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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图书馆

1

斯蒂夫记得卡萝琳的身影如何突然远去,还以为会有……拉扯感,被突然朝前拽什么的。但没有。他前一脚跨进黑暗,稍后就站在干燥古老的橡木地板上了。卡萝琳正等着他,朝他伸着手,防他跌倒。
“呀,这也没多……”刚说到这儿,他看清了自己的所在,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靠着身后的墙壁,“耶稣啊。妈的。”
“对,”卡萝琳放松了一点儿,“我第一次来也是这反应。你总算没晕过去。很多人都会晕的。”她靠在身旁的书架上,脱下暖腿套。
“什么……我是说……耶稣……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父亲的图书馆。”接着她想起了什么,“嗯……我想……现在是我的了。”她眨眨眼,“唔,我的。”
“图书馆。”斯蒂夫机械地重复道。娜嘎在他身边号叫,他拍拍她的肩,“我知道,甜心,我也一样。”他四下一望,吸了口气。“耶稣啊。”他又说,这一次带着由衷的崇敬。
图书馆大得没边。
这无疑是他到过的最大的建筑物内部,也是他听说过甚至能想象的最大的室内结构。目力所及,都是书架。头顶极高处似乎有天花板,但实在估不出到底有多高——几千英尺?几千英里?他所在的地方,比“超级巨蛋”还高,比亚特兰大机场还宽。“在这儿都能飞飞机了。”他说,“波音737可能不行,但一架塞斯纳肯定没问题,我看连一架里尔也行。”
“嗯,大概吧。”她的声音好像蒙在布里。
斯蒂夫眼角余光扫过,发现卡萝琳正在脱毛衣,急忙用手遮住眼睛,“你在干什么?”
“把这些可笑的衣服除掉。想穿长袍吗?只有一个码子,谁都能穿,而且干净。”布料拖到地上的沙沙声。
“什么?哦,不用。”他从指缝中偷偷瞄了一眼,卡萝琳的自行车运动短裤正卡在脚踝上。他转过身背对她,睁开双眼。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穿着一身粗布做的灰绿色袍子,有点像僧袍。这袍子比圣诞毛衣更适合她。
“你饿不饿?”卡萝琳问,“我饿坏了。”
“什么?”
“食物。”卡萝琳回答,她一手揉揉肚子,“我突然觉得饿坏了。跟我走走行吗?我带你参观。”
“呃……”他眨眨眼,想着刚才看到的不起眼的建筑,还有破烂的门廊。之前她说图书馆的时候,他脑中出现的是一座地下堡垒,就像避难所。可这里……“好大。怎么可能这么大?”
“没有看起来这么大。我步行测量过,一边只有大约两英里长。”
“边?”
“对。我们在一座金字塔里。看到没?”她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一指。
他们四周的书架太高,遮挡之下,斯蒂夫无法看清地面的形状。这时,顺着她的手指,他看到三个等边三角形在高空中的某点会合。“哦,”斯蒂夫说,“看到了。我的意思是——”他迅速心算一番,“——这么大的占地面积,这么大的建筑——不会违反什么建筑条例吗?或者物理法则什么的?”
“违反建筑条例嘛,倒是有可能。至于物理法则,在这儿不适用。”
“你到底在说他娘的什么鬼东西,亲爱的卡萝琳?”
“你能不能一边走,一边抓狂?拜托!”她不耐烦地扯扯鞋带。鞋带末端的大卫几乎已经全部变黑了,被她一扯,又上下浮动起来。
地下铺着原木木板——又宽又光滑的木板,面积得用英亩计量。几英尺开外,地板上开始镶嵌玉石地砖。镶玉的地板有三车道公路那么宽,就像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整个大厅。玉石走廊并非笔直,而是呈自然的曲度,就像树叶的经脉。卡萝琳踏上玉石地砖,没回头看斯蒂夫是否跟上,自顾自地快步走着。
斯蒂夫在她身后小跑。“那是什么?”他指指。从他所在的地方到远端墙壁大约一半的位置立着某个像是DNA双螺旋的东西,一路盘旋延伸到高空,单薄细弱,顶上托着个玉石平台。难道是观景台?就像摩天大楼楼顶上的装置?平台上有一团光在缓缓转动,给大厅洒下蜡烛般温暖的光亮。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天!”他叹道,“这地方真大。我们,呃,还在房子里面吗?”
“不。房子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有那扇前门。那扇门是图书馆和普通宇宙重合的地方之一,就像军事防御的险要隘口。父亲对他的作品的观众筛选非常严格。”
“‘他的作品’指什么?”
卡萝琳伸开双臂,朝成千上万、不可计数的书架一挥,“他的作品。”
“这么多书都是一个人写的?这儿有,大概,几百万本书呢。”
“应该没有几百万本。我说过,父亲活了很久。他每天都会写几页,有时写这个主题,有时写那个。日积月累,书就多了。”
“哇!”玉石走廊上随处可见一摞一摞没上架的书、卷轴托盘和摇摇欲坠、放对开本的小架子。娜嘎正在嗅闻其中一摞。哎呀……她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马上要在地毯上拉尿的派迪。他赶紧跑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别在这个魔法图书馆撒尿,行吗?甜心。”
卡萝琳一边走,一边回头对他说:“世界上没有魔法,斯蒂夫。”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斯蒂夫看看四周,又看看头顶,眨巴着眼睛。就连头顶之上的金字塔墙壁上也都是书架。难道那些书架是钉在天花板上的?它们离他起码半英里远,可以看到整体布局呈分形,四处散落着小片空白区。斯蒂夫眯眼细看,发现空白区里放着小沙发和小书桌,显然同样不受重力法则制约。三条宽宽的红宝石走道从几何中心辐射而出。这一切,就像飞机即将降落时,从舷窗看到的陆地景象。
只看了几秒钟,他的头就晕了。斯蒂夫伸手扶住身旁的书堆,一把抓起最上面一本紫色皮革装订的大部头书。斯蒂夫一边翻书,一边加快脚步追赶卡萝琳(她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书太重,一边走一边翻没法完全打开,只能瞄到里面的内容全都是手写而成。“要是这些书的内容不是魔法,那还能是什么?”
