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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骑士册封典礼一天天近了。派林诺国王和格鲁莫爵士的邀请函都已经送出。小瓦有越来越多的时间躲在厨房里。

  “小瓦,你别这样,小老弟,”艾克特爵士难过地说,“我真不晓得你会这么在意。生闷气不像你的个性啊!”

  “我没生闷气,”小瓦说,“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而且我很高兴凯伊要当骑士了。请不要认为我在生闷气。”

  “你是个好孩子,”艾克特爵士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生闷气,不过开心点吧!凯伊在某些方面还不算太坏,这你也知道。”

  “凯伊很好呀!”小瓦说,“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再也不愿意和我去鹰猎,或一起做任何事了。所以我才不开心。”

  “他还年轻,”艾克特爵士说,“以后就会想清楚了。”

  “我想也是,”小瓦说,“只不过现在他不想让我跟,所以喽,我只好不跟了。”

  “可是啊,”小瓦又补充说,“如果他要我去,我一定马上照办。说老实话,我觉得凯伊是个好人,我一点儿也没生气。”

  “你先喝杯加纳利葡萄酒吧,”艾克特爵士说,“再去看看梅林老先生能不能让你振作起来。”

  “艾克特爵士让我喝了杯加纳利葡萄酒,”小瓦说,“还要我来看看你能不能让我振作起来。”

  “艾克特爵士是个有智慧的人。”梅林说。

  “嗯,怎么样?”小瓦说。

  “治愈悲伤最好的方法就是学习,”梅林答道,一边抽起烟斗,“这是唯一永远有效的事。你也许会老去,成为颤巍巍的老人;你也许会半夜躺在床上,听着血液紊乱涌动;你也许会想念毕生唯一的爱人;你也许会亲眼看见周遭的世界受邪恶狂人摧残蹂躏,或是名誉遭心地卑劣的人践踏。到时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学习。学习世界为什么运转,又是如何运转。唯有这件事,是心灵永远无从穷尽,永远不会疏离,不会受其折磨,也不会害怕或不信任,更不用担心会后悔的。你要做的,就是去学新东西。你看有多少东西可以学:理论科学,这是世上唯一纯粹的东西;你可以花一辈子时间学天文,用三辈子学博物,用六辈子读文学。等你耗尽十亿次的生命研究生物学、医学、理论评论、地理学、历史和经济学,哎,接下来你可以学着用适当的木材自己做车轮,或者花五十年学习剑术,试图击败对手。在那之后,你可以开始研究数学,之后再学怎么犁田。”

  “除了这些事,”小瓦说,“您觉得我现在学什么比较好呢?”

  “我想想,”魔法师寻思道,“我们已经上了六年的课,在这段时间里,你变成了各种动物、植物和矿物,也就是风、火、水、土四种元素都经历过了,这样说没错吧?”

  “我对动物和土地所知不多。”小瓦说。

  “那你该见见吾友老獾。”

  “我从来没见过獾呢。”

  “那好,”梅林说,“除了阿基米德之外,老獾是我所知最博学的生物。你一定会喜欢它。

  “对了,”魔法师咒语念到一半,又停下来补充,“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把你变成别的东西。变形魔法已经全部用完,也代表你教育的结束。等凯伊受封骑士,我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你将以侍从之身,与他一同离家到外头的世界去,而我也另有他就。你觉得自己有学到东西吗?”

  “当然,而且我这段时间很快乐。”

  “那就好,”梅林说,“尽量记住你所学过的事。”

  他继续念咒,拿起铁梨木魔杖指着尾巴挂在北极星上,正淡淡发光的小熊座,他愉快地叫道:“最后一次你就好好玩吧!替我问候老獾!”

  叫声听起来很遥远,小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古老的土丘旁。土丘看起来像个硕大的鼹鼠窝,正面还有个黑漆漆的洞。

  “老獾就住在这儿,”他自言自语说,“我应该进去找它聊聊。可我偏不要。永远当不成骑士还不够惨吗?这下连我亲爱的家教老师也要离我而去,以后再也没博物学课好上了。他可是我唯一一次出外冒险找回来的呢。好吧,在我接受命运以前,至少还能快活一个晚上。既然我现在是只野兽了,我就要像野兽一样随性,管他的呢!”

