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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只银雀

西蒙跌跌撞撞穿过大院,各种思绪在脑海里叫嚣不停。他想藏起来,想远远跑开,想把可怕的真相大声说出来,想放声大笑,想让城堡里所有的人惊慌失措跑出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以为知道一切,他们猜测、闲聊,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西蒙想大叫,想摔东西,但他不敢将自己暴露在派拉兹那双秃鹫般的眼睛里。还能做什么呢?谁能帮助这个世界回到正轨?
莫吉纳。
即使步履维艰地穿过昏暗的大院时,只要眼前浮现出医师那张平静的带着关心的脸,西蒙就能将派拉兹恶毒的面孔,以及地下室里被铁链锁住的人影从脑海里推开。西蒙暂时不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飞快地穿过耶尔丁塔黑色的吊门,爬上通往千理院的楼梯。没过一会儿他就跑出长廊,打开禁止进入的绿天使塔大门。虽然巴拿巴斯司事就在那里等着逮他,但西蒙一心要到医师那儿去,轻而易举就从他手底下一闪而过。一阵大风从身后吹来,他趁势跑得更快了,在塔楼侧门慢慢合上之前,他已经跑上吊桥。眨眼间,西蒙已经在用力敲打莫吉纳的房门了。两个爱克兰卫兵漠不关心地扫了他一眼,继续玩骰子。
“医师!医师!医师!”西蒙大叫着,像个精神失常的桶匠,不停敲打面前的木板。医师很快打开门,他赤着脚,担心地看着西蒙。
“克莱诺斯的号角啊,孩子!你疯了吗!?吃错药了?”
西蒙什么都没解释,直接从莫吉纳身边挤进门廊。他站在里屋门前大口喘气,等着矮小的老人走过来。莫吉纳打量他一番,这才同他一起进屋。
门一关上,西蒙就迫不及待地讲述起他刚刚的冒险。医师在旁生起一小堆火,将一瓶香料甜酒倒进锅子暖上。莫吉纳一边忙一边认真听着,偶尔也谨慎地问几个问题,就像用棍子小心地捅关在笼子里的熊一样。莫吉纳沉重地摇摇头,把一杯热乎乎的酒递给年轻人,自己也拿着杯子在伤痕累累的靠背椅上坐下。他苍白的双脚套了双拖鞋,盘腿靠在椅垫上,灰袍下摆堆在瘦骨嶙峋的小腿上。
“……我知道不该碰那扇魔法门, 医师,我知道,但我还是进去了,约书亚就在里面。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但我确实看到他了!他胡子很长,看上去很糟糕……但肯定是他!”
莫吉纳啜饮一口酒,用长袖子擦擦下巴和胡子。“小伙子,我相信你的话。”他说,“真希望这些话都是假的,但我确实能感到某种邪恶的存在。这也印证了我之前收到的一些奇怪消息。”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西蒙几乎大叫起来,“他快死了!是埃利加干的吗?国王知道这事吗?”
“这我可不敢断言,但不管怎样,派拉兹肯定知道。”医师放下酒杯,站起身,在他身后,夕阳染红了小窗。“至于怎么办,对你来说,头一件事是去吃晚饭。”
“晚饭 ?!”西蒙一下子呛到,酒洒在衣服上,“可是约书亚王子……?”
“没错,孩子,就是这样,晚饭。眼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且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如果你不去吃晚饭,就会引起骚动,即使很小的骚动也会对我们不利——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这可不行。快去吃晚饭吧……而且,除了吃东西以外,你最好闭上嘴,能做到吗?”
晚餐时间过得就像春天冰雪消融那么慢,西蒙的心跳却是正常速度的两倍快。他身处大声咀嚼食物的小厮中间,努力抑制住恨不得爆发出来、把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扫到地上的冲动。那些无关紧要的谈话更让他恼火,就算朱迪丝为贝珊妮之夜精心准备的羊肉馅饼也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瑞秋坐在桌首,不高兴地看着西蒙坐立难安的模样。终于,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跳起来往外走,瑞秋也跟着出了门。
“对不起,瑞秋,我有急事!”他说,希望可以逃过瑞秋马上就要出口的责备,“莫吉纳医师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我帮忙。可以吗?”
