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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歌唱,歌 唱,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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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的某天。
卡萝琳走下图书馆的楼梯,目标是寝室大厅。她抱着个大纸板箱,箱子体积太大,她看不到脚下的阶梯,只好用脚尖摸索着走路。
箱子里装着一碗爆米花、两瓶“永清”酒,还有半条万宝路香烟。烟酒都是斯蒂夫指名要的,爆米花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不怎么指望他感激,不过,礼貌回应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她本想叫他帮忙,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斯蒂夫讨厌这些楼梯,因为它们悬空浮着,没有支撑。斯蒂夫说,这东西让他“背脊发毛”。
一点不奇怪。斯蒂夫不喜欢的东西很多,而且不断增加。其中包括图书馆本身(“家具怎么能挂在天花板上呢?太诡异了。”),玉石地板(“玉根本不该发光”),药房(“天杀的,那东西是什么?我出去了。”),军械库(他看到大卫的战利品就吐了),佩拉匹语(“听起来像是猫打架”),她的长袍(“你是不是找死神借的?”她不是找死神借的。)当然,还有卡萝琳本人。
只需稍微一句问话,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跟你讲上一堆。
“我的长袍?”她嘟哝道,眼睛越过箱子顶瞄瞄脚下,想看看该往哪儿踩,“我的长袍又怎么了?不就是袍子吗?老天。”
卡萝琳隐约记得自己刚来这儿时的感觉:巨大空旷的主厅,熟悉的一切突然被夺走的难受和不知所措。迷茫是肯定的。不过,都过了一个月了,他总该适应些了吧?
可惜没有。把顶楼套房运过来费了不少劲,但现在想来,幸好她这么做了。斯蒂夫似乎决心在那儿安营扎寨,其他地方哪儿都不去。
卡萝琳年轻几岁的时候,在准备自己的计划的同时,有时会做做白日梦,想着他俩能一起做的事:野餐,度个短假,在炉火边一同阅读。现实却是,他要么喝个烂醉,要么玩电脑游戏。
哦,他也干过别的。有时他会和娜嘎在书架之间玩猫咪游戏:轮流躲进阴影里,趁对方不备猛扑。今天呢,那两个刚从非洲塞伦盖蒂大草原度了三天假回来。去之前,斯蒂夫曾邀请过她,她谢绝说自己太忙。他明显松了口气。太明显了。
她耳边响起詹妮弗轻柔怜悯的声音:“她有个心煤。”还有更糟的,“回忆总是跟现实有差别。”
“去你的,詹妮弗,”卡萝琳说,“我总能想出办法的。向来如此。”
在美国地毯和柏油路上踩了几个月后,寝室大厅光滑金属地板的脚感让她熟悉安心。不用说,斯蒂夫也讨厌金属地板。
在大厅浑然一体的光滑金属轮廓中,斯蒂夫住处大门那木质的精致线条显得格格不入。她放下纸箱,用酒瓶当镜子照了照。她让某个活死人给自己做了特别的发型。那时候她觉得弄头发是个好主意,可现在……
唔……跟平常不一样。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根本不知道头发应该弄成什么样。这发型总不算糟吧?我是说……至少还算整洁嘛。是啊,算是吧。可是,现在想来,弄头发这举动散发着强烈的绝望味道。要是这都不起作用,那怎么办,卡萝琳?“我会让它起作用的。”她又说。
可她声音里没什么自信。
她嗅嗅自己的腋窝——至少腋窝挺干净——接着紧张地吐口气,把脸部调整成微笑的表情。咚—咚—咚。
过了很久斯蒂夫才来应门,他只开了一条缝,“嗨。”
“嗨!我能进来吗?”
