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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兰塞姆肯定一上岛就睡着了,因为他什么也不记得了。直到隐隐约约的鸟叫声进入了他的梦乡,他才睁开眼睛。他发现的确是只鸟——一只有长长的腿,像小鹳一样的鸟,它的歌声很像金丝雀。他周围光线充足,如同白昼——或者说,可以被看做皮尔兰德拉上的白昼。他心里预感到这是个美妙的奇遇。这使他马上坐起来,继而又站起来。他伸展伸展胳膊,环顾四周。他不是在那个橘黄色的岛上,而是在他一到这个星球就一直以其为家的那个岛屿。他在风平浪静的水中漂浮着,所以不费劲就到了岸边。他在那里吃惊地停下来。绿夫人的岛就漂浮在他的岛旁边,只被大约五英尺宽的水面隔开。整个世界的面貌都变了。看不到广阔的大海,在视力所及的四面八方看到的是平坦的地势和茂盛的树木。现在大约十到十二个岛屿已连为一体,形成了暂时的大块陆地。在前面走着的(似乎是在小溪的另一边),正是绿夫人本人。她走路时稍稍低着头,双手忙着把一些蓝色的花儿编在一起。她在对自己低声吟唱。他向她打招呼时,她停了下来,转身盯着他的脸。
“我昨天很年轻。”她开始说话了,但他并没听到她后面的话。这个见面——实际上已经开始了,让他不知所措。你千万不要在这一点上误解这个故事。令他不知所措的根本不是她全裸(像他一样)这个事实。尴尬和欲望离他的感受有十万八千里。如果他因为自己的身体而害羞的话,那害羞与性别差异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他的体型有点丑,有点滑稽。她的颜色更不是他的恐惧之源。在她自己的世界,绿色是美丽适宜的。倒是他的苍白和发炎的晒斑显得很怪异。这两个都不是他不知所措的原因。然而,他还是发现自己神经紧张。他只好马上请求她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我昨天很年轻,”她说,“我笑你的时候很年轻。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世界的人不喜欢别人笑他。”
“你是说你那时很年轻?”
“是的。”
“你今天就不年轻了吗?”
她似乎要思考一会儿。她思考得很认真,花从她手里掉了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她马上说道,“在一个人说话时说他年轻,这很奇怪。明天我会更老一些。那时,我会说我今天年轻。你说得对。啊,这是你带来的伟大智慧,花斑人。”
“你什么意思?”
“这就像沿着一条线前后看。可以看到一天向你走来时是个什么样子,你身处其中时又是一个样子,它过去后又是个什么样子。就像波浪一样。”
“但你只比昨天老一点点。”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的意思是,”兰塞姆说,“一夜不算很长的时间。”
她又想了想,突然满脸放光地说,“我明白了。你们认为时间有长度。一夜永远是一夜,无论你在这一夜做了什么,就像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之间总有这么多步,不管你走得是快还是慢。我想,那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但浪与浪之间并不总是等距离。我明白你来自一个智慧的世界……如果这叫智慧的话。我以前从未走出生活之外,与生活之线并排前行,去观看自己的生活,好像自己没有生命一样。这我以前从未做过。你们世界的人都那么干吗,花斑人?”
“你知道其他世界的哪些事情?”兰塞姆问道。
“我知道这个。在这顶棚之外,全是深深的天空,很高很高的地方。低的地方也不真是平铺着的(她指的是这里的全部景观),而是卷成一个个小球球——低处块团在高处飘游。最古老和最伟大的球上有我们未曾见过或未曾听说过,而且也不明白的东西。但马莱蒂让像我们这样能呼吸、会繁衍的东西生长在年轻些的球上。”
“你是怎么搞清楚这些的?你们的顶棚这么密实,你们的人无法透过它看到深天或看别的世界。”
直到此时,她的面部表情一直很严肃。可这时,她鼓起了掌,一个兰塞姆从未见过的微笑改变了她的表情。除了在孩子那里,人们是见不到这种微笑的,但那里根本没有孩子。
“哦,我明白,”她说,“我现在老一些了。你们的世界没有顶棚。你们直接遥望高空,用你们的眼睛看美妙的舞蹈。你们总是生活在那种恐惧和那种愉悦之中,总是生活在我们必须相信的你们所能看到的东西之中。这难道不是马莱蒂的一个奇妙的创造吗?我年轻时,除了我们自己星球的美,其他的美我都无法想象。但他能够想到所有的美,而且完全各不相同。”
“其中一件令我困惑的事是,”兰塞姆说,“你们没什么不同。你的体型像我们人类中的女人。那可是我没想到的。除了我自己的世界,我还去过另一个世界。但那里的生物和你我一点都不一样。”
“那有什么令你困惑呢?”