有那么一会儿,怒龙看起来就像往常一样,似乎要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拽回桌子旁去,但不知是他的神情,还是语气里的某种东西使她意识到,这不是平常的偷懒玩耍。刹那间她差点露出了微笑。
“好吧,孩子,下不为例。但走之前,感谢一下朱迪丝为我们准备的美味晚餐。她可忙了一整个下午呢。”
西蒙赶紧跑到朱迪丝那儿,她就像巨大的帐篷一样紧挨在桌旁。听着那些溢美之词,她的脸红得像漂亮的苹果。西蒙正要出门,又被瑞秋一把揪住领子。他停下来,正准备回头解释,只听瑞秋说:“冷静点儿,小心,你这蠢驴。不管什么事,都没重要到非得摔死在路上。”她拍拍西蒙的手臂,放他走了。她目送他离开大门,直到看不见为止。
到井边时,西蒙已经穿上了背心和外套。莫吉纳还没来,他只好躲在餐厅的影子里不耐烦地踱步,直到背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
“抱歉让你久等了,小伙子。尹寸刚才来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让他明白,我那边不需要他帮忙。”医师拉起兜帽,遮住脸。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西蒙学着医师,轻轻地问道。
“我还是有点儿本事的,西蒙。”医师似乎很受打击,“我是老了,可还没到风烛残年的地步。”
西蒙不知道什么叫“风烛残年”,但他大概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对不起。”他小声说。
二人安静地走下餐厅楼梯,来到储藏室第一层。莫吉纳掏出一颗跟苹果差不多大的水晶球,摩擦一下,只见一团火花闪烁着从球心扩散开去,慢慢地,整个水晶球散发出蜜色的光,照亮了四周的木桶和口袋。莫吉纳用袖子托着小球,小心翼翼地从货物中间走了过去。
地道的门关上了,西蒙不记得之前像疯子一样冲出来时有没有顺手关门,但他们还是小心地爬下梯子。西蒙在前面领路,莫吉纳把水晶球举过头顶,一会儿照这边,一会儿又照向另一边,观察周围。西蒙指给医师看差点被派拉兹逮个正着的地方。经过这里后,他们继续往下,直到底层。
底部的房间跟之前一样空空荡荡,那条石通道的门已经关上。西蒙肯定自己没有关上这道门,正想告诉医师,矮小的老人却摆了摆手,大步走到墙边,根据西蒙的描述找到墙上的缝隙。医师用手抚摸墙面,轻声嘀咕,墙上却没有打开豁口。莫吉纳独自蹲在墙边思考,西蒙不耐烦地等着,左右脚交换着重心,直到实在站累了,只好在医师旁边也蹲了下来。
“你就不能念几句咒语,直接把门打开吗?”
“不能!”莫吉纳低声呵斥,“我再说一遍,聪明人永远不会在不必要时使用魔法。尤其是对手也会魔法,比如我们的派拉兹神父。用了很可能就等于告诉他,这到底是谁干的。”
西蒙愁眉苦脸地坐回了地上,医师将手掌平摊在曾经是那道门的中心处。他轻触墙面,检视一会儿,突然用右手掌迅速敲了一下。门就这样打开了。他把用来照明的小球塞进宽松的袖子里,又掏出一个皮袋。
“啊,西蒙小伙计,”他轻笑起来,“我可以当个了不起的小偷。这不是什么‘魔法门’——只是用机关把它藏起来罢了。我们走吧!”随即,他们进入了潮湿的石道。
路面滑溜溜的,脚步声像糖浆一样黏稠。他们走到地道最深处那扇锁着的门前。莫吉纳观察了一会儿门上的锁,又走到窥视孔前看着里面的房间。
“孩子,我想你说得对。”他小声说,“努安的胫骨啊!我宁愿你弄错了。”他又仔细检查了那道锁,“你到走廊那头去,注意四周的动静,好吗?”