“用得着问吗?”他脖子侧面的动脉不住地跳动,汗水里有恐惧的味道,“你直接进来就好了。我又拦不住你,对不对?没人拦得住你。”
“我……我不会这么做。对你不会。”她的心一沉。难道他真的怕我?她摇摇头。肯定不会,那太傻了。她脸上的表情流露出心中的悲哀,只一点儿。
斯蒂夫的表情也随之柔和了一点儿,“嗯,好吧。可以,进来吧。”
一进门口,她拼命忍着不皱鼻子。房间里满是连日积累起来的烟味和狮子的尿骚味,臭气熏天。她给娜嘎预备了一个儿童充气泳池和几包“Fresh Step”牌猫砂,可等他们说动娜嘎试试猫砂的时候,地毯已经被尿浸得没救了。
“请坐。”斯蒂夫自己一屁股坐了下来。
“谢谢。”沙发很大,但卡萝琳就坐在斯蒂夫身边。娜嘎躲在房间阴影里,金色眼睛专注地盯着她。
“非洲怎么样?”
“很黑。”斯蒂夫说,“你以为会怎么样?”
“斯蒂夫,我——”
他举起一只手,“对不起,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娜嘎过得很开心。她碰到了一个婶婶,我们还一起吃了野味。”
“好吃吗?”
“娜嘎很喜欢。我觉得太生了点,不过非常、非常新鲜。”
“等等——他们带你去打猎了?”
“对。应该说他们一定要我去。”
“哇。”
“怎么了?”
“这可是极大的荣誉,斯蒂夫。”麦可在草原上住了两年才得到随同学习打猎的许可——这还是沾了诺布朗加介绍的光,“极大。”
“哦,是吗?哦,那好啊。”
她等着,可他没细说。她在脑中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说就不说吧。咖啡桌上摊着一本三环活页本,四周围了一圈烟灰缸,缸子里的烟灰都快满出来了。“学习有进步吗?”
“有。”他转身对娜嘎说道,“谢谢你今天不吃我。”
娜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小东西,你的感情对我不是没有意义。我改天再吃你。”
“不坏嘛。”卡萝琳评论道。斯蒂夫的狮语口音很重,但他的发音比她预想得要好。“我觉得你开始上路了。猫族语言都很难。”她瞄瞄活页本,他的进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半,“你什么时候要下一本?”
“大概再过一周吧,我想。”
“行。我这就开始翻译第二册。你会喜欢的,那一册里讲到了打猎。”麦可的课本有一半都是图示,所以翻译起来比较快。即便如此,她的时间仍十分紧张。
“谢谢。”
“不客气。”
尴尬的沉默。
这一次,斯蒂夫先开了口:“那……你这一头法拉·法赛是怎么回事?”
“什么?我——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斯蒂夫望着她头边的半空中,“法拉·法赛,就是海报里的那个姑娘。你的头发……”看到她的表情,他没说下去,“啊,没什么。”他叹了口气,“你看起来,呃,挺好,就这样。”
她知道他在说谎,不过是个好心的谎言。“谢谢。”这么回答应该没问题,“要不要爆米花?”她掀开“特百惠”碗的盖子,递给他。
他看着她,“爆米花?”
“对啊。你不喜欢?”
“不,不是不喜欢。”他犹豫一下,“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吃爆米花的姑娘。”
“嗯……的确很久没吃了。小时候,妈妈给我做过。我还记得。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呃,熟悉的东西。”
“嗯,好。”
斯蒂夫把碗放在咖啡桌上,抓了一把。
“谢谢,味道挺好。”
两人嚼了一会儿爆米花。
“我们上次谈的事,你有没有考虑过?”斯蒂夫假装随意地问道。两人都能听出他声音中的紧张。
卡萝琳在脑中翻了个白眼——斯蒂夫抓着这念头就不肯放手了,他总觉得有办法把大卫发出的光芒变成黄色。两人一聊天他就会提这事,每次至少提一遍。“斯蒂夫,哪怕我想做,也做不了。”此刻,她几乎真的希望自己能做了。放弃计划了十五年的复仇?当然可以!只要能让他闭嘴就行。“技术上不允许。你怎么就这么难接受呢?”
他露出一脸知根知底的傻笑,仿佛她没说实情,而他太聪明,骗不倒。她真想掐死他。
“哎呀,卡萝琳,我们前一个太阳就是黄色的,而且天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星星……”
“形势不同,斯蒂夫。大卫的精神垮了,半个头都没了。他只能连接到痛苦位面,其余任何位面都不可能。”
“可要是你……”
“够了,斯蒂夫。”接着,她冷静了点,“这不可能。”
两人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嚼着爆米花,躲开对方的视线。
打破沉默的是娜嘎:“我的猎手老爷,你有没有把我的问题告诉暗者?”
