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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马可士‧威斯特队长

  马可士靠着蜡质的光滑树皮,望向外面的山谷。他们近日待在云雾缭绕的森林里,视线里的地平线通常距离不远。十五呎,顶多二十呎吧。茂密的林木、顽固的灌木和温暖的雾气彷佛在眼前盖了一块布,最后他开始觉得每天都在同一条小溪旁的同一片林子,在鲜色明亮的同一批鸟儿的鸟鸣中入睡。他来到山脊的时候,感觉这世界彷佛裂开了一样,山峦如黑色短剑陡峭锐利,直入白色的天空,而且还一排接着一排,每排都比前面那排灰蒙。他几乎能想象这些山峦无止境地延伸,至于左边高挂的太阳不过是比较明亮的一块雾霭。

  后方传来同伴规律的脚步声,那声音已经像他自己的呼吸声一样熟悉。

  「现在……」马可士咳了一声再次开口。「现在应该是冬天了,不是吗?我记得有冬天这个季节。」

  「恐怕我们已经太南边了。」基特普‧洛‧喀西米特说。「而那个季节在这儿和内海以北并不相同。」

  「所以没有冬天了。」

  「恐怕只有湿季和干季。」

  「可惜我们不是干季来。」

  「现在是干季没错。」

  「噢。」马可士撑着身子站起来。「可惜我没那么享受。」

  基特放声大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马可士说。

  「我知道。村庄应该一下就到了。」

  马可士这一生中都觉得黎昂尼亚只是另一个王国,虽然广大偏远,但基本上不算陌生。内海这道大海沟隔开了对岸的战争威胁,邻近的战事与阴谋反而比较令人担忧。商人为了银与香料会经陆路前往南陆人的城市,佣兵团则在黎昂尼亚的海湾过冬或接下守卫的合约。然而如今见识到土地之辽阔和崎岖难行的程度,加上与先前认知的差异,再再令他意外。

  土地阻挠着旅人。岩峰多石陡峭,山脚有泥沼,密林里蛇类横行,穿过湿地的石子路早化为碎石,稀少的耕地上有人守卫,再加上疾病肆虐难愈,所到的村镇城市对两个独自旅行的原血人抱着怀疑。基特说过骡只的用处尚不及牠们会造成的延宕,马可士原本不相信,而五天前他们在一个交易站卖掉最后一头骡子时,他毫不留恋。马可士发觉自己渴望着拜兰库尔、自由贸易城邦、朴特和依拉萨的平原与山峦。北岸和安提亚帝国虽然有种种缺点,却有龙道。龙道绿如玉石,比山峦永恒,经常作为国与国之间的交界,而他至少熟悉那些地方的腐败政治。

  然后南陆人守卫从树间现身。他们睁着黑漆大眼,皮肤苍白,看起来格外年轻,但他们其实是成年人,是剑拔弩张的战士。南陆人容易被人低估,但十三人种都有杀人的能力,即使溺人也一样。马可士伸出两臂,摊开手掌,让他们看到他的剑未出鞘。

  「我们没有恶意。」基特说。「我们对你们族人没有威胁。」

  马可士与他旅行已久,而且看过基特血中的蜘蛛,见识过牠们赋与老演员的力量,却听不出他说话时有什么不同。一样温暖的语调,一样慎重的措词,话中的悲喜并无不同。只不过他没说「相信你们会发现我们没有恶意」或「我们擅闯贵地,希望你们见谅」—基特并未将一切归为可能有误的个人意见,语气委婉;这次他用的是肯定句。他血中的堕落拒绝被质疑。

