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乌有王子·卷三:千回之念> 第十六章 希摩

第十六章 希摩

怀疑产生理解,理解带来同情。真正会杀人的是信念。
——帕尔西斯,《新的解析》
长牙纪4112年,春,希摩

浸油的火炬。橙色的面孔充满焦急。橙色的砖墙脏兮兮的,沾满垃圾。天花板那么低矮,连最矮的弓箭手都不得不弯下腰来。每个人都在咳嗽,有人甚至咳个不停,但不是因为浸透靴子的脏水,而是头顶的火焰在吞食空气……
至少取水者是这么说的。
那个西斯林就站在出口下面,盘在他脖子上的那些蛇都朝上凝望,拇指大小的蛇头像染黑的银子。偶像崇拜者业已沉寂下来,拱顶天花板不再在冲击与爆炸声中颤抖,沙砾也不再敲打头盔。
他昂起剃得干干净净的头,好像在倾听……
“熄掉光源,”他下令,“蒙住眼睛。”
人们赶紧把火把扔进水坑。一时间,散逸的蓝光照亮了他们的小腿,一切陷入黑暗……
随后变得无比明亮,伴随着雷霆般的爆裂声。
“动起来!”取水者喊道,“快爬!快爬!”
突然间,一切都被蓝色笼罩,取水者额头上硬币形状的蓝色光斑炽烈地闪烁。人们推挤着前进,被尘埃笼罩的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失明的西斯林身边挤过,挣扎着爬上碎石堆出的斜坡,惊觉周围乃是一片陷入火海的废墟。

“你听到的那个声音,”年老的杜尼安僧侣说,“并不属于千回之念。”
凯胡斯没理会他的话。“带我去见它们。”
“见谁?”
“那些被你俘获的东西。”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为什么会拒绝?”
“因为我需要重新考虑我的假设,探索这些未曾见过的组合。我没有计算到这样的可能性。”
“什么样的可能性?”
“荒原可能毁灭而非启迪你,你来到我面前时已成了疯子。”
水不停滴落,捶打着空气与石头。必然性的雷声。
“如果你拒绝我所说的任何事,我就杀了你,父亲。”

基安人低伏在马鞍上,从坦坦纳之门的废墟冲向杰什玛尔河,五颜六色的卡哈拉拍打着锁甲链环。他们从起初的二三十人很快变为几百人的队伍,排出长长的箭头阵。他们的同胞也源源不断地从杰什玛尔之门冲出来,离艾诺恩人的侧翼只有咫尺之遥。
泰丹号手在神龛上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不断吹号示警,年迈的阿甘萨诺伯爵却仍在缓步前进。虽然他能看到城市远端腾起的大片烟云,可近处半成废墟的斯基鲁拉水渠的桥拱挡住了视线,直至听到不断响起的号声,他才咒骂着朝前方派遣斥候。
但为时已晚。
第一批基安骑兵已冲到杰什玛尔河边,不顾口吐白沫的战马,开始抢占渡口。在艾泽拉亚神龛上观战的号手们眼中,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挤压希摩,让战火从城内渐渐流出。很快,沙尔瑞佐平原上飞奔的基安骑兵总数已超过泰丹人的预备队,最先越过城墙的战象跟在骑兵后面,拖曳着曾架设于城门瓦砾堆上的筏子。号手们比战场上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帕迪拉贾狡诈的计划。
戈泰克伯爵不得不催促麾下骑士纵马飞驰,将大批步兵抛诸身后。他在水渠废墟中穿行时,发现自己进退两难——几百名异教徒已过了河,开始在被扫荡过的田野与树林中摆下阵势。他高举钉头锤,召唤亲随们集合,待看到同僚伊恩加尔伯爵、达蒙加尔伯爵和“大胆的”韦里昂伯爵也纷纷越过了水渠废墟,便振臂高呼,带头冲向杰什玛尔河喧闹的河岸。
瑟-泰丹的男爵与骑士们发出震耳的怒吼,紧跟其后。

他们行走在绝对黑暗之中,穿过一座座比长牙更古老的大厅。父亲带领着儿子。
瀑布的咆哮声渐渐模糊,变成一种毫无特点的噪声。他们的脚步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声,仿若之前在此逝去的所有生灵那般低沉。凯胡斯边走边说,解释着自己由种种线索推论出的父亲的来龙去脉。他的话大多简明扼要,细节只能冒险猜测,尤其是关于莫恩古斯操纵奈育尔的方式。他小心翼翼地穷尽所有可能性。
“从乌特蒙部落逃脱后,你不再往东,而是折向南方。你靠着斯瓦宗在草原上活了下来,但也知道在纳述尔帝国这会让你送命。你最终来到费恩教的土地上。
“起初他们把你关押起来,虽然不像纳述尔人那样与塞尔文迪人仇深似海——当时泽克尔塔之战尚未发生——但他们对草原人也没什么好感。学会他们的语言之后,你公开表示对费恩的虔诚。凭借文字天赋,你很容易说服俘虏你的人把你当奴隶卖掉,由此你给他赚到相当多的一笔钱。
“不久后,你获得了自由,你在主人心中灌输的爱很快转变成敬畏。你对《费恩之书》的理解甚至超过了费恩教祭司,你读过的其他经典著述更不在话下。那些鞭打过你的人现在恳求你到希摩去……你在那里见到了西斯林,发现了杜尼安僧侣之前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力量。”
彼此相隔五步。凯胡斯闻到水珠在父亲裸露的皮肤上蒸发的味道。
“我的推论得到了证明。”莫恩古斯在他身前的黑暗中说。
“没错。我们远超世俗中人,对我们来说他们连孩童都不如。不管遇到什么,无论是他们的哲学、医术、诗歌,甚至信仰,我们都理解得更深,因此我们远比他们强大。
“你原以为水魂术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加入因达拉-基沙乌里部落会让你在他们中成为神。由于西斯林对自己的哲学体系懵懵懂懂,这更让你忽视了假设与现实的矛盾。你并不知道水魂术是关于心灵而非智慧的,它凭借的乃是情感……
“所以你贸然让他们刺瞎了你,之后才发现这份力量受制于情感,而你的情感早已残缺不全。你所认为的捷径之道其实是一条死路。”

空气随着鼓点锤击的节奏颤抖。
赤塔学士们派出的侦察员高悬在化为废墟的街道与建筑上空,俯视轰鸣的地面。羽毛般的粗大烟柱从他们中间升起,烈焰风暴在他们穿便鞋的脚下咆哮,乌云于他们头顶不断旋转。他们颇费了番辛苦,才找到学派兄弟们的阵列,眼看那些巫师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散开到危险的界限。发现第一个塞斯吉弓箭手之前,他们已感觉到丘莱尔的存在:幽魂一样的虚空在破碎的土地间迂回。不断有人发出警告,但他们并不知道该做什么。自学派战争之后,赤塔还不曾经历这样的战斗。
一道白色的闪光,白光外环绕着黑珍珠。他们中的一员,里蒙,直直地坠向地面,化为一堆碎裂的盐块。
其他人赶紧在空中四散逃开。
惊惶的喊声将以利亚萨拉斯的注意力吸引到身后那片云海。他看见一道道烈焰从空中坠下,咆哮着扫过早已备受蹂躏的地面。他环视周围,发现属下纷纷陷入了恐慌与迷惑,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一点不怕——正相反,热泪在他脸颊上燃烧,无形的重担突然消失,他甚至觉得自己会直冲天宇,就像气泡从水底冒出。
来了……他们来了!
他抬头望向前方耸立的高地,西斯林的礼拜堂西撒拉特的镀金穹顶在热浪中摇晃。他又向两侧扫视,看到燃烧的建筑围出了这个决斗场。他们来了——这是等待已久的时刻!——那些西斯林垃圾包围了他和他的属下。
“他们来了!”他大笑着,巫术的声音在回响,“他们终于来了!”
赤塔学士们在杂乱的废墟中列成队伍,他们的阵列在自己点燃的火焰下看上去如此渺小。然而他们发出了欢欣鼓舞的叫喊,因为他们的大宗师终于恢复了当年风采。
随后周围的烈焰之墙中射出一道道炽热而灼目的蓝白光线。