西蒙站在远处戒备,莫吉纳在自己的皮袋里翻来找去,最后拿出一把长长的木柄小刀,刀身像针尖那么细。他高兴地向西蒙挥手致意。
“纳拉克西钉猪刀,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他试着把小刀插进锁孔,刀锋轻易地滑了进去。他又将小刀抽出来,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摇了摇,用牙齿拔开瓶盖。西蒙着迷地看着莫吉纳。他往刀身上倒了些黏糊糊的黑色液体,然后迅速地将小刀插进锁孔。锁孔边上还闪着黏液的反光。
莫吉纳握着小刀捣鼓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用手指计算时间。他双手并用,顺序数了三次之后,才握紧刀柄,用力扭动,结果却苦着脸松开了手。
“西蒙,过来。我需要年轻人强壮的手臂。”
在医师的指导下,西蒙抓紧这怪模怪样的工具的把手,用力转动。没过多久,他的手掌就渗出汗水,汗水顺着指尖流到光滑的木柄上。他更加用力地握住刀柄,片刻之后,感觉小刀卡住了锁孔里的什么东西,接着就听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莫吉纳点点头,西蒙用肩膀将门顶开了。
墙架上燃烧的灯芯草发出微弱的光芒。随着西蒙和医师的靠近,被锁在房间里的人影慢慢抬起头,瞪大双眼,好像认出了眼前的二人。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虚弱的咿呀声。房间里稻草潮湿腐烂的味道让人难以忍受。
“唉……唉……可怜的约书亚王子……”莫吉纳说着,上前粗略查看一下约书亚的镣铐。这景象让西蒙手足无措,仿佛一场梦境,自己却只能无力地在一旁看着。王子瘦得不成人形,胡子又脏又乱,衣服破破烂烂,如同路边那些悲惨的流浪汉。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甚至长出了可怕的红疮。
莫吉纳在断手约书亚耳边低语几句,又拿出皮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浅浅的、好像妇人们用来装唇脂的那种小罐子。他迅速地将罐子里的东西抹在双手手掌上。矮小的医师再次检查拴住约书亚的链子。铁链固定在墙上一个粗铁环上,一头铐住王子的手腕,另一头则铐住上臂,以束缚住他的两只胳膊。
莫吉纳双手都涂满了药膏,将小罐子和皮袋交给西蒙。“现在你要做个好孩子,”他说,“把眼睛闭上,我拿普莱西楠·麦曼尼的绢丝本换到了这些垃圾,那本书可是北珀都因留存的唯一一本。西蒙,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 。”
年轻人抬起手,准备遮住眼睛时,看到莫吉纳正把手放到墙上的铁环上。片刻之后,随着他指缝里透出一道红光,便听到仿佛锤子砸在铁板上的一声巨响。他移开双手,只见约书亚王子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莫吉纳跪在王子身旁,手掌上还在冒烟。墙上的铁环像烤焦的麦饼一样漆黑、扭曲变形。
“咳!”医师喘着气说,“希望……希望我……永远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西蒙,你能把王子背起来吗?我现在没力气。”
约书亚僵硬地挪动身子,环视四周,“我……想……我能……自己走。派拉兹……给我喝了点……”
“别胡扯了。”莫吉纳做了个深呼吸,颤颤巍巍地站起,“西蒙是个强壮的小伙子——来吧,孩子,别光站着!背上他!”
铐住手臂和手腕的锁链依然还在,因此西蒙忙活了一阵子,把链子绕在约书亚身上。在莫吉纳的帮助下,他把约书亚像小孩一样扛在肩膀上,站稳身子,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一开始西蒙还怀疑自己能不能扛动,但他笨拙地跳了一下,把约书亚的身子往上抬了抬之后,发现就算加上锁链的重量,他也有足够的力气把王子背出去。
“把你的傻笑收起来,西蒙,”医师说,“我们还得带着他爬梯子呢。”
他们做到了——西蒙哼哼唧唧,差点累哭了,约书亚虚弱得只能抓住梯子的横档,莫吉纳在后面一边推一边为大家鼓劲。这段漫长的攀爬就像一场噩梦,不过最后,他们还是登上了大储藏室。西蒙靠着一个大袋子休息,王子还趴在他的背上,莫吉纳快步走到前头。
“在哪儿,在哪儿……”莫吉纳一边嘀咕,一边从两堆靠得很近的货物中间挤了过去。他走到南边的墙壁旁,将水晶球举在眼前,急切地寻找起来。
“你在找……?”西蒙刚想问,医师飞快地做了个手势让他安静。他们看着莫吉纳在一排排木桶中间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消失。西蒙突然觉得有人轻碰自己的头发——原来王子正在抚摸他的头。
“是真的。真的 !”约书亚轻声说。西蒙觉得有液体滴落到自己的脖子上。
“找到了!”旁边传来莫吉纳平静但欣喜的声音,“过来吧!”西蒙站起来,身子还有些晃晃悠悠,扛着王子走了过去。医师站在一堵墙边,指着一堆摆成金字塔形状的大桶。在水晶球的照耀下,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上去像个巨人。
“找到什么了?”西蒙背着王子,调整一下姿势,“桶吗?”