  南陆人眨眨眼。他们没放下武器,但握住武器的手放松了一点。

  「你们什么人?」持弓的一人问道。

  「旅行者。」基特说。「追寻者。我叫基特普‧洛‧喀西米特,这位是马可士‧威斯特。我们远从北方来,想见你们的母亲,希望她愿意。」

  「刀剑不能靠近母亲。」

  「你们可以拿走我们的剑。」基特说。

  南陆人转身对着彼此用马可士没听过的语言说话,马可士的鼻子发痒,但没伸手去抓。他不希望守卫以为他要伸手拿武器。基特粗硬的头发和刚硬的胡子衬托着他带着微笑的镇静脸庞,宛如刚经历一场漫长旅途的老伯伯,拿咸太妃糖和荒诞的故事准备逗孩子开心。

  「如果哪天我们来到语言不通的地方,」马可士说,「会发生什么事?」

  「应该会比较困难。」基特说。

  南陆人急促含糊的对话愈演愈烈,弓箭手朝他们眨眨眼。

  「喂,你们,交出你们的武器。」他说。「我们带你们去见母亲。」

  马可士缓缓拆开剑带的带扣,将剑和剑鞘丢到青苔覆盖的地上。基特如法炮制,还交出了袖子里的匕首。一名南陆人青年收起这些武器。弓箭手转身,似乎就这么消失在枝蔓纠缠的林间。马可士和基特辛苦地找到他,勉强跟上。

  马可士看了南陆人走在小径上,才看出有条小径,不过很容易疏忽。小径上的树木和灌木没砍掉,而是曲折变形。少了斧头砍过的枝干或绳子绑起的树枝,看不出有人类住在这里。小径很隐密,掩蔽得很好,路有时会折返或经过弓箭手可以藏身的大树下。四周没有高大的石墙,也无处建造,但森林本身其实等于某种防御。

  他们感觉走了大半天,才第一次见到人类居住的迹象。树木间冒出一座铺石院子,周围环绕着茅草屋,宛如雾中走出一个人。石头刮除青苔露出铜绿色,人行道上的缝隙没长出幼苗,这地方显然有人整理。即使这么一小块地方,要阻止被森林吞没,也得花上一辈子维持。院子另一端有个巨大的雕像,或许曾经是人类雕像—南陆人、贾苏鲁人或原血人,但雕像受到漫长的岁月侵蚀,几乎失去形状。雕像基处有一间较大的茅屋,屋顶的洞冒出一丝白烟。

  弓箭手转向他们,举起一只手。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我要问我们母亲,看她愿不愿意见你们。」

  「感激不尽。」基特说着坐到石头上。

  马可士也坐了下来。其他护送他们的战士仍站着,武器不离手,但马可士觉得他们不再流露敌意。他们的姿态带了某种占有的感觉,好像猎了珍禽回来。不久后,小屋底下纷纷冒出人影,在门口徘徊的孩子瞪着大大的眼睛,几乎占满了整张脸,接着打着呵欠刚睡醒的老人和女人也出现了。马可士时常忘记南陆人在晚上比较愉快,他们是被龙族创造成这样的。那些人缓缓走出小屋,起先是一个个,接着成群现身,最后约有三、四十个男女和小孩在院子边说话谈笑、指指点点。小屋从外观看来容不下这么多人,马可士猜想还有地下的结构,或许是地道、遗迹之类的,村人白天就睡在那里。

  即使他得坐在平滑的石头上,盘着发疼的腿,让虫子在身上享用大餐直到午夜,马可士也不会意外。不过村里的族母可怜了他们。当太阳沉到树冠之下,天空变成玫瑰金,天色初暗的时候,弓箭手和一个老人回来了。老人脖子上戴着金炼,手肘和膝盖上缠着鲜艳的布。是术士,或南陆人村子里类似的角色。术士呼吸沉重地绕着他们走了一圈,马可士感到脖子后方的汗毛直竖,基特则严肃地看着术士完成他的工作。只见那人两手一拍,喊了一声,四周顿时大放光芒,扑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然后术士咧嘴笑着走向他们。