“西奥提和其他人很尊敬你,”凯胡斯续道,“没错,马拉赫的威名传遍基安,甚至远至三海彼岸。你是第三视野中最闪耀的光。然而私下,他们却认为你被独一神诅咒了,否则为何不能施展水魂术?
“另一方面,没有了双眼之后,你分辨前事的能力也大大削弱。蛇的视觉对你来说不过是针眼而已。许多年间,你一直在与你的环境作战,但毫无成果。虽然你的智慧足以让周围人震惊,足以让你与他们中权位最高的人一起议事,但一旦你不在场,一旦脱离了你的慑服,低语声就会在他们心中再度响起:‘他是个弱者。’
“然后,大约十二年前,你发现了非神会的换皮密探——也许是通过声音中的异常。这一发现肯定在西斯林中引起了大骚动,虽然没人知道这些生物到底是什么,但他们一致将矛头对准赤塔。在他们看来,只有最强大的学派才有胆量策划如此狂妄的阴谋,更不用说将其付诸行动了。他们竟敢渗透到西斯林之中!
“但你是杜尼安僧侣,虽然我们的兄弟并不了解神秘的巫术,对俗世的理解却是无与伦比的。你意识到这些东西并非巫术的造物,它们是以血肉之躯为动力。可你无法说服其他人,他们都希望给赤塔一个教训,如此猖狂的举动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最后西斯林刺杀了赤塔的大宗师,引发了一场战争,一场恰将在今天画上句号的战争……”
凯胡斯不小心踢到地板上一个什么东西。空心的,像骨头。骷髅吗?
“但你没有放弃,”他毫不动摇地续道,“你将那些生物关押起来,经过多年拷问,终于让它们屈服了。你知道了戈尔格特拉斯的存在,它的堡垒环绕着远古遗物的尖角——那是一艘方舟,早在奇族统治伊尔瓦大陆的时代便从虚空中坠落至地面;你知道了虚族与早已离世的奇族国王们旷日持久的战争;你知道了那个堕落种族最后的幸存者——奥拉格和奥朗斯——扭曲了俘获他们的奇族墨克特里格的心智,墨克特里格又腐化了肖里亚塔斯,玛迦卡学派的大维齐尔;你知道了那个邪恶团体破除了施加于戈尔格特拉斯的幻术,将可怕的力量据为己有……
“你知道了非神会。”
“你所说的那些词,”莫恩古斯在黑暗中说,“‘邪恶’、‘腐化’、‘扭曲’……为什么你明知它们不过是操纵的手段,还要用之来形容呢?”
“在此之前,你当然也听说过非神会。”凯胡斯没理会父亲的问题,“但和三海诸国中的大多数人一样,你认为他们早已灭亡——至多不过是天命派心中的幻觉。但从俘虏那里榨出的故事……有太多坚实的细节,不可能是伪造。
“你探究得越深,故事就越令人迷惑。你读过《长诗》,对那些传说心存怀疑,觉得它们过于离奇。摧毁整个世界?再恶毒的阴谋也不会如此夸张,再堕落的灵魂也不至于如此荒唐。说到底,摧毁了世界又能得到什么?谁会义无反顾地走下悬崖?
“但换皮密探解释了一切。它们在尖声嗥叫中,告诉了你末世之劫的来龙去脉。你由此知道现世与外域之间的界限并非一成不变,如果有足够多的灵魂被清理出这个世界,那么它将被封闭。诸神无法触碰它,天堂、地狱与来生也无法管辖。不会再有救赎,更重要的是,也不会再有诅咒。
“你意识到,非神会的努力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此外,如果俘虏的话可信,那么它们长达千年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虽然没有光,凯胡斯还是在通过各种感官观察着父亲:裸露的皮肤散发的气味,气流的涌动,赤脚在黑暗中的刮擦。
“第二次末世之劫。”莫恩古斯不动声色地说。
“只有你了解它们的秘密,只有你能找出它们的密探。”
“必须阻止它们,”莫恩古斯说,“毁灭它们。”
“你反复思考那些换皮密探告诉你的话,用了许多年时间进行可能性的概率计算。”
从一开始,早在跟随冰川进入库尼乌里的荒原时,凯胡斯就在不停琢磨眼前这个引导他穿过一条条黑暗走廊的人。随着他走过的每一里路,一个接一个概率上的计算,一次又一次洞见与理解,一个再一个的可能性,都在起伏交织着。
如今我来到了这里,父亲,来到了你为我准备好的房子里。
“你开始领悟到,”凯胡斯说,“所谓的千回之念了。”
“是的。”莫恩古斯回答。简单的肯定。他说出这句话时,凯胡斯感到了变化——通过听觉、嗅觉,甚至周围的温度。沥青般黑暗的回廊豁然开朗,他们走进了某个房间。这里曾有生命存在,也有生命死去——许多许多生命。
“我们到了。”父亲道。

厚厚的云层边缘之下,瑟-泰丹的骑士们呼啸着冲过死去的田野和饱经践踏的果园,一面面旌旗迎着希摩城外的滚滚烟雾展开:拿格的三黑盾旗、努曼奈的白鹿旗、普莱多的红剑旗及其他北方人的古老徽记。黑底金线的圆环旗下,阿甘萨诺伯爵戈泰克大人一马当先,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费恩教徒不断爬上杰什玛尔河倾斜的河岸,匆匆加入前方的争夺。箭矢落入因里教徒阵中,但这些凌乱的射击要么无害地打在塔盾上,要么卡在厚厚的毛毡里。几匹马惊叫着倒下,连带抛弃了背上的骑手,但大部队跨过他们继续冲击。在马刺的催促下,战马越来越快,骑兵们放低长枪,长须武士高呼着强大的战神吉尔加里奥的名字。
异教徒也开始冲锋,起初还有些杂乱,像是茂盛树冠撒下的一把把种子,但随着人数增多,整个地平线似乎都颤动起来,纷繁的色彩汇聚成黑压压一片。在他们当中,泰丹人看到了著名的尤玛那猛虎——辛加捷霍的三角战旗。
长牙之民将身子压在长枪上,脸上带着扭曲的狞笑,他们的奔驰撼动着世界的根基。“为了希摩!”一个声音高喊,那是冲在最前面的须发灰白的伯爵。很快所有人都一起呐喊起来:“为了希摩!为了希摩!为了希摩!”
紧接着,木头断裂声、战马嘶鸣声、长剑与钉锤的碰撞声响成一片,人们惨叫着死去。瑟育拉伯爵之子古斯拉斯是第一位倒下的贵族,他被银盔的辛加捷霍亲手斩下头颅。他麾下的沃努特人纷纷发出悲痛的高喊,但无人退却,所有泰丹人都在拼力奋战。钢铁之民用重锤抡开盾牌,击打敌人的脸,用刻有血槽的长剑劈碎敌人的弯刀,斩掉敌人嘶叫的战马的头颅。
然后,如同奇迹一般,他们冲到了蓝黑色的河流旁,夺回了河岸。
尤玛纳诸大公死的死,逃的逃,但长牙之民也没得到喘息的机会。被打散的费恩教徒像愤怒的蜂群一样在他们的侧翼乃至后方集结起来,骑马绕圈,释放出一拨拨箭矢。战场上的伤员被森林一般的腿脚踩踏着,发出阵阵哀号。既然夺回了桥头堡,因里教领主们便大声冲手下叫喊,责令坚守阵地。残酷的白刃战在桥面与湍急的渡口中展开,但费恩教徒已经解开战象通过被夷平的坦坦纳之门搬来的木筏,杰什玛尔河对岸的世界似乎被敌人挤满了。费恩教骑兵开始挤上第一批木筏,越来越多的箭落向因里教徒阵中。
戈泰克伯爵望向圣城的白砖城墙,发现摄政王岑约萨及其手下的艾诺恩人依然一片混乱,许多人仍挤在城头。
他咒骂着,下令吹号撤退。他们丢弃了杰什玛尔河。

凯胡斯念出一句咒语,一个光点随即出现,点亮了周围低矮的拱墙。虽然按因里教徒的标准已算奢华,但这却是他进入丘迪亚地下的黑暗之后所见最简朴的房间。墙上那些雕饰并未挡住深处的雕像,此处的作品无论在风格还是内容上都相对保守,仿佛是在更古早、更沉静的年代所制作——凯胡斯觉得更可能是这个房间的功能决定的,这应该是这座古老洞府的下水道入口。
墙壁边点缀着工作台和一些奇怪的铁器、木器。在房间尽头——那里低垂的天花板肯定让人直不起腰来——的地板上,有一排斜道汇入下方的水池,但水池也和房间其他地方一样干燥而布满灰尘。水池附近有两个水井或深坑,井口的雕花外沿的四等分处雕刻了四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而今它们抓着四肢展开的形体。那些形体的头被强迫后仰,发出无声的嗥叫,四肢则被那些手牢牢抓紧,流露出凝固的绝望。
两名换皮密探就这样悬吊在井口之上,手足都绑着黑沉沉的铁链。
凯胡斯走向离他最近的密探,途经一个吊着的漏斗。那应是某种强制喂食机械的一部分,早已生了锈。这些东西被吊在这里的绝对黑暗之中,承受刑具的折磨,永无休止地倾听他父亲的柔声细语,像这样过了多少年?
他作个手势,让光点靠近。摇曳的阴影犹如又长又尖的手指。
它们脸上每一条肢体都被拉开,以锈迹斑斑的铁丝固定在铁环上,精巧设计的绳子与滑轮系统可以扯动它们内部的面孔。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力量不够的?”凯胡斯道,“意识到你需要更多力量以阻止非神的复生?”
“从一开始我就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莫恩古斯说,“但我用了几年时间来加以审视,汇聚知识。当我最初产生这个想法时,根本没做好准备。”
它们的脑颅已被锯开,露出脑叶和乳白色的沟回,上面插着几百枚银针。穿脑术。凯胡斯伸出一根指头,从密探后脑接近脑干的那根针上拂过。那个生物猛烈抽搐了一阵,身体变得僵硬,接着有粪便落进井里,浓烈的臭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想,”凯胡斯道,“你对水魂术并非全无领会……所以你才能影响伊述亚,将梦境送给那些在你流亡之前结识的杜尼安僧侣。”
在交错的锁链之间,他看到父亲点了点头。莫恩古斯没有头发,跟砌造周遭雕像的古代奇族一样。他从俘虏身上了解到了什么秘密?他听到过怎样恐怖的低语?
“我从水魂术中获得了一些能力,一些更依赖精妙的把控,而非纯粹力量的能力。探知、呼唤、转译……然而为了召唤你,还是几乎耗尽我的气力。这里和伊述亚隔着整个世界。”
“我是你的捷径之道。”
“不。你是唯一的道。”
凯胡斯检查着井边地板上两块方形橡木板。它们似乎是门板,只是去除了绞链跟把手,四角安装了钩子,可以吊在换皮密探的正下方。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被钉在上面,似乎是父亲用来煽动或满足那些怪物的欲望的。他们才死去没多久,血仍像蜡一样闪烁着。
这算是审问器械?又或是另一种喂食机制?
“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呢?”凯胡斯问。他的灵魂之眼可以看到那个人壮丽的容貌与充满威权的伟岸——他听周围人描述那个人的次数已经太多了。凯胡斯绕过换皮密探身边,好更清楚地观察父亲。对方似乎有些萎缩,闪动的光线下赤裸的身体诡异地弯曲着……让人感到有些畸形。
他正利用每一秒钟重新估量形势。他认为儿子回到他身边时已是个疯子了。
莫恩古斯点点头。“你是说玛伊萨内。”