“是啊!”医师笑呵呵地说,得意地转动最上面那只木桶的边缘。接着,整只木桶像门一样朝旁边移开,露出后面黑黑的大洞。
西蒙疑惑地看着,问道:“这是什么?”
“密道,傻孩子。”莫吉纳拉着他的手臂,领他走到转开的木桶前。这个洞比人的胸口稍高一些。“这座城堡像蜂窝一样,到处都是密道。”
西蒙皱着眉头,弯下腰,往黑洞里看去:“爬进去?”
莫吉纳点点头。西蒙发现这个洞不适合行走,只好跪下来,一点一点往里面挪动身子。王子像骑马一样跨在他身上。“我从没在储藏室里发现过这样的密道。”他说,声音在桶里回荡。莫吉纳弯下腰,帮约书亚低头通过矮矮的入口。
“西蒙,你不知道的事远远多于我知道的事 。我相信暂时还改变不了这种落差。闭上嘴,我们得快点儿。”
爬了一段路,他们终于可以站起来了。莫吉纳的水晶球照亮了前方长长的斜廊,除了厚得不可思议的积灰,这里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啊,西蒙,”他们一边赶路,莫吉纳一边说,“真希望有时间带你仔细看看这条密道,从这里能到不少地方去。有几个房间曾经属于一位高雅美丽的贵妇,她利用密道出去跟人幽会。”医师抬起头,看着约书亚。王子的脑袋无力地靠在西蒙的脖子上。“睡一会儿吧。”莫吉纳喃喃地说,“睡吧。”
过道先向上又往下,转过一个又一个弯。一路上他们经过许多道门,有些门锁已锈迹斑斑,有些门把手则像新铸的硬币那样闪亮。有些过道甚至还有小窗子,西蒙透过玻璃,看到天空映照出站在西城墙上的哨兵们的剪影。太阳已经落山,云朵染上玫瑰色的霞光。
我们一定在餐厅下面,西蒙惊讶地想。什么时候爬到这儿来了?
莫吉纳终于喊“停下”时,他们已经累得步履维艰。最后这段路没有窗子,只有些挂毯。莫吉纳掀起其中一片,后面是灰色的石头。
“不是这个。”医师喘着气,又掀开旁边的一块,那儿有一扇粗糙的木门。他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文书馆。”他朝远处燃着火把的走廊打了个手势,“只有几……百步路就能到我的房间……”待西蒙和他背上的人通过,医师在后面推了一下门板,发出清晰的关门声。西蒙转过头去,看到墙上居然有那么多门,他已经分不出刚刚进来是哪一扇了。
最后一段路不再隐秘,从档案室东门出去就是大院,因此必须加快速度。他们猫着腰,尽量挨着墙边穿过阴影里的草丛,以防被藤蔓绊倒。在院子的阴影中,西蒙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体积很大,弯腰驼背的样子似乎很眼熟,还随他们移动而移动,仿佛在看着他们。但四周越来越暗,西蒙也不敢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许那不过是另一个在眼前晃过的黑点罢了。
身侧突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人用鲁本的铁钳打了他一下似的。莫吉纳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帮他们打开门。西蒙踉踉跄跄地走进去,小心地把背上的王子放下来。卸去重担后,他气喘吁吁地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全身都被汗水浸透,眼前的世界像跳舞似的旋转着。
“来,殿下,把这个喝了——喝下去。”耳边传来莫吉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用手肘撑起身子,看到约书亚靠墙坐着,莫吉纳正举着一只褐色的瓷罐蹲在王子身边。
“好点了吗?”医师问。
王子虚弱地点点头:“好多了。这东西,跟派拉兹给我喝的差不多……不过没那么苦。他说我身体太弱了……今晚他们还需要我。”
“需要你?这话听上去真可疑,不是好兆头。”莫吉纳把瓷罐递给西蒙。这饮料尝起来百味交集,还有股浓烈的酸味,但让人觉得暖融融的。医师走到门口张望一下,这才插上门闩。
“明天是贝珊妮日,玛雅月的头一天。”他说,“今晚是……还真是糟糕透顶啊,我的王子。今晚是凝石之夜。”
医师的药剂顺着喉咙流到胃里,给人一种舒适的烧灼感。疼痛的关节也好多了,仿佛紧紧扭在一起的绳子松开了一两个结。西蒙坐起来,但头还是晕乎乎的。
“今天晚上他们‘需要’你,这让我有不祥的预感。”莫吉纳又重复一遍,“比起被你的王兄关起来,我怕事情会往更糟糕的地步发展。”
“对我来说,光是被关起来就已经够糟了。”约书亚憔悴的脸上刚露出一丝自嘲的神情,立刻又被深深的悲哀淹没。“莫吉纳,”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声音里满是支离破碎的痛苦,“那些……那些婊子养的混蛋把我的人都杀了。他们偷袭了我们。”
医师伸出手,好像要拍拍王子的肩膀,中途又尴尬地放了下来。“我相信,大人,我相信你。你真的认为这些事是你哥哥指使的吗?会不会是派拉兹自作主张呢 ?”