  他伸手碰碰马可士的肩头,两人朝对方微笑颔首。先展现魔法和力量,让他们守规矩后表示欢迎。基特露出温暖、开朗而友善的笑容。那排守卫解散了,村人靠近一些,他们好奇又兴奋,一副马可士是只生着两颗头的小狗。一个年约六岁的女孩走向马可士,递出叶面宽大的一片绿叶作为礼物。他接过叶子,她便咯咯笑着跑开。

  「母亲还在休息,不过她很快就会和你们说话。」术士说。「很快很快。」

  「请转达我们的谢意。」马可士说。

  灰蒙的雾气没入黑暗,星光无法穿过厚重的空气,而月光只是天上颜色较浅的部分,村庄的生活在他们周围熙熙攘攘地展开:孩子用扁担担着大水桶;一群老男人坐在一间小屋旁,抽着比烟草更甜的某种东西,把细长的一条条树皮编成绳索;另一群配备武装的男人带了只死掉的动物回来,看起来像头比较长的山猪,让两个陌生的旅行者暂时变成夜里次为吸引人的事物。男男女女看着猎物被剥皮宰杀,之后涂上香味四溢的褐色酱料送上炊火,这时术士又出现在马可士身旁。

  「好了。」他说。「跟我来吧。」

  族母所在的小屋墙壁厚实,内部比马可士预料的小,狭小的空间完全用来会客,自有一番华丽壮观的样子,几乎可媲美北岸最富丽堂皇的王座厅。一打沉默的男人刀剑在手,跪在墙边,一只火盆透出微弱的橙光;火盆旁的木椅上坐了一个女人,宛如飘浮在轻柔的黑暗中,火光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皮肤随之散发光辉。她的裙装剪裁简单,但衣服上的软金属线和宝石闪烁晶亮。乍看之下那女人像孩子,又像与马可士同年的女人,但无论如何都很美丽。

  基特双膝跪下,马可士跟着跪在地上。

  「仁慈的夫人。」基特说。「感谢您愿意和我们谈话。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需要您的帮助。」

  村子的族母笑了。马可士心想,比较年轻。她一定比自己年轻。

  「难得有旅人远道而来,专程向我求助。通常请我帮忙的,都是迷途的人。」

  基特在黑暗中摸索片刻,从腰带间掏出一张折起的羊皮纸,将纸展开。马可士看不到羊皮纸,但其实用不着看。那张地图上的曲折细节,他已经在比较明亮的光线下研究了上千次,即使村庄的族母把地图留下或是毁掉,马可士也能凭着记忆重画一张。

  「北方有强大的恶魔苏醒了。」基特说。「那是龙族灭亡之前就存在的腐败。造成的混乱已经开始扩散,假以时日,甚至会蔓延到这里。」

  族母向术士点点头,那人便接过基特手上的羊皮纸,走了几步来到她身边。族母的目光扫过羊皮纸,嘴角微微噘起。

  「这是什么?」她问。

  「传说古代有个圣物箱,里面藏着亚细恩‧贝依在龙族帝国毁灭之后那段日子收集到具有力量的物品。其中据说有把剑,以最伟大龙族的技术淬毒。我们的任务是找到这把剑,带回北方,终结威胁一切的腐败。」

  墙边三人挪动重心,屋里微弱的光线影响了判断力,不过马可士隐约觉得他们不像准备要攻击,而是想看看他和基特若害怕被攻击,此时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人多势众,他和基特不用一次呼吸的时间就会被碎尸万段。他或许有办法杀死或伤害其中一人,幸运的话顶多两人。既然无法回应威胁,他只好视而不见。

  基特继续说:「三代之前,有个学者兼探险者带了一支探险队从赫瑞兹出发。他是达汀内人,自称阿卡德‧席拉斯。他在探险途中写信给妻子,你们手里那张羊皮纸就是他最后的报告。看来他和他朋友在接近这里的时候找到圣物箱存在的迹象。仁慈的夫人,我来此请求妳,如果妳知道宝藏或席拉斯探险的事,请告诉我,世界的命运全系于此。」

