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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希摩

他们说,信仰只是一种希望,却总与知识相混淆。然而难道希望本身还不够吗?
——克拉提亚纳斯,《尼尔纳米什风土》
阿金西斯最终认定,无知才是唯一的绝对。据帕尔西斯记载,他曾告诉学生们,自己唯一知道的是比婴儿时代知道的东西多一点。他说这种比较是人类仅有的钉子,仅可用它来悬挂木工制品般的知识。到了我们的时代,这变成了尽人皆知的比喻——“阿金西斯的钉子”。正是出于这样的哲学,这位凯兰尼亚伟人才没像尼索尔发一样堕入无限的怀疑论,也没跟随几乎所有著书立说的哲学家或神学家,到头来沦为耻辱的教条主义。
其实“钉子”这个比喻本身也有缺陷,因为我们往往会把自己留下的记号与标注的对象混为一谈。但就像尼尔纳米什数学家用“零”这个数字创造了奇迹一样,无知为所有结论提供了闭合结构,为我们每一场争辩画下看不到的边界。人类一直在寻找一个点,一个支点,让他们可以从中出发,排除一切争议。无知给予我们的并不是这样的支点,它所提供的只是比较的可能性,只是让我们确认,并非所有论题都是平等。在阿金西斯看来,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全部:只要我们承认自己的无知,就有希望改进我们的观点;只要我们不断改进观点,就能期待某一天能达到真实,哪怕只是接近真实。
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热爱这位凯兰尼亚伟人,却又感到自己远不能及。因为尽管我钦佩他的智慧,却仍觉得世间有若干绝对的事,正是那些事引发了我心中的怨恨,驱使我写下这部历史。
——杜萨斯·阿凯梅安,《第一次圣战简史》
长牙纪4112年,春,希摩

西弗朗摇摇晃晃飞过天空,在这个满是尖针的世界里尖声嗥叫。吊在它爪下的阿凯梅安看到地上无数的线条与斑点——那是交战的士兵——还有一块块烟熏般的污迹,那是燃烧的城市。恶魔的血不断洒向地面,像石脑油一样熊熊燃烧。
地面旋转着越来越近……
他醒来时半死不活,喘息着从已经感觉不到的牙齿间吐出灰尘。他用还能睁开的那只眼睛,看到周围摇曳的芦苇根部兜着沙土。他听到大海的声音,梅内亚诺海正在拍打附近的海滩。
弟弟们在哪里?很快,他心想,网子很快就要晒干了,父亲的叫喊会在风中传来,招呼他用那双灵巧的手干活。但他起不了身。想到父亲马上要过来痛打自己,他就想哭,但这似乎又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东西将他拖过沙地,他看到自己的血在身后留下黑色的痕迹。
拖曳他的影子在阳光下弯着腰,把他拖进远古战争的黑暗,拖到戈尔格特拉斯……
拖入一座黄金铸就、比任何奇族洞府更广阔的恐怖迷宫。他的学生——还是儿子?——正用恐惧与怀疑的眼神凝视着他。一位库尼乌里王子,刚开始明白自己被视若亲父的老师骗了。
“她已经死了!”谢斯瓦萨叫喊,不知是为了表达心中无法再忍受的压抑,还是仅仅想冲脸前这个人发泄,“她已经离开你了!就算她还活着,你也保不住你找到的东西,无论你认为自己的感情有多深!”
“但你说过的,”纳乌-卡育提哭了起来,那张勇敢的脸因悲伤而崩溃,“你说过的!”
“我骗了你。”
“为什么?你怎能骗我?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唯一信任的人!”