艾斯梅娜把头靠在他肩上,透过树荫朝上望去。她深沉而缓慢地呼吸着,品尝咸咸的泪水,闻着长满青苔的石块发出的潮湿味道,以及被折断的草叶的苦涩气息。树叶就像小小的旗帜一样挥舞拍打着,鸟儿的叽叽喳喳在远处的咆哮中却显得那么清晰。一切都是那么奇妙,那么不可思议。嫩芽长在枝杈上,枝杈长在树干上,一切都在向上伸展,毫无规律又呈现出完美的放射形状,指向一千个不同的天堂。
她叹口气。“我好像变年轻了。”
他的胸膛在她脸颊下面起伏,发出无声的大笑。
“你本来就很年轻……变老的是这个世界。”
“噢,阿凯,我们该怎么办?”
“做我们必须做的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焦急地望向他的侧脸,“他会发现的,阿凯,他只要朝我们的脸瞥上一眼,就会发现我们在这里做的事……他会知道的。”
他转身对着她,皱起眉头。往日的恐惧又浮现出来。
“艾斯梅——”
马匹的响鼻声打断了他,声音很大也很近。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困惑与警惕。
阿凯梅安朝长草中他们留下的V形开口爬过去,蹲伏在长满苔藓的石块后面。她跟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一排骑兵在高地顶上排成长长的阵列——显然是帝国的齐德鲁希骑兵。那些穿链甲的骑兵脸色阴沉,毫无表情,远远眺望着咆哮的城市。他们的马跺着蹄子,紧张地喷出鼻息,从聚拢的嘈杂声判断,还有更多人正从后面接近。许许多多人。
孔法斯?他在这里?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你好像并不惊讶,”她恍然大悟,低声对阿凯梅安说,靠得更近了些,“塞尔文迪人告诉过你?他的反复无常竟到了这等地步?”
“他告诉过我,”阿凯梅安的声音是那样空洞,那样沮丧,让她恐惧得战栗起来,“他要我警告大贵族们……他、他不希望让圣战军受害,可能主要是为了保护普罗雅斯,我想是的……但、但是……他走之后,我能想到的只有……只有……”他声音低落下去,然后转过脸来看她,睁圆了眼睛。“你留在这里,躲起来!”
她朝后退缩。他的语调是那样紧张,她不由得把后背靠在一根单薄的树桩上。“你在说什么?阿凯……”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艾斯梅。孔法斯手握重兵……想想会发生什么吧!”
“这正是我要说的,你这个蠢货!”
“拜托你,艾斯梅。你是他的妻子……想想西尔维的下场吧!”
她的灵魂之眼看到了那个女孩,正试着用手掌捂住喉咙间涌出的鲜血。“阿凯!”她啜泣着。
“我爱你,艾斯梅娜,这是一个蠢货对你的爱……”他停了停,眨眨眼睛,流下两行泪水。“却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然后他霍地起身,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走出破碎的陵墓。他的动作有一种噩梦般的气质,一种本不属于他的紧迫感。若非太过了解他,她可能会觉得很滑稽。
他走出陵墓,来到那些骑兵中间,呼喊着……
他的眼睛开始闪烁,他的声音化为雷鸣。

伊库雷·孔法斯一世皇帝难得如此愉快。
“圣城在燃烧,”他冲两侧那些严肃的面孔说,“大家都在战斗。”他转身面对年迈的大宗师,老巫师在马鞍上有些没精打采。“希默克提,你们学士不是总喜欢卖弄聪明么?那么告诉我,为何在人类眼中,这样的场景美妙至极?”
黑袍巫师眨眨眼睛,好像要挤出眼中的黏膜。“这说明我们是为战争而生的,人中之神。”
“不,”孔法斯回答的语调既带着气恼,又有些嬉戏意味,“战争乃是斗智,人类却十分愚蠢。我们是为暴力而生,不是为战争。”
皇帝迤迤然跨于马上,俯瞰因里教徒的营地和浓烟滚滚的希摩,无数光线在城市上空交织。他身边除了病恹恹的萨伊克大宗师,还有阿雷曼特拉斯将军及许多次级军官和信使。他们在山脊上排成一行,他的齐德鲁希骑兵在前方展开,沿山坡排成整齐的队列。附近有几处废墟,不过他懒得去操心。几个步兵军团正从远处走近,边走边排好红与金的作战阵线。时间恰到好处,他们是昨晚下船的,北方数里外的海岸边有个奇迹般的小港口。连风向都在祝福他们。现在……
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禁咯咯发笑。赤塔在尤特鲁高地的阴影中陷入苦战,一半的圣战军在燃烧的街道上胡乱烧杀掳掠。法纳亚率队迂回至城市南边,企图从顽固的泰丹人的侧翼发起攻击。一切都和斥候报告的一模一样。
长牙之民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这意味着索帕斯肯定成功阻止了塞尔文迪人,虽然他仍下落不明。四个完整的军团!一支锐利的长矛已抵在圣战军薄弱的后背。
看看诸神更眷顾谁,嗯,先知?
从子宫中带出来的缺陷……别开玩笑了!
他哈哈大笑,全不顾军官们死灰般的神情。突然间,他仿佛看到了所有未来:战争不会在这里结束,天哪,绝不会!它会继续下去,先向南席卷塞鲁卡拉,接着征服内陆的南锡蓬,再向西前往因维什,直至奥瓦谢,直逼传说中的祖姆的大门!他,伊库雷·孔法斯一世,将成为崔亚姆斯重生,三海诸国的下一个神皇帝!
他转过身,皱眉望向随员们。他们怎可能看不到这样的前景?它是那样清晰!不,他们的视野被凡人的世俗所遮蔽,只看到宝贵的圣城。但时间会告诉他们一切,在此期间,他们只需跟随——
“那是谁?”阿雷曼特拉斯将军突然道。
孔法斯看到那个人时马上认了出来。杜萨斯·阿凯梅安!此人正走过草地,面对他们,眼睛与嘴都在发光……
他下意识地摸索自己的丘莱尔,高喊:“希默克——”
但热浪吸去了他肺中所有空气,他听到尖叫声像投进滚热肉汤中的盐粒一样融化了。他正在倒下。
“到我这里来,陛下!”一个年迈的声音叫道,“来我这里!”
他落到了地上,在化为黑色灰烬的草堆中翻滚。不知何时,皇家萨伊克的大宗师挡在了他身前,一头白发在气流中舞动,虽然老人的身体摇摇欲坠,但那巫术的吟唱非常坚定。有形无质的壁垒出现在他们与天命派巫师之间的空气中——天命派巫师此刻已在着手摧毁齐德鲁希骑兵的阵列了。一道道光线扫过,比任何尺子绘制出的都更完美,它们就那样扫过了最近的皇家重骑兵,然后……那些骑兵崩溃了,并非整个身体倒下,而是化作血腥的碎片,在土丘和野草间飘动。
一道灼目的光驱走了所有阴影,孔法斯举手挡在眼前,从指间缝隙里看到一颗太阳从黑压压的云层中落下来,直坠向那个天命派学士。猛然喷出的火焰如缎带一样朝四面八方射出去,孔法斯听到自己发出了欣慰而得意的叫喊……
但等眼睛适应光线之后,他看到所有的火焰都拐了个弯,绕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球面。然后他瞥见了那个男人,跟在安迪亚敏高地下那个夜晚,或是在卡拉斯坎的帕夏宫殿之中时一样清晰:杜萨斯·阿凯梅安安然无恙,不可触碰,他一边吟唱一边发出狂热的笑声。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猛烈的震荡,空气噼噼啪啪。
希默克提单膝跪倒,发出奇怪的喘息。一道道光呈抛物线射来,消解着他支离破碎的隔绝术。孔法斯听到牙齿咬合声,仿佛钢针在啃噬世界最深处的骨头……那是希默克提年迈的嗓音在恐慌中颤抖,一句句咒语包裹着喘息。
又一阵震荡袭来,孔法斯脸朝下栽进灰烬之中。他耳中尖鸣不已,只能分辨出那个嘶哑而苍老的声音……
“快逃!”
皇帝尖叫着逃跑了。
萨伊克大宗师的血冰雹般从背上喷出。

丝绸与帆布搭建的乌别里卡的入口旁,一个孤零零的卫兵咒骂着,朝脚边吐了口口水。他眨眨眼望向接近的人影,那人影移动的方式很……古怪:它有时看上去像个人,有时又像其他什么东西,一只蛀虫的蛹或一捆失去支撑的破布,左摆右摇地倒塌着,大小却没发生改变。
空气似乎在……爆裂,仿佛视野之外的某处,一捆捆纸草在烧。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不敢呼吸,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位——甚至更深处的一切——都在吵嚷着要他逃走。
但他是百柱团的成员,被留在大部队后面已够耻辱了,怎能这样就败下阵来?于是他抽出长剑,大喊“站住!”但并非出于勇敢,而是迷惑。
那东西奇迹般地停止了移动。
至少不再向前移动了。它开始“向外”伸展开来,仿佛外壳下面有一层薄皮被撕掉了,里面的东西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一张如同夏日阳光的脸,四肢冒着火焰。
那东西伸出手来,抓住他的头,像剥葡萄一样剥掉了上面的皮。
汝在何处,一个声音从那冒烟的头骨中传出,杜萨斯·阿凯梅安在何处?