约书亚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袭击我们的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而且我被关起来以后,除了那个牧师再没见过其他人……但我无法想象派拉兹会不经过埃利加,擅自做出这种事来 。”
“也对。”
“可是为什么?!该死的,为什么呢?我从没有过染指王座的念头,恰恰相反,我什么都不想得到!你知道的,莫吉纳。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的王子,恐怕眼下我也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但不得不说,这事比我想象的更棘手。我正打算证实自己的怀疑……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关于……北方的事。你听说过白狐吗 ?”莫吉纳意味深长地问,但王子只是抬了抬眉毛,未置可否。“好吧,现在不是谈论我那些疑虑的时候。时间所剩无几,我们先处理眼下的要紧事吧。”
莫吉纳从地上扶起西蒙,然后到处搜寻着什么东西。小伙子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着约书亚王子。王子双眼紧闭,靠墙瘫坐着。不一会儿,医师拿着锤子和凿子回来了,那只铁锤的头因长期使用,已经磨得浑圆。
“孩子,把约书亚身上的铁链弄下来,能行吧?我去准备其他东西。”他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殿下?”西蒙靠近王子,轻声说。王子睁开眼睛,用呆滞的目光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又转向他手里的工具,点了点头。
西蒙跪在王子身边,先用力地敲了两下右臂上的铁环,把它弄开。然后他绕到王子的左边,正要如法炮制,王子又一次睁开眼睛,拉住了西蒙。
“小伙子,把这一边的铁链弄掉就行了。”一抹惨白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手铐留下,好纪念我哥哥。留着它。”他展示自己右手的断腕,“你瞧,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完呢。”
听到这话,西蒙不由打了个冷战。他只好在墙上压紧约书亚的左臂,敲断了连着手铐的锁链,把铁环留在左手手腕上。
莫吉纳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黑色的衣服,“来吧,约书亚,我们得快点儿。太阳下山已经一个小时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去找你?我把地下室的门锁卡住了,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你不见了。”
“我们该怎么办?”王子问,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西蒙帮他穿上带着霉味的农夫行头。“城堡里有我们可以信任的人吗?”
“现在没有,至少这么短的时间里找不到。所以你必须到奈格利蒙去。只有那里才安全。”
“奈格利蒙……”约书亚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这可怕的几个月里,我一直梦到我的家——但是不行!我一定要告诉世人,我哥哥是个人面兽心的骗子。我要找到强有力的支援!”
“不能在这里……也不是现在。”莫吉纳坚定地说,那双明亮的眼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那样做的话,你又会被关进监牢里,而且这一次很快会被砍掉脑袋。你看不清目前的形势吗?你一定要先到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背后捅刀子的地方,然后才能向世人宣告这一切。不少国王都曾囚禁甚至杀害他们的至亲,也并未遭到指控。这可不是一般的兄弟阋墙,会引起全国上下动荡。”
“好吧,”约书亚勉强答应,“就算你说得对,可我怎么逃出去呢?”一阵咳嗽让他的身子摇晃起来,“城堡各处的门……到晚上……肯定都关了。我是不是该穿上吟游诗人的衣服,唱着歌直接从内城大门混出去?”