“还没呢,甜心,就快了。给我一分钟,行吗?别忘了我们说好的。”
娜嘎露出牙齿,“好吧。”
卡萝琳张大嘴巴瞧着他们。
“怎么了?”
“你没听到她是怎么叫你的?”
斯蒂夫摇摇头,“呃……没。我是说,听到了,但我的狮语还不行……”
“她叫你‘我的猎手老爷’。”
“哦!”斯蒂夫挠挠娜嘎的耳朵,“谢谢,甜心,真好听。”接着,他看到了卡萝琳脸上的表情,便问:“怎么了?”
“你根本没明白。”
他耸耸肩,“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的猎手老爷’是……是个尊称。说尊称还不够。这个词表达了极度的尊敬。狮子只在特殊场合才用这个词。”
“哦。”他皱眉,“这么说,还挺隆重的?”
“对,斯蒂夫,非常隆重。从狮子口里听到这个词,相当于美国人把你的脸雕刻在总统山上。而用这个词称呼一个人类……哇!我从没听过这种事,从来没有。你到底做了什么?”
斯蒂夫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呃,没什么,还没做。”他接着小声地说,“我们只是谈了谈。”
“谈了什么?”
“这个那个的。”
“娜嘎,他做了什么?”
狮子看着她,“我的猎手老爷会成为大家的拯救者。预言是这么说的。他会——”
“娜嘎!”斯蒂夫高声截断她的话,“我们说好,由我来处理这事,记得吗?”
娜嘎甩甩尾巴,退回阴影里。
“到底处理什么?”卡萝琳装出明朗的声音。
斯蒂夫放下爆米花碗,“你有没有看新闻?”
她在心中呻吟一声。他们上次谈话后,她答应去看,而且当真打算看。但她忙着处理跟公爵有关的传闻,分了心,然后就……“对不起。我肯定是忘了。”
斯蒂夫下巴上的肌肉跳动起来,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你介不介意我们现在看一会儿?我想让你看些东西。”
她强作微笑,“当然可以。”
他按下按钮,电视屏幕亮了。“你喜欢这电视吗?挺大的!”应该说巨大。她指望这电视能让他高兴——美国人不都喜欢花哨的东西吗?——但他好像无动于衷。
“嗯,挺好的。”他翻了几个频道,“好了,这个台不错。看吧。”
屏幕的下方写着“俄勒冈州爆发争抢食物骚乱”。画面上是手持摄影装置在超市里拍下的镜头。货架空空荡荡,地上还有血。停车场里蓝灯闪亮。
“你听说了吗?”
“没。”
“本来该有一整列火车皮的小麦从堪萨斯州运过来,这列火车却始终没出现。也许被劫持了。一整列火车怎么可能失踪?没人知道。”
“我可以查查,如果……”
“谢谢你,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卡萝琳发觉阴影中的娜嘎正盯着她,“不是?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看的是争抢食物骚乱。这种事原本很少,每十年左右才会出一次。现在每天都有几件,而且还在恶化。”
“哦?有趣。”沉默许久,他期待地望着她,“那么,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食物所剩不多。这是,嗯,部分理由。”
他没提大卫,但她知道他的意思。她心中的紧张度又提高了一点。
“大家都吓坏了。”斯蒂夫说,“南加州有个牧师——人们叫他埃尔金兄弟——到处宣讲什么这是世界末日的征兆。我觉得他就像一只发疯的负鼠,可很多人都把他的话当了真。他说他现在是州长,估计他已经率众退出了美国联邦。”
“这算大事吗?”
“对,还算大。前几天,他和军队展开激战。几辆坦克轰开了州议会大厦。埃尔金兄弟让一群正在读大学的孩子手挽手组成人肉盾牌。死了几百人。他跟军方最终大概会讲和。仅仅几周以前,一切都……你知道,都那么平静,正常。”
几周前?“哎呀呀,那你是在怪我喽?”
“我不该怪你吗?”
