙渗透进来,将石屋映成了光与影的立柱大厅。晚上竟完全没发现头顶有道石缝。
他的三个士兵伙伴还昏睡不醒,身上缠着毯子,打着呼噜,四肢摊开,像死在疆场上的战士。山洞其余地方都空了,只有宾拿比克盘腿坐在火前,心不在焉地轻轻吹着手杖笛。
西蒙乏力地坐起:“希瑟在哪里?”
宾拿比克没有转头,继续吹了几个音节。“早上好啊,朋友。”他总算说,“你昨晚睡得还满意吗?”
“大概吧。”西蒙嘟囔着,又躺回去,盯着洞壁旁闪闪发亮的微尘,“希瑟到哪儿去了?”
“像往常一样出去打猎了。来学点东西,提高一下吧。我需要你的协助。”
西蒙呻吟着,拖着身子,坐了起来。
“猎巨人吗?”过了一会儿,他嘴里塞满水果,才想起来问。旁边黑斯坦鼾声震天,宾拿比克只好厌恶地放下笛子。
“猎捕任何威胁到他们边境安全的东西,我觉得。”矮怪盯着石地板上的什么东西,“Kikkasut!真是没道理。我不喜欢这结果,很不喜欢。”
“什么没道理?”西蒙懒洋洋地扫视一番石厅,“这里是希瑟的家吗?”
宾拿比克皱着眉头看看他:“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嘛,又开始问各种问题,算是好事吧。不,这里不是希瑟的家或类似的地方。我想,吉吕岐叫它‘猎舍’,也就是说,他们的猎人在野外晃荡的那段时间,可以到这里来歇脚。你的另一个问题嘛,没道理是说这些骨头——或者说,它们表达了太多的意义。”
宾拿比克膝前放着一堆骨节。西蒙看看它们:“那是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你最好趁现在把脸上的泥、血和莓子汁洗掉。”矮怪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指着角落里的水池,“那儿挺适合洗濯的。”
他等着,看西蒙将脑袋没入刺骨的冷水。
“啊啊啊!”年轻人发着抖说,“真冷!”
“你也许看到了。”宾拿比克不理会西蒙的抱怨,开始说,“今早我在掷骨头。它们显示的是:暗道,开封镖, 还有黑隙 。让我觉得相当迷惑和担忧。”
“为什么?”西蒙又往脸上泼点水,用上衣袖子擦干,虽然袖子本身也不怎么干净。
“因为在离开奈格利蒙之前,我也掷过骨头。”宾拿比克生气地说,“这次的结果和上次一样!完全一样!”
“为什么是坏事呢?”池子边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小心地捡起,发现是片嵌在雕刻精美的木框里的圆玻璃,黑乎乎的玻璃边缘还刻着陌生的文字。
“同样的事一再发生,往往都很糟糕。”宾拿比克回答,“如果是骨头的话就更糟了。对我来说,骨头是通往智慧的路标,你懂吧?”
“嗯、嗯。”西蒙用前襟擦干净镜面。
“这么说吧,要是你翻开你的安东之书,发现每页都变成一个章节——同一个章节,反复重复,什么感觉?”
“你是说,我之前看过的圣书,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我觉得应该是魔法吧。”
“很好。”宾拿比克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明白问题所在了吧?骨头可以掷出好几百种不同的图案。六次都是同一个结果——我只能觉得大事不妙。虽说也学会了不少,但我还是不喜欢‘魔法’这个词,然而,确实有某种力量影响了这些骨头,就像大风会把所有旗帜吹往同一个方向……西蒙,你在听吗?”
西蒙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惊讶地发现里面有张陌生的脸在看着自己。高颧骨、瘦脸庞、蓝眼睛,下巴、脸颊和上唇长着金红色的胡须。接着,西蒙更加吃惊地意识到——当然了!——他看到了自己。他因为艰辛的旅途变瘦了,沧桑了,第一次长出成年男人的胡子,下巴看起来更暗沉了。他突然好奇起来,别人眼中的自己就是这样?这张脸还是不太像成年男子,没有那种饱经风霜又坚定不移的模样,不过他想,总该比过去好点儿,没那么像蠢驴了。但是,这个瞪着自己的满头乱发的长下巴年轻人,还是有些令人失望。
这就是我在米蕊茉眼中的样子?像个农夫的儿子——一个农家男孩? 
刚想到公主,突然,他竟在镜子里看到她的脸一闪而过,就像从自己的面孔中变化生成出来似的。不明就里的一瞬间,他们的脸交融在一起,仿佛同一个身体里两个忧愁的灵魂。接着,他只能看到米蕊茉的脸——更准确地说,是麦拉齐的脸。她的头发又短又黑,穿着男孩的衣服,后面悬着一片遥远的苍白天空,还点缀着几朵黑沉沉的乌云。她后头还有一个人,穿灰衣的圆脸男人。西蒙敢说自己曾见过他——是 谁呢?
“西蒙!”正当那个名字呼之欲出时,宾拿比克的声音像冷冷的池水般拍了过来。这一惊,所有景象都消失了,不管他再怎么仔细用力地往里看,也只能看到自己的脸。
“你生病了?”矮怪看到西蒙一脸茫然若失的模样,不由担心起来。
“没……我觉得没有……”
“那么,你要是洗好,就过来帮我一把。我们等会儿再谈骨卜的事,等你注意力收回来以后。”宾拿比克站起来,把骨节丢回皮袋。
宾拿比克提醒西蒙绷紧脚趾、手贴着头,便率先下了冰道。西蒙跟在后面,飞快地滑下,仿佛做了个从高空跌落的噩梦,接着,重重落在通道底下的柔软积雪里。明亮冰冷的日光照在眼睛上,他满足地坐了一会儿,享受心跳加速的感觉。
片刻后,背后有个东西突然把他撞倒,沉重的肌肉和皮毛差点把西蒙压得背过气去。
“坎忒喀!”他听到宾拿比克大笑着叫道,“如果那样算欢迎朋友,那我很庆幸自己不是敌人!”
