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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夹缝

声音,许许多多的声音——西蒙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幻想,还是身边那些令人不安的影子发出来的。在地道里度过的第一个小时,只有这些声音陪着他。
蠢驴西蒙!又干傻事了,蠢驴西蒙!
他的朋友死了,他唯一的朋友,行行好,行行好吧!
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黑暗当中,在永恒的黑暗当中,像蝙蝠一样拍打翅膀,像迷失方向的颤抖的灵魂,穿过无尽的地道……
他现在是无家可归的西蒙了,注定要在这里徘徊,徘徊……
走开 。西蒙颤抖起来,试着赶走这些吵闹的声音。我会记起来 。我会记起那张老地图上的红线,找到坦加阶梯,不管它在哪儿。我会记得那个凶手派拉兹的黑眼睛,我会记得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莫吉纳医师……
他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坐下,茫然无助,懊恼得哭起来。黑色石头形成的天地间,只有他微弱的心跳声带来的一丝活力。黑暗沉重地压在他身上,挤得他喘不过气。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不跑呢?
他是为了救你和约书亚才死的,小傻瓜。如果他逃走,他们会跟上来。派拉兹的魔法更强大。你会被逮住,他们接下来就会去找王子,把他抓回来,丢回监牢里去。莫吉纳就是为这个才死的。
西蒙讨厌自己的哭声。干咳和啜泣回荡个不停,他把心底的情绪倾泻殆尽,一直哭到嗓子沙哑。这种声音他倒可以接受,至少听着不像黑暗里迷路的蠢驴的哀鸣。
西蒙哭得头昏脑涨,正准备用袖子擦干眼泪,这才发现手里沉甸甸的——之前他都忘记了,是莫吉纳的水晶球。
光。医师给了他光。还有一件是卡在裤腰带里,那卷让他很不舒服的皱巴巴的羊皮纸,这也是医师送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不,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是倒数第二件礼物,无家可归的西蒙 。
西蒙用力摇摇头,想要驱散开这呢喃不休的强烈的恐惧。当莫吉纳把那亮晶晶的小东西绑在麻雀腿上时,他是怎么说来着?负担这么重,要坚强点儿?为什么他还坐在黑暗中又哭又叫?难道他不是莫吉纳的学徒吗?
他爬了起来,头晕目眩。在他的抚摸之下,水晶球的表面开始暖和起来。西蒙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双手,回想起医师。这个世界藏着太多背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明知这一点,老人为何总能保持欢笑呢?这里满是黑暗,几乎没有……
一个针孔大小的光点在他眼前闪烁——就像在遮天蔽日的帘子上开了个小洞。他更用力地摩擦着,观察着。琥珀色的光点越来越亮,驱散了周围的阴影,地道的墙壁向旁边退去,空气似乎又流进他的肺里。他重见光明了!
上下左右打量一番这地下走廊之后,他的兴奋来得快去得更快。头痛使得他一盯着墙,就好像墙面在晃动。这条地道几乎没有任何特点,只是一条荒凉的、满是蜘蛛网的、一直下到城堡地底的通道。他往回走了几步,看到自己刚刚走过的一个岔路口,仿佛墙上一张黑暗的大嘴。他又折了回来。水晶球心的火花闪了一下,他看到远处也只有碎石断瓦,它们沿着这条斜坡堆下去,延伸到水晶球微弱的光线外。他到底经过了多少个岔路口?他又怎能分辨哪一条才是正确的出路?又一阵令人窒息的绝望涌了上来。他是如此孤单无助,完全不知该往哪儿去。他可能永远都回不到阳光下的世界了。
无家可归的西蒙,蠢驴西蒙 ……家人都死了 。朋友都死了 。他将永远徘徊游荡 ……
“闭嘴!”西蒙大声吼了起来,却被自己的回音吓了一跳。话语就像是地狱之王的口令,从这里一直传向前方更远处的隧道。“闭嘴……闭嘴……闭……嘴……”