  于是他猛一转身,踩着冬天黄昏的积雪离开了。

  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变成獾倒是不错。獾和熊、水獭和黄鼠狼是亲戚,所以你就是英格兰现存最接近熊的动物,而且你的毛皮很厚,无论被谁咬都不会痛。如果是你咬人,由于嘴巴构造特殊,一旦咬住,对方几乎不可能摆脱。所以喽,不管被你咬住的东西有多会扭,你都没理由松口。獾也是少数能放心吃刺猬的动物,除此之外,无论是黄蜂窝、树根或兔宝宝,它照吃不误。

  途中小瓦首先碰上的恰好就是一只熟睡中的刺猬。

  小瓦眯起视线模糊的近视眼,对猎物说:“刺猬,我要把你吃掉!”

  刺猬原本缩成一团,把纽扣般闪亮的小眼睛和敏锐的长鼻子都藏在里面,而且还用了一堆不甚美观的枯叶盖住全身的刺,然后才钻进草丛里的窝准备冬眠。它听见这话,醒了过来,可怜兮兮地尖叫着。

  “你越叫,我的牙齿就磨得越厉害,越是热血沸腾啊!”小瓦说。

  “啊,獾老爷!”刺猬全身紧绷,竖起刺针,叫道,“好心的獾老爷,求您发发慈悲,可怜我这只刺猬吧,别像个暴君一样。咱们不好吃啊,老爷,也不是故事书里的可爱小东西。发发慈悲啊,好心的大人,可怜可怜我这老是被跳蚤咬的无害佃农呀!我连左右都分不清楚啊!”

  “刺猬,求饶是没有用的,别唉唉叫了。”小瓦无情地说。

  “哎呀,我可怜的老婆孩子啊!”

  “我敢打赌你既没娶妻也没生子。快出来,你这流浪汉,准备受死吧!”

  “獾老爷呀!”倒霉的刺猬苦苦哀求,“您就别跟小的计较了,獾老爷,我的好人。听听我这刺猬的请求吧!只要您放我一条生路,尊贵的大人,小的就给您唱首好听的曲子,或者是教您如何在早上珍珠般的露水里吸母牛的奶呀!”

  “你会唱歌?”小瓦问道,觉得很意外。

  “可不是嘛,唱歌啊!”刺猬大喊,接着赶忙唱起一首抚慰人心的歌,不过因为它不敢放松身体,声音有些模糊。

  它对着肚子哀痛地唱道:

  噢,桂妮薇,

  甜美的桂妮薇,

  日子来,

  日子去,

  但回忆之光依然编织

  好久好久以前

  温柔的梦。

  它又毫不间断地唱了《甜蜜家园》和《磨坊边的乡间老桥》[1]。然后,因为它已经把自己的曲目都唱完了,连忙颤抖着喘了口气,又开始唱《桂妮薇》《甜蜜家园》和《磨坊边的乡间老桥》。

  “好啦!”小瓦说,“你可以停了。我不吃你就是。”

  “仁慈的老爷啊!”刺猬低声下气地说,“吾等必将向圣人及政府部委会为您和您慈悲的尊口祈福,只要跳蚤还在爬,小孩子还在清理烟囱,吾永誓不忘!”

  说完以后,它担心自己一时咬文嚼字,会使暴君又狠心起来,于是还来不及喘气,便三度唱起《桂妮薇》。

  “看在老天分上,别唱了,”小瓦说,“松开身子吧,我不会伤害你。快点啦,你这笨刺猬,跟我说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些歌的。”

  “松开还是缩起来全听老爷您一句话啊!”刺猬颤抖着回答——它现在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老爷,您要是此刻见了我光光的小鼻子,说不准您白晃晃的牙齿会痒痒哪,在爱情和战争中,没有不公平的手段,这咱们都知道啊!还是让小的再给您唱一曲吧,亲爱的獾老爷,就唱这乡间磨坊吧?”