西蒙推开大狼,刚喘口气,粗糙的舌头又凑过来,在他脸上一阵乱舔。最后,在宾拿比克帮助下,他才得以脱身。坎忒喀兴奋地跳着,咕噜着,绕着年轻人和矮怪转了一圈,才又跳进入被雪覆盖的树林。
“现在,”宾拿比克说着,把雪从黑发上拨下,“我们必须找到我们的马,不知希瑟之前把它们弄哪儿去了。”
“不太远,坎努克人。”
西蒙吓得跳起,转身看到一排希瑟整齐而安静地从林中走出,吉吕岐穿绿衣的舅舅打头。“你们为什么要找它们?”
宾拿比克微笑:“当然不是要逃走,尊敬的堪冬甲奥。你们的殷勤让我们受宠若惊,不忍离去。我只想确认一下我们的东西还在。我在奈格利蒙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上路后要用。”
堪冬甲奥面无表情地俯视矮怪,过了一会儿,才示意两个希瑟带路。“矢介第、津志波——带他们去。”
两个黄发希瑟沿着山坡,背向通道口走了几步,停下等西蒙和矮怪跟上。西蒙转头,发现堪冬甲奥还在看他们。他分辨不出那对明亮细长的眼里究竟是什么神情。
他们发现马就在几弗隆外的一个小山洞里。洞口被两棵落满雪的松树遮住,洞里干燥又温暖,六匹马儿满足地嚼着散发甜香味道的干草。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西蒙惊讶地问。
“我们经常会带自己的马来。”津志波用西领语谨慎地答道,“看到我们把它们关在马厩里,有那么吃惊吗?”
宾拿比克在一个行囊里找东西时,西蒙探察了一番山洞。洞壁高处的石缝里有光透进,还有个装满干净水的石槽。洞底有一堆头盔、斧子和剑。西蒙认出其中一把,是自己亲手从奈格利蒙的武器库中拿出来的。
“宾拿比克,那些是我们的!”他说,“它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津志波像个孩子,慢慢地解释说:“我们从你和你的伙伴们身上收走,再放到这里。它们在这地方,安全又干燥。”
西蒙怀疑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们不能碰铁——对你们来说,铁是有毒的!”他突然住口,怕自己说出了什么禁语,但津志波只是和沉默的伙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大方地回答道。
“这么说,你听说过黑铁之日的传说了?”他说,“是的,以前是这样,但我们从那些日子幸存下来,学会了很多东西。我们知道哪些水可以喝,又该从哪些溪流取水,因此可以在短时间内触摸凡人的铁器,不为所伤。否则,我们怎么会允许你们保留身上的链甲呢?当然了,我们不喜欢铁,也不会用它……不必要时碰都不碰。”他看看宾拿比克,矮怪还是专心地在包裹里找来找去,“你们可以随便找。”希瑟说,“但会发现什么都没少——起码,遇到我们之后,任何东西都没少。”
宾拿比克抬起眼睛。“这个自然。”他说,“我只是担心,在昨天的打斗中,会不会有东西掉了。”
“当然。”津志波回答。他和安静的矢介第往掩盖洞口的树枝走去。
“啊!”宾拿比克说着,总算拎出一个叮当作响的袋子,像个塞满金皇帝 [1]  的钱包,“这下不用担心了。”他又将袋子丢回行囊中。
“那是什么?”西蒙问,同时还被心里另一个问题搅得不能安生。
宾拿比克顽皮地笑了:“另外的坎努克把戏,你很快就会发现其中一个多有用了。走吧,我们该回去了。要是其他人醒了,宿醉又孤单,可能会被吓得做出愚蠢的举动。”
回去的短短的路上,坎忒喀找了过来,口鼻沾满某只不幸动物的鲜血。她在他们身边绕了几圈,突然停下,颈毛倒竖,嗅着气味,接着低下头,又嗅了嗅,往前跑去。
吉吕岐和安乃加入了堪冬甲奥的队伍。王子没穿白袍,换了件棕蓝相间的上衣,手里拿把没上弦的长弓,还带着装满棕色羽箭的箭囊。
坎忒喀绕着希瑟打转,低吼,嗅着,背后的尾巴竖了起来,像跟老相识打招呼。她朝那些愉快又俊美的生灵冲过去,又闪回来,喉咙里咕噜作响,然后摇晃脑袋,动作快得像要弄断兔脖子似的。当宾拿比克和西蒙加入那个群体后,她才靠近些,用黑鼻子碰碰宾拿比克的手,又扭头跑开,继续紧张地打转。
“发现你们的东西都被妥善保管了吧?”吉吕岐问道。
宾拿比克点点头:“是的,确实如此。感谢你们代为照顾我们的马。”
吉吕岐随意地晃晃细长的手。“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想嘛,我们应该尽快上路。”矮怪把手遮在眼睛上,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回答说。
“用不着立刻就走吧。”吉吕岐说,“今天下午再休息会儿,再同我们吃顿饭。还有很多东西要谈,你们可以在明天破晓前出发。”
“您……和您舅舅……展示了极大的善意,吉吕岐王子,真是荣幸受邀。”宾拿比克鞠了个躬。
“我们不是友善的种族,宾宾尼格伽本尼克,不像原来那样了,但我们很有礼貌。走吧。”
午餐很丰盛,包括面包、甜牛奶,还有原料是坚果和雪花,古怪但味道很好的浓汤。整个漫长的下午,在希瑟和人类平静地交谈、歌唱和午睡中度过。
西蒙小睡一会儿,梦到米蕊茉站在大海上,脚下的海面仿佛凹凸不平的绿色大理石。她还招呼他过去。在梦里,他看到地平线上黑云涌动,大叫起来,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声音被风盖住,公主并没听到,依然微笑着挥手。他知道自己不能站在波涛上,只好朝她游去,却发觉冰冷的水流将他往海底拉去……