地道之王西蒙开始艰难前行。
地道蜿蜒向下,一直通向海霍特的岩心,只有莫吉纳的水晶球照亮了这条压抑、盘旋,满是蛛网的路。老旧破碎的蛛网缓缓飘动,跳着幽魂之舞,当他回过头去,这丝丝缕缕仿佛没在水中的、没有骨头的纠缠手指向他打着招呼。一束束丝线粘到头发上,黏在脸上,他只好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挡在面前。清理掉这些网时,还经常感觉到有小东西从指尖爬过,他只好停一会儿,低下头,等这阵恶心的颤抖过去。
越来越冷了,渐渐狭窄的走道似乎散发着潮气。有好些地方已经坍塌,尘土和石块堆积在路中央,他只好挨着潮湿的墙壁侧身挤过去。
就像现在,他正努力穿过障碍物,一只手高举发光的水晶球,另一只手往前摸索出路。突然,摸索的手一阵剧痛,一直延伸到手臂,如同一千根针同时刺向自己。水晶球光芒一闪,他眼里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景象——上百只,不,上千只白色小蜘蛛爬上他的手腕,钻进他的袖子,像一千团火焰烧灼着他的皮肤。西蒙尖叫起来,手臂狠狠地在墙壁上拍打着,尘土如雨点般落进他的嘴和眼。恐惧的叫声在长廊里回荡,但很快就消失了。他跪在潮湿的地上,在泥土中上下摔打手臂,直至烧灼般的疼痛减退,便手脚并用,慌乱地逃离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巢穴。跑出一段路,他又蹲下身来,抓起松软的泥土拼命揉搓手臂,扑簌而下的眼泪像鞭子一样,抽疼了他。
疼痛终于消减了些,他站起身检查自己的伤处,在水晶球的光下,发现手臂只是有些红肿,他本以为会满是血痕呢。手臂有点抽筋,他暗想,不知道那些蜘蛛有没有毒,或许现在还没到最糟的时候。悲哀又涌上胸口,他赶紧用力呼吸,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他必须前进。必须。
一千只白蜘蛛。
他必须前进。
他在小球发出的微弱光芒下继续往下走,光芒照亮了湿滑的石头和被泥土掩埋的走道,通路在光影中扭曲变形。他敢肯定自己在城堡地底,并下到了黑暗深处。这里看不出约书亚,或其他任何人曾经走过的痕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黑暗和混乱中错过了一些转弯,现在只能一直往下,落到一个无法逃离的深坑里去。
他走了那么远,转过那么多弯,记忆中莫吉纳的老羊皮卷上细细的红线已经一点用都没有了。在这狭窄、令人窒息的虫洞里,那道阶梯遥不可及。耳畔的声音不再受他控制,黑暗中,如同尖叫的人群,围绕在他身边。
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让我们躺一会儿吧。我们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睡吧……
国王心里住着一头野兽,派拉兹饲养这头猛兽。
“我的西蒙。”莫吉纳叫你“我的西蒙”……他认识你父亲。他藏着许多秘密。
约书亚正往奈格利蒙赶去。在那里,阳光不分昼夜照耀着大地。在那里,他们品尝甜甜的奶油,喝着清亮的水。太阳是那么明亮。
明亮炽热。为什么,会这么热?
潮湿的走廊突然变得热烘烘的。他拖着双腿往前走,绝望地想,这是不是蜘蛛毒液的第一次发作?他会死,死在可怕的黑暗中。他再也见不到阳光,再也感觉不到……
热气似乎已浸入他的五脏六腑。越来越热了!
闷热的空气包裹着他,汗淋淋的衣服贴在胸前,头发也黏在额头上。刹那间,一阵更猛烈的恐惧摄住他的心。
我一直在兜圈子吗?我是不是走了好多年,又回到莫吉纳房间的废墟了 ?他在那儿被烧成焦炭。
但不可能啊。他一直在往下走,除了偶尔走平地以外,还从没走过往上的坡道。那这儿为什么这么热呢?
马倌舍姆讲过的一个故事浮现在他的脑海。圣王约翰年轻时也曾到黑暗中去,寻找散发高热的地方——巨龙刹拉卡在城堡底下的巢穴……就是这座城堡 。
但那条龙已经死了!变成了王座大殿里的黄椅子,我还摸过它的骨头呢。这里已经没有龙了 ——那条龙不眠不休,大口喷吐红雾,爪子跟剑一样锋利,年纪跟奥斯坦·亚德的石头一样古老,匍匐在黑暗之中——它已经死了 !
可龙就没有兄弟吗?
什么声音?这低沉的隆隆的吼声是什么?