“各种各样。主门类有十二种。”卡萝琳回头瞥了他一眼,“紫色的书都是数学类——我想,你手上那本是变换几何初级。”
他把书翻开一条缝,又瞄了一眼,“看起来像中世纪的遗物。就像那个,什么来着,祈祷书?”
“那本书至少有两千年历史。要是异端裁判所发现你在读这本书,你就等着上拇指铁夹吧。”
“真的?”斯蒂夫的好奇心大涨,在下一堆书旁边停下,把手中大书放在书堆顶上摊开。书页都是上等的厚牛皮纸,挤满了墨水书写的整齐竖排象形符号,像是楔形文字,或者象形文字。斯蒂夫读不懂,就连猜也猜不到是哪种语言。翻了几页,他发现一幅大插图。插图是淡色墨水手绘而成,装饰着金叶子,因年深日久有些褪色。画的内容很怪,有一部分是技术图表——横平竖直的平面,精准的角,难以辨认的、可能是等式的符号——另一部分则是战斗场景:各种线段和平行四边形之中,有一支长脖尖牙的生物组成的军队,正用利爪扒住天上的大洞,向外逃窜。底下的森林中散落着这些生物的尸体。少数幸存者抖抖索索地匍匐在穿黑袍子的男人脚下。
斯蒂夫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父亲的作品。
娜嘎在他身边低吼,弓起了背,盯着书架之间的阴影。
顺着她的视线,斯蒂夫似乎看到远处黑暗中有一 点动静。他拍拍娜嘎的脖子,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娜嘎身上的肌肉紧绷,打着哆嗦。
斯蒂夫望了一眼玉石走廊。卡萝琳没停下等他,已经走到半个足球场的距离之外,手中鞋带牵着的大卫已经涨成黑球,上下浮动。“卡萝琳?”
她没回答。
“卡萝琳?”他把那本大书留在书堆上,翻过书的手指在衬衫上擦了擦,跑步追赶。没多久他就追了上去,比想象中快得多。他发现,脚下的玉石地板好像在帮他朝前移动,就像机场里的自动人行道似的。“我好像在那儿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喘着气说。
“嗯?哦,对。有可能。我们这儿有管家。记得你见过的割草老人家吗?就是他那样的人,负责干这儿的杂活:除尘、把书放进书架之类。一旦有活人进来,他们就会尽量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哎,真他妈的怪。刚才那幅画是怎么……”他截住话头,“老天!”没想到,他们原来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刚才远远看到的DNA双螺旋近在眼前。从近处看,这东西果真是一架楼梯。巨大的楼梯,悬在半空,足足有几千级台阶,却没有扶手,一直伸向顶上的大团光云。“那是什么?”
卡萝琳指指光云,“是宇宙。普通宇宙。就是你从小生活的地方。”
“就像天文馆的模型,还是……”
“不,就是真正的宇宙。原初宇宙。”
“这不可……”话没说完,他叹了口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你听说过‘超集’吗?”
“听过。没听过。可能听过。还是没听过。”他揉揉太阳穴,“听起来稍微有点耳熟。”
她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懊恼。东西太多,很难消化,尤其是一开始。我也一样。”
“谢谢你好心安慰。”
“图书馆是另一个宇宙,是你从小生活的宇宙的超集。它跟普通宇宙有交集,但不多。”
“另一个宇宙?”
“对。有些十分危险的,呃,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父亲写的这些书。父亲曾试过在地球上建造堡垒:高塔、城堡,还有些非常先进的防御机制。但只要是锁,能锁上,就能打开。风险太大,有好几次差点被人得手。最后,他创造了这个地方。”
“但……”他抬头看看顶上的光云,“我是说,宇宙不是,呃,很大吗?”
“对,也不对。大小是相对的,跟空间的结构有关。刚才我们进来的门既是通道,同时也是转换函数。通过这扇转换门后,可以说,你已经变大了。”
“我没觉得自己变大嘛。”
“嗯……你这么说不全对。这其中涉及数学。”
斯蒂夫翻翻白眼,也可能是看着顶上的天堂寻找精神支撑。我觉得她不是故意说些深奥难懂的话,而且她说的话听起来也像是英语……
“你就把图书馆想成麦当劳巨无霸汉堡的包装纸好了。”
“好。那巨无霸是什么?”
“就是宇宙。另一个宇宙。”
“这么说好懂多了。”斯蒂夫说,“谢谢。趁着你说的话还算浅显易懂的时候,我赶紧问一句:我们上去干吗?”
“我得把大卫挂在那儿。”她扯扯鞋带,大卫轻飘飘地浮动。他身体涨成的黑球一路走来又变大了,只留下脚趾系着鞋带的半只脚还能看见。
“挂他?”
“对。还有,上面冷柜里有吃的,还有沙滩椅和烧烤架。我们可以来次野餐!你喜欢野餐吗?”