当他挣扎着摆脱梦境,终于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光柱暗淡下来,像醉酒似的摇摆不定。几个希瑟正把水晶灯放进壁龛,但就算看完了整个过程,西蒙也没弄明白它们是怎么点亮的:只是简单地放进去,慢慢地,就自动发出温和鲜艳的光。
西蒙走到围在火旁石圈的伙伴中间,这里只有他们。希瑟虽然照顾周到,甚至可算友好,但还是愿意和族人待在一起。他们一群群分别坐在山洞各处。
“孩子。”黑斯坦拍着他的肩膀,“我们担心你要睡上一整天呢。”
“要是我跟他一样吃那么多面包,也会继续睡的。”施拉迪格说着,拿块小木片清理起指甲。
“所有人都同意明天一早离开。”宾拿比克说,格力姆克和黑斯坦在旁边点点头,“我们无法保证这样的好天气能持续多久,而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天气?”西蒙皱起眉头看着自己僵硬的双腿,坐了下来,“外头正在下大雪。”
宾拿比克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嗬,西蒙吾友,你该跟常年住在雪国里的人谈谈什么叫冷。现在的天气,对我们坎努克人来说就像春天,能脱光了在岷塔霍的雪地里玩耍。等我们上山,很遗憾,那时你就会见识到真正 的寒冷。”
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遗憾, 西蒙想。“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东方出现第一道曙光后。”施拉迪格说,“越早,”他特意补了一句,环视着山洞里不寻常的东道主,“越好。”
宾拿比克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西蒙身上。“所以今晚我们要把东西整理好。”
吉吕岐像从空气中突然出现似的,来到火堆旁的人群中间。“啊。”他说,“我正希望和你们谈谈这些事呢。”
“我们离开这儿会有什么问题吗?”宾拿比克问,愉快的语气没能完全掩盖他的焦急。黑斯坦和格力姆克一脸担忧,施拉迪格甚至带着些许愤怒。
“没有问题。”希瑟回答,“不过有些东西我希望你能带上。”他动作流畅地将细长的手指伸进袍子,拿出西蒙的白翎箭。
“这是你的,塞奥蒙。”他说。
“什么?可……可它属于你啊,吉吕岐王子。”
片刻间,希瑟抬起头,仿佛在聆听遥远的呼唤,又垂下双眼看着他。“不,塞奥蒙,直到我将它赢回来之前,它不属于我——一命换一命。”他用双手捧着它,就像捧着一段绳子,让洞顶洒下的暮色照亮箭身复杂精致的雕纹。
“我知道你不会读这些文字。”吉吕岐慢慢地说,“让我告诉你吧。这是造物之语,由制箭者未冬弥右亲自刻上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比我们分裂成三个部族的时间还要早。它是我们种族重要的一部分,是我们的骨中骨,肉中肉——也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并不会随随便便地把它交给别人,甚至没几个凡人碰过Sta' ja Ame。因此,在偿还完它所代表的债务之前,我不能就这样收回。”说着,他把它递给西蒙。西蒙的手指一碰到平滑的箭身,便不由颤抖起来。
“我……我不明白……”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仿佛自己才是欠下债务的人。他耸耸肩,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那么,”吉吕岐转向宾拿比克和其他人,“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的命运已经神奇地和这个人类孩子绑在了一起。告诉你们吧,我还准备了别的礼物,以协助完成这次特殊甚至徒劳的任务。我这么说,应该不会太突兀吧?”
过了一会儿,宾拿比克问:“王子,你准备了什么?”
吉吕岐露出像猫一样自负的微笑。“我自己。”他回答,“我会跟你们一起去。”
 
年轻的矛兵站了很久,不确定该不该打断王子的思绪。约书亚就在他面前,眼睛眺望远方,手紧紧抓着奈格利蒙西墙城堞,指节泛白。
终于,王子意识到身边有人。他转过身,脸色如此惨白,让士兵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殿下……”他几乎不敢直视约书亚的双眼。士兵觉得,王子的目光就像以前见过的狐狸。它被群狗扑倒、撕碎,临死前露出的正是这种眼神。
“叫戴奥诺斯来。”王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在年轻的士兵看来,那笑容却是众多奇怪情况中最可怕的一种,“把老亚拿嘉也叫来——那个瑞摩加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应该知道,殿下。和独眼神父在书房里那位。”
“很好。”约书亚抬起头,看着天上杂乱的墨色云朵,仿佛它们是本预言之书。矛兵犹豫一下,不确定该不该马上走。最后,他转过身,准备悄悄离开。
“喂,你。”王子叫住了刚抬脚的士兵。
“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也许是在问天空吧。
“欧斯泰,陛下……欧斯泰·芬福慕之子。大人……从朗彻斯特来。”
王子瞟他一眼,目光又移回越来越暗的天边,仿佛那是一幅令人着迷的画。“我的好部下,你最近一次回朗彻斯特是什么时候?”