“我不明白不同的世界为什么会有类似的动物。难道不同的果树能结相似的果子吗?”
“但是,那另外一个世界比你们的更古老。”她说。
“你怎么知道的?”兰塞姆惊奇地问。
“马莱蒂正在告诉我。”那女人答道。就在她说话的同时,景观又不一样了——虽然有一种我们的感官无法区别的差异。光线暗了,空气柔和了,兰塞姆的身体全都沐浴在狂喜之中。但他站的那个园子似乎满当当的,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似乎压到他的肩膀上,他的腿支撑不住了。他半陷下去半跌倒,成了坐立的姿势。
“我现在全想起来了,”她继续说,“我看见了那个庞大的毛茸茸的动物和那些巨人——你管它们叫什么?索恩,还有蓝色的河流。哦,我用外视眼看到它们,触摸它们——更强大的它们。这多么令人愉快,因为以后再没有这种东西了,它们只流连于古老的世界。”
“为什么?”兰塞姆抬头望着她小声问。
“这你比我更清楚,”她说,“难道这一切不正是在你们世界里发生的吗?”
“所有一切什么?”
“我想这应该由你来告诉我。”那女人说。现在轮到她困惑了。
“你在说什么?”兰塞姆问。
“我的意思是,”她说,“在你们的世界,马莱蒂首先给他自己这个形体,然后又给你们族类和我们族类各自的形体。”
“你知道那事?”兰塞姆急忙问。那些做过很美的梦,然而又急切地想从梦中醒来的人会理解他的感受。
“是的,我知道那事。自从我们开始说话,马莱蒂已经使我老了那么多。”她的面部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而且也极不稳定。整个历险活动似乎已不受他掌控。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他先弯下腰去喝水,然后才说话。
“哦,夫人,”他说,“你为什么说那些动物只流连于古老的世界?”
“你这么年轻吗?”她答道。“他们怎么会再来呢?既然我们所爱戴的变成了一个人,难道理性在任何世界又可能会以其他形式出现吗?你不明白吗?一切都结束了。在许多次数中,某一次时间会转过一个角落,于是时间这边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时光不会倒流。”
“像我的世界这么小的一个世界可能是一个角落吗?”
“我不懂。角落对我们而言,不是一个表示大小的名词。”
“那么你,”兰塞姆有些迟疑地说,“那么你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来到我的世界吗?”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很难高过她的脚面。因此,她的回答只是他头顶空气中的一个声音。“是的,”那个声音说,“我知道原因。但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原因。不止一个原因,有一个是我知道的,但不能告诉你,另一个是你知道的,但不能告诉我。”
“从此以后,一切都将是人了。”兰塞姆说。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很遗憾。”
“我想,”兰塞姆说,“我不比一个野兽懂得更多。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我爱那些在那个古老的世界马拉坎德拉上遇到的毛茸茸的人们。他们会被一扫而光吗?他们只是深天里的垃圾吗?”
“我不知道垃圾是什么意思,”她答道。“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想说他们更糟糕,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历史更早,而且不再回来的缘故吗?他们是他们历史的一部分,不是别的历史的一部分。我们在浪的这边,他们在远远的另一边。一切都是新的。”
有一个兰塞姆不解的事是,在他们谈话的任何时候,他都不能十分肯定是谁在说话。也许是(或许不是)因为他不能长时间地看着她的脸的缘故吧。现在他想结束谈话。他谈得“够多了”——他不是在那种半喜剧意义上使用这个词,即某个人已经忍受得太多了,而是用的本意。他已经心满意足了,就像一个人睡足了,吃饱了那样。即便一小时以前,他也会发现很难直接地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但现在他很自然地说:
“我不想再谈了。但我希望以后能到你的岛上来,以便我们想见面时还可以再见面。”
“你说哪个是我的岛?”夫人说。
“你站在上面的那个呀,”兰塞姆说,“还能有哪个?”