“当然不该!这些人反应过度了。”
“反应过——”斯蒂夫截住话头,在茶几上笃笃手指,“好吧。也许从你的角度看,这话也不假。我知道这并非出自你的本意。我猜你甚至都没发觉。对不对?”
卡萝琳腹中升起一丝怒气,又把它压了下去,至少他还在努力表现得有礼貌。她叹了口气。而且他也没说错。“对。好吧,这些算是新情况。可我实在太忙了!”
“对,我知道,我也明白。我真的明白。你父亲的死让世界不安定。他的宿敌都磨刀霍霍,指向新继承图书馆的孩子,对不对?”
“一点没错。但我有优势。”
“什么优势?”
“他们低估了我。”她微笑着回答。见此,斯蒂夫打了个寒战。尽管他极力掩饰,可当然躲不过她的眼睛。他真的害怕我,她心中念道。这一点深深刺伤了她,但她不会流泪。她从没流过眼泪。
可这伤真疼啊。
她把视线转向电视屏幕,想让自己分心。屏幕的一角写着“CNN”,旁边用更大的字体写着“零号元素保护壳”。文字上方是一座黑色金字塔。这座金字塔比任何人造物都大,不停地原地翻滚,就像掷出的骰子。金字塔的表面纯黑,但摄像师似乎用了某种高感光的镜头,让金字塔发出诡异的绿光。直升机绕着金字塔上上下下飞行,就像沙滩排球周围的萤火虫。
“那是我们吗?”斯蒂夫手中握着爆米花,指指电视,“是欧文打死大卫那天晚上从空中飞过的东西吗?出来‘现身保护’的东西?”
“对。”
“那就是图书馆?我们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下,“差不多吧。这是十七维宇宙的四维投影,就像影子,也像文氏图中圆圈重叠的部分。”
电视里,镜头从图书馆转向一个身穿大衣的漂亮女子。女子站在78号公路上,身后是一堆路障。卡萝琳认得这地方。电视处于静音状态,但卡萝琳能读唇语。女子说着“第32天”“不寻常的举动”,以及“军方尚未做出反应”之类。她的牙齿白得耀眼。接着,她身后出现几个一脸严肃的士兵,他们绕过坦克,挥动手臂,做出“快走”的手势。
“什么情况?”斯蒂夫四处寻找遥控器。
“军方要求所有记者撤离。”
“什么?怎么了?”
“他们几分钟后就要轰炸我们。”
斯蒂夫瞪着她,“你知道?”
“当然。”
他扬起一边眉毛,“那你不打算,呃,逃?”
“我觉得看看也挺有趣。大卫有时候会炸东西,爆炸的闪光还蛮漂亮的。”她笑了,举起碗,“再说,还有爆米花!”
斯蒂夫瞪着她,没说话。
少顷,她明白过来,“唔。他们伤不到我们的。我保证。”
“啊哈。你听说过有种东西叫原子弹吗?”
“我很熟悉。他们不会用的。嗯……他们的确讨论过,不过我想最后应该决定不用。欧文和某个中国人坚持使用,但总统一直说什么‘不能用在美国国土上’。反正我对自己的判断挺有信心,所以我没听完就退出了。”
他疑惑地看着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从大卫的门类里偷学的。只要有人计划害我,我就会知道。”她瞥瞥娜嘎,“这儿会痒起来。”她拍拍自己后脑根部,“一旦这儿发痒,我就会进去听他们说什么。轰炸马上就开始。”
斯蒂夫揉揉太阳穴,“卡萝琳……就算他们不用核弹,还有其他东西呢。有个叫‘堡垒毁灭者’的,还有一个……我想是叫‘雏菊切割器’?都是大个头炸弹,几乎和核弹一样厉害。”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你确定不会——”
“放松。”她误会了他的意思,“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保证。”她看看电视机后面的墙壁,“其实,已经开始了。电视里的新闻应该是早先录好的。瞧。”她打了个手势,墙壁变透明了。
强光逼得斯蒂夫眯起了眼睛,“太阳回来了?”