“上次艾莱西亚祭,约书亚王子,不过我都有寄一半俸禄回去,大人。”
王子把高领子拉紧些,点点头,好像听到了很有道理的话。“很好……欧斯泰·芬福慕之子。把戴奥诺斯和亚拿嘉叫来,现在去吧。”
早前,年轻的矛兵就听说王子半疯了。他沉重的靴子踩着楼梯,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心里想起约书亚的脸,不由战栗起来。自己家的安东之书上画了不少殉道者,他们的眼睛都是那么明亮、出神——不光是那些唱圣歌的殉道者,还包括被锁链拉向处决树的乌瑟斯本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疲惫的忧伤。
“确定要派斥候去侦察吗,陛下?”今天,戴奥诺斯总觉得王子有种不可理喻的蛮横,只好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冒犯到他。
“上帝之树啊,戴奥诺斯,当然要派!你认识他们两个——都很可靠。至高王今天已到绿渭河滩,离我们不到十里格。明早之前就会赶到城墙边了,还带着强大的部队。”
“就是说,李奥巴迪慢了。”戴奥诺斯眯起眼睛,目光避开埃利加军队无情压来的南边,往西面望去,翠鸟军团便在那片晨雾后,正努力穿过茵尼斯葵和霜冻边境,朝这里赶来。
“除非奇迹发生。”王子说,“戴奥诺斯,去告诉俄加木,让所有人都准备起来。我希望每把矛都磨亮,每把弓都上好弦,另外,城门楼里连一滴酒都不能有……门卫手里也不行。明白吗?”
“当然,殿下。”戴奥诺斯点着头,感到自己呼吸加速,胃里因不祥的预感而痛苦地颤动着。慈悲的上帝啊,他们会让至高王尝尝奈格利蒙的厉害——一定会的!
这时,一个声音清清嗓子,提醒他们有人来了。是亚拿嘉,他正拾级而上,朝宽阔的通道走来,步子轻松得像只有他一半岁数的年轻人。他穿着史坦异松垮垮的黑袍,长长的胡须扎在腰带里。
“我应您召唤而来,约书亚王子。”他说,僵硬地行了个礼。
“谢谢,亚拿嘉。”约书亚回答,“戴奥诺斯,去忙吧,晚餐时再跟你谈。”
“是,殿下。”戴奥诺斯鞠个躬,手拿头盔,两步并作一步,离开了。
约书亚等了一会才开口。
“看那儿,老人,看啊。”他终于说,手臂在奈格利蒙乱糟糟的小镇、草地和农田上挥舞,绿色和黄色被阴森森的天空染上一层黑影,“那些鼠辈要来啃噬我们的城墙。即使不是永远,我们也会有很长时间看不到这平静的景象了。”
“整个城堡都在谈论埃利加大军逼近的事,约书亚。”
“本该如此。”刚才,王子好像一直沉醉在眼前的风景中,这会儿才转过身,靠着护墙,急切的目光盯着老人明亮的双眼,“你看到艾奎纳离开了?”
“是的。他很不喜欢秘密行动,但不得不在黎明前出发。”
“唉,还能怎样呢?我们告诉大家,他要去珀都因执行任务,但要有人看到他穿牧师袍子出发就不太可信了——更别提他像少年时那样,一点胡子都没有。”王子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亚拿嘉,只有上帝才知道,虽然我和他说笑,逗他玩,但其实,硬要那个老好人离开家人,出去挽回我犯下的错误,真是心如刀绞啊。”
“约书亚,您是这里的领主,有时,成为领主意味着得到的自由比最下等的仆人还少。”
王子将右臂塞进斗篷:“他带了克瓦尼尔吗?”
亚拿嘉咧嘴笑了:“藏在外衣下。愿你们的上帝保佑敢打劫老修士的人。”
王子疲倦的笑容放松片刻。“要是艾奎纳在气头上,即使上帝亲临都帮不了他们。”但没能持续多久,“亚拿嘉,陪我在城垛上走一走。我需要你锐利的眼睛和睿智的话语。”
“约书亚,我确实比大多数人看得远——我父亲和母亲教会我的。所以在瑞摩加语里,我名字的意思是‘铁眼’。他们教导我看穿诡谲的面纱,就像黑铁切开魔法。但如今,我并不如其他人高明,没有与这名字相称的智慧。”
王子做了个表示不屑的手势。“我想,你已经帮我们看到了太多本来看不到的东西。告诉我,这个卷轴联盟,是他们派你去棠戈寨监视风暴之矛的?”
老人走到约书亚身边,袖子如旗帜般飞扬。“不,王子,这不是联盟的行事方式。我的父亲,他也是卷轴持有者。”他从衣服中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金链,给约书亚看一颗雕成羽毛笔和卷轴模样的链坠,“他抚养我长大,接替他的位置,我也努力达成他的要求。联盟不会强迫人,它只要求我们做能做的事。”
约书亚静静地走着,想着。“要是领地也这样治理,”他最后说,“要是人们只做他们该做的事。”他转过深思中的灰色双眼,盯着老瑞摩加人,“不过多数事情没那么简单——对错也常常没那么明显。你们的联盟肯定有高阶祭司,或者头领?是莫吉纳吗?”