“因为我做不到我们做的这件事,”阿凯梅安说,“至少没法一个人做到。因为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比真相或爱情更重要。”
纳乌-卡育提眼神闪烁,犹如黑暗中闪光的獠牙。谢斯瓦萨知道,很多人类和斯兰克就是在这样的眼神下咽了气。
“我们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老师?求你告诉我。”
“我们来寻找,”阿凯梅安低声说,“苍鹭之矛。”
水流开始冲刷他的身体——干净的水,虽然空气依旧带着盐味。有许多低沉的声音,关切而同情,但又有所保留。柔软的东西在他脸上抹过。他瞥见一抹云彩,云下有一个小女孩,棕色皮肤上长着雀斑,和艾斯梅娜一样。他看着她把风吹到唇边的一缕长发拂开。
“Memest ka hoterapi.”一个声音从附近传来。太端庄了,不可能是小女孩。“嘘……嘘……”
大海在看不到的防波堤上化作白色飞沫。他想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后,连蝨虫也将离他而去。

清醒,带来镇定与警觉的真正的清醒,姗姗来迟。起初几天他似乎一直在旋转,就像被绑在巨大的转轮上一样,巨轮的绝大部分浸在滚烫的、羊膜一样的水中,只有很小一部分浮在水面上。后来他逐渐感觉到自己是在一块简陋床板上辗转翻身,又依稀辨认出周围昏暗的房间。那个妇人和她的女儿带着脸盆和水来照顾他,有时他还能感觉到喂入口中的鱼肉煮出的暖胃汤。梦魇始终徘徊不去,汇聚成折磨与失落的龙卷风。古老的世界一次次走向终结,像永不愈合的伤口般层层叠加,一刻不停地发出尖叫。
他在经受高烧的折磨,和很久之前那次一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病势缓和后,他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呆望着棕榈叶搭成的屋顶。一捆捆春草药挂在充作房檐的木杆上,墙上则挂有陈旧的渔网。一张桌子堆着干鱼,像一堆晾干的沙鞋。他看到这里天天杀鱼留下的污迹,闻到不曾散去的刺鼻腥味。在海潮拍岸的涛声中,他听到墙壁在风中吱咯作响。麻绳摆动,角落里的谷糠也被吹了起来……
家,他心想,我回家了。
然后,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的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凯兰尼亚至高王的战车上。
多少年来,一种难以解释的毁灭感高悬在地平线上。那是没有形体,只有方向的恐惧……每个人类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每个人类都知道,就是它让他们的子孙后代夭折在子宫里,就是它断绝了灵魂的轮回。
现在他们终于看到了它——那根呛住造物主的骨头。
巴拉格用巨大的战锤敲打地面,斯兰克聚成密密麻麻的集团。它们占据了周围的平原,披着用硝制人皮制成的盔甲大步跳跃,发出猿猴般的怪叫,冲向凯兰尼亚人在蒙格达的废墟上建起的堡垒。在他们身后的那团旋风……像一根弯弯曲曲的巨绳,将褐色泥土卷上乌云笼罩的天空。它原始而冷漠,咆哮着渐渐逼近,将要熄灭人类最后的光芒。
它要封闭这个世界。
翻滚的云层紧紧攫住了阳光,一切都笼罩在暮色与雷霆之下。斯兰克紧抓着自己的下阴跪倒在地,完全不顾人类挥来的剑锋。这时,通过它的子嗣们那些吠叫的嘴,谢斯瓦萨听到了它的声音,一百万个喉咙共同发出的,Tsuramah,非神的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
“你,”安纳克索法斯问,“看到了什么?”
谢斯瓦萨张口结舌地望着至高王。虽然此人的音调与表情与之前没有变化,但他说的话与非神完全相同。
“至高王陛下……”阿凯梅安不知该怎么回答。
周围的平原在战火中翻腾,而令人战栗的旋风仿若直立起来的地平线,不断接近。非神正步步走来。那旋风是如此宏伟,蒙格达的废墟在它前面就像是颗石子,人类则如同尘埃。
我要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要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那双化了妆的眼睛盯着他,真诚又紧迫,就像在要求尚未确定的恩典。
“安纳克索法斯!”谢斯瓦萨在嘈杂声中高喊,“长矛!你必须拿起长矛!”