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里带着厚厚的烟尘,西蒙心里好似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前方强烈的红光遮盖住了水晶球的微弱光芒。红光下的走廊变得平坦,不管左边还是右边的岔路,都通往下方被热气腐蚀的过道和拱顶门廊,门里投射出摇曳的橙色光芒。虽然汗水像小溪一样淌下西蒙的脸,虽然身子在不住地颤抖,但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硬拽着似的,不由自主地往下面走去。
转身逃跑啊,蠢驴?
他做不到。虽然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辛,但确实一点一点地靠近了。他走到拱门边,慌张地伸长脖子,往门里看去。
是个巨大的山洞,光芒在洞里跳跃不休。石墙像是融化了一般,墙面满是光滑垂直的波痕,同烛台上的蜡一样。西蒙被光亮照花了眼,惊讶地发现,在这山洞的另一头,许多人影正跪在一只……可怕的喷着火光的巨龙前面 !
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那不是龙,而是一具巨大的熔炉。那些黑影正用叉子把木头丢进炉火之中。
是铸造间!城堡的铸造间!
洞窟里,包裹严实、围巾蒙面的众人正在铸造各种武器。长杆从火里挑起盛满铁水的大桶。熔化的金属溅起火花,嘶嘶作响,淋入甲胄的模型中。锤子敲打铁砧的声音回荡在四周,盖过了熔炉的咕哝声。
西蒙从门口缩了回去。一瞬间,他很想就这样跑到人们中间去,虽然穿得稀奇古怪,但他们至少是人类。那一刻,他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比在黑暗的过道听着鬼魅的声音要好得多——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难道他真以为那些铁匠会帮自己逃出去吗?毋庸置疑,就算他逃出莫吉纳房间里的地狱火焰,甚至逃出埃利加残酷的审判,铁匠们也只会为他提供唯一一条离开洞穴的路:往上走,一直走到派拉兹手心里。
他蹲下来琢磨着。熔炉的噪音和头痛使得思考变得困难,他想了很久,却没办法想起自己经过的那些岔道。他看到铸造洞最远处的墙上好像有一排小洞穴,应该是储藏室之类……
或者是地牢 ……
但那些洞穴恐怕是离开此地的唯一路径——原路返回实在太傻了……
懦夫!下仆!
麻木,疲倦,他衡量着这如同刀锋两边的抉择。走回去,又要在有蜘蛛的黑暗地道里徘徊,唯一的光源也快熄灭……或者就想办法穿过仿佛燃着地狱之火的铸造间——走那边的话,谁知道会通往哪里呢?
他会成为地底之王,爱哭鬼之王!
不,他的亲朋好友都不在了,所以他才变成这样!
他拍拍自己的头,想把这些喋喋不休的声音赶走。
他终于下了决心,控制住自己狂跳的心,就算死,也要死在有光的地方 。
他伏下身子,看着手心里水晶球暗淡的光,脑袋突突跳动,疼得厉害。西蒙注视着水晶球,光线忽明忽灭。他将小球滑进口袋里。
熔炉的火光和炉前来来回回的人影,在对面的墙壁上交织出一片红色、橙色和黑色的跳动音符。他悄悄缩进门廊下的阴影,在斜坡上潜行。最近的藏身处是洞口边缘一堆碎裂的砖块,离他目前的位置十五到二十肘,大概是废弃的砖窑或烤炉之类。他先作了几次深呼吸,连滚带爬地往那边冲了过去。终于跑到大砖窑之后,他不得不垂下头,等待因剧烈动作带来的头痛和眼前的黑点消退。熔炉的尖啸声像炸雷般回荡在他的脑海,本来缠着他的那些呓语都在巨响下消失不见了。
他在一片又一片阴影中穿行,那些阴影仿佛红色烟雾和巨大噪音中安全的黑色小岛。铁匠没有抬头,更没有发现他,他们互相之间甚至不怎么交谈,只是专注地在铁砧上敲敲打打,就像战场上身披铠甲的士兵。他们的眼睛在面罩下反射出光芒,仿佛眼里只能看见高热的铁水。散发着光和热的铁水很像西蒙一直努力回想的、那张地图上蛇一般的红线,也像带着魔法力量的龙血。这边铁水溅出大桶,洒下宝石似的水珠;那边铁水像条长蛇,嘶嘶作响,穿过石缝流进水池中。大桶里倾泻而出的炽热光芒,为这些包裹住全身的铁匠染上了一层恶魔般的猩红色。
西蒙在洞穴边缘一会儿爬,一会儿跑,终于接近了最近的一个斜坡出口。周围吞吐不止的闷热空气和自己慌乱的意识都在催促他往上爬,然而,他发现这条坡道上有很多深深的车辙。他头晕脑涨地思考着,得出结论,这条路一定经常有人使用,并不适合自己。
最后他来到洞壁上一处平缓的开口旁,这里的地上没有车辙。不知被铸造间的火还是龙炎烧灼过,熔化的岩石十分光滑,要爬到开口处相当不容易。虽然体力衰减得厉害,他还是用尽全力爬上去了。一进入遮蔽的阴影,他立刻累得瘫倒在地,手里的水晶球发出淡淡的光,好像一只被抓住的萤火虫。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地上爬行。
又跪在地上啦,蠢驴?