亚拿嘉弯起嘴唇。“确实,很多时候要是有个领导,有只强壮的手来引导的话,会对我们更有帮助。目前,很不幸,我们对事态并没什么准备,也显示出这一点。”亚拿嘉摇摇头,“在紧急状况下,如果莫吉纳医师要求,我们会同意把领导权交给他——他当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约书亚,希望你认识他的同时也能认识到这一点。可他不会这么做。他只想研究和阅读,还有提问。当然,我们还是要感谢他带来的力量。他预见到了,现在,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护盾。”
约书亚停下脚步,将手肘靠在矮护墙上。“这么说,你们的联盟从来没有首领?”
“从鄂斯坦·费科恩将之组建起时就没有——你们叫他圣鄂斯坦……”他停了一下,回忆着,“在我的时代,差点有一个。他是个年轻的赫尼斯第人,也是莫吉纳发现的。那人几乎和莫吉纳一样有本事,但没那么谨慎,因此学了些莫吉纳不会碰的东西。他有野心,辩称我们该为美好的目的,让自身更加强大。约书亚,也许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你说的那种首领——一个拥有大智慧和力量的人……”
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约书亚转头看他,只见亚拿嘉的双眼怔怔地望着西面的地平线。“发生了什么?”王子问,“他死了吗?”
“没有。”亚拿嘉慢慢地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起伏的平原外,“没有,我觉得没有。他……变了。有什么东西吓坏了,或者伤害了他,或者……或者其他什么。很久之前他就离开了。”
“所以你们也会犯错。”约书亚说着,继续往前走。老人没有跟上去。
“哦,当然。”他说着,像遮住阳光那样,抬起手盖在眼前,盯着模糊的远方,“派拉兹也曾是我们的一员。”
王子还没来得及回答,谈话就被打断。
“约书亚!”有人在庭院里叫他。王子嘴边的线条一下子收紧。
“渥莎娃夫人。”他说,转头看着下方。她生气地站在那儿,身穿闪亮的红裙,发丝在风中打旋,像一片黑烟。淘儿不安地缩在她身旁。“你找我干什么?”王子质问,“你应该待在城堡里。我命令 你待在城堡里。”
“我一直在那儿。”她回嘴说,拉起裙摆,朝楼梯迈开腿,一边走一边说,“而且很快就会回去,你用不着担心。但首先,我必须再看一次太阳——或者你想把我关进黑牢房?”
虽然恼怒不已,但约书亚还是控制住自己,面不改色。“天可怜见,城堡里有窗啊,夫人。”他皱着眉头看向淘儿,“淘儿,你能让她别靠近城墙吗?很快就要开始围城战了。”小个子耸耸肩,一瘸一拐地跟在渥莎娃后面,走上楼梯。
“让我看看你那可怕哥哥的军队。”她说着,气喘吁吁地走到王子身边。
“如果他的军队在这儿,你就上不 来了。”约书亚暴躁地说,“这里什么都看不到。现在,请你下去。”
“约书亚!”亚拿嘉还在仔细观察乌云密布的西面,“我想我能看到些东西。”
“什么?!”眨眼间,王子已经闪到老瑞摩加人身边,身体笨拙地斜靠在护墙上,紧张地想弄清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是埃利加吗?这么快?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他沮丧地用手掌拍打墙面。
“从那么靠西的地方来,我怀疑不是至高王。”亚拿嘉说,“你看不见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刚才说的,我受过训练,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过,他们确实在那儿,有不少人马正朝我们这边来——太远了,看不出数目。在那儿。”他指向那边。
“赞美乌瑟斯!”约书亚兴奋地说,“你说得对!应该是李奥巴迪!”他站直了,虽然脸上仍被忧虑笼罩,但身体突然充满了活力,“太微妙了。”他说着,一半是在自言自语,“纳班人不能靠得太近,要是被埃利加和奈格利蒙城墙夹在中间,他们就完全起不到作用。我们还得放他们进来,只会平添许多要喂饱的嘴。”他大步走向楼梯,“要是驻扎得太远,当埃利加转身攻击他们时,我们也无法提供支援。我们必须赶快派出快马!”他轻轻一跃跳下阶梯,大声唤着戴奥诺斯和奈格利蒙卫队长俄加木。
“哦,淘儿。”渥莎娃说,脸颊因风和突然的变数而泛红,“我们终于得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跟我在一起就无妨,夫人。”小丑回答,“我和我的主人约翰一起,早就经历过这类事情了,你知道的……我也不害怕再来一遭。”
这会儿,下方的城堡院落里,士兵们叫嚷起来。约书亚站在墙沿,手握细剑,发出指示。矛尖拍打盾牌,角落里的头盔和剑被匆忙拿起,到处都是金属敲击之声,甚至传到城墙外去,仿佛阵阵祈祷声。
 
阿庇提斯·普文斯伯爵简单地同班尼伽利说了几句,策马来到公爵身边,在潮湿的高草丛间齐头并进。清晨的太阳就像灰色天际上一点发亮的污渍。
“年轻的阿庇提斯!”李奥巴迪热情地说,“有什么新消息吗?”如果他打算跟儿子相处得更融洽,就必须对班尼伽利的密友和善一些——即使是阿庇提斯。他本来觉得这人是普文家族无足轻重的一员。
“斥候已经回来了,公爵大人。”伯爵是个英俊苗条的年轻人,皮肤白皙,“我们离奈格利蒙的城墙不到五里格了,大人。”
“很好!运气好的话,中午一过我们就能抵达。”
“但埃利加在我们前头。”阿庇提斯看了一眼公爵的儿子,班尼伽利摇着头,轻声咒骂。
“他已经组织围攻了吗?”李奥巴迪惊讶地问,“怎么可能?他教会军队怎么飞了?”