“不,只是爆炸的闪光。等等。”她又打了个手势,强光稍微减弱,“好多了。”
视野所及的天空中,密密麻麻挤满了战斗机,让她想起冬天迁徙的鸟群。他俩眼看着几颗巡航导弹刺破夜空冲来,在图书馆的墙壁上开了花。黑夜中亮起橙色的花朵。“瞧见没?我说过蛮漂亮的。”她往嘴里丢了颗爆米花,“你不觉得吗?”
“啊……算是吧。”
接着来的是三架大轰炸机。飞机肚腹上的弹舱门开着,飞近后,炸弹从里头落了下来。这时,电视里也开始转播这画面。火球一个接一个落到金字塔侧面,整齐得让人惊讶。其中一个正中金字塔,卡萝琳只好再次调整墙壁的透明度。
斯蒂夫走过去,把手放在墙上,“我感觉不到。一点都没有。”
“当然没有。”她指指电视里的金字塔,“我说了,这只是个投影。我们所在之处,轰炸机根本够不到。你这么想就明白了:要是有人朝你的影子开枪,你不会痛吧?对不对?”
“唔。”斯蒂夫又坐了下来——比刚才离她远点——抓了一把爆米花,“我得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他们会轰炸你。应该说……我知道他们在讨论这事。”
“哦?真的?”
“对,我跟欧文聊过。还有总统——我是说新的那个,不是死掉的头颅,还跟其他几个聊过。”他举起迈克吉利卡迪太太的手机。
她在空中挥挥手,“谢谢你肯告诉我。不过,这不成问题。”
“你早知道,对不对?”
“对。”
“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听我跟人家说话?”
“我绝不会这么做。对你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另一个宇宙里,还记得吗?我得设置转接处,你的手机才能用。还记得你起初想打电话,结果打不通吗?”
“噢。”他顿了顿,“你不生气?”
“没什么可生气的。”
“几乎可以说,我跟人家密谋杀你。这也没关系?”
她摇摇头,“没关系。其实你心里也有几分明白,轰炸对我肯定没用。”
“什么意思?”
她拍拍后脑,“没痒。”
“啊。”斯蒂夫思索了几秒钟,跟娜嘎交换了个眼神。最后,他点点头,“对。”他轻声对自己说,“好吧。”接着,他转向她,“能替你调杯酒吗?有些事我想跟你说。”
“当然。”有酒实在太好了,“你想说什么?”
“第一件事,我想跟你说说我的愿望。”
“你想好要什么了?”她竭力掩饰声音中的迫切。难道他真的回心转意了?!
“对,我想到了一件事。你还记得我提过我养的狗吗?那只英国可卡?”
“呃……”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在酒吧里。”
“哦。”她撒谎,“当然记得。”
“你能找到它吗?保证它安然无恙?它叫派迪。”
“嗯,当然可以。不过斯蒂夫,这事实在太小了,如果你还有……”
他热切地望着她,“你保证?”
“嗯,我保证。我不擅长对付狗,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斯蒂夫朝后一靠,点点头,“谢谢,卡萝琳。我很感激。”
他沉默下来。等了好久,她用手在空中虚拉一下,做了个“快说吧”的手势,“斯蒂夫?”
“呣,抱歉。该怎么说呢……”他撇撇嘴,“首先,我想告诉你,我想了很多。想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想你的遭遇,想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说了,我只是个图书……”
他举起一只手,“这不重要。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努力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理解你行事的理由。可以说,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在做这件事,只做了这一件事。”
他的话音中有些东西让她不舒服,“哦?那你现在有了……想法?”
“没有。”他用手指拔拔头发,“关于你做的事,比如对大卫和玛格丽特,我本人极力避免思考那些东西,复仇什么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从没被人钉在桌子上过。所以,我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
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开了。“谢谢。”
“但我对其他东西的确有了些想法。”
“你指什么?”
“你的经历对你的影响。”
“什么意思?”