“过来。”她打着手势说,那手势打得让人感觉整个世界就是一所房子,而她就是女主人。他滑下水,然后从水里爬出来到她身旁。他像所有的现代男人那样鞠了一躬,虽然动作稍微有点笨拙,然后从她身旁走开,进了毗邻的树林。他发现自己的腿还有点痛,走不稳;事实上,一种奇怪的体力衰竭感使他招架不住。他坐下来想休息几分钟,结果很快就睡着了,连梦也不做一个。
他醒来后精神抖擞,但觉得有一种不安全感。这与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非同寻常地照料着这个事实无关。他脚下,龙躺在那里,半个鼻子靠在他脚上。它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四处张望,他发现头部还有另一个监护者:一个像沙袋鼠一样的毛茸茸的动物,但是黄色的。这是他见到的最黄的东西。他刚动了动,两个动物就开始轻推他。在他没站起来之前,它们不愿把他放到一边不管不问。当他站起来时,它们只让他朝一个方向走。龙太重了,他根本无法把它从路上推过去。那黄色动物围着他跳舞,除了留下一个它想让他去的方向,它把其他方向都堵住了。他对它们的压力让步了,允许自己被它们赶着走,先是穿过了一个比他见过的更高的、棕色更浓的树林,然后又穿越一小片空地,走进泡泡树下的小径,然后,又进入几大片长满齐腰深的银色花的花地。现在,他看出来它们是要把他带给它们的女主人观看。她站在几码远以外,一点也不动,但显然不是超然度外——她在用脑子,甚至是用肌肉做着他看不懂的事情。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不被观察的情况下稳稳当当地看她。她似乎比先前更怪了。地球人的脑袋里找不到适合她的类别。她身上有彼此对立的元素,而且以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相互融合在一起。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无论用神圣的还是亵渎神明的艺术,都无法为她画一张像。美丽、裸体、不羞怯、年轻——她显然是个女神。再看她的脸,那脸很平静,由于满脸温和,因此倒不显得无生气,那脸的表情使人想起从炎热的街上进入教堂时突然感到的清凉和安静,而这种平静使得她成了一个圣母马利亚。从她眼里流露出警觉和内心的沉默令他对她敬畏。然而,她随时随地都会像一个孩子那样大笑,或像阿耳忒弥斯[1]那样飞跑,或像梅娜德[2]那样狂舞。这一切都以金色天空为背景。天空看起来不过离他头顶一臂之遥。动物们朝她跑来,在它们跑过羽毛般的植物时,惊起成群的青蛙,就像是颜色鲜艳的大滴露珠撒在空中。它们快到时,她转身欢迎它们。那景象再一次让人感觉有些像地球上的许多场景,但总体效果并不全像。它不像是一个女人悉心照料一匹马,或一个孩子跟一只小狗玩。她脸上有一种威严。她的爱抚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通过善待这些地位低下的崇拜者,她使它们显得不那么低下,从而将它们从宠物提升到奴仆的地位了。兰塞姆到达她身边时,她弯腰向一个黄色动物的耳朵里小声嘀咕了些什么。然后,她差不多是用与龙一样的声音招呼龙。两个动物得到离开的命令后便冲回树林。
“你的世界里的动物似乎会思想。”兰塞姆说。
“我们使它们每天都老一点,”她答道,“动物不就该是那样的吗?”
但兰塞姆牢牢记住了她使用我们这个词。
“我来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事,”他说,“马莱蒂送我来是有目的的。你知道目的是什么吗?”
她站了一会儿,差不多像一个听令侍从,随后回答,“不知道。”
“那么你就必须把我带到你家,把我介绍给你家人。”
“家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族人——你种族中的其他人。”
“你是说王吗?”
“是的。如果你们有个王的话。最好带我去见他。”
“那我做不到,”她答道,“我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那到你自己家去吧。”
“什么叫家?”
“人们在一起生活,拥有财产和养儿育女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着所有视野之内的地方说,“这就是我的家。”
“你独自住在这里吗?”兰塞姆问。
“什么叫独自?”