周围一片黑暗,他正盲目地往下爬。这条通道的地面十分干燥,手掌下的土壤里满是沙子。
他爬了很久很久。声音再一次环绕在耳边,像是在同情他。
西蒙迷路了……西蒙迷路了,迷路了,迷路……
只有身后渐渐消退的热气让他确信自己在往前,但是往什么地方前进呢?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往下爬行,一直往下。他会不会爬到这个世界的最中心去?
时不时在手指下掠过的长着细腿的小东西已经不再让他害怕。这里一团漆黑,从内到外都是黑暗。他觉得自己已失去了形体,只剩在密道里打转的一团吓坏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到了哪里,他手中紧握的那颗早已熄灭的小球,又发出了闪烁不定的光,而且不知为何竟成了天蓝色。蓝光从球心散射出来,越来越强,他只好眯起眼睛把水晶球举高一些。他喘着粗气,慢慢站了起来,刚刚的爬行让膝盖和手掌都刺痛不已。
墙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触须,就像没梳理过的羊毛一样绞缠在一起,下面露出小块小块的墙面,反射着重新亮起来的水晶球的光。西蒙凑过去观察,但手一碰到油滑的黑色苔藓,又立刻恶心地收了回来。在光芒的照耀下,他恢复了一些意识,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回想起刚刚爬过的这一路,他不由颤抖起来。
苔藓下的墙壁铺着瓷砖,许多地方都已裂开,有的瓷砖整个不见了,让泥墙裸露在外。在他身后,地道往高处延伸,还有自己一路爬行至此的痕迹。他的前方是一片黑暗。他要试着重新靠双腿前进。
不久,地道变得宽敞起来。周围一些走廊和他脚下这条拱道汇聚在一起,而多数边廊都已被泥石堵住。过了一会儿,他用发颤的脚踩上了石板路,凹凸不平的破碎石头在水晶球的照耀下反射着苍白的光。走廊继续往下,上方隐隐约约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我现在哪儿呢?海霍特怎么可能这么深?医师说过,城堡下还掩埋着许多城堡,一直延续到整个世界的核心。城堡下面的城堡……下面的城堡……
他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岔路口前。他头脑中的某个部分可以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样子——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像白痴一样摇晃脑袋,唇边还流着口水。
面前的门廊敞开着,黑洞洞的拱门里传出一抹奇异的香气,像是干燥的花朵。他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仿佛沉重无用的肉块,他只好用另一只手举起水晶球。
真美啊!居然有这么美的地方……!