“嗯……比如,如果听到有人讨论该不该用核弹炸自己,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不会因为厌烦而中途退出,哪怕十分确定自己不会有事也一样。他们都会很好奇,想知道讨论的结果如何。”他摇摇头,“你不一样。对这种讨论,你连兴趣都提不起来。”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起先,我以为你他妈的疯了。也许照医生的标准看,你是疯了,但我觉得‘疯’这个词对你不合适。”
“那是什么?”她嘴唇发木,好像被人下了毒似的。
“我想不出恰当的词。就好像,你跟我们其余人生活在不同的位面上。普通的东西——恐惧、希望、慈悲——都到不了你心里。”
“这太……好吧。也许。也许是有这种情况。”她话音中含着警惕。他没打算害她;假如他有这打算,她会知道。但这里头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不对劲……
“只能这样。”他说,“我是说真的,否则你不可能活下来。但问题是,这是把双刃剑。”
“斯蒂夫,你得说清楚,否则我不明白。”
“嗯,好吧。我尽量。”他在她杯子里倒了半英寸永清酒,然后换成橙汁,把杯子斟满。接着,他把瓶子里剩下的酒都倒在一个不锈钢炖锅里。“让酒液透透气,醒醒酒。”他解释道。说罢,他走过来,把杯子递给她。
她啜了一口,做个鬼脸。
“不喜欢?”
“好烈的酒。”她还是喝了。
“是啊。”他举起自己的杯子碰碰嘴唇,又放了下来,“我说过,这几天我看了很多新闻。你知道农作物已经出现问题了吗?就因为你放上去的新太阳。”
“什么问题?”
“嗯……大多数植物都快死了,应该说几乎所有植物。树,草,小麦,大米,整个亚马孙丛林……差不多没有活下来的。某些人为此有点儿担心。”
“操心植物?”她完全糊涂了。美国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你每转个身,喏,又一场战争爆发了。
“他们怎么会操心植物?”
“问题出在,地球上很快就会没有食物了。”
“哦!对。这容易解决。有很多霉菌真菌之类能在黑太阳底下生长。我有书,等有时间我会翻译出来,然后——”
“这太好了,我想人们会感激的。不过,食物这问题有些紧急。”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我看能不能在下周试试,让普通宇宙的时间停一停。”
“CNN已经制作了一系列专题,教人们怎么从平常不可能当作食物的东西中获得营养。”斯蒂夫说,“比如用鞋革炖汤,用家庭宠物做菜。诸如此类。”
“唔。现在想来,商店里的确没有牛油果泥色拉卖了。”
“你有没有注意永清酒的价格?”
“没。”
“七千美元一瓶,比平常贵一点儿。”他说,“这种酒需要的粮食少,只用工厂化学品也能生产。这大概是你还能买到这种酒的唯一原因。我想,除了不知好歹的高中小子们,没人真会去喝这东西。”
“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商店的货架确实有点空。”
“想必如此。”他一脸专注,“前几天我看到一则新闻,让我想起你的鹿,伊莎和……”
“艾莎。”
“对了。前几周,有个孩子,才十六岁的样子,被人抓到偷猎某个富人家养的鹿。现在这是要判死刑的重罪。被人现场抓到的时候,他还满手鲜血,正在吸鹿大腿骨的骨髓。他为自己辩护说,反正鹿要饿死,为什么不能让它先填饱某人的肚子呢?我似乎能理解。”
卡萝琳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早晨,她跟艾莎一起嚼着浸透了露珠的苜蓿草,望着春天的黎明一点一点降临。这让她心中有点儿……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斯蒂夫凝视着她。
“后来呢?”她问道。她的声音毫无异样。
斯蒂夫沉默了很久,方才轻声说:“他们还是吊死了那孩子。后来,争夺食物的骚乱越来越多。就像我说的,几乎每天都有。”
“哦。”她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他的声音响了一些。
“好。”
他走到厨房,打开第二瓶酒。他调好她的酒——这次倒了整整一英寸——把剩下的倒进刚才的炖锅里。
“继续说。除了饥荒,还有别的问题。地震是其中比较大的一个。现在每天都会新发地震。旧金山已经没剩多少了。东京没了,墨西哥城也差不多了。黄石公园底下的火山也在蠢蠢欲动。目前还没发生什么事,但地质学家很担忧。”他盯住她的眼睛,“他们说,肯定跟这地方有关。”
“跟图书馆有关?”