火与光让翻滚的乌云底层变得锃亮,在变幻莫测的黑暗中,闪亮的电弧照亮了元初神庙外围的柱梁。
赤塔阵列的侧翼在连番袭来的光束前节节后退,大宗师雷鸣般的喝令也无济于事,他们最终在升天高地脚下自己刚烧出的废墟中结成巨大的环形阵形。人数远超他们的西斯林不断发起攻击,每人脖子上的蛇都朝前探伸。他们三人一组,较弱的组合伏低在地,于瓦砾间高速穿行,亮蓝色的能量从额头上涌出,就像水流溢过看不到的地面;能力更强大的组合凌空飞起,倾泄更为猛烈的能量洪流。起伏不平的街道间有许许多多亮点,那是纯净的光束射穿了破碎的石头。
在咏唱咒文、修补隔绝术的间隙,赤塔的正式巫师们大声指挥贾维莱持盾卫士,并且鼓励他们。一次又一次,每当那些奴隶武士在瓦砾间踉跄时,丘莱尔都会从火光与黑暗中呼啸着飞来。赫姆-阿基杜被击中了,炽烈的光芒闪现在他那渐渐消失的防卫咒语上,他仍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在嗞嗞尖叫的废墟中化作了一根盐柱。
防御圈渐渐缩小,学士们放弃了统一的环形隔绝咒,开始在自己面前施放更牢固的定向隔绝咒:收放自如的气闸术,或是难度更大、力度也更强的“乌尔之壁”。
他们也做出了回击。
希摩的骨骼在邪恶的共鸣中颤抖:森严可怖的龙头术、炽烈灼人的“梅马克提之怒”、迅如疾风的“梅帕的洪流”。几十名较弱的西斯林消失在沸腾的金色洪流中,其他人拖着黑色的尾迹从空中坠下。胡卡射手——赤塔著名的丘莱尔弩手——放弃了阵列后方的位置,在瓦砾中朝前爬行,向那几个似乎能免疫巫术火焰的强大人影射出箭矢。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关注着那些白色裹布上的黑色蛇头。
但忽然间,弩手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天上——西斯林借浓烟掩护落到他们中间,尘埃还未落定,已有十多名弩手被连续击毙。西斯林没有丝毫停顿或怜悯,他们是因达拉取水者,独一神的头生子,与邪恶的对手不同,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在敌人阵列的正中心泼洒水魂术。
屠杀愈演愈烈。

费恩教徒嘲弄着他们,在他们从杰什玛尔河岸退却的过程中一直放箭袭扰。撤退迅速变为溃败,没过多久,泰丹人支离破碎的队伍就在战场上奔逃起来,冲向塞内安时代的拱顶水渠的遗迹。有些骑士停下脚步想要搭救他们失去坐骑的封君,却被迅速追来的异教徒骑兵的潮流淹没。除了巫术的轰鸣,空中还充斥着基安教徒的战鼓与呐喊。
然而在戈泰克的长子戈瑟拉斯的带领下,顽强的泰丹步兵在水渠下完成了集结。每分每秒都有更多的长矛和五颜六色的盾牌填上阵线的缺口。在战线北边,水渠汇入塔托卡之墙前的一个土丘处,艾诺恩人也已布好防御架势。乌兰扬卡总督朝手下的摩瑟罗苏人叫嚷,要他们尽快接应上南边的泰丹部队,伊恩加尔伯爵的手下;索特尔大人则带领他群些嗜血的基什雅提人从北边发动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瑟-泰丹的骑士们在身后留下高扬的烟尘,杂乱无章地汇入同乡的队伍。大多数骑士一路冲到了阵形最后面,争取片刻的喘息之机。但有些骑士,例如“大胆的”韦里昂,马上下令亲随们调头,他发出鼓舞人心的吼叫,号召大家迎接异教徒的冲击。
飞矢落在他们中间,就像冰雹敲打锡盆。
“坚守阵地!”阿甘萨诺伯爵戈泰克咆哮着,“坚守阵地!”
但费恩教徒的队伍在他们的阵地前分开,洒下一片片疾风暴雨般的箭矢后退却了。基什雅提骑兵们脸上涂着骇人的白色斑纹,胡须编成方形辫子,他们让费恩教徒的侧翼蒙受了惨重损失。辛加捷霍仍记得这些异教徒背水一战时有多顽强,而眼下费恩教的军队还只有很少一部分渡过了杰什玛尔河,他不想贸然出击。
因为法纳亚·阿布·卡萨曼德带着大军即将亲自上阵,他是得到净化之地的主人,圣基安的帕迪拉贾。

康里亚人穿过艾沙萨集市,在贫民窟与纠结的巷道中追击费恩教众,并与顽抗的敌人战斗,越来越多的士兵脱离部队从事掠夺。最终大部队赶到一片宽广的芦苇湿地,这里曾是希摩伟大的港口。普罗雅斯早就放弃了去约束士兵,他们已被战斗的疯狂占据,虽然他心中备感忧伤,但他明白这些士兵已将生命作为赌注,而今兽性的本能正驱使他们去收获战利品。
希摩也不例外。
不该是这样……
他离开追击的队伍,在昏暗的小街里游荡,来到一个小集市广场上。这里终于不再有密密麻麻的房屋与飞檐,让他可以看到尤特鲁高地:荷特林之墙被接连不断的闪光点亮,元初神庙的柱子被染成蓝色,从高地脚下直到西边远处,浓烟滚滚,汇作一片破烂不堪的幕布,犹如沙子落入净水般翻滚着汇入半空中那不自然的云层。整个天空看起来更像一块巨大的天花板,并渐渐被浓烟占满。
不该是……
他扫视附近建筑边一个个小摊,发现其中一栋房子有什么东西隐约呈现出长牙的形状。他皱起眉头,拉下战甲面具,跨过摊位,朝那房子走去。只见四周的绳子上吊着平凡的陶器,架子上堆放着木制碗碟。
就在这里……大小约与他小臂相当,涂抹在简陋的门板上。粗糙而简洁,但看到它时,他喉中一阵刺痛。这是种眩晕的感觉,不知出于恐惧还是期待,他的心和四肢都变得飘飘然,就和儿时母亲带他走进神庙时一样。
他举起一只手,透过指尖的锁甲铁环抚摸木头。当门突然打开时,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除了睡眠用的垫子,房里没有任何家具,也许这只是债奴居住的窝棚。一个男人垂头丧气地坐在右边墙角,从外貌上看是个普通安摩图人,他的伤口流血不止,业已濒临死亡。一把匕首的刀柄就在离他紫色的手指不远的地方;另一个男人——大概是曾与他们争夺艾沙萨集市的基安人——脸朝下趴在地上,木板铺成的地面朝远离门口的墙壁倾斜,血也顺着木板朝那个方向流去,在板上坑洼之处渐渐凝固起来,并沿泥浆填充的缝隙蔓延,犹如伸出的爪子。远处阴暗的角落里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妇人和一个年轻女孩蜷缩着,瞪圆了惊恐的眼睛望着他。
他想起自己脸上的银面具,赶紧把它掀了起来,凉意突然涌上面孔。女人的恐惧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消失。他低头望去,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蓝白相间的卡哈拉上涂抹的血污。他将铁甲包裹的双手举到眼前,发现它们也滑溜溜的,沾满绯红。
他忆起一幕幕野蛮的景象,刀光剑影的死斗、惨叫、恐惧的咒骂。他忆起在苏拿,他的前额触碰着玛伊萨内的膝盖,像获得重生一般哭泣着。他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战鼓仍在隆隆敲响,远方还有号角长鸣,但他的脚步却似乎在寂静之中炸裂开来。轰。轰。看到他渐渐走近,那个母亲摇晃着发出悲叹,模糊不清地说着……说着什么……
“...merutta k’al alkareeta!Merutta!Merutta!”
女人绝望地用手沾了上下唇和脸颊上的血,在他脚边涂抹。她是在画长牙吗?
“Merutta!”她哭喊着,但他并不知道她想说“长牙”还是“慈悲”。
他朝她们伸出手,她们一边缩着身子,一边尖叫。他扶那个女孩站起来,单薄的身体让他感到既害怕又兴奋。她挥动手臂想打他,但没有任何效果,被他的手抓紧之后,身躯就不动弹了,仿佛那双手是野兽的巨口。母亲放声大哭,乞求着,在布满砾石的地板上涂抹出一个个长牙徽记。
不,普罗沙……
他想的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然而,事情从不会像他想的那样。
他可以在烟尘与血腥中闻到那个女孩的味道——不是香水,而是汗酸、麝香与充满无数可能的年轻气息混杂的味道。他把她的身体转过来,借着不知来自哪里的光线打量她:修剪过的黑发,泪光盈盈的眼睛,肿起的脸颊。诸神在上,这个敌人的女儿是那么可爱。苗条的髋部,修长的双腿……
如果拔剑朝她砍去,他是否会在手臂尽头感觉到死亡?如果他在她身上变得火热……
巨大的爆裂声让空气颤抖,整个房子都在摇晃。
“快跑吧。”他低声说,虽然明知她听不懂。他又用一只肮脏的手扶起她的母亲。“你们得找个更好的地方躲起来。”
因为这里是希摩。