兰塞姆试着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把我带到我可以见到同类的地方。”
“如果你指的是王,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当我们年轻的时候——许多天以前,我们从一个岛跳到另一个岛。他在一个岛上时,我在另一个波涛汹涌的岛上,后来我们就被分开了。”
“但你可以带我到你其他族人那里去吗?王不是唯一的人。”
“他就是唯一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但你一定还有其他的同类——你的兄弟姐妹,你的亲戚,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
“谁是王?”兰塞姆绝望地问。
“他是他自己,他是王,”她说,“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听着,”兰塞姆说,“你一定有过母亲。她还活着吗?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有母亲?”绿夫人一脸天真,惊奇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我就是那个母亲。”兰塞姆再一次突然感到,不是她,不仅仅是她在说话。他耳朵里没有其他声音,因为大海和空气都很静,但他有一种幻觉,觉得周围是一片大合唱的音乐声。她刚才天真的回答所驱散的敬畏感再一次回到他心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我也不懂,”绿夫人答道。“不过,我的灵魂赞美马莱蒂,他从深天降到这个下界并使我受到所有滚滚而来的时间的尊崇。他是强大的,也使我强大。他给各个空白的世界填满美好的生物。”
“如果你是母亲,你的孩子们在哪里?”
“还没有。”她答道。
“谁将是他们的父亲?”
“王。还能是谁?”
“但王——他就没父亲吗?”
“他就是父亲。”
“你是说,”兰塞姆慢慢地说,“你和他是这整个世界唯有的两个同类?”
“当然。”但马上她的脸色改变了。“哦,我一直多么年轻啊,”她说,“现在我明白了。我以前知道在那个古老的贺洛斯和索恩世界里有许多生物。但我忘了你们的世界是一个比我们的古老的世界。我明白了——现在你们数量已经很多了。我一直以为你们那里也只有两个人。我原以为你是你们世界的王和父。但现在那里已有子子孙孙们的子子孙孙,而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是的。”兰塞姆说。
“回到你们的世界后,代我好好问候你们的母亲大人。”绿夫人说。她话中第一次有了审慎的礼貌,甚至仪式化的语气。兰塞姆明白了。她现在终于知道她不是在和一个地位平等的人在说话。这是一位女王通过一个平民向另一位女王传达信息,她对待他的方式从此以后更加和蔼。他发现很难再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的母亲大人去世了。”他说。
“什么叫去世?”
“对我们而言,来过一段时间后又走了,就叫去世。马莱蒂把他们的灵魂从躯体中拿走,放到别的什么地方——我们希望是在深天。他们称之为死亡。”
“啊,花斑人,难怪你们的世界被选为时间之角。你们总是面向天堂而活,似乎马莱蒂终将把你们带到那里去还不够似的。你们比所有的世界都受宠。”
兰塞姆摇摇头。“不,不是那么回事。”他说。
“我怀疑,”那女人说,“你是不是被派到这里教我们什么叫去世的。”
“你不懂,”他说,“不是那么回事。它很可怕。它气味难闻。马莱蒂本人见到它也会哭的。”对她而言,他的声音和表情显然都是陌生的。他看到震惊从她脸上瞬时掠过,但这震惊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极端困惑,但她周身的安详马上轻易地淹没了震惊,她问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夫人,”他回答道,“但在我们的世界,并非所有的东西都是令人愉快的,或受欢迎的。有些事情,就算你砍掉胳膊和双腿来阻止它,那也挡不住。它还是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但我又怎能希望马莱蒂向我们打来的浪不要到达我们这里呢?”
他更有见识,所以他发现自己被刺激得想和她争辩。
“但就算是你,”他说,“当你初次见到我时,我知道你期待和希望我是王。当你发现我不是王时,你的表情就变了。那件事难道不是不受欢迎吗?难道你不希望不是那样吗?”