事情不是这样的……
齐声咆哮。他们身边的人纷纷朝旋风的方向跪了下去,大声呼唤众神。沙粒拍打着青铜铠甲。非神在行走,占据了整个空间,超越了人类的视野,颠覆了静与动的区别,让人感觉旋风才是静止的,而一切造物都在围绕它飞旋。
告诉我。
“告诉我……”
“以圣名之名,安纳克索法斯!安纳克索法斯!拿起苍鹭之矛!”
不……这不可能……
非神在蒙格达平原上前进,卷起无数斯兰克,将它们朝天上的雷暴云扔去,只当它们是随意编织的廉价人偶。在漩涡的中心,谢斯瓦萨看到了它,闪烁的巨大甲壳,黑珍珠般悬在半空……他回身看向凯兰尼亚至高王。
我是什么?
“我是什么?”那张威严而阴沉的脸皱着眉头问,国王涂过油的辫子现在像蛇一样在肩上扭动,最后一道阳光在他青铜胸甲上的狮群中一闪而没。
“这个世界,安纳克索法斯!这个世界危在旦夕!”
事情不是这样的!
旋风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那是一座如世界屋脊般的愤怒之柱,必须跪下仰望才能看到它在云中的柱头。盘旋的风在他们身边咆哮,战马嘶吼着四下乱踢,战车在他们脚下颤抖。一切都变成了赭石色的影子。风越来越猛,如同湍急的波涛冲击着他们,仿若深不可测、吞噬一切的大海,沙砾将皮肤从他的指节和脸颊上扯落。
非神还在前进。
太迟了……
奇怪……热情消失得比生命还快。
战马在尖叫。战车在颠簸。
告诉我,阿凯梅——
他猛地坐起,大声尖叫。
那个女人正好站在门口,见状扔下手中脸盆,朝他跑来。他本能地抓住她的双臂,像一个发怒的丈夫那样。她想推开他,他却把她抓得更紧,以她为支撑摇摇晃晃站起来。她大声哭喊,但他一直没松手。他感觉自己的手指紧紧钳着她的胳膊,钳得连自己都痛——但他不能松手!
门轰的一声打开。一个男人冲进来,挥舞着拳头。
阿凯梅安想不起那一拳是什么滋味了,当他再度挣扎起身时,发现男人把妻子拖到了一旁。他的脸仍在抽痛。男人用某种语言大声抱怨,蛮横地比着手势,女人似乎在恳求丈夫,努力抓住丈夫的左臂,虽然他每次都把她挥开。
阿凯梅安几乎是赤身裸体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右腿一定出了什么状况。他从床板上抓起粗糙的毯子裹上,慌乱地绕开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跌跌撞撞退出了门,来到阳光底下。他的脚跟踩到温暖的沙地,他不得不抬手遮挡明亮的阳光、沙滩及起伏的海面。他看到那个长雀斑的小女孩缩着身子躲在后墙边,而在远方,越过白色沙滩上的黑色岩石,他看到其他渔民驾着小船穿过海上钻石般的泡沫。
他转过身,用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逃跑。
求求你别杀我!他想大喊,虽然明知自己可以轻易将他们全烧成灰。
他向东跑去,走向希摩。那仿佛是他所知的唯一方向。

时值上午,太阳却似乎逃离了他急于到达的那片土地,像是担心被他抓住一样。只要脚下的沙子仍然坚实平坦,他便沿海岸线前进,感受着梅内亚诺海温暖的碎浪冲刷脚踝。红脖子的海鸥在空中高悬,像是静止不动。所有的事物移动得既快又慢,毕竟这是天海交界处常见的情景。以安如磐石的地平线为参照,辽阔的水面笨重地起伏,光线于缓缓翻涌的水波上闪耀,万物的边缘仿佛都在永不停息的风中颤抖。
他一共停下了四次。第一次用一根泡在海里的木头做了一柄手杖;第二次捡起一段腐烂的绳子,将它缠在黑色的毯子外面,把毯子折成纳述尔人所谓“隐士袍”的样式;第三次他查看了右腿,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胫骨延伸到脚踝。他不知这道伤口是怎么留下的,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在恶魔撕开他防御的瞬间,他施放出一个贴肤隔绝术。或许是他念咒的速度不够快吧。
在石块堆成的防波堤迫使他不得不离开海岸线之前,他第四次停住脚步,来到一个潮汛留下的水坑前。这里无风,水面宛如玻璃。他跪在水坑边,仔细查看自己的倒影。他看到前额有煤烟或灯灰画出的交错弯刀徽记,应是照顾他的女人给他画上的。不知是祝福的咒符,还是某种形式的祈祷。
他莫名其妙地不愿洗掉这徽记,于是只清洗了一下黏成一团的胡须。
水面静下来时,他再度观察自己的倒影——那双深色的、细狭的眼睛,那些高高爬上双颊的胡须,还有那五根白丝。他伸出手指抚摸倒影,看着它在扰动下扭曲破碎。仅仅存在于表面的事物,为何能让人感慨万千?