蓝色光芒笼罩着房间,看上去就像人们刚刚离开一样。头顶的天花板呈拱形,上面是精细的彩绘花纹,像荆棘丛,又像花藤,或是草地上蜿蜒的小溪。圆窗被碎石堵住,尘土从窗户的缝隙间洒落下来,盖住了地上的瓷砖,但其他东西都完好无损。房间里有一张精工细雕的木床,还有一张椅子,精细得仿佛小鸟的骨头。房间中央则是一个抛光的石制水池,好像随时都能喷出叮咚作响的清泉。
这是给我的家,地底的家,一张可以睡觉的床,一直睡一直睡,睡到派拉兹、国王,还有卫兵都消失为止……
他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杵在床边,被褥像被祝福过的船帆那样干干净净。床上方的壁龛里有一张脸正盯着他看,一张雕刻精美、聪慧又美丽的女人脸——是座雕像。虽然雕像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儿,线条生硬,眼窝太深太大,颧骨过于高耸,但那仍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它由半透明的石头雕成,将仿佛看透一切的哀伤的笑容永远凝固了起来。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雕像的脸颊。当他的指尖像蛛丝一样轻柔地抚上雕像,肩膀却一不小心碰到了床架。顿时,床整个塌了,变成一堆粉末。他惶恐地看着这一切,这时,雕像也在他的指尖下解体,那女人的面貌一瞬间灰飞烟灭。他吓得后退一步,水晶球的光芒随之闪烁一下,变得暗淡起来。他的脚步震动了地板,也带动了椅子和喷泉,下一个瞬间,不仅是它们,连天花板上精细的藤蔓花雕也开始纷纷坍落。他急忙奔回门口,水晶球的光芒闪烁不定,等他跑回地道,蓝色的光芒慢慢熄灭了。
黑暗中,有哭声传来,但他只是继续往下走。走了很久很久,走进无休无止的黑暗,他这才想到,那是谁,居然还有眼泪可流?
地道里的时间变得时断时续。在身后的某个地方,他扔掉了不再发光的水晶球,它将永远留在黑暗中,就像一粒珍珠落入漆黑神秘的大海。不知又过了多久,他那因失去光亮而无限扩散的混乱脑海终于唤回一丝理智,明白自己还在一直往下走。
往下,到深坑里去。往下。
到哪里去?那里又有什么?
从一片黑暗到另一片黑暗,就像到处奔波的小厮。
死掉的蠢驴,蠢驴的幽魂……
飘荡,飘荡……西蒙想起了莫吉纳和他在火焰中卷曲起来的胡须,想起了那颗划过海霍特天空的红色彗星……想起了自己,正在往下走——还是往上?在这片空无一物的黑暗中,自己就像一颗微小冰冷的星星。飘荡。
完完全全的空虚。一开始,黑暗只是缺少光亮和生命,但随着地道越来越窄,它变得极其压抑和窒息。西蒙不论身处碎石堆上,蜿蜒的走道中,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巨大房间里,总能听到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他在广阔的地下迷宫中摸索前行,听着自己沉闷的脚步声和墙壁上泥土落地的声音,所有其他感觉都已慢慢消退。他觉得自己好像沿着墙壁直走,但也有可能像在天花板上乱飞的没头苍蝇。左右的概念也消失了,当他的手指碰到坚硬的墙壁和通往下一条过道的门,便不加考虑地继续摸索着走下去,接着穿过更多狭窄的过道,进入另一片蝙蝠吱吱乱叫、深不可测的地穴中去。
蠢驴的鬼魂!
水和石头的气息遍布周围。西蒙的嗅觉和听觉在无边的黑暗中变得敏锐。他继续摸索着往下走,蕴含在午夜世界里的气息流经他的身体——肥沃潮湿的泥土,闻上去像面团一样厚重;石头散发出清淡粗糙的味道;苔藓和地衣的生气,不知是活是死的小动物的臭味,全都包围着他。而在所有气息之上,渗进其他一切东西里的,是带着刺鼻矿物味道的海水咸味。
海水?由于眼不能见,他只好仔细聆听,搜寻大海澎湃的浪潮声。他下到多深的地方了?耳中只能分辨出小动物在泥土里抓刨的声音,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难道他已经走到津濑湖底下了?
在那儿!遥远的深处,如音乐般的微弱响声,是水滴!
他往那儿走去。墙面十分潮湿。
你已经死了,蠢驴西蒙。只剩下灵魂,在虚空中飘荡。
这里没有光,光也不曾在这儿存在过。闻到黑暗的气息了吗?听到寂静的声音了吗?这里一直是这样。
他心里只剩下恐惧,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很害怕,说明他还活着!这里有黑暗,但也有西蒙!黑暗与西蒙并没有合为一体。还没有。没有……
这时,他慢慢发现了刚刚一直没注意到的变化,这里有光。光芒极其微弱,一开始不过是在他几乎失去作用的双眼前摇晃的彩色斑点。更古怪的是,他还看到面前有一个黑影,一个更深的影子。是一群小虫子在蠕动吗?不。是手指……一只手……他自己的手 !沐浴在淡淡的光芒中,那是他自己的手的轮廓!