“不,大人,不是埃利加。”阿庇提斯赶紧纠正自己的错误,“是一支野猪长矛旗下的大军——哥斯伍侯爵的乌坦邑旗帜。他们领先我们半里格,会把我们挡在城门前。”
公爵摇摇头,如释重负:“哥斯伍有多少人?”
“大概一百骑兵,大人,但至高王也不会太远了。”
“好吧,用不着太担心。”李奥巴迪说。草地上有许多小溪,向东汇入绿渭河,他在其中一条溪流边勒马慢行。“让国王之手和他的军队去消耗力量吧。我们保持一段距离对约书亚更有利,便于骚扰围攻的部队,还能维持补给线畅通。”他策马涉水过溪,水花飞溅。班尼伽利和伯爵也跟了下去。
“可是,父亲,”班尼伽利赶到他旁边说,“想一想!我们的斥候说哥斯伍走在了国王军队前头,只带一百个骑士。”阿庇提斯·普文斯肯定地点着头,班尼伽利的黑眉毛却急切地皱成一团,“我们人数是他们三倍,而且,如果派出最快的马,还能召集约书亚的军力,让哥斯伍腹背受敌,把他钉死在奈格利蒙城墙上。”他咧开嘴笑了,拍拍父亲穿着盔甲的肩膀,“埃利加国王对此会作何反应?——他要学着事前三思,不是吗?”
李奥巴迪静静地往前骑行一段时间,回头看看草地上绵延好几弗隆的军队的飘扬旗帜。这时,太阳从阴云中露出一角,被风吹动的草叶在阳光照耀下,变得鲜艳起来。让他想起自己宅邸东面的湖岸。
“叫号手。”他说,阿庇提斯转身大声下令。
“啊哈!我会派人到奈格利蒙去,父亲。”班尼伽利说,露出像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公爵明白儿子有多么渴望荣耀,但同时,这也是纳班的荣耀。
“要挑最快的马,我儿。”他冲骑回大部队的班尼伽利呼喊,“我们的行军速度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他提高声音,叫了起来,所有人都转头看他,“全军前进!为了纳班和教廷!我们的敌人要小心了!”
班尼伽利转身简单地表示,信使已经派了出去。于是李奥巴迪公爵下令吹起军号,一声,又是一声,大军开始疾行。马蹄声响,穿过茵尼斯葵,像在谷地草甸上滚动的快速鼓点。太阳升上早晨浑浊的天空,蓝色和金色旗帜猎猎飘扬。翠鸟正往奈格利蒙飞去。
 
约书亚带领四十名已经上马的骑士穿过大门时,还在整备他那顶磨亮的朴素头盔。琴师桑弗戈走在旁边,举着什么东西,想递给他。王子勒马徐行。“喂,这是什么?”他不耐烦地问,目光扫视着模糊的地平线。
琴师上气不接下气:“这是……您父亲的旗帜,约书亚王子。”他说,举起来,“从……海霍特带来的。除了奈格利蒙灰天鹅,您没有其他军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您呢?”
王子盯着腿旁半展的红白相间的旗子。火龙凶猛地瞪着眼睛,像有入侵者威胁到它身边的圣树。戴奥诺斯和艾索恩,还有其他几名骑士走在旁边,脸上挂着期待的微笑。
“不。”约书亚说着,将旗子递了回去,眼神冰冷,“我不是我父亲。我也不是国王。”
他转过身,把缰绳绕在右臂上,举起左手。“前进!”他叫道,“我们去和朋友、同盟会合!”
他领着队伍穿过小镇街道,下了坡。有人从城墙上抛下零星几朵祝福的花,花朵落在他们身后泥泞狼藉的路面上。
 
“瑞摩加人,你看到了什么?”淘儿皱眉询问,“你干吗一直嘀嘀咕咕的?”
约书亚的小队只剩一片模糊的彩色影子,迅速消失在远处。
“有一队骑兵沿着南面的山过来了。”亚拿嘉说,“从这里看不算一支大军,不过他们离得有点儿远。”他闭上眼睛,试着回想,过一会儿又睁开,继续望向那边。
淘儿下意识地画了个圣树手势,老瑞摩加人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真像一对蓝宝石做的灯!
“交叉的长矛上有个野猪头。”亚拿嘉嘶声说,“这是谁的族徽?”
“哥斯伍。”淘儿迷惑地说。老弄臣觉得,瑞摩加人也许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看到了幻影。“乌坦邑侯爵——国王之手。”城墙下,渥莎娃还在不舍地看着王子渐渐消失的队伍。
“他从南面来,走在埃利加大军的前头。看来李奥巴迪发现了他。纳班人转向南方丘陵,像要和他交战。”
“有多少……多少人?”淘儿问,更加糊涂了,“你怎么看到的?我什么都没发现,我的视力还没衰退……”
“一百名骑士,可能还不到。”亚拿嘉打断他的话,“这才更加令人不解:为什么他们人数那么少……?”
 
“慈悲的上帝!公爵要干什么?”约书亚骂道。他踩着马镫,骑得更快了。“先转东,又全速冲向南山坡!他昏头了吗?!”
“殿下,看!”与此同时,戴奥诺斯叫起来,“看那儿,牛背山上!”