  “我不想再听了。你唱得很好,但我不想听了。快点松开啦,笨蛋!跟我说你在哪儿学唱歌的。”

  “我补使普通的刺猬,”可怜的刺猬依然缩得紧紧的,颤声说,“我消使候被一个审士抓奏啊,从母亲的胸脯上被抓走啊。塔可每咬我柔嫩的身体,亲爱的獾老爷,塔科师个有教养低审士,塔师啊,就这么用高贵的盘子装牛奶啊把我养大啦!世界上没躲稍刺猬可以用瓷盘喝水的,没躲稍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小瓦说。

  “塔师个审士!”刺猬急切地叫道,“我不是告诉泥了吗?我还消的使候,塔把我抓奏,看我们没东西吃,就喂我们啊。因为塔师个有教养低审士,在客厅上喂我们哩,以前从来没有刺猬碰过这种事,以后耶每幽了!是啊,拿审士的瓷攀喂我啊!吼来也没为啥,我就使性子里开塔走料,诊是天命的乙天啊,泥只道的。”

  “这位绅士叫什么名字呢?”

  “塔师个审士,塔师。塔的茗资不寻常,记不住的,但塔师个审士,塔真的师,还拿瓷攀喂我啊!”

  “他可是叫梅林?”小瓦好奇地问。

  “啊,就师这茗资。是个有教养的好茗资啊,可咱们档然补会直接喊塔茗资嘛。啊,他自称梅林,而且用瓷攀喂我们,像个有教养的审士啊!”

  “哎哟,你快松开啦!”小瓦大叫,“我知道喂你的人是谁,而且我应该还看过你,就在他的小屋里,那时你还是个药棉包着的小婴儿。来吧,刺猬,很抱歉我吓着你了。我们是自己人啦,看在老交情的分上,让我看看你那小小的、湿湿的、动啊动的灰鼻子吧!”

  “比子会动是一挥事,”刺猬固执地回答,“动比子给人看又是另一挥事,老爷。您请吧,仁慈的獾老爷,就让我这可怜的刺猬好好冬眠吧。亲爱的大人,您多想想甲虫和蜂蜜,愿天使也为您歌唱,让您安眠啊!”

  “什么话!”小瓦喊道,“我不会伤害你的,因为你还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啦!”

  “唉,这些獾啊,”那可怜东西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赏帝包佑塔们,塔们挖洞的时候心中不存歹意,可塔们不是常常趁你不注意咬你一口吗?赏帝包佑,退休的忍要怎么办哟?说起来还不是他塔们皮厚,从小就互相咬来咬去,连马妈也咬,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难乖塔们到处都这样咬喔。梅林老爷也养了几只啊,从消使候养到大低,每次塔们想吃东西,就追着那可怜的审士,咿咿咿一只叫,咬塔的脚踝哟。我的老天,塔叫得、可惨喽!哎,这些獾很难高低呀,这我们最清楚了。

  “走路也补看路,”小瓦还来不及辩解,刺猬又接着说,“东倒西歪到处乱闯。要是运气不好,不小心挡着塔的路,就算没有版点恶意,只挺塔为了自卫,咔嚓一声,你就每命喽!

  “咱们知有一个版法对付塔,”刺猬继续说,“就是朝比子揍下去。这使塔们的止命伤。只要朝塔们比子一揍,砰碰,就者么着,塔们还来不及吸气,小命就邀没了。这可是公平的一次击倒啊!

  “可是一只科怜的刺猬,怎么打得到比子呢?又没东西丢,也没办法握啊?结果塔们来找你,要你松开身子!”

  “你不用松开了,”小瓦无可奈何地说,“老兄,我很抱歉吵醒你,也很抱歉吓着你。我觉得你是一只很有趣的刺猬,碰到你使我振作不少。你回去继续睡吧,我也要照着梅林吩咐,去找我的朋友獾先生了。晚安啦,刺猬,祝你在雪地里一切好运!”

  “晚安也好,不晚安也好,”刺猬气鼓鼓地抱怨,“一下要我松开,现在又要我卷起来了。一下这样,一下那样。嘿,真是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不过呢,各位亲爱的女士,晚安是我的座右铭,不论刮风下雪,咱们这就继续睡去啦!”