“呃……当然。野餐不错。”
她嘴角上扬,竟然咯咯笑出了声,让他大吃一惊。随后,她登上楼梯,“吃东西喽!”
斯蒂夫抬头看看,顿觉气短。抛开他恐高不说,也不提这些梯级就这么光溜溜地悬空浮着,一点支撑物都没有;光是这架螺旋形高梯本身就够瞧的——这无疑是他见过最高的人造物,起码有两千级台阶。而且没有扶手。梯子顶端的碟形平台看起来还没他的大拇指指甲大。“你真要一路爬上去?”
“对。其实没看起来那么可怕。”果真,只几秒钟,她就升到了五十英尺以上的高度。
“这儿没电梯?”
“没。父亲说电梯太丑了。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让你飞上去。”
他琢磨了一会儿,“还是算了。谢谢。”
“哎呀,快来!这是很好的运动。”她踮着脚上下弹跳了几下,展示小腿的肌肉,“能让你的身材结实匀称!再说还有牛排!”
他还是犹豫不决。
卡萝琳用狮语说了几句,也许提到了午餐什么的,娜嘎头也不回地爬上了梯子。
“叛徒!”
“还有啤酒哦。”卡萝琳说。
“啤酒?”
“啤酒。”
“哎,”斯蒂夫叹口气,“好吧。”

2

还是有不少梯级要爬,大约相当于五段普通楼梯的长度。不过一点儿也不像在底下看起来那么艰难。从底下往上看,斯蒂夫还以为要有一场攀登高峰的苦役,得带上三明治在上头过周末那种高峰。斯蒂夫说了机场自动人行道的类比设想,卡萝琳回答“差不多”,接着解释说——如果那些难懂的话能算解释——玉石地面改变了距离的特性。斯蒂夫应了一声:“哦。”爬了几级后,斯蒂夫低头往下看,发现他们已经离地超过一千英尺。此刻,斯蒂夫的感官均已麻木,唯一的想法是:幸好这儿没风。又爬了一阵,斯蒂夫的小腿肌肉刚开始酸疼,两人就到达了高梯顶部。
顶部是个类似观景平台的地方,同样是玉石质地,厚达一英尺,跟足球场差不多宽。斯蒂夫在高楼里经常会眩晕,但不知为什么,这儿就像在飞机舱内一样,没让他头晕目眩,总之,脚下的感觉非常坚实。斯蒂夫在平台一角看到了烧烤架,还有半打沙滩椅,肚子立即咕噜噜地叫唤起来。
接着,他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靠近碟形平台几何中心的地方,光云低垂,近得能伸手触摸。光云下的地面上有一团小小的褐色隆起。他走近几步,眯眼细看。卡萝琳没跟来,她正抬头望着光云。
“哎,那是谁?”那团隆起是个年轻女子——几乎还是个孩子——正睡在地上,蜷曲成胎儿的姿势,“也是你的姐妹吗?”
“什么?”卡萝琳皱皱眉,“不是。这儿应该没人了。斯蒂夫,让开。”她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就像之前他俩在车里那样,“那肯定是米拉戈妮。”
“谁?”
“米拉戈妮。第三纪被父亲选中的人之一,我想是诺布朗加的妹妹。她就是从前的太阳,几小时前才落了下来。”
“太阳?”
“对。还记得几小时前天黑了吗?是我把她变回来了。”
“哦……你说是就是吧。她在这儿干吗?”
“不知道。她本该死在天上的。”卡萝琳绕过斯蒂夫,朝那姑娘走去,“她肯定想办法爬了下来。”
“从哪儿?”
她朝上指指。斯蒂夫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顿时呆住了。起先他还没注意到,从这么近的地方看去,光云中的亮点根本不是小点,每一个都是螺旋形的小小漩涡。难道是银河系?他伸长手臂去摸——
“Poru sinh Ablakha?”姑娘说话了,音调很高,就像个孩子。她已经醒了,用手肘撑起身体。她的发色浅得像铂金,生得很美,只是身上沾满了污迹和血渍。她的眼睛是一种特别的灰色,斯蒂夫只在战舰上见过这种颜色。
卡萝琳微笑着蹲在她身边。“你很快就会跟他团聚啦。”她用右手手背抚摸这孩子的前额,左手移到背后腰胯处,拔出黑曜石刀。
她在搞什么?“卡萝琳,别!”
卡萝琳一刀捅进姑娘的脖子,只一下,随即往后跳开,深深吸进一大口气,双足和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握紧刀子,眼睛紧盯着那姑娘。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我们三个就像蜡像馆的谋杀现场塑像。斯蒂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姑娘的脖子喷出手指粗细的血柱——一股,又一股。血落到玉石地板上,掷地有声。又是一股血柱。地下开始积起血泊。
姑娘用手摸摸脖子,手指变红了。她朝卡萝琳举起手指,“Morupanh?Moru panh ka seiter?”
卡萝琳就像屋檐的滴水嘴怪兽一样微笑起来,“Chah seh Ablakha.”