他下定决心朝内陆走去,在草海中小心翼翼地穿行,避开地上的蓟草。虽然风仍在吹,越过浪花滚滚的海面可以看到它在遥远的海上追逐云的阴影,但它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远离海岸总有这样的感觉。茂密的绿草上的热气包裹着他,昆虫漫无目的地四下飞舞。他曾惊起一只画眉,看到它从脚下倏地冲出,奋力朝另一个草堆冲去,他吓得险些叫出声来。
地面愈发宽广,他来到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的宽敞道路,这里有千军万马留下的足迹。看来他离城市并未太远。
他穿过土丘顶端,古代安摩图诸王的陵墓暴露在阳光下,灼烧过的土壤凝结出的结晶划破了他的赤脚。
他穿过圣战军扎营的宽广平原。
他穿过两军厮杀的战场,废弃水渠边的阵阵腥臭与枯萎野草昭示着无数人马曾在这里倒下。
他穿过马苏斯之门的废墟,在一段倒塌城墙被熏黑的瓷砖上发现了一只白色的眼眸。
他穿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街道,中间曾有一次停下脚步,看向瓦砾堆中露出的一名赤塔学士——此人凝固在临死前一瞬的姿势中,全身都已化成盐块。
他穿过尤特鲁高地的巨大台阶,一路上经过许多朝圣者的驻地,但没有停留。
这路上他一个人都没看到,直至来到荷特林之墙的西门前,才发现两个他似乎认识的康里亚人站在门口守卫。他们高喊“真理闪耀!”在他面前跪下,期待他的祝福。
他只啐了他们一口。
朝元初神庙攀登的过程中,他见到了西撒拉特仍在冒烟的地基。那是西斯林至高的礼拜堂,但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元初神庙矗立在不远处,神庙正面白色的圆形轮廓高悬于数千名聚集在其脚下的因里教徒头顶。阳光如暴雨洒下,每道影子的边缘都那么锐利。空中没有一朵云,仿佛青松石做成的酒碗,只有天堂之指在上面留下了痕迹,像是落进深渊的宝石泛出最后的光。
阿凯梅安紧握手杖,爬上最后一段山坡。长牙之民纷纷给他让路。毕竟他比他们重要得多。他站在世界的中心,他是战士先知的圣导师。他匆匆掠过他们,没有理会他们的恳求。最后,他在最末一级台阶停下,回头看着他们,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跛脚走进凉爽的阴影之中,从悬在门楣上那些受过祝福的石板下走过。这里和苏拿的神庙真是大不一样啊,他想道,那里的一切都过分铺张艳俗了。光滑的大理石轻抚着他滴血的双脚。
他穿过最外圈的柱子,遇到的每个人都跪了下来,窃窃私语,他却发觉自己在想着奇怪的事——关于心中出现的空洞。他还活着,呼吸着,这意味他的心还在胸腔里跳动,但他感觉不到它,反而想起了垂死之际见到的蝨虫。
然后他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正在宣讲,是那种可让无数人在敬畏中颤抖的声音。他知道那个声音属于谁:玛伊萨内,千庙教会的圣沙里亚。呈圆轴分布、森林般的柱子之间,他瞥不见那人的身影。
“起来吧,安那苏里博·凯胡斯,世间的权柄已授予了你……”
庄严的沉默,只有轻声的低语与啜泣。
“我赐予你战士先知之名!”被人群挡住的沙里亚高呼,“我赐予你库尼乌里至高王之名!