“在这个世界上,”莫恩古斯说,“没有什么比我们的血脉更宝贵——这点你无疑已经推测出了。但我们与世俗女子生下的孩子并没有与我们同等的能力。玛伊萨内不是杜尼安僧侣,他能做的只是为你铺平道路。”
她的名字仿佛从黑暗之中给了他重重一击:艾斯梅娜。
“只有伊述亚真正的孩子方能成功。”父亲续道,“千回之念代表无穷无尽的演绎,优雅而微妙,但仍有无数变量是它所难以预测的。每一个变量展开之后都会产生灾难的可能性组成的云雾,其中大多离我们非常遥远,但有的后果却十分肯定。若非毫无作为必将引来毁灭,我在许多年前就放弃它了。
“只有超越条件的人才能走通这条道路。只有你,我的儿子。”
这可能吗,父亲的声音中居然有一丝悲伤的迹象?凯胡斯把目光从吊在空中的换皮密探身上转回来,又一次用审视包裹了父亲。
“你把千回之念说得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仍旧毫无表情。
“它确实是。”莫恩古斯走到两个悬吊的密探之间。虽然瞎了,他还是准确地伸出一根手指,拂过空中的诸多链条之一。“你知道尼尔纳米什南部的人玩的一种叫Viramsata的游戏吗?意为‘众人的呼吸’。”
“没有。”
“在因维什城周围的平原上,贵族种姓的统治力量非常薄弱,必须依靠种植的麻药来保证人民服从。若干世纪以来,他们不断完善与强调礼仪规范,最后甚至超过了其古老的信仰。他们将一生都用在我们所谓的繁文缛节上。但Viramsata不仅仅是宫廷的流言或后宫与宦官的笑话,它远比那重要得多。参与游戏的人需要做的是制造真相,编出各种谎言:谁对谁说了什么,谁和谁上了床,诸如此类,这样循环下去。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要努力按照别人编造出的谎言去行动,尤其是那些编造得雅致而考究的谎言,这样就有可能让它们成为现实。于是谎言被不断地口耳相传,直到它们与真相之间再无区别。
“最后,在盛大典礼上,最有说服力的故事将被宣布为Pirvirsuit,这个词在古瓦帕西语中意为‘大地般的呼吸’。脆弱的、不够风雅的传言会消亡,留下的将越发强壮,最后只余下Pirvirsuit,大地般的呼吸。
“你懂了吗?Viramsata,它们会变成有生命的东西,而我们人类就是它们的战场。”
凯胡斯点点头。“就像因里教与费恩教。”
“正是。你说的那两个宗教堪称是谎言中的征服者,并在无数个世纪里不断复制。虚幻的世界观瓜分了现实世界,两种信仰犹如双生的Viramsata游戏,从古至今都在用活人的呐喊与肢体彼此交战。两头毫无思想的巨兽将人类的灵魂当作它们的战场。”
“那么千回之念呢?”
莫恩古斯转身面对他,方向非常准确,像是能看到他一样。“那是人类背后的教唆者,此时此刻,它正让他们流血牺牲;那是一系列的事件,目的在于改写历史进程;那是决定性的规则转变,可以将因里教与费恩教统一起来。这一切的集合便是千回之念。
“信仰催生行为,凯胡斯。如果人类想在即将到来的黑暗年代中幸存下来,他们必须团结如一,而只要因里教与费恩教继续存在,这就不可能实现。必须让他们屈从于一个新的幻觉,一个统一的大地般的呼吸。所有灵魂都必须重写……没有别的办法。”
“那么真相呢?”凯胡斯问,“真相又该如何?”
“俗世中人没有真相可言。他们进食、交配,用虚假的奉迎哄骗自己的心,用可悲的简化适应自己的智慧。对他们来说,逻各斯不过是满足欲望的工具……每个人都在原谅自己、责怪他人,每个人都认定自己的民族与国家比其他的民族与国家拥有更多荣耀。当然,他们也恐惧着天真与无知,当他们听到这样的解剖话语时,也会表示赞同——只不过会把这些话所揭露的当作是其他人独有的弱点。他们只是群孩子,只学会了对妻子与追随者掩饰——以及,更重要的,对自己掩饰……
“没有人会说‘他们是被选中的人,而我们是被诅咒的。’俗世中人绝不会这样说。他们心中没有真相的位置。”
莫恩古斯从两个无面的俘虏之间走出来,来到凯胡斯面前,表情仿佛是石头刻成的面具。他伸出手,像是要握住凯胡斯的手腕或手掌,一发觉凯胡斯朝后退缩,马上停了下来。
“但为什么呢,我的儿子?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你已经知道的事?”

她扶着摇摇欲坠的残墙,弯腰越过漆木枝叶张望。
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圣城上空的大片乌云,也许是高空的气流,也许是别的东西。云层边缘可见金色的日冕,阳光洒遍圣战军营地上方的山坡,照亮了古代安摩图君王的废弃陵墓。即便在阳光之中,巫师那耀眼得可怕的身形仍在闪烁。他的眼睛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圆珠,他的嘴唇翕动时有白光闪耀。
在艾斯梅娜看来,阿凯梅安不再是阿凯梅安,他完全不同了,如神祇般不可战胜。许多光球环绕着他,每一个都被盾形光盘等分为二。明亮的光线在他周围的山坡上结织成网,闪动的几何线条切割一切,唯有最厚实的肉体和最坚硬的钢铁能稍微抵抗。真知魔法的抽象巫术。远古北方的战争咒语。
他的声音——不管听起来多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终究是他的声音——变成了咏唱般的低语,从所有方向同时倾泻下来,令她的指尖触到石头都感到刺痛。虽然心头不断涌起恐惧和困惑,但她知道自己终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那个心头的希望永远被古老的阴影所折磨、让他们的爱情沦入黑暗的男人。
那个天命派学士。
她看到纳述尔人一片混乱。齐德鲁希骑兵的阵形崩溃了,正朝远方逃散,然而真知巫术的光线仍在追击他们,狂乱的示警声在空中回响。
她并不蠢,她知道纳述尔军中肯定有丘莱尔,他们迟早会从混乱中恢复过来,派出弩手部队或采取其他应对措施。但到底要花多久?他到底能活多久?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在等着看他死去。唯一一个真正爱过她的男人。
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火焰扫过他身边,将隔绝术外的土地烧成玻璃,紧接着一道晴空霹雳,闪电猛烈地打中隔绝术发光的弧面。她瘫坐在残墙里侧,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找到一个支撑点,爬起来朝西边望去。
看到帝国步兵时,她的心抽紧了——帝国军正在远处集结。她还看到了他们:土丘顶上,离地一棵树的高度有四个黑袍巫师,身体周围包裹着幻影般的石墙。他们吟唱着,召唤出巨龙、闪电、熔岩和太阳,强大的冲击力两次将她掀倒在地。
但那个天命派学士将他们一个个从天上拉下来,每道灼人的光束都不曾落空。

因达拉-基沙乌里的圣水在堆积着残骸的地面上肆意泼洒,从灵魂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几十名赤塔学士有的过于专注前方的争斗,有的被突袭吓得失魂落魄,还没来得及吟唱出新的环绕隔绝术,就在滚烫的光线中尖叫出声。
一支支巫师分队被泛滥的闪光吞没。纳瑟巴。因鲁米……
死亡盘旋降临。
有的西斯林被丘莱尔击中——无声的闪光一瞬即逝,犹如薄纱落入烈焰——但赤塔学士也在遭受同样的打击,因为塞斯吉弓箭手同样在浓烟笼罩的废墟中穿梭。几个心跳之间,赤塔的环形阵形已被彻底击破,组织严谨的战争变成巫术的混战,每个学士都只能和身边那些不知所措的护卫们一起为生存——也为杀戮——而战。他们的叫喊被他们毁灭时的轰响所掩盖,成群结队的西斯林冲到他们中间,躲在破碎的墙壁后,或是站在瓦砾堆上,仿佛蓝色灯塔。水魂术从砖墙里涌出,在墙上留下沙尘与砾石横飞的千疮百孔,砖块像灰泥粉末一样簌簌落下。只需一个简单的龙头术,赤塔巫师就能消灭许多第二层和第三层的西斯林,但尽管他们反复捶打第一层的西斯林——无论是单独的还是几人结群的——却仍落得跪倒在地,绝望地尖叫着施展一个接一个隔绝术的下场。
赤塔知道九尊者的存在,那是背负最多水魂的第一层西斯林,但没人了解其真正力量。现在攻击他们的正是那些最伟大的水魂术尊者:西奥提、因科罗特、哈布哈拉、范法罗塔、萨特曼德里……他们无法应对。
与因科罗特交手后不过片刻,萨罗内瑟就只能吟唱隔绝术了。刺目的光在他周身撞击,冲击力强大到仿佛世界的支柱都在碎裂。他的贾维莱持盾卫士在他身边哀号,挣扎着想要站直,接着幽灵般的石墙破碎了,薄纱一样被纷纷撕开,萨罗内瑟的吟唱也到了尽头,一切都变成明亮的痛苦。
以利亚萨拉斯离西斯林从天而降发动突袭的位置很近,但在面对范法罗塔与教首西奥提的联手进攻时,他除了接连不断施放隔绝术之外也束手无策。教首悬在他正前方那排半窗前,颈上弯曲的蛇头注视着周围废墟,周身白光昭示出无法想象的力量;范法罗塔则以一栋被摧毁的礼拜堂为掩护,站在齐腰高的残墙,后从右侧不断攻击。巫咒。运用巫咒!大宗师运用了所有能耐与智巧来加强有声与无声的咒术,防御咒语之外的世界都在震耳欲聋的光线中爆炸摇晃。他不停地吟唱,苦苦支撑越来越窄的安全区域。
他没有闲暇去感受绝望。
忽然,压力奇迹般地缓解了,除了一簇簇巫术的火焰,整个世界如此黑暗。在光线的嘶嘶声与石块的碎裂声之间,以利亚萨拉斯听到一声孤寂而粗犷的号角回响在废墟之上。所有人——无论西斯林还是赤塔学士——都眨着眼睛,迷惑地张望着。以利亚萨拉斯看到了他们,一片昏暗中,恶魔般的红色在破碎的土地上排作长长一列:森耶里人。他们的黑甲被鲜血浸透,玉米色的胡须被四围大火带来的热风搅得四下翻飞。他看到胡尔瓦嘉王子的红色战旗上绣着黑色的圆环徽记。
长牙之民来解救他们了。