姑娘瘫倒在地。又一股动脉血喷出,这次血量少些。
“耶稣啊!”斯蒂夫大喊,“卡萝琳,你做了什么?”他朝姑娘跑去,想用手按住伤口,止住喷血。但要去那孩子身边必须先经过卡萝琳,而经过卡萝琳的时候,他不知怎么绊倒了,重重地摔在玉石地板上。
“没事的,斯蒂夫。”
他的门牙磕破了,断面粗粝扎人。他嘴里有血的味道。“没事?怎么可能没事?那姑娘还是个孩子,卡萝琳,她怎么对不起你了?”他感觉娜嘎来到了自己身边,肌肉紧绷,凶相毕露。
卡萝琳的声音里不带一点感情,“她已经六万岁了,而且忠于父亲。”
“那又怎么样?”他差点喊了起来。
卡萝琳眨眨眼,“你不知道风险多大,斯蒂夫。你不了解父亲,不知道他有多危险。”
“她只是个孩子,卡萝琳!”斯蒂夫挣扎着爬起来,跑到姑娘身边。她用血淋淋的手扯住他的运动裤,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恳求。她的嘴唇是蓝色的。
斯蒂夫拉开她的手,检查伤口。她的颈动脉开了个口子,就像没唇的嘴巴。“别动,”他说,“我来……”
卡萝琳把手搭在他肩上,“别费事了。再过一分钟,就结束了。”她没用刀子威胁他。
“我能不能……你介不介意我握着她的手?”娜嘎在他和卡萝琳之间来回踱步,保护他。
“不行。”卡萝琳说,“太危险了。”
斯蒂夫犹豫了一秒钟,仍然握住了姑娘的手。他听到卡萝琳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她没上前阻止。米拉戈妮的手很小,握在他掌中就像鸟儿的小爪。她用灰色的眼睛望着他,一脸乞求的神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斯蒂夫说,“实在对不起。”
“Moru panh?”她又说。她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她说什么?”
“意思是‘你为什么这么做’?”卡萝琳回答。
“实在对不起。”斯蒂夫伸出手,想抚摸她的面颊,但她怕得躲开了,眼皮垂了下来。
她死了。
“行了,”卡萝琳说,“结束了。”
斯蒂夫替她阖上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变红了。他举起手给卡萝琳看,“对。我想是结束了。”
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她似乎清醒了一些,脸沉了下来。“你不明白。”她说。
“这话一点没错。”他想,她的刀子使得再熟练,我总比她个子大,而且我们离平台的边缘不远。
卡萝琳神情阴沉,手摸向自己的后背,“别这么做。”
“别做什么?”他的语气很愉快。
“就是别做。行吗?我不会杀你,但如果有必要,我会伤害你。我不想伤你——我真的不想——但我会的。”接着,她恳求道,“斯蒂夫……听我解释。”
“好吧,”他说,“行。”
“米拉戈妮看起来像孩子,但她不是小孩。”
“那是什么?”
她揉揉前额,“我不知道,不确定。记录都遗失了,也许是被毁了。但她很重要。她是父亲的肱股重臣。要是她仍然对他效忠——没有理由不这么想——她可能会想办法让他复活。”
“嗯,好,行。但……那又怎么样?”
卡萝琳目瞪口呆,笑出声来,“我们真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你明白吧?”
“嗯,啊,我脑子里也曾一两次闪过这念头。你能不能解释给我听听?用通俗英语解释?”
“父亲是……”她停住话头,又笑了,“知道吗?世上所有的词语我都知道,一点不夸张,但我想不出有哪一个能回答你的问题。父亲就是父亲。”
“这跟没解释一样。”
“我知道。”卡萝琳举起手来,“给我一分钟。”她捏着下巴,想了几秒钟,抬起头,“那年,我有个兄弟刚九岁,父亲命令他去说服一个深者,让它答应收他为徒。”
“深者?”
“类似大乌贼。”
“哦。”
“麦可努力了一次又一次,可深者就是不答应。也许跟森林之神有关,也许它就是憎恨人类。我估计,如何克服这个困难才是真正的试炼,但我们当时都还小,不明白父亲的用意。我兄弟跟父亲解释自己的困境,父亲不听。他说我兄弟‘内在动力不够’。”她打了个寒战。
“你没事吧?”
“我只是——光听到这几个词,‘内在动力不够’,我就想吐。”
“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谢谢,但我得说。不说你不会明白。”她望着头顶的光云,声音中透出铁一般的意志。
“那么……后来怎么样?”
“他烧红拨火棍,烫瞎了麦可的眼睛。”
“什么?耶稣!他弄瞎了那孩子?”
“对,弄瞎了。嗯——跟你想的有些不同。不算永久失明。”
“怎么可能……”
“白色门类,詹妮弗学习的门类,是医药。不一般的医药,能治愈我们身上任何伤口。父亲什么都能治好。詹妮弗的本领更高。”
“这可太方便了。”
“嗯……算是吧。对。方便是方便,但也有代价。哲学意义上的代价。”
“我彻底糊涂了。”
卡萝琳跪在那孩子的血泊旁,背对着他。血液尚未凝固,表面光亮,映出了她的脸。“我们跟你们不一样。对你们美国人来说,要是事态实在太糟糕……嗯,你们总还有条出路。”
“自杀?”
“死亡。”
“可……你们没有?”
“没有。每天晚上,父亲都会烫瞎麦可的眼睛,一次又一次。我们其余人被迫随伺在旁,一同观看。每一次耗时约二十分钟。第一只眼睛很快,之后,麦可必须、必须、必须看着,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着父亲,呃,看着他重新烧红拨火棍。第二天早晨,詹妮弗再让他的眼睛长回来。两只眼睛都长回来。就这么一遍遍重复。”说话时,她背上的肌肉就像粗粗的蛇,从袍子底下隆起虬结。
“后来呢?怎么结束的?”