  说完话,这只卑微的小动物把身子蜷缩得更紧,吱吱叫了几声,便进入遥远的梦乡。它的梦境比我们人类更为深沉,因为睡上一整个冬天,可比一夜好眠要长多了。

  “嗯,”小瓦心想,“它恢复得可真快,马上就回去睡了呢。我敢说刚才它根本没完全醒来。等明年春天它结束冬眠,大概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梦吧。”

  他看了一会儿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小圆球,裹着枯叶、干草和跳蚤,紧紧蜷缩在自己的窝里,然后哼了一声,循着自己在雪地里留下的椭圆足印,去找獾了。

  “所以梅林要你来找我,”獾说,“完成你的教育?嗯,我只有两件事情可教你,一是要挖洞,二是要爱自己的家。这些就是哲学真正的目的。”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家呢?”

  “当然可以,”獾说,“不过,当然啦,家里很多地方我用不上。这是个杂乱无章的老屋子,对单身汉来说实在太大了。有些地方可能有一千年历史。以前咱们这儿住了四个家庭,爱住哪就住哪,从地窖住到阁楼,有时几个月都碰不到面呢!在你们现代人的眼里,这里八成是个老旧的怪地方……不过话说回来,就是舒服。”

  他用獾独有的摇晃步伐,沿着走廊朝洞穴深处走去。他那张黑条纹的白脸,在幽暗中有几丝鬼气。

  “要洗手的话,走那条路。”他说。

  獾和狐狸不一样,他们有专门的垃圾堆,堆放吃剩的骨头和废弃物,此外还有挺像样的泥土厕所及卧室。他们时常会把床褥拿出去整理,借以保持清洁。小瓦看得很入迷,尤其欣赏大厅。大厅是土丘的中心——很难说这座土丘究竟像学院还是城堡,各式各样的房间和避难所呈辐射状向外延伸。由于大厅共用,没固定由哪家人管理,所以有些脏,结着蜘蛛网什么的,但绝对庄严。獾把这儿叫作“联谊间”。嵌了镶板的墙上挂满古老画像,被上方加了灯罩的发光虫照亮。画中的獾都已作古,但生前皆以博学或虔敬闻名。大厅里有几张华丽的椅子,西班牙皮革椅垫上面有烫金的獾族纹章,不过皮革快脱落了。壁炉上还挂了土丘创建者的肖像。椅子围着壁炉排成半圆形,还有让大家遮脸,避免灼伤的桃花心木扇子。另外有种倾斜的板子,可以让酒瓶从半圆形的末端滑到另一端。外面的过道上挂了几件黑色礼服,一切都非常古旧。

  他们回到獾舒适的私人房间,墙上贴了花纹壁纸。獾满怀歉意地说:“恐怕我现在单身,只有一张椅子。你就坐床上吧!我来煮点潘趣酒[2],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吧,亲爱的,顺便跟我说说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

  “喔,还是老样子。梅林身体很好,凯伊下礼拜要受封骑士了。”

  “那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仪式。”

  “你的手臂好壮呀!”小瓦看着獾用汤匙搅拌饮料,“其实我也是。”他低头看看自己向外弯曲的手臂肌肉。他有一块结实的胸肌,连接一双像大腿那么强壮的前臂。

  “这是挖洞用的,”博学的獾自豪地说,“我想你得加快,才有办法和鼹鼠或我一较高下。”

  “我在外头遇到了一只刺猬。”

  “是吗?听说现在的刺猬会传染猪瘟和口蹄疫。”

  “我觉得它还蛮好的。”

  “它们的确有种病态的吸引力,”獾感伤地说,“不过我通常直接把它们吃掉,咬起来喀啦喀啦响的肉实在难以抗拒啊。”

  “埃及人也很喜欢吃刺猬。”它补充道,但它指的其实是吉卜赛人。

  “我遇到的那只不肯松开身子。”

  “你应该把它丢进水里,如此一来它很快就会现出原形了。来吧,潘趣酒煮好了,到火边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外头刮风下雪的时候,坐在这里感觉真好。”

  “可不是嘛。让我们举杯预祝凯伊当上骑士后有好运道。”

  “祝凯伊好运。”

  “祝好运。”

  獾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说:“好啦,梅林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要你来找我?”