基安的骑兵大部队在因里教徒前方的平原集结完毕,嘈杂而漫长的阵线一层叠一层,之后他们奔水渠废墟小跑前进。长牙之民手握长矛,高举盾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敌人,辨认出那些已经非常熟悉的旗帜:乞尔吉部落决心完成在沙漠中未竟的使命;南锡蓬和奇纳迪尼的大公们在卡拉斯坎城下吃尽苦头,现在要来清算旧账;皮拉萨坎达国王的吉尔加什人还有二十多头可怕的战象;安萨瑟麾下残存的杰迪亚人和施吉克人也在;辛加捷霍军中的尤玛那和尤里萨达骑兵屡遭折损,但他们击退因里教徒的次数也是最多的;帕迪拉贾本人的旗帜下则是无畏的夸约里重骑兵,从云层缝隙中落下的阳光照得他们的锁甲圆环金光闪闪。
这些是一个骄傲而勇猛的民族留下的全部力量。现在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在因里教徒的左边,浓烟像水中的薄纱一样飘荡在城市正中心,遮挡了元初神庙与升天高地。无数光线在浓烟中闪烁跳动,偶尔会有无比明亮的闪光穿透黑烟。爆炸声和轰鸣声接连不断,比异教徒永不止息的战鼓更令人心寒。
梳辫子的拿格人首先唱起战士先知超凡脱俗的圣歌,然后是努曼奈人。很快,整个因里教的阵线都响起了士兵们低沉的歌声。他们唱道:
我们是悠悠岁月的子嗣,
 我们是古老信仰的传人,
 明天,荣耀将会觉醒,
 真神的愤怒就要降临……
急促的铜钹催促基安人加快速度,一排又一排骑兵在田野与草场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足印。突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发起冲锋。诸位帕夏冲在最前,高举弯刀大喊着,他们的大公及勇悍的亲族作出了回应,很快,所有人都发出愤怒与痛苦的嗥叫。
他们忍受了那么多不公,有那么多同伴白白死去。
大地从他们脚下飞速掠过。不够快。还不够快。
费恩教徒在敬畏与仇恨中哭泣,仿佛独一神可以听到他们……
斯基鲁兰水渠在他们面前展开,从城市向远处的地平线画出一条完美直线。大部分渠道保留着完整的结构,一道道拱顶彼此堆叠,有些区域则已完全坍塌。
因里教徒的阵列挤在水渠拱柱的废墟之间,将建筑地基作为掩体,林立的盾牌与杀气腾腾的士兵组成了坚实的壁垒。敌我双方的距离迅速缩短。时间流逝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仿佛只过了一个心跳的时间,歌声与口齿不清的叫嚣就混成一片……
明天,荣耀将归于我们!
整个世界炸裂开来。
长枪断裂。盾牌破碎。有些受惊的战马直立起来,但其余坐骑仍在向前猛冲。士兵们不断突刺着,挥舞着兵器。歌声与哭喊此起彼伏,惨叫直冲云霄。因里教弓箭手站在水渠的制高点上,不停洒下毁灭的箭雨,水渠上还有人举起砖块与石头往下方海潮一样的人群砸去。有些异教徒冲到了水渠另一边,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泰丹骑士与艾诺恩骑士立即向他们冲锋,整条阵线到处都在展开血腥的肉搏战。

“就连杜尼安僧侣,”莫恩古斯说,“身上也残存着这样那样的弱点。包括我,甚至包括你,我的儿子。”
言下之意非常明白:你经历的考验让你崩溃了。
乌米亚齐巨树之下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吗?凯胡斯仍然记得自己从西尔维的尸身上站起来,记得几双手把白色亚麻长袍披在他身上,记得穿透茂密树荫的阳光。本该死去的自己行走着,望向数以千计的长牙之民,听到他们的叫喊,那喊声中包含着震惊、解脱、狂喜——以及敬畏……
“事情不单单只是你说的那些层面,父亲。你是西斯林,你一定知道。”
他还记得那个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
虽然没有眼睛,父亲还是露出审视的表情。“你提及你看到的幻象,还有来自虚空的声音。但告诉我,你的证据何在?是什么让你确定自己有别于那些疯子?”
告诉我。
确定?他怎能确定?真相在惩罚他,灵魂在拒绝他。他在那么多人眼中看到了那么多次……但又如何能够确定?
“在蒙格达平原上,”他说,“那些沙里亚骑士……我所预言的一切成为了现实。”对世人来说这些话听上去可能太过苍白,既无法引起关注,也没有说服力。但对杜尼安僧侣而言……
让他以为我动摇了。
“因缘际会的巧合,”莫恩古斯回答,“仅此而已。前事仍然决定着后事,这是最基本的准则,否则你如何能成就你至今所成就的一切?你如何能做到?”
他是对的。预言不可能成真。如果后事决定着前事,他如何能掌握这么多人的灵魂?千回之念如何能统治三海诸国?前事与后事的准则必须正确,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力量……
父亲一定是对的。
但他心中为何怀着如此强烈的确信、如此不可动摇的信心,认定父亲是错的?
我真的疯了吗?
“杜尼安修会认为,”莫恩古斯续道,“世界是封闭的,俗世的一切即是所有,这是他们最大的错误所在。世界是开放的,我们的灵魂存在于现实与外域的交点。但是凯胡斯,外域的东西不过是现实世界片面而扭曲的投影。我用了将近你整个生命的时间来研究,但不曾发现任何有违基本准则的东西。
“人类看不到这些,是因为先天的缺陷。他们只愿接受那些能证明他们的恐惧或欲望的东西,对与此相反的则视而不见或不予采信。他们屈从于各种主张,正如祭司会为种种巧合欢呼雀跃,对余下平凡的一切保持缄默。我一直在观察,我的儿子,我观察世界这么多年来,它从未有过任何偏袒,它对人类的情绪全然漠不关心。
“真神在沉睡……从世界之初就是如此,只有通过对完满的追求才能唤醒他。意义。目的。这些词代表的不是给予我们的东西……不,它们代表的是我们的使命。”
凯胡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抛下你的自信,”莫恩古斯道,“因为对自我的确凿感并不意味着真实,就像所谓的自由意志并不代表自由一样。被欺骗的人类总是自我确信,就像他们总认为自己是自由的——但这种感觉只能意味着他们被欺骗了。”
凯胡斯望向自己手边的光晕,它们是光,却不会发出光芒,也不会投下阴影……这光是虚幻的。
“我们——我的儿子,我们没有犯错的余地。虚空……虚空曾降临这个世界。几千年前它从天而降,之后又有两次从坠落的灰烬中重生。天命派将第一次称为‘库诺—虚族战争’,第二次则是‘第一次末世之劫’。现在它要第三次重生了。”
“是的,”凯胡斯低声说,“它也跟我说话了。”
我是谁?
“非神?”莫恩古斯问。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如果父亲有眼睛的话,凯胡斯肯定自己会看到目光的焦点在不断移动,透露出其后隐含的意识活动。“那么你是真的疯了。”