卡萝琳鼻子里冷笑一声。孩子的血泊中倒映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麦可有了足够的‘内在动力’。”她狠狠吐出这几个字,就像吐出腐烂的食物,“十一天后,我兄弟想出了让深者屈服于自己意志的办法。”
她在发抖。斯蒂夫想过去摸摸她的肩安慰她,但他不敢。“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事。”
“那,”卡萝琳说,“就是父亲。而且他当时根本没发怒。这只是对孩子的日常管教。懂了吗?”
斯蒂夫思忖片刻才回答:“嗯,也许懂了。懂了一点儿。这孩子,叫什么来着——米斯罗尼?”
“米拉戈妮。”
“她跟这人是兄弟?”
“嗯……曾经是。”
斯蒂夫呻吟一声,胃里直翻腾。他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去,“有一次,我上过世贸中心大楼的楼顶,”他说,“这儿比那儿还高。”
“对,高多了。”
“假设我相信你,关于那姑娘。”
“你信吗?”
“不知道,有可能。虽然她在我看来丝毫无害。”他耸耸肩,“但我不习惯来这么高的地方,也许这儿的规则不一样。对不对?”
“这儿没什么规则。”卡萝琳说,“我赢了,这是我知道的唯一规则。”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卡萝琳?为什么是我?我不明白。”
“嗯……因为你手脚笨,斯蒂夫。我需要有人掉下那一匣子子弹,又不能自己做,连看都不能看。大卫也许会在我脑中看到。”
“就因为这个?你把我拉进来,就因为我手脚笨?”
她张了张嘴,扫了一眼大卫,又闭上了。“还有别的理由。不过,我得先把他挂好。”她扯扯鞋带。黑暗已经彻底吞没了大卫,就连最后一只毛茸茸的脚趾也变黑了。
斯蒂夫在五英尺外也能感到大卫发出的热量。他就像一只熔炉。“他怎么了?”
“还记得我说过他的时间停止了吗?”
“嗯。”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停止时间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这是测验吗?”
“更像是教学。如果在我的启发下,你能自己想出来,会理解得更深。你还记得吗?”
“嗯……对,我记得。他马上就要死了,对吗?你在他脑中的痛觉中心刺了一下。你说,这是‘理论上的痛苦极限’。”他压低声音添了一句,“我的……天哪。”
“一点没错。这就是区别。痛苦——普通的痛苦——是转瞬即逝的。我们体验到的情感只是三维空间和更高的物理位面——比如愤怒、愉悦、快乐等等——的短暂连接。情感的回响也许会持续几年,但真正的连接通常只有几分之一秒。”她又露出滴水怪兽般可怕的微笑,“通常。”
“但……这次不同?”
“非常对。”她扯扯黑球,“在这里面,时间是静止的,而且我的时机扣得正好。大卫正连接在纯粹的痛苦上,而且没法脱身。”她期待地望着他。
斯蒂夫想了好久,还是放弃了,“嗯,那又怎么样?”
“那么,”她回答,“位面之间的潜在能量就会不断转化为真正的能量,就像给一个电容器无限制地充电。”
“‘能量’。”他看看已经一团黑的大卫。两人说话的当口,黑球又明显变大了,而且更热了。站在五英尺外也能感到。“你是说,这些黑东西是能量?”
“没错。”
“这球会变得多大?”
“我不确定,直径一百万英里左右吧。所以我们才要来这儿。我们得把他放到天上去,那儿地方大。”
“你说什么?”
“到明天这时候,大卫就是我们的新太阳。”

3

她把手伸进头顶的星辰云团中,做了个驱赶的手势。星云随之缓缓转动起来,就像中餐馆大桌子台面上的转盘。等转到合适的位置时,她竖起一根手指停止旋转,往后一拉。太空从他们身边急速掠过,眼前各种天体的比例尺越来越大——先前的整个银河系变成了星云,又变成一颗颗的星星,最后现出各个行星。“认出这一颗没有?”
“呃……木星?”他的嘴唇发木。
“不,是土星。有光环的。”
“对。土星。我就想说土星。”
“没关系。现在先别说话,我得专心。”
斯蒂夫看着她用鞋带(现在露在外面的鞋带只剩几英寸了)把大卫拉过来,轻柔地穿过分隔斯蒂夫生长其间的现实宇宙和图书馆的薄膜。穿过这层膜的时候,大卫似乎缩小了。
“好了,”她夸张地作势拍去手上的灰尘,“万事大吉!”
“他要多久才会变成太阳?”
“不确定,至少几个小时。我等会儿再来修正运行轨道。我们可不想让小星星石块儿们撞来撞去,对不?”
管子工斯蒂夫嚅动着干干的嘴唇说话了:“对,还是别撞的好。他什么时候会变亮变黄?”
她的脸色晴转多云,“呃……他不会变。”
“什么意思?他就这么一直黑着?”
“对。痛苦位面就这样。”
“那光从哪儿来?”
她皱皱眉,“那个,嗯,不会有很多。光,我是说。热量很多——痛苦很烫——还有伽马射线之类,但可见光谱中的光不多。”
“天就这么一直黑着?哪怕太阳升起也是黑的?永远黑?”
“但是热量足够了嘛。”她分辩道,“大家不会冻僵,而且人会适应的。”
“适应?”
她点点头,“人几乎什么都能适应。”
斯蒂夫想说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沉默许久,卡萝琳开口道:“嗯……该说说我带你上来的第二个原因了。”
“找吃的?”
“不。呃,对,吃的也算。但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我想送你一份礼物,斯蒂夫。我知道你不明白——我还没向你解释过——但我欠你很多。毫不夸张地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这一天,我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很久。我……我想说的是……要是能稍微回报一点你的大恩,我会觉得非常快乐。我带你上来,是想让你看看大卫是怎么升上天空的。”她郑重微笑着,望着他。
“嗯。然后呢?”