  “他说是关于学习的事。”小瓦道。

  “啊,难怪,如果你想学东西,那你可来对地方了。但是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有时候会啊,”小瓦说,“不过有时候不会。整体来说,如果是学博物学,我可以忍耐比较久。”

  “我正在写一篇论文,”獾说,它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表示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继续说明,“主题是人类为何成为万物之灵。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这其实是我的博士论文。”不由小瓦分说,它赶忙又补充道,由于少有机会念论文给人听,所以绝不白白错过良机。

  “非常感谢。”小瓦说。

  “对你很有好处的,乖孩子。以此作为课程结束正好。先认识飞鸟、游鱼和动物,最后再来研究人类。你来了算你运气好!不过我把稿子放哪儿去了呢?”

  老绅士伸出大爪子东抓西抓,最后才翻出一叠脏兮兮的纸,稿本一角还拿去点过火。接着它坐在皮革扶手椅上,椅垫中间有个深深的凹印子。它拿出有流苏的天鹅绒吸烟帽[3],又拿出一副大兰多眼镜搁在鼻尖上。

  “咳!”獾清了清喉咙。

  它简直羞得动弹不得,满脸通红地坐在那儿,盯着稿子看,怎么也开始不了。

  “开始吧!”小瓦说。

  “写得不大好,”它怯怯地解释,“这只是草稿罢了,在我送出去以前还会大修。”

  “我相信一定很有意思。”

  “不,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这不过是我为了打发空闲,随手写的怪东西。不管那么多,开头是这样的。咳!”獾解释完,用高得不得了的假声,飞快念了起来,“人常会随口问,进化究竟是如何开始?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先有蛋才孵出鸡,还是先有鸡才生下蛋?我认为先创造出来的是蛋。

  “上帝创造了将孵出鱼类、蛇类、鸟类、哺乳类,甚至鸭嘴兽的蛋之后,便招来所有胚胎,发现每个胚胎都很好。

  “或许我该解释一下,”獾紧张地放低纸张,从稿子顶端看着小瓦,“所有胚胎看起来都一样。无论它以后会变成蝌蚪、孔雀、长颈鹿或是人类,胚胎期看起来都是既恶心又无助的人形。接下来我是这样写的:

  “‘众胚胎站在上帝面前,把软弱无力的双手礼貌地交叠在肚子上,恭敬地垂下大头,静听上帝训示。’

  “他说:‘现在各位胚胎都聚在这里,外表完全一样。我们将让你们有机会选择要变成什么。等你们长大以后,体形一定会变大,不过我们要给你们另一项恩赐:你们可以把身上任一个部位变成你觉得将来会有用的东西。举例来说,现在你们无法挖洞,但若有谁想把双手变成铲子或园艺用叉子,皆可如愿。或者换个说法,目前你们只能用口进食,但若有谁想把嘴巴变成攻击武器,只须开口,便可成为鳄鱼或剑齿虎。现在请上前选择你要的工具。不过千万记住,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所有胚胎仔细思量过后,依次走到永恒的神座之前。每个胚胎可以选两三种专精,于是有些选择把双臂变成飞行工具,将嘴巴变成武器、钳子、钻子或汤匙;有些则以身体为船,以双手为桨。我们獾族考虑了很久,决定要三项特长。我们要把皮肤变成护甲,嘴巴变成武器,双臂变成园艺用叉,也都得到应允。每个胚胎都有一技之长,还有一些胚胎的专长十分古怪。比如有种沙漠蜥蜴决定把身体变成吸墨纸,还有种住在澳洲干燥地区的蟾蜍决定干脆变成水瓶子。

  “请求和应允占去了两天时间——我记得是创世的第五和第六天。到了第六天要结束的时候,就在第七天休息日开始之前,所有胚胎都已经选择完毕,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人类。

  “‘嗯,我的小小人啊,’上帝说,‘你等到最后才来,想了这么久,相信一定考虑得很周详了。你的要求是什么呢?’