莫吉纳露出微笑。西蒙对这位坚强勇敢的王子十分佩服,要知道,一个小时以前,他还被锁在潮湿的囚室里,逃生无望。
“正好,我早有准备。”医师说,“请看。”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那堵粗糙的石墙旁,西蒙曾还靠着它哭过一回。医师朝墙上绘的仿佛四翼鸟般的星图做了个手势,然后微微鞠了个躬,将星图扫到一边。石墙中间静静地嵌着一道木门。
“正如你所见,派拉兹不是唯一一个懂得利用暗门和密道的人。”医师轻声笑了起来,“红袍神父刚来不久,关于这座城堡,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而我呢,很久以前就在这儿安家了,你们两个都猜不出究竟有多久。”
西蒙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但约书亚还是一脸疑虑。“莫吉纳,这条路通往哪里?”他问,“虽然逃出了埃利加的地牢,万一又落进了护城河,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别害怕。这座城堡的地下满是洞穴和地道,更不用说我们脚下还有古城堡的遗迹。整个迷宫一样的地道实在太广阔了,就算是我也只知道一半,不过已经足以让你安全逃脱了。跟我来吧。”
王子靠在西蒙的手臂上,由莫吉纳带领,走到几乎有整个房间那么长的桌子旁。医师在桌上展开一张羊皮卷,羊皮卷的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而毛糙泛灰。
“你看,”莫吉纳说,“在我年轻的朋友西蒙吃晚餐时,我也没闲着。这是地下墓园的地图,当然只是其中一部分,这里已经标好你脱逃的路线。如果按这条路走到地面,就可以看到鄂克斯特外面的苔藓园。在那里,我相信你可以在夜晚的庇护下,找到回家的路。”
研究一番地图后,莫吉纳把约书亚拉到一边,两人凑在一起小声交谈着。旁边的西蒙觉得自己完全成了局外人,只好去看医师的地图。图上,莫吉纳用鲜红的墨水标注了出路,西蒙的脑袋随着七拐八弯的路线而左摇右摆。
两人终于讲完了,约书亚收起地图。“好吧,老朋友,”他说,“如果要走的话,我应该尽快出发。你说的其他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他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房间,“只是,我怕你英勇的行为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你担心也没用,约书亚。”莫吉纳回答,“再说了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可以玩些小把戏的。自从西蒙说他发现你以后,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了。我一直担心,总有一天不得不付诸武力。你不过让这个计划提前了一些。来吧,拿着火把。”
说着,矮小的医师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递给王子,又在旁边的钩子上拿了个袋子,一起交给他。
“里面有些吃的,还有药水。东西不多,反正你也得轻装上路。快点吧。”他掀开暗门前的星象图。
“等你安全到达奈格利蒙,尽快捎个信给我。到时候再详谈。”
王子点点头,步履蹒跚地走进暗道口。闪烁的火光将幽暗的走廊深处照亮。他转过头来。
“莫吉纳,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他说。“还有你,年轻人……今天你做了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我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也能得到应有的奖赏。”
西蒙百感交集地跪下来,又为自己太过激动而尴尬不已。王子看上去虚弱不堪,却又如此坚强……一时之间,骄傲、悲伤、恐惧,许多情绪纷至沓来,搅得他脑子一片混乱。
“再会,约书亚。”莫吉纳把手放在西蒙的肩膀上说。他俩看着王子举起火把,走下地道,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医师关上门,松开手,让星图落回原地。
“来吧,西蒙。”他说,“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派拉兹在凝石之夜丢了客人,我想他的心情不会太好。”
安静地休息,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慢,西蒙坐在桌子上,双脚晃来晃去。虽然害怕,但他也挺享受这紧张刺激的感觉。不光这个房间,连整座城堡都充溢着这种气氛。莫吉纳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一件又一件事地忙个不停。
“你看,在你吃饭的时候我已经把大部分事情忙完,只剩下一点细枝末节。”
这小个子说的话西蒙一点都没听懂。虽然脾气急躁,但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即使是西蒙,心里也相当满足了。于是他点点头,继续摆动双脚。
“好吧,我想今晚只能到此为止了,”最后,莫吉纳说,“你最好回去上床睡觉。明天早点来,最好做完杂活儿直接就过来。”
“杂活儿?”西蒙一下子被噎住,“杂活儿?明天?”
“当然了。”医师厉声说,“你不会以为将要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吧?难道你还指望国王宣告:‘哦,顺便说,我弟弟昨晚从地牢逃跑了,所以大家放一天假,都出去找他吧。’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没有,我……”
“……你总不会说:‘瑞秋,我不能做杂活儿了,因为莫吉纳和我正在密谋叛变。’——你会吗 ?”