“我赐予你三海诸国的神皇帝之名!”
这句话像父亲的拳头一样打在阿凯梅安身上。当长牙之民都跳起来,发出狂喜而谄媚的吼声时,他踉跄着退开几步,靠上一根白色的柱子,感受着柱子上的雕刻人像在他脸颊留下的凉意。
这吞噬他心灵的空虚是什么?这如同哀悼般的渴望又是什么?
他们还要我们爱!还要我们爱!
过了一阵,他才发觉说话的已是凯胡斯本人了。阿凯梅安不由自主、情难自禁地向他走去。穿着敌人的卡哈拉绸衣的封臣与骑士们给他让出一条路,用看麻风病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到来将重写一切,”凯胡斯宣称,“你们的书籍,你们的寓言,你们的祈祷——你们所熟悉的一切,都被蒙蔽得太久太久,以至于像是孩童的玩物。人类粗鄙的心灵远离了真理,你们口中的传统不过是些做作的把戏,是你们的虚荣、欲望、恐惧与憎恨的产物。
“我的到来将让每一个灵魂更加脚踏实地,我的到来将让整个世界获得新生!”
新纪元元年。
阿凯梅安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每走一步拐杖都吱吱作响,手掌刺痛。它正在破裂……就像这个悲惨世界中所有的事物一样。“旧世界已死!”他喊道,“这就是你要说的吗,先知?”
寂静中只听见吸气声和丝绸窸窣的响动。
最后一个挡在他前面的人也让开了——他们更多是出于震惊而非愤慨。阿凯梅安终于看到……他眨眨眼,努力在这片金碧辉煌中分辨自己熟悉的一切。
神皇帝的神圣宫廷。
他看到了玛伊萨内,身披符合他身份的金色法衣;他看到了普罗雅斯、梭本和其他幸存的圣战军首领,他们是全新的贵族种姓,比原先的人数要少,但更光彩夺目;他看到了纳森蒂和其他高阶教化音,他们按自我鉴定的荣誉排成行列;他看到了诺策拉和仲裁团的其他成员,他们身穿天命派最华丽的礼服,衣饰闪动着红金色的流光;他甚至看到了伊奥库斯,那个苍白如玻璃的人披着以利亚萨拉斯庄严的长袍。
他看到了艾斯梅娜,她嘴唇微启,涂过眼影的双目闪着泪光……又一位尼尔纳米什的皇后。
他看不到西尔维,他看不到奈育尔,他看不到孔法斯。
他看不到辛奈摩斯。
但他看到了凯胡斯,如雄狮般坐在高挂的白底金色的圆环大旗下,披肩长发闪耀,亚麻色胡须编成辫子。这个人已经收紧了未来的网,就像塞尔文迪人说的那样,丈量、推理、分析、看穿了一切……
他看到了杜尼安僧侣。
凯胡斯朝他点点头,不悦的神色中仍然流露出和蔼,还夹杂着几分困惑。“这的确是我的敕令,阿凯,旧世界已死。”
阿凯梅安拄着手杖,望向周围惊讶的人群。“你的意思是,”他的语气并没有紧迫或怨恨,“这就是末世之劫。”
“这话不能光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你明白的……”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的一切——都散发出纵容和幽默的态度。他举起一只手做出欢迎姿势,朝自己右边比画了一下。“来吧……你的位置在我身边。”
就在这时,艾斯梅娜喊出了声来,从高台上朝阿凯梅安冲来,但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她哭泣着,双手扶住地面,抬起脸来看她,脸上满是绝望与恳求。
“不,”阿凯梅安对凯胡斯说,“我已经献上自己的妻子,不会给你更多了。”
一瞬间,所有人彻底沉默了下来。
“荒谬!”诺策拉喊道,“你必须按他的命令做!”