旁边几乎被压弯的墙壁上铺满了厚厚的纠结的苔藓,就是这苔藓在发光,苍白的淡淡的青色光芒,仅能照亮前方的地道,还有他的手和臂膀。但这是光啊!光!西蒙无声地笑了,他模糊的影子交织汇聚在地道里。
地道通往一个洞穴。他探头看过去,惊讶地发现,发光的苔藓竟覆盖了整个穹顶。他感觉有水滴在脖子上,然后,更多的水慢慢从上方落下,水珠敲打在石头上,发出像小木槌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地穴的拱顶上满是长长的石柱,外围石柱最粗,越往里越细,最中间有些石柱甚至细得像头发,或是滴落的蜂蜜拉出的丝。西蒙蹒跚地往前走,在混乱的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他想这些石头和滴下来的水应该不是由人手造就,至少大部分是自然形成的。但在暗淡的光线下,有些线条却又不像是天然的——遍布苔藓的墙上有直角的痕迹,石笋中间破碎的石柱排列得也太过整齐。除了水滴声以外,他似乎还听到了别的声音,于是本能地往那个方向走去。刚刚听到的好像是脚步声。但“刚刚”只是时间概念依然存在的说法。在黑暗中缓慢前行的那段时间里,他说不定已经穿过了飘渺的未来,或者到了黑暗的过去,甚至是无人到达过的疯狂国度——他自己怎能分辨得清呢?
一脚迈出,西蒙突然被脚下空荡荡的感觉吓了一跳,随即一头栽进冰冷潮湿的黑暗中。下落时,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周围的光里挥舞,好在水只没到膝盖。水里不知什么东西正试图攀上他的腿,西蒙赶紧爬回到地道上,身子还在不停地打颤,却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我不想死。我想再次看到阳光。
可怜的西蒙 。那些声音回应着。在黑暗里发了疯 。
身上还在滴水,西蒙颤抖着,一瘸一拐地走在绿莹莹的地穴里,他会更加注意前方的黑暗,下一次,水可能就不会那么浅了。脚下,有粉色和白色的弱光一闪一闪,这些光点在水里不停地穿梭来回。他小心地绕过这些东西。是鱼吗?在地底发光的鱼儿?
往下,一个又一个地穴连成片,在苔藓和石笋下,越来越多人工雕琢的痕迹清晰地显露出来。在昏暗的光芒里,它们的轮廓显得十分古怪:那些坍塌的高台可能曾是露台,被苔藓覆盖的拱形石块也许是窗子或大门。他眯起眼睛,想在黑暗中把这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视线却总是滑到一边去。废墟扭曲的线条在黑暗中纠缠交错,似乎对它们曾经的模样嗤之以鼻。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在这些破碎的柱子中间,居然有一支石柱还直立着,白色的柱子上雕着优雅漂亮的花朵。他转过身子,却发现那还是一堆断壁残垣,只有半截柱子裹在苔藓和泥土里。黑暗的地穴在他眼角的余光里可怕地扭曲着,让他头痛得厉害。耳边的水滴声无休无止,这会儿就像是锤子,一下又一下敲在他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呓语声又回来了,像是疯狂的音乐一样不停回响。
疯了!这孩子疯了!
可怜可怜他吧,他迷路了,迷路了,迷路了……!
我们会把一切都夺回来,人子啊!我们会把一切都夺回来!
疯了的蠢驴!
他走下另一条斜斜的地道,这时脑海里又出现了其他声音,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和他一直想要赶走的声音相比,新的声音更加真切,也更加飘渺。有些甚至是陌生的语言,他只在医师的古书上瞟到过几眼。
Ruakha, ruakha Asu' a!
T' si e-isi' ha-isigú!
树烧起来了!王子在哪儿?巫木着火了,花园烧起来了!