“哦。”夫人应道。她把身子转到一边,低下头,扣起双手,使劲思考,然后抬起头来说:“你让我老得太快,我受不了。”然后又走得更远些。兰塞姆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受不了的事。他突然想起来,她的纯洁和安宁并不如它们表面显示的那样,并不是像生物的纯洁和安宁那样确定和必然的东西——它们是活动的,因此是可以打破的,是一种由大脑保持的平衡,因而,从理论上讲,是可能失去的。一个在平坦的路上骑自行车的人是没理由失去平衡的,但他有那种可能。她没有走出幸福而进入我们种族心理模式的理由,但也没有阻止她那样做的壁垒。不确定感使他感到害怕:但当她再看他时,他把“不稳定感”换成了“奇遇”。此后,所有的词都从他脑子里彻底消失了。他再一次无法稳稳当当地看她。他现在明白了从前的画家们发明晕轮试图表现什么了。她脸上似乎欢快与庄重并存,有殉道的庄严却看不出丝毫的痛苦。然而,当她说话时,话里带有失望。
“直到现在,我一直很年轻,以至于我的一生似乎只是想睡一觉。我一直认为我是被别人抬着,但我实际是在走着。”
兰塞姆问她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看的东西就像天空那样显而易见,”绿夫人答道,“但我以前从未看到过。但它一直是天天在发生。一个人去树林采摘吃的,要采摘这种果子而不采那种果子的想法早就长在他头脑里了。然而,他可能会发现一种不同的果子,而不是他原先想到的那一种。本来期待某种欢乐,却得到了另一种。这我以前从未注意到,从未注意到在找到它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会有急忙回身或把它置之一旁的想法。你没找到的那个果子的形象暂时依然在你眼前。如果你愿意——如果有可能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它留在那里。你可以派你的灵魂寻找你期待的好东西,而不是把它变成你已得到的好东西。你可能拒绝真正的好东西。你可能由于把真正的果子想成别的什么而使它索然无味。”
兰塞姆打断了她。“那和你本想找到丈夫却找到了一个陌生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哦,我就是那么理解这整个事情的。你和王的不同要比两种水果的不同之处要多。找到他的快乐和我从你那儿得到新知识的快乐与那两种味道更不可同日而语。当区别有那么大的时候,而且每个东西都很好时,第一个形象的确在脑子里停留很长时间——许多次心跳——在另一个好东西来到之后。啊,花斑人,这就是你让我看到的荣光和奇迹;正是我,我自己从被期待的善变成被赐予的善。我真心实意地这么做。你可以想象到,从前有一颗不这样做的心:它死抱着事先想好的善,而把给予他的善变成了无用的东西。”
“我看不出它的荣光和奇迹。”兰塞姆说。她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得意,这在地球上可能会被视为轻蔑,但在那个世界,它不是轻蔑。
“我原以为,”她说,“我在所爱的他的意志里被别人抬着走,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和它一起走。我原以为在浪掀起岛屿时,是他送给我的那些好东西吸引我跳进波浪。但现在我知道是我用自己的胳膊和腿跳进去的,就像我们游泳时一样。我感觉我好像生活在你们那个无顶的世界里,人们在裸露的天空下不设防地行走。那里有带着恐惧的喜悦。人的自我从一个善走向另一个善,按照他自己行走的样子与他并肩前进,甚至没有牵手。他是怎么使我和他本人分离的?他怎么会想到干这种事?世界比我原以为的大多了。我原以为我们可以沿着路走,但现在似乎没有路。行走本身才是路。”
“你不担心将来你会很难把你的心从你想要的东西上转向马莱蒂送给你的那个东西上去?”兰塞姆说。
“我明白,”绿夫人马上说,“你跳进去的浪可能很急很大,你可能需要全部的力量才能游进去。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送给我那样的好东西?”
“是的。也可能是一个又急又大的浪,而你的力量又太小。”
“游泳时常那样,”夫人说,“那难道不是‘快乐’的一部分吗?”
“但没有王你会快乐吗?你不想要王吗?”
“要他?”她说,“怎么可能有我不想要的东西?”
她的回答中有什么东西令兰塞姆厌恶。“如果没他你也很幸福,你就不可能太想要他。”他说。不过,他立刻就对自己声音中的愠怒感到吃惊。
“为什么?”夫人说,“为什么,花斑,你在前额上制造小山丘和山谷?为什么你肩膀抬起来一点?这在你们的世界里表示什么吗?”
“它们什么也不表示。”兰塞姆急忙说。那是个小谎。但那样做是没用的。话刚说出来,他就感到难受,像是要呕吐。它变得无比重要。银色的草地和金色的天空似乎又将它甩回来了。他似乎被空气中无限的愤怒蜇了一般,结结巴巴地改口道:“我无法向你解释它们表达的意思。”绿夫人带着一种新鲜的、更明断的表情看着他。或许在第一母亲的儿子面前,她已经隐隐约约地预见到了她自己生孩子时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我们现在谈得够多了。”她终于说。起初,他以为她要转身离去。后来,当她不动时,他鞠了个躬,后退一两步。她还是一言不发,似乎把他忘了。他转身穿过深深的植被,折了回去,直到他们彼此看不到对方。会见结束了。
【注释】
[1] 阿耳忒弥斯(Artemis),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和月神,与阿波罗为孪生兄妹。——编注
[2] 梅娜德(Maenad),希腊神话中酒神的女祭司。——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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