“然后,下一次你看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就会相信,我什么都能给你——确确实实什么都能给——只要你开口。”
“你是说,比如一辆玛莎拉蒂什么的——”
“当然,只要你喜欢。不过,你大可以要点更好的。”她靠过来,“我可以让你永生,让你天下无敌,或者两者兼得。还有药剂,能让你变得比历史上最聪明的人还要聪明。”
“呃……”微妙的一刻过去了,“现在,我只想烤点东西吃。”
他第一次发现,卡萝琳大笑的时候,还蛮漂亮。
 
“好吃。”斯蒂夫舔舔手指。冷柜里不但有牛排,还有长得像巨型蝎子、吃起来有点像猪肉的动物。卡萝琳说,那是更新世灭绝的史前动物,是她最喜欢的食物之一。斯蒂夫没有细问。这东西味道不错,肉多极了。娜嘎一口气吃了三只这东西,外加两块牛排和八个汉堡。吃完,她像只家猫似的蜷起身子睡着了。斯蒂夫很想把自己吃剩的留给娜嘎,想了想还是没叫她。可怜的猫咪,这一天够她受的。
“你喜欢就好,”卡萝琳说,“谢谢你掌勺。”
“不客气。”卡萝琳掌握的本领虽多,但厨艺明显不在其中。她当厨子太蹩脚,一连烤焦了两份汉堡。之后,斯蒂夫就接手了烤架。这会儿,斯蒂夫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朝后靠在沙滩椅上。起先,离平台边缘这么近让他挺不自在;几罐啤酒下肚后,他稍微放松了一点。这儿的景色委实妙不可言。宇宙在他们头顶旋转,给底下迷宫般的书架罩上一层温暖的光亮。
卡萝琳在冰柜里掏掏,拿出个冷冻盒,“还要啤酒吗?”
“好啊。”他咕咚咕咚咽了几口百威淡啤酒,轻轻打了个嗝,胃里蝎子的独特肉味翻了上来。“嗯……说到礼物,你能让我当总统吗?”
“哪国总统?”
“美国。”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不过我实在想不出当总统有什么好。”
“有道理。那地球皇帝呢?”
“简单。”
“嗯。”他想了一分钟,“我能比出膛的子弹跑得更快,一跃就能跳过高楼吗?眼睛还能射出激光?”
“激光?”
“嗯,严格地说叫热视。还有喷一口气就能把人冻住的本事。你能给我吗?”
她点头,“可以。这些要花几周时间,不过一样一样都能做好。你想要这个?”
“呃……不,我在开玩笑。”
“哦,好吧。你忍不住,总想说说笑话,我明白。但你记住,我是认真的。绝对什么都可以。我们小时候,父亲有时会跟我们玩游戏,让我们给他设计各种不可能的任务。要是能把他难住,我们就有奖品。”她看着他,“但没人做得到。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骑着会飞的短吻鳄穿过浮在空中的西班牙辣肠做的甜甜圈呢?”
“身体改造在珍珠楼层,第三区,第七排。重力在第二区,第三排。反重力也在同一位置。猪肉食品制作方法在绿松石楼层的某处。”她专注地望着他,“我得去查查。”
“什么都行。”他的口气认真起来,“真的什么都行?”
她点头。
“这可……哇!这可真是一份大礼,卡萝琳。谢谢。”他喝干啤酒,又拿起一罐。
“乐意效劳。你喜欢就好。一下子是不是很难接受?”
“这几天都这样。怎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详细地讲给你听听——有关发生的一切。要是你有问题,我也乐意回答。”
斯蒂夫拉开啤酒,冰凉的泡沫喷了他一身。“那再好不过了。不过,这样你会不会崩溃啊?”
“什么?”
“解释完了以后,如果我觉得你说的话不再那么高深难懂,你会不会难受啊?”
她竖起无名指。
“你干什么?”
“我想这个动作叫‘去你妈的’。我做得对吗?”
“改用中指。”
她换了根手指,“这样吗?”
“嗯,这下对了。”他思忖片刻,“有了,我有个问题。你好像对,呃,普通人的世界只知道个大概,比如谁是总统啦,怎么用电话啦,其他事儿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你连车门都拉不开。这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笑了,“这个嘛……有时候我可能会装一装,装得比实际更加柔弱,以防有人在窥视什么的。他们都以为——该说从前认为——我只爱窝在房间里。所以,除了语言,我应该对外部世界所知寥寥。另外,也有我真不懂的东西。比如,我开始还以为‘手机先生’是制造固定电话的人,你知道,我小时候可没有手机。”她翻翻白眼,“还有,我想我永远也搞不清你们这些人对衣服的审美爱好。”
“那,你还真是人类小孩子长大来的?不是外太空飞来的?”
“哎呀,怎么会?太荒唐了。你哪儿来的这念头?”
“不知道。电视里吧。那……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被魔鬼附身了?还是被魔法附身了?”
“天哪,赶紧闭嘴吧,别犯傻了。”
“对不起。”他真心诚意道歉,“我只是……卡萝琳,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解释……这一切。”
“不,不是魔鬼。而且我说过,世上没有魔法。”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就是第一次见面告诉过你的那种人。我没撒谎。我就是个图书馆员。”
斯蒂夫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对这个词的理解不一样。”
她点头,“嗯,很有可能。”
“我说图书馆员的时候,想到的是……”
“茶和无害的小谜语?”