到处都是叫喊,伴随着夺目耀眼的阳光。
“皇帝陛下!人中之神!”
他的士兵……他光荣的军团士兵赶来拯救他了。
“他死了!不!不!不!!”
“瑟金斯在上,我们的祈祷应验了!”
“你在蛊惑军心!我要把你——”
“什么?你觉得我更在乎皮肉而不是灵——”
“他是对的!我们都知道!我们都这样想过——”
“那么你们都犯了叛国罪!”
“真的吗?那这个疯子呢?什么样的傻瓜会用自己的灵魂去交换纸上的荣誉——”
“没错!我宁可被吊死,也不给费恩猪猡卖命!怎么着?难道要我冒着生命危险为自己争取诅咒?”
“他说得对!他说——”
“看啊!”他头顶正上方有个声音喊道,“他还在动!”
有那么一段时间,孔法斯只听到耳边的嗡鸣,之后一双双手扶住他,把他从马鞍上拽了下来。他的脚跟软绵绵地在地上扭来扭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是握紧丘莱尔。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将双手举到脸前瞥了一眼,看到沾满滑腻血污的饰物。他不由得尖叫起来,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的末日已临。他的心脏像一只麻雀一样在胸口撞击。
我死了!我被杀死了!
然后他想起了一切,他开始挣扎,挥开别人伸出的手。
杜萨斯·阿凯梅安。
“杀了他!”他高呼着,努力挺直身子。
官兵们围在他身边,张口瞠目地望着他,既害怕又惊奇。塞尔莱军团。孔法斯抓住一个人的斗篷,用它擦去脸和脖子上的血。希默克提的血——那个蠢货!无能、脆弱的蠢货!
“杀了他!”
但没几个士兵敢迎上他的目光,其他人都朝他身后看去,望向对面。他注意到人们脚下的影子在奇怪地舞动。待耳边的嗡鸣渐渐退却,孔法斯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歌声。他转过身,目睹萨伊克学士们在空中行走,朝起伏不定的草场对面播撒巫术。他亲眼看见一个黑袍巫师倒下,那人的隔绝术被一道道笔挺的光束撕得粉碎,整个人燃烧着坠落在地。
其他人也不是天命派巫师的对手,四名类比法术的学士不足以与真知法术抗衡。孔法斯不禁诅咒自己将皇家萨伊克分配给各军团的决定。他料到赤塔会与西斯林死磕,所以……所以……
这不可能……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丘莱尔,”他麻木地问,“我的弓手在哪里?”
没人回答。这是自然,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天命派的邪术让他的计划化为泡影,连皇帝的战旗都被烈火吞没殆尽。神圣的战旗被摧毁了!他回头扫视周围的农田和草场。齐德鲁希骑兵正向南边逃窜——逃窜!他的其他三个步兵军团也停下脚步,最远那个方阵——纳述雷特军团——似乎正打算撤退。
他们以为他死了。
他大笑着,在周围的士兵中挤出一条路,朝远处的帝国大军张开沾满血污的双臂。看到出现在远方山丘顶上的白袍骑兵时,他略略犹豫了一下,但只有一个心跳的时间。
“你们的皇帝还活着!”他高喊,“基育斯河的雄狮还活着!”

烈焰,金色火舌互相纠缠,向天空喷吐出浓烟的飞羽。
森耶里人没有发出明显的信号就向前推进了,数百名步兵分散开来,钻进沟渠,爬过满是碎石的土坡,跳过残墙上的窗口。他们没有发出战吼,而是如狼群一般默默前行。
西斯林重新集合起来,一束束光线扫过支离破碎的战场,落在朝他们迅速逼近的诺斯莱战士中间。尖厉的惨叫。沸腾的光束下扭动的阴影。大宗师完全看呆了,只见一个须发都被点燃的蛮族战士跌跌撞撞地在坍塌的墙壁之间奔跑,手中仍然高举着圆环战旗。
翻涌的巫术毫无预兆地又一次袭向以利亚萨拉斯,原始的能量划出弧线,撕扯着他的隔绝术。他大声唱出巫术之歌,努力维持隔绝术,但他很清楚自己力量不足。敌人为何如此强大?
就在这时,恐怖的光束一分为二,再分为四。以利亚萨拉斯喘息着,看到了魁梧的亚格罗塔,浑身沾满煤烟与污血的他扼住范法罗塔的喉咙,将其举到半空。西斯林颈间的蛇扭动着,森耶里巨人挥起握紧丘莱尔的拳头,将巫师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砸得血肉模糊。以利亚萨拉斯飞速转身,在聚集的黑暗中寻找其他威胁,他看到西奥提为躲避飞速靠近的黑影朝后方飘去,飘向升天高地脚下熊熊燃烧的火场;他还看到残存的其他兄弟学士们的分队——剩下的那么少!于是又一次鼓起狂热的斗志。
“战斗!”他用巫术的声音高喊,“战斗,学士们,起来战斗!”
他身边只剩下一个瑟缩在他脚边的持盾卫士,其余卫士下落不明。
赤塔大宗师诅咒着那个蠢货,重新踏上浓烟滚滚的天空。

战斗陷入白热化。
被异教徒射中的士兵们从水渠高处跌下,砸向地面混战的人群。长剑与弯刀起起落落,热血洒入乌黑的天空。骑兵们的盾牌支在发狂战马的脖颈上。有人震惊地用铁手套按住致命的伤口,有人愤怒地乱砍乱劈,有人哭着拖回已无生气的领主尸体。
费恩教徒终于不支退却,将蜷曲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同胞们留在身后,如同海浪被防波堤挡住了一般。斯基鲁兰水渠下的因里教众大声欢呼,一个努曼奈人往前冲了好几步,挥舞着长剑高喊:“等等!你们把血忘在这里了!”
千百人放声大笑。
死尸从阵地上被清理出去,信使在阵线后奔走。过去的七个季节,长牙之民生息在战场上,这些例行公事的程序已然融进他们的骨与血。更多因里教众爬上水渠高处,那儿仿佛已变成他们的城墙。然而看到无数费恩教徒在战场对面重整阵形,他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号角齐鸣。不知在哪里,也不知是谁,又唱起了圣歌:
明天,荣耀将会觉醒,
 真神的愤怒就要降临。
弓箭射程外,费恩教徒又一次集结在鲜艳的旗帜下。在这短暂的间隙,只剩南边还有战斗,安萨瑟帕夏率领手下那些与偶像崇拜者同样久经沙场的老兵,登上山坡上的草场,进攻艾泽拉亚神龛。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高提安大人和他的沙里亚骑士仍然凭借地势向下发起反冲锋。“这是,”战士僧侣们高喊,“真神的意志!”他们与异教徒展开肉搏。看到安萨瑟的队伍节节败退,水渠上的长牙之民齐声欢呼。
战鼓的节奏放缓了。随着一阵铜钹声,异教徒大军又开始缓步推进。因里教众的第一拨箭矢飞上天空,那是阿格蒙人的紫杉强弓射出的,其他地区的弓箭手很快也开始齐射,虽然他们的箭雨对那缓缓推进的潮水而言杯水车薪。
虽然军队规模过大无法做到整齐划一,但费恩教众大致都在距水渠仅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费恩教的交错弯刀徽记无处不在:飘扬的旗帜上,步兵手中的圆盾上,骑兵身穿的盔甲上。骑兵们的战马覆有精钢打造的环甲,跺着蹄子喷出鼻息,但骑兵们在头盔下的表情却无比肃杀。长牙之民看得呆了,歌声渐渐低落下去,连弓手们也放下了弓。
费恩与瑟金斯的子嗣们互相对视,中间隔着无数死尸与狭窄的空地。
阳光洒在战场上,被满是血污的金属盔甲反射。长牙之民眨眼望向异教徒,秃鹫在空中盘旋。
吉尔加什人的战象发出嘶鸣,无论异教徒还是偶像崇拜者的战线都紧张地骚动起来。
水渠顶上的士兵高声警告:在那些停下脚步的异教徒身后,敌人的骑兵正在调整阵形。随后所有人都发现了缓缓接近的夸约里重骑兵,帕迪拉贾本人的旗帜在阵列之中前行——鬃毛雄伟的银色沙漠之虎,被绣在黑丝三角旗上。前方队列分开来,身着金色锁甲的法纳亚催动黑马,来到两军之间的空地。
“你们好好看着,”他朝震惊不已的围观者高喊,用的是谢伊克语,“看看谁才是神的声音!”
他的声音年轻高亢,却也是进攻的信号。他身边的数千骑兵立即端起长枪,怒吼着催动战马。
因里教士兵似乎被惊呆了,迟迟没有做出反应,阳光的热量让他们有些昏昏沉沉。
法纳亚带领飞驰的夸约里骑兵,楔子般扎进杰斯达人及其他加里奥斯部队——这些都是选择脱离卡拉斯坎的梭本国王、继续向圣城进军的加里奥斯人——的阵形之中。安菲里格伯爵向刺有蓝色文身的同胞们大声发号施令,但攻击来得太突然,长牙之民陷入了混乱。前排战线被冲垮,异教徒骑兵在他们当中横冲直撞,帕迪拉贾本人一路杀到拱桥的阴影下,他手下的弓箭手在集中射击水渠高处。
异教徒中间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辛加捷霍冲破了最北端艾诺恩人的防线,只是被索特尔总督及其麾下无情的基什雅提骑士拼死勉强拖住。听到帕迪拉贾的鼓励,夸约里骑兵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了,他们突破了水渠地带,来到另一边的阳光之下,忽然间就在开阔的草地上疾驰起来,砍倒连滚带爬的敌人。南锡蓬和齐安纳迪尼那些光辉耀眼的大公们紧跟其后。
但瑟—泰丹的男爵与骑士们作为预备队正严阵以待,他们用一波接一波的反冲锋迎接突破阵地的异教徒。长枪击碎盔甲,将骑手从马鞍上掀下,战马的脖子和蹄子纠缠交错,长剑与弯刀交击。戈泰克伯爵亲吻过脖子上的黄金长牙后,直扑帕迪拉贾的战旗。他的亲随击杀了数十名夸约里骑兵,掩护他一路向前。被士兵们亲切地称为“老锤头”的伯爵击倒了沿途每一名敢于阻挡他的敌人,最终却倒在金甲的法纳亚脚下。
据见证这一幕的人事后回忆,两人的交手并未持续太久,伯爵久负盛名的钉头锤无法抵御帕迪拉贾迅捷的长剑。转瞬之间,霍加·戈泰克,这位满面红光的阿甘萨诺伯爵、泰丹远征军的首领便滚落马鞍。
死亡盘旋降临。