“慈悲的安东啊,那是国王的军队!李奥巴迪在干什么?他想独自袭击埃利加吗?”约书亚拍打马颈,策马急冲。
“看上去只是支小队,约书亚王子。”戴奥诺斯呼喊着,“也许是先遣部队。”
“为什么他不派人来?”王子悲愤地问,“看,纳班人想把他们朝奈格利蒙逼来,想把他们困在城墙边。以上帝之名,为什么他们不派信使到我这儿来?!”他叹着气,转向艾索恩。年轻人将他父亲的熊盔推到眉毛后,这样能看得更清楚,“到考验我们勇气的时候了,朋友。”
不可避免的战斗像张毯子,平静地落在约书亚身上。他眼神镇定,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艾索恩对戴奥诺斯露齿一笑,卫兵正从鞍桥解下盾。年轻人的目光又回到王子身上。“让他们试试吧,殿下。”公爵之子说。
“上吧!”王子叫道,“乌坦邑的劫匪就在我们前头!上!”随着喊声,他踢着自己的花斑马,疾驰而去,草皮在马蹄下飞溅。
“为了奈格利蒙!”戴奥诺斯叫道,高举手中的剑,“为了奈格利蒙和王子!”
 
“哥斯伍没后退!”亚拿嘉说,“虽然纳班人杀了过去,他还是坚持停在山坡。约书亚往他们那边过去了。”
“他们打起来了?”渥莎娃害怕地问,“王子怎么样?”
“他还没到战场——那儿!”亚拿嘉大步走下城墙,往西南方城垛走去,“哥斯伍的骑士首先向纳班人发起进攻!一片混乱!”他眯着眼,又揉了揉。
“什么?!什么?!”淘儿将手指塞进嘴里,一边咬一边瞪着他,“别不理我,瑞摩加人!”
“这么远很难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亚拿嘉无力地说。不管是身边这两人,还是城墙上其他所有人,都只能看到模糊的牛背山上一抹移动的阴影。“王子冲进战场,李奥巴迪和哥斯伍的骑士沿着山坡散开。现在……现在……”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怔怔地注视着远方。
“啊!”淘儿厌恶地拍打皮包骨的大腿,“以圣缪法斯和天使长之名,这比任何我能想象的事更难受。这么久,我都能在……在书上读到结果了!你这该死的——快说啊 !”
 
戴奥诺斯觉得眼前一切都像是场梦——铠甲暗淡的反光、嘶吼、利刃砍上盾牌的闷响。王子的部队冲进战团,他看着纳班骑士的面孔慢慢浮现,其中也有爱克兰人,随着他们的接近,惊讶的旋涡扩散开去。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自己像困在浪尖上的闪亮泡沫。接着,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和金铁交击声,身边的人都在交战厮杀,约书亚的骑兵在单独对抗哥斯伍野猪长矛军的侧翼。
突然,有人骑马冲到他面前。在眼珠乱转、嘴巴大张的战马上方,骑士的脸被头盔遮住,长枪不由分说地刺来,但却被盾牌弹开,滑落。戴奥诺斯只觉肩膀受到重重一击,身子在马鞍上不住震动。刹那间,他看到那人的黑色外衣闪到眼前,下意识双手挥起剑刃,穿过盾牌,撞上骑士的胸口。那人翻身落马,摔在泥泞染血的草地上,戴奥诺斯自己的手也因连续碰撞而颤抖不已。
这一刻,他的肩膀隐隐抽痛,头脑却很清醒。戴奥诺斯向四周看去,想找到约书亚的旗帜,发现王子和艾奎纳之子艾索恩正背靠背,站在哥斯伍的骑士形成的旋涡中心。约书亚飞快地左劈右砍,南黛儿撕裂一名黑袍骑兵的面甲。那人伸手捂住覆盖铁甲的脸,鲜红的液体刹那间涌出。那人猛地一拽缰绳,倒出视线之外,坐骑被扯得人立而起。
戴奥诺斯又看到了李奥巴迪。纳班公爵骑在马上,停在战场最南边飘扬的翠鸟旗帜下。两名骑士在他身边慢慢走着,戴奥诺斯猜测,穿镂空雕饰铠甲的大个子应该是他儿子班尼伽利。该死的!李奥巴迪公爵上了年纪,但班尼伽利怎能在战场边溜达?!这可是在打仗!