“对,一点没错。瞧,你果然明白。”
“其实不明白。我很喜欢茶,却不知道什么是‘无害的小谜语’。这话是你说的,就在初次见面那天晚上,在华威厅。你说图书馆员这个词让你想到这些。”她用躲在洞穴里的小动物般的眼神看着他,“可这儿的图书馆员根本不是这样。”她轻声说。
“对。”斯蒂夫朝后一靠,“我也有点儿明白了。不过,你也许该给我讲讲这儿的图书馆员究竟是什么样,免得我再问傻问题。”
她的目光聚焦在不远处,犹豫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也有点想好好给你讲讲。真的。”她张开嘴,皱皱眉,又闭上。
“……但是?”
“只是……长久以来,我一直被迫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和想法,哪怕对自己,我也得藏起一切。你懂吗?”她仿佛在恳求,他从没听她用这种声调说过话。
“我想我不懂。”斯蒂夫柔声回答。
“对,你当然不懂。怎么可能懂?”她自言自语似的点了下头,“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从头开始?”
“好吧。”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时,铁一般的意志又回来了,“那就从头开始。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才十岁或者十一岁,在森林里度过了一个夏天。那是我们父母双亡,被父亲收养几个月后的事。那个夏天,我跟两头鹿做了朋友,她们被称为伊莎和艾莎。然后……”
 
卡萝琳讲了好几个小时。斯蒂夫觉得她也许跳过了某些片段,但确实给他讲了很多。她给他讲了大卫和铜牛;讲了玛格丽特怎么一点点变疯,直到舔死人面颊上的眼泪竟让她觉得有趣;提到麦可如何开始用野性惊惶的眼神打量室内的物品;她还用无动于衷的冷静语调讲了大卫对她干下的事,向斯蒂夫展示前臂上的墨水点——大卫用钢笔扎穿了这个部位,把她钉在桌子上。
到了黎明前的几小时,她终于讲到了欧文——她的“东方的雷霆”。
“瞧,”她喝干杯中最后一点葡萄酒,“你该说我是个大混蛋了吧。”
斯蒂夫摇摇头,“不,不会。别人也许会,我不会。”
她等了一次心跳的时间,接着,又一次心跳。“但是?”
“没有但是。虽然我只是个三脚猫佛教徒,卡萝琳,但佛教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人慈悲。不是‘怜悯’,而是慈悲——很难区分,至少一开始很难。对你发慈悲不难。要是我眼见那孩子被活活烤死,我大概会用枪打死自己五次。我真想不出那会有多可怕。”
“皮特就做过,”卡萝琳轻声说,“我想詹妮弗也做过。”
“做什么?”
“用枪打死自己。铜牛事件之后。不对,詹妮弗用的是毒药。”她迷茫地抬头望着他,“父亲复活了他们,又惩罚了他们,大概是各抽五十鞭什么的。我忘了。”
“但你没有。”
“没有什么?”
“你从没企图自杀过,或者逃跑?”
“是,从没有。”卡萝琳的眼神坚硬得像花岗岩,一切柔软的东西都会在上面撞烂撞碎,“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现在她丝毫没装,斯蒂夫明白,这就是她无须伪装时的真正面目。他轻声叹道:“耶稣啊。”
卡萝琳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她眼中的警惕重新出现,“该睡了。”
“不,我还不……”
“我困了。”她疲倦地笑笑,“对我来说,今天很不寻常。而且……我不……我不习惯讲这么多话。我几乎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我感觉,呃……”
“很脆弱?”
无言许久。“对,脆弱。”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不善于……那个什么。”
“人类基本的交流?”
“差不多。让我很不舒服。但你问了,所以我就回答。现在你都明白了?”
斯蒂夫点头。
“有件事我确实很抱歉——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一切肯定让你既莫名其妙又惶恐不安,我本该处理得更好些。”
他挥挥手,让她不必道歉,“小事一桩。懦弱无能的人连上帝都不待见。而且,你脑子里的事已经够多了。”他笑了,“再说,我还有世界上最大的安慰奖。”
“没错。关于你要的东西,有什么想法吗?”
“没,没有。”
“好吧。好好想想。咱们明天再谈。”
“你有没有带,呃,睡袋之类的东西?”
“什么?哦,不用。玉石楼层底下有很多寝室。我替你准备了一间,装饰成美国风格。”
“什么意思?”
“嗯……这么说吧,我借来了一整套顶楼套房,问一家酒店借的。你听说过沙特阿拉伯的Al Murjun集团吗?据说他们的酒店非常舒适。来,我带你去看。”

4

“晚安,”她说,“要是你有事,我就在楼上。”
“你不睡吗?”