  「那你呢?」族母说。马可士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是跟他说话。

  「跟基特来的。」马可士说。「我的责任是不让他惹上麻烦。」

  她嗤之以鼻,声音中充满轻蔑。她将羊皮纸递给术士,术士深深一鞠躬,额头垂到膝盖的高度,才转身将羊皮纸放入基特伸出的手中。

  「很抱歉,尊贵的流浪者。你们这是浪费时间。」她说。「我对你们口中的冒险者一无所知,也没听过这样的圣物箱。」

  基特轻呼口气,听起来像失望透顶的叹息。不过马可士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地图上标示着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席拉斯认为他可以从那里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吗?」

  「没有。在我村人的土地上也没有那样的地方。你被误导了。」

  基特的手抚过胡子,掩饰微笑。

  「听到妳这么说,我遗憾万分。」他说。「不过仍谢谢妳的仁慈与热情款待。」

  「欢迎你和你的仆人留下来休息。」她的声音变得温柔。马可士猜想她应该很庆幸他们这么轻易就相信她的话。换作别人或许是如此,可惜基特不一样。

  「谢谢妳的好意。」基特说。「请收下这张地图,当作我的一点心意。这是墨水画下的谎言,不过本身是美丽的作品。现在对我没用处,但却与妳和妳的族人土地有关。」

  「我接受你的礼物。没想到北方人这么周到。」

  「北方人是软土里的石头。」基特说。「形形色色。或许有些比较高尚一点。」

  他们从小屋里出来,水果和肉类已经准备好了,换作其他种族,这些食物应该是午餐。他们在黑暗中进食,唯一的光源是出于礼貌在附近放的一小盏灯,而村里忙碌的生活就着微弱的月光在四周继续进行。长脸山猪尝起来甜美,微微带着腐肉味,但其实很新鲜,而且与洋葱一起烹调。一个女人带了碗冰凉的清水给他们,那比上好的酒更令马可士开心。

  院子另一边,孩子们坐成一圈,在彼此耳边低语,偶尔放声大笑。基特一脸不快地看着他们。

  「有什么问题吗?」马可士问。

  基特朝玩游戏的孩子扬扬头。

  「你玩过那个游戏吗?」基特问。

  「谁都玩过。朝一只耳朵说悄悄话,一再重复同样的动作,最后传到另一端时变成可笑的内容。无伤大雅。」

  「我不喜欢。」基特说。「不过恐怕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男男女女尽可能清楚描述他们相信的事,然后迷失真相,像试图以手抓住流水一样。即使没有谎言,没有欺瞒,我们最多也只了解到那么多。真相之外有一层误解的外壳,而所有的历史都是那样形成的。」

  马可士点点头。基特的语气透露了言外之意。马可士问道:「所以她没说实话,对不对?」

  「对。也不全是假话。她说席拉斯地图上没有圣物箱的时候,说的是实话。但她说那不在她族人的土地上……这就不老实了。」

  「所以已经不远了。」

  基特拿了颗洋葱咬下去,耸耸肩。

  「大概吧。她显然认定是这样。」

  「太好了。」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她很保护圣物箱。如果我们继续追查,当地人可能不再那么友善。」

  孩子传话的游戏玩到最后,黑暗中传来爆笑声,马可士听着白日的声音落在黑夜的肩头,浑身不舒服。他们现在是客人,接受南陆人特殊的款待,在几乎看不见的村子里运作。当他们违背当地人期望继续深入林中,可能听到其他声音,而那声音中不再有那么多童语或欢笑。他记起有人告诉他,夜里和南陆人战斗有如蒙眼作战。他们后方有个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呼唤,左边有个声音回应,在变得稀薄的雾霭之下,月亮化为一团光晕,却照不出景物的影子。一只昆虫停在马可士手上,他把虫赶走。

  「我们对席拉斯那趟探险发生的事知道多少?」马可士问。

  「噢。」基特的声音带着沉思与理性。「我们很确定他们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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