又一个模糊的人影扑来,戴奥诺斯勒马往左边一闪,躲过劈来的战斧。骑手擦身而过,没有回头,后面又跟上一个。一时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和那个乌坦邑人一下接一下交错劈砍。战场上的铿锵响声似乎轻下来,成了一片模糊的钝响,就像水流落到地上。最后,他抓住那人防守的空隙,一剑刺向头盔,刺穿面甲扣。骑士侧摔下马,脚还卡在马镫里,悬在半空,像食品储藏室里被屠宰的猪。接着,发狂的马拖着那人跑开了。
离他只有一石的距离,哥斯伍侯爵披着黑斗篷,戴着黑头盔,手里巨大的刃剑左右开弓,轻松对付两个蓝衣纳班骑士,仿佛他们不过是小男孩。戴奥诺斯俯下身子,策马往那边跑去——还有什么比拿下乌坦邑的怪物更光荣呢?就在这时,旁边一匹马倒下,连带着将他的坐骑撞了出去。
停顿。他像做梦一般昏昏沉沉,任坐骑跑下山坡,落向战场外围。李奥巴迪蓝金相间的旗帜就在面前,公爵顺直的白发从头盔中垂下。他站在马镫上,大声对他的人下令,接着,拉下面甲,遮住发亮的眼睛,准备前进。
戴奥诺斯眼前,梦境成了梦魇。他看见貌似班尼伽利的人慢慢靠近公爵,慢得戴奥诺斯仿佛一伸手就能阻止他,然后,那人举起长剑,小心地,谨慎地,剑刃刺进公爵头盔下的缝隙。周围人潮涌动,都在激烈厮杀,似乎除了戴奥诺斯,没人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刺穿脖子的剑拔了出来,李奥巴迪背脊一弯,只见猩红血柱狂喷,他戴着护甲的双手颤抖着捂住脖子撑了一会儿,那模样就像因深深的悲恸而哽噎。片刻后,骑在鞍上的公爵,身子颓然前倾,靠在坐骑洁白的脖子上,鬃毛瞬间被鲜血染红。接着,整个人滚落马鞍,倒在地上。
班尼伽利俯视着他,就像看着一只从树上窝里掉下来的鸟,然后,他拿起号角凑到唇边。那一刻,在四面八方混乱的叫喊声中,戴奥诺斯似乎看到班尼伽利头盔间黑洞洞的眼睛一闪,好像公爵之子的目光穿过许许多多不停厮杀的人,对上自己的双眼。
号角声响,又长又刺耳,人们扭头朝他看去。
“Tambana Leobardis eis!”班尼伽利吼着,更可怕的是,他嘶哑的声音竟满溢悲伤。“公爵倒下了!我父亲被杀了!撤退!”
他又一次吹响号角。令人不敢置信,戴奥诺斯惊恐地看到,随着高处山坡传来另一声号角,突然,林间阴暗的隐蔽处,又出现一行骑兵。
 
“北方之光啊!”亚拿嘉呻吟着,让沮丧的淘儿又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
“告诉我们啊!打得怎么样了?”
“怕是输了。”瑞摩加人说,声音空洞地回荡着,“有人倒下了。”
“啊!”渥莎娃屏住呼吸,泪水在眼里打转,“约书亚?是约书亚吗?!”
“我不知道。可能是李奥巴迪。但现在,又一支军队从山林里下来了。红衣服,旗帜上是……鹰?”
“法尔郡。”淘儿叹息着,拉下挂着铃铛的帽子,丢到石头上,叮当作响,“圣母啊,那是范巴德侯爵!哦,乌瑟斯·安东啊,救救我们的王子吧!那些下贱的混蛋!”
“他们像铁锤一般直击约书亚。”亚拿嘉说,“我想纳班人被弄糊涂了。他们……他们……”
 
“撤退!”班尼伽利大叫,他身边的阿庇提斯·普文斯则从李奥巴迪惊呆的护卫手中抢过旗帜,马蹄直接踩倒年轻人的身体。
“他们人数太多!”阿庇提斯叫着,“撤退!公爵已死!”
戴奥诺斯调转马头,冲回约书亚那边的战团。
“中计了!”他叫着。范巴德的骑士团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冲下山坡,长枪闪着寒光。“约书亚,是陷阱!”
他从哥斯伍的两个野猪骑士中间冲过,差点被他们拦下,盾和头盔都挨了重击,但他也直接刺穿了第二个人的喉咙,剑卡在脊椎上,险险脱手。他看到鲜血像小溪一样潺潺流下自己的面甲,却不知那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王子正在呼唤自己的骑士,艾索恩的号角比惨叫和金铁交击声更加响亮。
“班尼伽利杀了公爵!”戴奥诺斯呼号着,约书亚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浑身是血的骑士朝自己跑来,“班尼伽利从背后捅了他一刀!我们被困住了!”
一瞬间,王子犹豫了,他伸出手,像要抬起面甲,观望战况。同时,范巴德和他的老鹰已经扑向奈格利蒙骑兵的侧翼,想要切断他们的退路。
没多久,王子举起绑着盾、绕着缰绳的右手臂。“号角,艾索恩!”他叫着,“杀出一条路!撤!撤回奈格利蒙!我们被出卖了!”
一阵号角声和怒吼之后,王子的骑士们聚拢在一起,向前推进,直接对上范巴德渐渐收紧的红色阵线。戴奥诺斯踢马前进,试着冲到最前面去,眼睛则盯着约书亚舞动的利刃划过最前方的鹰骑士,又像毒蛇般咬进那人手臂下方,刺进去,拔出来。接着,戴奥诺斯发现面前出现一大群红衣骑士。他手挥利剑,嘴里咒骂,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头盔下的脸颊已被泪水打湿。
范巴德的人被冲来部队的凶猛攻势吓住,慢慢往后退,就在那一刻,奈格利蒙人突破包围。他们身后,纳班人溃不成军,飞快地往茵尼斯葵逃去。哥斯伍没有撵上去,反而加入范巴德一行,一起追赶往奈格利蒙逃去的约书亚和他的骑士们。
戴奥诺斯抱着坐骑的脖子,它粗重的呼吸声传进耳里,一路疾驰,穿过草地和耕田。追兵的声音渐渐消失,奈格利蒙的城墙出现在前方。
城门升起,像一张黑漆漆的大嘴。他盯着它,脑袋一跳一跳地,像敲打的鼓。戴奥诺斯突然很想就这样被吞下去——滑进深深的、暗淡无光的忘却深渊,永远不再出来。

[1] 奥斯坦·亚德的金币上有皇帝头像,故名金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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