  “‘敬爱的上帝,’胚胎说,‘我认为您把我造成现在这个模样,必定自有道理,我若贸然改变,未免太无礼。如果真要我选,我选择维持现状。我不要改变您赐给我的任何部位,去换取其他肯定较次等的工具。我愿意终生当一个没有抵抗力的胚胎,尽我所能用木头、铁或其他您觉得适合我用的材料,制作卑微的工具。如果我要一艘船,我会试着用木头自己造一艘;如果我想飞,我便会组装一辆两轮战车来飞。拒绝您仁慈的恩赐或许很傻,但我已经尽力仔细地思考过了,希望我这纯真心灵微不足道的决定能够得到您的恩顾。’

  “‘说得好!’造物主欣喜地叫道,‘所有胚胎听着,快带着你们的鸟嘴或什么的到这里来,好好看着第一个人类。你们全体之中,只有他解开了我们的造物之谜,所以我们要使他们统治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走兽。你们其他的动物去吧,要相亲相爱,多多繁衍,因为周末就要到了。至于你,人类,你将终生不会长成任何工具,却是工具的使用者。直到你埋葬之日,都会是胚胎的形貌,然而其他动物在你的力量面前却会弱小有如胚胎。你的四肢不会发达,却永远以我们的形象存在,因而潜力无穷,或许也能够察觉我们的悲伤,体会我们的喜乐。人类啊,我们既为你感到遗憾,却又抱持希望。快去吧,尽你所能好好表现。在你临走前,听好了,人类……’

  “‘什么事?’亚当转身问道。

  “‘我们只是想说,’上帝扭着手,害羞地说,‘没什么,我们只是想说:上帝保佑你。’”

  “这是个好故事,”小瓦不大确定地说,“比梅林那个拉比的故事好多了,而且也很有趣。”

  獾一脸迷惑:“不,不,我的好孩子,你过奖了。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寓言罢了。而且,我还觉得太乐观了些。”

  “怎么会呢?”

  “嗯,虽说人类具有统治万物的权力,而且是所有动物中最有力量的——或许应该说是最可怕的,近来我有时却会怀疑,人类真的是最蒙上帝赐福的吗?”

  “我不觉得艾克特爵士可怕呀!”

  “话虽如此,如果艾克特爵士到河边散步,不仅鸟儿会飞走,野兽会逃开,就连鱼也会游到河对岸去。可是这些动物对彼此却不会这样。”

  “人类是动物中的王。”

  “或许是这样,还是我们该说人类是暴君呢?况且我们也得承认,人类的确具有不少恶习。”

  “派林诺国王就没什么恶习。”

  “如果尤瑟国王要打仗,他就会上战场。你知道人类几乎是唯一会打仗的动物吗?”

  “蚂蚁也会。”

  “好孩子,不要随随便便就以偏概全说‘蚂蚁也会’。世界上有四千多种蚂蚁,而就我所知,其中只有五种好战。所以一共就只有五种蚂蚁,我还知道一种白蚁,以及人类。”

  “可是野森林里的狼每年冬天都会攻击我们的羊群。”

  “朋友,狼和羊不同种,发生在同种动物之间的才是真正的战争。千百万种生物里,我只想得出七种是好战的。就连人类里面,也有因纽特人、吉卜赛人、拉普兰人,还有某些阿拉伯游牧民族不会自相残杀,因为他们不画地自限。在大自然中,真正的战争比食人行为还少见,你不觉得这很不幸吗?”

  “以我自己来说,”小瓦道,“如果我能受封骑士,我会喜欢打仗。我很喜欢那些旗帜和号角、闪亮的盔甲和光荣的冲锋。喔,还有,我也想立大功,并且要勇敢,征服自己的恐惧。獾啊,打仗的时候你难道没有勇气、毅力和亲爱的战友吗?”

  博学的獾凝视火焰,思索良久。

  最后,它似乎想改变话题。

  “你比较喜欢蚂蚁还是野雁?”它问道。

  [1]《甜蜜家园》(Home Sweet Home)是美国名演员、作词者潘恩(John Howard Payne)的作品。《磨坊边的乡间老桥》(The Old Rustic Bridge by the Mill)则是基南(T. P. Keenan)所作的爱尔兰民谣,指的是科克郡(County Cork)的一座桥。

  [2]潘趣酒(punch)是一种混合酒、糖、牛奶、柠檬和香料的饮料,可以冷饮也可以热饮。

  [3]以往英国绅士习惯在吸烟时戴上吸烟帽,并穿着有宽腰带的吸烟外套,以避免头发和衣服沾染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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