“当然不会……!”
“很好。那么你明天把杂务活干完,然后赶紧到这儿来,我们再探讨一下当前的形势。这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西蒙。不管好坏,你已经受到了牵连,虽然我本来希望让你尽量远离这些……”
“远离什么?受到什么牵连 ?医师?”
“别管了,孩子。你脑子里装得还不够满吗?明天我会在安全的范围内,试着解释给你听,不过凝石之夜不适合谈论这一类事情……”
莫吉纳的话被外头重重的敲门声打断。西蒙和医师站在原地,对视一眼。敲门声又响起来。
“谁?”莫吉纳大声问,语气如常。西蒙不禁又瞟了一眼这个小个子,和语气相反,他的脸上满是恐惧。
“尹寸。”那人回答说。莫吉纳明显放松下来。
“你走吧。”他说,“我说了,今晚不需要你帮忙。”
门口一阵沉默。“医师,”西蒙轻声说,“刚刚我可能看到了尹寸……”
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医师,我想我忘了些东西……在你房间里。”
“下次再来拿。”莫吉纳大声说,这一次声音里明显带着愤怒,“我现在太忙了,没空理你。”
西蒙试着解释:“刚刚看到他的时候,我还背着约……”
“以国王的名义 ——马上开门 !!”
西蒙的心一下子沉入冰冷的绝望之中。那不是尹寸的声音。
“猪狗不如的东西!”莫吉纳惊讶地轻声咒骂,“那个蠢蛋出卖了我们。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手段——我不想再被打扰了 !”他一边叫着,一边跳到长桌旁,把桌子用力推向门口。“我是个老人了,需要休息!”西蒙跑过去帮忙,恐惧和一股直冲心头的不可名状的兴奋劲儿掺杂在一起。
门口传来第三个声音,听起来残酷又嘶哑,“你确实需要多休息,老头。”西蒙听到这声音,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是派拉兹。
西蒙和医师终于用沉重的桌子顶住门口,走廊里回荡起可怕的咔咔声。“斧子。”莫吉纳说着,匆忙趴到桌边寻找什么东西。
“医师!”西蒙小声喊道,紧张地蹦跶着准备迎击。木头碎裂的声音在门外回荡。“我们怎么办?”他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疯疯癫癫的景象。
只见莫吉纳跪在桌上,面对着一个鸟笼,脸庞贴近细细的栅栏,对着笼子里的东西嘀嘀咕咕。西蒙听到外面那道门倒下的声音,但医师仍然不为所动。
“你在干什么 !”西蒙大惊失色。莫吉纳拎着鸟笼跳下桌子,一路小跑到窗边。听到西蒙的惊叫,他只是回过头去,平静地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年轻人,露出悲哀的微笑,摇了摇头。
“孩子,当然了,”他说,“我也会为你做好准备的,就像我对你父亲保证的那样。时间真是太短了!”他放下笼子,又朝大桌子跑来,正当他在杂物中间摸索翻找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开始劈砍房门,连桌子都随之颤抖起来。刺耳的劈砍声和盔甲的碰撞声惊天动地,莫吉纳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木盒子。他把盒子倒过来,一个金闪闪的小东西掉在手心里。他往窗边走去,中途却又停下来,在一团乱的桌子上抽出一捆羊皮卷。
“拿上这个,好吗?”说着,他把羊皮卷递给西蒙,又快步走到窗边。“那是我写的关于圣王约翰的事迹,我不希望把批评指摘的乐趣留给派拉兹。”西蒙精神恍惚地接过纸卷,塞进衣服下的腰带里。医师把手伸进笼子,取出一只小动物,捧在手心。是只银灰色的麻雀。西蒙已经惊讶到麻木,看着医师冷静地将那像戒指似的金色小东西绑在麻雀腿上,它的另一条腿上已经绑好了一小卷羊皮纸。“负担这么重,要坚强点儿。”他语气平静,似乎是在对小鸟说话。
终于,锋利的斧子砍穿了沉重的房门,缺口就在门闩上方。莫吉纳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长棍,敲碎高处的玻璃窗。然后他举起小麻雀,松开手。鸟儿在窗框上跳了几下,展开双翼飞起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空中。一只接一只,医师又放出另外五只麻雀,笼子空了。
房门正中间已被砍掉一大块,西蒙从破洞里看到愤怒的脸庞和金属反射的火光。
医师挥手呼唤他:“地道,孩子,快!”他们身后,木门又被砍掉一大块,哗啦一声落在地板上。两人加紧脚步到房间另一头,医师递给西蒙一个小小的圆球。
“摩擦一下就会发光,西蒙。”他说,“这个比火把好。”他把星象图拉到一旁,打开暗门,“去吧,快点儿!找到坦加阶梯,往上爬!”西蒙刚进暗道口,房门就被劈开了,巨大的门板悬在合页上,摇晃着坠落。莫吉纳转身面对着他们。
“医师!”西蒙叫道,“一起走!我们一起逃!”