虽然阿凯梅安听到了老巫师威严的声音,但并未在意,他和自己的学派兄弟们已经多年没有共鸣了。他伸出一只手。“艾斯梅?”
他看着她站起来,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她怀孕了……他之前为什么没看出来?
凯胡斯只是……凝视着他俩。
“你是天命派学士,”诺策拉的语调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威胁,“天命派学士!”
“艾斯梅,”阿凯梅安道,眼睛和伸出的手都正对着她,“求你……”
这是唯一还可能有意义的事。
“阿凯,”她抽泣着,向四周望了一圈,仿佛在周围人群全神贯注的凝视下瑟缩着,“我的孩子是……是……”
那片空洞永远不会填上了。阿凯梅安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他知道那是自己最后一滴泪水,从今往后他会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人。一个完美的人。
她走到他身边——她心怀渴望,没错,但同时还有警惕与恐惧。她抓住他伸出的手,那只没有握紧手杖的手。“这个世界,阿凯,你看不到吗?这个世界危在旦夕!”
下一次我死的时候你会怎样呢?
他心中涌起一阵野蛮的狂怒,让他既兴奋又害怕。他抓住她的左手手腕,把手背扭过去朝着她,好让她看到上面那片模糊的文身。接着他把她猛地推开。
人们愤怒地大叫大嚷,但奇怪的是,没有人上来抓他。
“不!”艾斯梅娜坐在地上尖叫,“别碰他!别碰他!你们不了解他!你们不——”
“我否认!”阿凯梅安大吼,视线扫过众人,仿佛是具有实体的利刃,“我否认我的圣导师身份,否认我在安那苏里博·凯胡斯的宫廷中的维齐尔官职!”他看了诺策拉一眼,不管那个老人是否在嘲笑他,他都不在意。
“我否认我的学派!”他又道,“他们是一群伪君子和杀人凶手!”
“你这是找死!”诺策拉喊道,“学派之外不会有任何巫师存在!不会有——”
“我否认我的先知!”
吸气声和气急败坏的话语声充斥着元初神庙的回廊。他等待震天价响的喧闹渐渐平息,一边凝望着安那苏里博·凯胡斯那仿佛亘古不变、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面容。他最后的学生。
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
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落在普罗雅斯身上。把胡子修成方形之后的王子看上去那么……衰老。那双英俊的褐眼在祈祷,在请求他回来,但已经太迟了。
“最后,我否认……”他的声音低落下来,他在与心中激荡的感情斗争,“我否认我的妻子。”
他的眼睛落在艾斯梅娜身上,她瘫倒在地。我的妻子!
“不——!”她抽泣着,低声说,“求求你求求你,阿凯……”
“她与人通奸,”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破碎,“还……还……”
他脸上仿佛戴着真银面具,不待说完便转身朝来路走去。长牙之民目瞪口呆,他们眼中燃烧着明亮的怒火,但看到他走近,却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他们在退却。
这时,在艾斯梅娜响亮的哭声之中……
“阿凯梅安!”
凯胡斯发话了。阿凯梅安并没有谦卑地转身,但还是停下了。无法预测的未来仿佛在他背后俯下身,给他的脖子套上了轭,以矛尖顶住他的脊骨……
“下次来到我面前时,”神皇帝的声音仿佛来自巨大的洞穴,带着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回声,“你将向我跪拜,杜萨斯·阿凯梅安。”
无家可归的野巫师踩着自己留下的血迹,摇摇晃晃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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