“对。悬在加里森橡树林上空的这座金字塔状建筑很重。他们说大概跟月球差不多。它移动了大陆板块的位置。”他从她的杯子里吸了一口酒,然后递给她,“你听说了没?”
她摇摇头。
“嗯,”斯蒂夫回答,“我想也是。你得留意父亲的敌人,对不对?还要补习其他——什么来着?”
“门类。”她说,“我一直在温习其他门类,谋划盘算,为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做准备。以防万一。”
“当然,”斯蒂夫回答,“当然,你向来小心谨慎。你要操心的事情很多。这是你生活的世界,是你熟悉的世界。”
“是啊。”她也用手指梳梳头发,有点紧张,“斯蒂夫,地震啊,饥荒啊,还有其他问题——我都会想办法解决。但也有你不知道的异动。北方Q33已经开始行动了,我找不到他。要是公爵或者巴利·欧席打算对我不利,结果就会——”
“——就会对所有人都不利,包括每个普通人。我明白。这些无疑是大问题。我一秒钟都没怀疑过。”他用手指笃笃大理石茶几台面,“不过,这就导致了另一个问题,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跟欧文谈过,还有其他人——总统啊,军方人士啊,只有欧文能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我没法跟你真正沟通。”他温柔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用了能想到的所有表达方法,可你似乎连听都听不见。我跟欧文说了这个问题,他回答说,这是因为你没法理解我说的话的含义。”
卡萝琳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英语说得挺好。”
“我也是这么跟欧文说的,但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告诉我,他打完仗复员回家时,每个人都跟他说,要他忘掉从前,去做些自己觉得高兴的事。他说他听到了这些话,甚至知道这些话的意思,但他就是没法从心底里接纳。后来,他帮助了一个孩子。之后,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可以朝前看了。之后,普通人说的话才开始有意义。”
“得施恩。”她说,“我记得那孩子。”
“于是,我开始思考你如何不得不关闭心门,压制所有情感,变得冷漠无情。非这样不可,对不对?否则就没法熬过诸如小孩子的脑袋被斧子劈开,以及人们被活活烤死这种事。”
卡萝琳没回答。
“冷漠。对。”斯蒂夫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但你的心还没有结冰。现在还没有。还剩下一点东西,对不对?就是心煤。最后一点温暖。”
过了很久,她终于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我想也是。对,这是打动你的心,让你……醒来的唯一办法。对不对?让你不再冷漠。”
她没回答。
斯蒂夫自己点点头,笑了。
他的微笑中有什么不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你从没明白说出来,但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你的心煤到底是什么。”他微笑着站起来,朝炖锅走去。
她思忖片刻,终于明白了。他内心平静了。她想,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幸福快乐的样子。
斯蒂夫站在吧台边,微笑着举起橙汁,“再来一杯?”
“不用了。”她的声音嘶哑,“你在干吗?”
“很高兴听你这么问,谢谢你耐心听我东拉西扯。真的不想再来一杯?”
她摇摇头。
“嗯,不要就不要。”他举起盛满永清酒的锅子,把酒一股脑儿浇在自己头上。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乙醇刺鼻的化学味道。卡萝琳突然明白了:这东西高度易燃。
斯蒂夫对娜嘎说:“行动,甜心。”
卡萝琳动作很快,马上起身阻止。但娜嘎动作更快,跳起来挡住她的去路。
斯蒂夫微笑着,神情平静友好:“在我采取行动、靠近我心中的佛之前,我想充满敬意地恳求你,对世上的小生命发发慈悲。”
他闭上眼睛,手里不知何时握着玛格丽特的打火机。
叮。嚓。咔。
蓦地,蓝色火焰燃起。卡萝琳的眼中只剩下了这团火焰,仿佛要烧到时间穷尽。娜嘎守在她和斯蒂夫之间,凶恶的尖牙利爪,无法逾越。卡萝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把斯蒂夫变成了一支耀眼的蜡烛,冒出黑烟。她第一次发现,普通人烧得真快。不到一分钟,他就死了。单就这一点而言,或许体现出了上帝的慈悲。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纯然的黑暗。
孤身一人的卡萝琳,感到伊莎和艾莎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有人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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