“现在还不能睡。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谢谢。”斯蒂夫关上门,稍稍松了口气。玉石楼层底下的所谓“大厅”,简直就像巨兽的金属动脉。好在有件事她说得对——这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顶楼套房的确非常舒适,就是有点儿异国风情过浓,装饰过度,不合他的口味。光是沙发恐怕就比我的公寓值钱。不过沙发很舒服,娜嘎一进来就趴在上面睡着了。斯蒂夫给自己调了杯酒,四处转了转,然后一屁股坐在娜嘎身边。娜嘎的鼾声戛然而止,抬起头,露出了獠牙。
他揉揉她耳朵中间,“好好睡吧,臭脾气姑娘。”
电视遥控器上的文字全是阿拉伯语,不过“开”键还是很容易找的。电视机还有分屏幕功能。捣鼓了一阵子以后,他开始同时收看CNN、福克斯和阿拉伯半岛电视台。
看来大卫仍在地狱里受苦。现在,肉眼已经能看见他了。弗吉尼亚天还黑着,但悉尼、北京和斐济的城市街道上已经挤满了张大嘴巴、呆若木鸡的上班族,望着新世纪的黑色黎明。正如卡萝琳承诺过的,大卫够温暖,大小也和原来的太阳差不多。但哪怕到了正午日光最炽时,他的光芒也非常微弱,就像繁星布景上挂着一只深灰色的碟子。
CNN召集了一帮天文学家开电话会议。安德森·库珀正逼问他们,为何太阳会突然变黑。请问,这到底是什么导致的?哈佛的几个人扯到了暗物质,以及人类对暗物质的了解多么有限。
斯蒂夫听了几分钟,朝电视里的人举起苏格兰威士忌的酒杯,“大胆猜测,勇气可嘉。”
他不停地换频道,看了一个钟头电视。醉意越来越浓,可惜神经绷得太紧,他睡不着。全球音乐电视台在放老片子《瘪四与大头蛋》,外加各种新闻视频。当然,大量的镜头都是白宫大火。还有,加州发生了轻微地震——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真的!还有些镜头是从国际空间站拍下的黑太阳,真是漂亮。副总统在某个秘密的安全场所主持国政。有几个在挪威玩滑雪板的人说,他们看见某座冰山的一角站了起来,走掉了。这话当然荒诞无稽,但之前和之后的照片对比显示,这座冰山的确缺损了一大块。月亮也有点儿不稳定。也许是太阳这事儿造成的重力异常,这可能会影响……
“知道了,”斯蒂夫自语,“去他的这一切。”他走出公寓的双开门,让门敞着,怕娜嘎关在里面不自在。“卡萝琳?”
寝室层的金属大厅是管状的,就像一条动脉,长约一百米。里面很黑。
“卡萝琳?”
没人回答。他还是朝前走去,只穿着袜子,觉得金属地板高低不平。看来他比自己想象得更醉。幸好只要步子跨得小些,就不会蹒跚得太厉害。大厅尽头是橡木楼梯,被无数次的赤脚踩踏磨得光滑圆润。楼梯浮在半空中。斯蒂夫爬了上去,站在图书馆的书架中间。
他本来担心地方这么大该怎么找她,结果却一点也不难。卡萝琳就浮在离地几百米的空中,原地旋转,就像花样滑冰运动员的招牌动作。她伸出双臂,呈V字型高举过头,长袍过分宽大的袖子因为旋转不停地飘动。她正用最大音量叫喊,说着斯蒂夫听不懂的语言,身上仍旧带着大卫干涸结块的鲜血,面颊上淌着泪。斯蒂夫分辨不出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是边哭边笑。她身下,玉石地板发着微光。斯蒂夫抬起头,看到自己熟悉的宇宙挂在图书馆中央,卡萝琳的影子投于其上,就像两扇黑翼。
斯蒂夫默默注视许久。他本想上来找她聊聊,说说外面的世界遭了多大变故,说说她是怎么犯了个错误,然后他们会一同大笑。但眼见此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转过身,悄悄回到金属大厅中的“顶楼套房”,重重关上房门。娜嘎听到声响,抬了抬头。
他走进洗手间,再次重重关上门,在马桶边弯腰呕吐起来——一次,两次,三次。他把嘴里黏糊糊的口涎啐进马桶,前额布满油腻腻的汗珠。他想起卡萝琳是如何旋转、如何疯笑,想起她用不带丝毫感情,只陈述事实的平板语调说起晚餐时的斧劈谋杀,说起孩子们被活活烤死。
在酒吧初见她的那天晚上,他很自然地认为,她跟他一样,都是普通人类。现在他明白,根本不是这样。
他走出洗手间,回到客厅。娜嘎已经彻底清醒了,正等待着他,眼中充满关切。斯蒂夫打开一瓶水,拍拍它的屁股,“没事,我还好。”
他一点也不好。他有点儿明白了,却焦虑不安。这里只有我们,没人来帮忙。不会再有人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
他又把频道转回CNN,发现安德森·库珀问到了一位有明亮蓝眼睛的老妇人。屏幕上,她的脑袋下方打着一行字:格丽塔·阿班多罗斯,卢卡斯教授。她正在回答安德森的问题,或者说正尽可能挤出话来。因为她笑不可抑,笑得眼泪一串串流下。她说其他教授都是笨蛋,说现有的理论永远没法圆满解释黑太阳这事。她朝他们咯咯大笑,说承认吧,你们也不比我知道得更多。人类的学问就是个拙劣的笑话,向来如此。
有些参与节目的教授冒火了,其中一位说她的话就像出自迷信的农民之口;另一位说了些“好吧,也许不是暗物质。既然她这么聪明,干吗不给咱们解释解释到底是什么”之类。安德森·库珀点点头,等待回答。
阿班多罗斯沉默了。谈话类节目斯蒂夫看多了,很有经验。他觉得她的眼泪大概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想,上帝大概生气了。”
斯蒂夫突然很想给阿班多罗斯博士买杯酒。整个世界,除了他,只有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嗯,”他说,“你说的没错。不过我觉得不止生气这么简单。”他朝阴暗处投去多疑警惕的一瞥,“我想,她大概他妈的疯了。”
话一出口,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像她这样的生物,就算使用同样的语言,从她口里说出的词,含义必定跟我熟悉和习惯的不同。
就在那一刻,他开始明白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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