医师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摇了摇头。伴随着玻璃落在地上碎裂的脆响,堵住房门的桌子被推开了,身穿绿色和黄色制服的卫兵冲进这一片废墟。爱克兰士兵中间正是卫队长拜由伽,就像一只癞蛤蟆蜷伏在利剑和斧头形成的花园中。尹寸巨大的身躯堵在走廊里,在他身后,是派拉兹猩红色的斗篷。
“站住 !”房间里回荡着雷鸣般的吼声。恐惧和迷惑之余,西蒙惊讶万分——莫吉纳虚弱的身体竟能发出如此震撼的声音。面对着爱克兰卫兵,医师十指做出奇怪的手势。在他和那些目瞪口呆的卫兵之间,空气闪着光扭曲了。莫吉纳的手指舞动着,那一段空间竟然好像凝固起来。这一瞬间,火光中的场景在西蒙眼里,就像挂毯上古老的图画。
“孩子,愿你平安。”莫吉纳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走 !快走 !”西蒙往暗道里退了一步。
派拉兹从惊呆的士兵中间挤了出来,就像空气墙后一道模糊的红色影子。他朝前方伸出一只手,手指触及之处,凝固的空气被一道沸腾的迸发蓝色火花的光网罩住。空气壁垒像冰一样开始融化,莫吉纳转过身,弯下腰,飞快地从倒地的架子上拾起两只大烧杯。
“拦住那小子!”派拉兹大叫。西蒙看到了浮在红袍之上的那对眼睛——冰冷,漆黑,像毒蛇一般缠着他……钉住了他……
闪光的空气壁垒消失了。“抓住他们!”拜由伽伯爵吐了口唾沫,命令道。士兵一拥而上。西蒙的目光无法从眼前的景象挪开,他想跑,可双腿不听使唤。已经没有东西挡在他和那些爱克兰卫兵中间了,除了……莫吉纳。
“ENKI ANNUKHAI SHI' IGAO!”医师的声音像石钟般隆隆作响。接着,房间里卷起了尖啸的狂风,火把都被吹灭。莫吉纳站在风涡中心,摊开的双手分别握着两只烧杯。只听黑暗中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然后,一道耀眼的闪光亮了起来,破碎的烧杯竟在猛烈地燃烧。顷刻间,大团烟雾在莫吉纳的袍子上翻滚上涌,紧接着,劈啪作响的火舌冲到他的头顶。西蒙被强烈的热流逼迫着往后退去,医师回头朝他望了最后一眼。在炽热火雾的包围中,莫吉纳的面目似乎已扭曲变形。
“走吧,我的西蒙。”他在火焰中喘着气,费力地说,“我已经不行了。去找约书亚。”
西蒙脑子一片空白,蹒跚着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医师瘦弱的身体在燃烧的火光中摇晃。莫吉纳转过身,艰难地走了几步,张开双臂,把自己的身体投向尖叫颤抖的卫兵。他们挣扎着甩开同伴,往门口逃奔。而火焰仿佛来自地狱,火势迅速朝前方蔓延开去,烧黑了吱嘎作响的房梁,连墙壁都开始颤动。混乱中,西蒙听到派拉兹刺耳的咳嗽声和莫吉纳的垂死呻吟交杂在一起……然后,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四射,热浪把西蒙掀翻在地。仿佛审判的巨锤轰然落下,暗门在他身后被热浪合上。西蒙呆若木鸡。门梁分崩离析,坍塌下来发出尖利的声响。碎裂的木头和石块落在暗门的另一边,将它死死堵住。
西蒙躺在原地哭了好久,直到眼里的泪水被热气烘干。最后,他奋力爬起,用手摸索着温热的石墙,跌跌撞撞地走进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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