周围透着光的黑暗扭曲着,就像站在转动的轮子中间。他转过身,扶着疼痛的脑袋,一脚深一脚浅,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地道,进入另一个雄伟的大厅。这里的光又改变了,蓝色的光束从看不见的天花板上投射下来,光芒撕开了黑暗,却什么都没有照亮。他闻到了更重的水气和奇怪植物的味道,他听到男人跑动叫喊、女人哭泣,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回荡着激烈的战斗声,但他的身体却感觉不到。他尖叫起来——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在尖叫——但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恐怖的喧闹和嘈杂盖过了一切。
接着,好像要加重他的癫狂似的,模糊的人影从刺穿黑暗的蓝光里涌了出来,留着胡子的男人们举着火把和斧子,追逐一些纤细的拿着剑和弓的人。不论追捕者还是被追捕者,他们的身形都是半透明的,像雾一样影影绰绰。虽然西蒙站在正中间,他们却一点都没碰到或看到他。
Jinguzu!Aya' ai!O Jingizu!一声哭号传来。
刺耳的声音跟着响起,杀死希瑟魔鬼,烧掉他们的巢穴 !
他捂住耳朵,却无法制止这些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想要远离这些旋转的影子。终于,他穿过一道洞门,倒在门边一块微微反光的白色石板上休息。他的双手摸到厚厚的苔藓,但眼前却什么都看不到。他在地上匍匐前行,希望从可怕的满是痛苦和愤怒的声音中脱身。指尖碰到了裂缝和小坑,但模糊的石板看上去仍像玻璃一样完美无缺。不知不觉中,他爬到石板的边缘,望着一片空虚渺茫的黑暗。这黑暗就像沉静的海洋,散发出时间和死亡的气息。一颗小石子从他手掌下滚落,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极深之处的水花飞溅声。
身边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泛着白光。在黑暗的小湖旁,他抬起疼痛不已的沉重脑袋,往那边看过去。在他身旁几寸远,有一级巨大的台阶。这座阶梯以地下湖为中心,沿着洞壁呈螺旋状上升,末端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中。一时间,他愣住了,记忆的残片一点一滴地在脑子里拼凑复原。
阶梯。坦加阶梯。医师说要找阶梯……
他用力往前爬,拼命将自己的身子拽向凉凉的光滑的石头上。他觉得自己疯得无药可救,或者已经死去却仍不得解脱。他身处最深的黑暗中,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幽灵战士。他面前不可能有光,让这阶梯反射出皎洁的月亮般的光芒。
他开始攀爬,用颤抖的被汗水打湿的手指拽着自己往上爬。有时站着,有时匍匐,他就这样越爬越高。从楼梯上往下看,整个湖泊比那个铸造间还要大得多,像是一池黑影,静静地躺在圆形的地穴底部。垂下的纤细美丽的白色柱子上方,无限向上延伸的天花板被黑暗遮蔽。一道不知从哪里发出的模糊的光,在海蓝和翠绿的墙上闪烁,照亮了高高的拱顶窗框,反射出不祥的深红色光芒。
湖面上珍珠般的薄雾中,静静漂浮着一个摇曳的黑色影子,古怪又可怕,让西蒙心中满是无法形容的怜悯与恐慌。
伊奈那岐王子!他们来了!北方人来了!
在西蒙的脑袋里,在黑暗的墙壁间,伴着最后一声哀号,地穴中间的影子抬起了头。它的眼睛闪着红色的光,像火炬一样穿透雾气。
Jingizu,一个声音轻轻地说。Jingizu。多么沉重的悲伤 。
深红色的光闪了一下。死亡和恐惧的尖啸声像波浪一样,从下面席卷而来。在这波涛的中心,黑色的影子举起一支又长又细的东西,接着,整个精美的地穴开始颤动,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波光四散,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西蒙惊恐地转过身子,只觉得沮丧和失望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某些本来美丽的东西被摧毁,再也无法复原。有一个世界在这里死去,西蒙能感到那痛心疾首的哭喊,仿佛心里插进了一把灰色的利剑。就算强烈的恐惧也被这沉重的悲伤盖过,他颤抖着,哭泣着,泪水从早已干涸的眼里流下来。拥抱着黑暗,他继续无止境地攀爬,在这巨大的房间里蜿蜒前行。在他脚下,黑暗和寂静吞没了仿佛梦一样的战斗和梦一样的地穴,将他神志不清的思绪缠绕在一层黑色迷雾中。
他摸索着爬上百万级台阶。他在空虚和悲哀中旅行了百万年岁月。
从里到外,无所不在的黑暗。他最后记得的事情,是指尖碰到了金属,脸颊有新鲜空气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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