巫术之光并未照亮太多东西,它如此苍白,几乎无法区分奇族的石雕与父亲的面孔及四肢。
“告诉我,父亲……非神是什么?”
莫恩古斯站在他身前,一动不动。“考验摧毁了你。”
凯胡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再让父亲这样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如果它已被消灭,如果它已不复存在,为什么还能给我那样的梦境?”
“你将心中的疯狂与外在的黑暗混淆了——就像俗世中人一样。”
“那些换皮密探——它们告诉了你什么?非神是什么?”
莫恩古斯似乎在透过他脸上血肉筑就的壁垒审视他。“它们并不知道。世上也没有谁真正了解它们所崇拜的东西。”
“你想到了怎样的可能性?”
父亲不愿就此放过他。“来自你生前的、前度的黑暗,凯胡斯——它支配了你。你是超越条件的杜尼安僧侣,你肯定已经——”他突然停下,没有眼睛的脸转向一旁,“你还带来了其他人……是谁?”
凯胡斯也听到了声音,在黑暗中向这里的光亮与话音悄悄靠近。三个家伙。他从心跳中分辨出了塞尔文迪人……但和他一起的是谁?
“我是被选中的人,父亲,我是末日的使者。”
寂静中只有呼吸的气流,砂石在手掌与脚跟下发出摩擦声。
“那些声音,”莫恩古斯用慎重的口气缓缓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凯胡斯认为,父亲终于发觉了这场对峙的根本问题。莫恩古斯一直以为儿子是需要指引的那个人,但他根本没预料到,千回之念在他的灵魂中度过孵化期之后,业已将他抛弃——他不仅没预料到这样的可能性,更不知道这是无从避免的。
“他们警告我,”凯胡斯说,“说你仍是个杜尼安僧侣。”
一个被俘的换皮密探抽搐着,在锁链中挣扎,朝下方的深渊呕吐出一连串污秽。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必须死的原因?”
凯胡斯望向手边的光晕。“你所犯下的罪行,父亲……你的罪孽……当你得知诅咒等待着你时,当你确信这一点时,你与虚族之间就没有区别了。身为杜尼安僧侣,你一定会尝试操控你的罪行带来的后果,于是和非神会一样,你将把神圣的事物变为暴虐的统治……你将和他们一起战斗。”
凯胡斯的意识回到了自己身上,延伸开灵魂的深层,以感受父亲那近乎赤裸的身体的每个细节,评判并鉴定肢体的力量、反应的速度。
必须迅速行动。
“为了把这个世界向外域封闭,”苍白的嘴唇开合着,“通过灭绝人类来将其封闭……”
“就如将伊述亚封闭在荒原之中。”凯胡斯说。
对杜尼安僧侣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被应允者理应保护起来,与那些蛮横顽劣的生灵隔绝。
之前,在可能性的迷宫——千回之念——中徘徊时,凯胡斯已多次想到这种可能:战士先知遇害,安那苏里博·莫恩古斯取代他的位置。与末世之劫的抗争演变成阴谋。向戈尔格特拉斯发动的讨伐化作闹剧。预料之中的灾难接连降临。一个个国家被奉献给贪虐的斯兰克。三海诸国化为焦土与废墟。
而被关在沉默大门外的诸神只能像狼一般狂吠。
也许父亲尚未领会这一切,也许他看不到儿子到来后的未来,又或这一切——对他陷入疯狂的指责,对他出乎意料的转变的关注——不过是父亲的诡计。不管怎样,都无关紧要了。
“你仍是个杜尼安僧侣,父亲。”
“你也——”
那张没有眼睛、深不可测、无法读出任何东西的脸突然抽搐起来,微微露出痛苦。凯胡斯将匕首从父亲的胸口拔出,往后退了几步。他看着父亲用手指摸索伤口,肋骨下的穿孔血如泉涌。
“我不止如此。”战士先知道。

他身边是广阔的冒烟焦土。
阿凯梅安转了个半圆,看到最后一批逃窜的齐德鲁希骑兵,以及因里教徒那一直延伸到平原尽头的拥挤营帐,还有仍然处于乌云笼罩下、流血般冒出黑烟的希摩。他回头望向山丘顶都,四名阵亡的萨伊克学士中的两名还在燃烧。他知道,帝国大军正爬上山丘另一边,无数旌旗随时可能飘扬在草场与花海之上。
他回忆起天命派的训练课程……
躲到高地下面。
他必须奔跑,跑到能看清丘莱尔弓手的地方,借助地形掩护。但他怀疑这样做是否必要。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完全出于攻敌不备。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只要孔法斯还活着就不可能。
我死定了。
随后他想起艾斯梅娜。他怎能忘记她?他望向废弃的陵墓,发现它居然这么近,不禁吓了一跳。然后他看到了她,那张娇小的、有几分男孩子气的脸,正在围绕陵墓地基的漆木丛的阴影里向外张望。他知道,她目睹了一切……
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一丝羞愧。
“艾斯梅,不!”他喊道,但太晚了。她跳出陵墓,穿过黑褐色交织的土地,朝他奔来。
然后是一瞬即逝的光,在眼角余光中闪现。他觉察到深深的巫术印记,几欲作呕。
他抬起头……
“不——!”他吼道,声音像是玻璃猛然碎裂。
修长的双翼,外覆黑色鳞片的熔岩状肢体,弯刀般的利爪,无数眼睛环绕的巨口……
一只从外域的地狱深渊中召来的西弗朗,一头浑身燃烧着硫黄的魔神。
强风卷过她的长裙,让她跪倒在地。艾斯梅娜也抬头望向空中……
恶魔从天而降。
伊奥库斯……

普罗雅斯爬上一栋古代洗衣坊的房顶,这几乎是尤特鲁高地西边唯一没着火的建筑。虽然远处阳光灿烂,周围的一切却被烟雾笼罩,如同黄昏。他每每抬头,都感觉天旋地转,于是只好盯住脚下的黏土砖块。他摇摇晃晃走过坑坑洼洼的地,中间踩到破朽的泥砖,跌倒过一次。最后他伏下身子,腹部贴地,从朝南的三角墙边探出头去。
他凝望着脚下的希摩。
天空中的蒸汽与烟雾勾勒出城市街道的所在,让他更容易分辨出浮在空中的巫师与他们彼此交战的光线之远近。他们脚下的一切都化作焦黑的废墟和闷烧的火场,依旧矗立的墙壁也如羊皮纸般被撕得千疮百孔。房屋的地基七零八落,受伤的人呼喊着,挥舞苍白的手。尸体如木炭堆积。
但所有这些都没触碰到高地顶上的元初神庙,它安详地注视着脚下的一切。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差点让普罗雅斯从墙上跌下。他趴在墙头,喘不过气,不住眨着被晃得看不清东西的双眼。
两名红袍学士就在他的正下方,年迈衰老的那个藏在一座已被摧毁的神庙那些断了头的廊柱间,另一个肥胖的中年学士努力在碎石顶上保持平衡。他们的隔绝术还在闪烁,像是月光下的白银,或黑暗街巷中的钢铁。他们的唇间也依然有光芒,这说明他们仍在吟唱,不时召唤出飞掠的火焰与震雷。霎时间,大约五十步外的地面爆裂开来,仿若被松树大的木棍猛烈捶打,冒着黑烟的石块雨点般落下。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个穿藏红色法衣的人影从废墟中飞了出来。来人的前额上涌出的炽烈蓝光重重地扫过地面,扫开那些石柱,将它们像木棍一样折断,最后穿过了年迈的赤塔学士的隔绝术。咒语碰撞时发出炫目的光线,普罗雅斯不得不抬起前臂挡住眼睛。
西斯林腾空而起,飘至与普罗雅斯等同的高度,四下盘旋,继续用一团团水珠般的蓝色能量攻击年迈的巫师。黑色云层在那个西斯林的身后汇聚,不时放射出一道道闪电,发出玻璃破裂的声音,但那人丝毫没有理会,坚定地攻击着下方的赤塔学士。空气在共振中嗡鸣,仿佛一场势不可挡的山崩正在发生。在这样的喧闹中,人的尖叫声就像幼鼠的哀号一般细不可闻。
雷声渐渐低沉,闪光消失了。飘浮在空中的人影停下手,将脸和颈中的蛇群转向另一名仍在疯狂吟唱的学士。他的法衣在风中舞动,盘在脖子上的毒蛇如铁钩一样朝四周伸出。
普罗雅斯无需探头就知道老巫师已死,或者说很快就会死。他在山墙上站起身,不顾掠过的狂风来到墙壁边缘。化为废墟的街道和亵渎神明的火焰从他脚下蔓延向远方。
“诸神之神!”他甩掉手套,将丘莱尔从颈间的项链上扯下,对着燃烧的烈风呼喊。
“在我们中行走……”他弯起用剑的手臂,站稳脚跟。
“您的名字数不胜数……”他投出自己的神之泪,那是七岁生日时母亲送他的礼物。
它仿佛消失在远方铁灰色的地平线上……
然后是一道闪光,光芒外环绕着黑珍珠,那个穿藏红法衣的人影直直地坠落下去,像是一面湿透的旗帜。
普罗雅斯跪在屋顶边缘,朝下望去。他的圣城向他张开臂膀,但不知为什么,他哭了起来。

瑟—泰丹的男爵与骑士们发起一次又一次反冲锋,却始终堵不住缺口,很快他们自己也被嗥叫着的沙漠骑兵包围了,不得不承受四面八方的攻击。穿丝绸长袍的基安人如永不停息的水流自水渠拱顶下涌出,直奔因里教徒的营地。另有数以百计的基安人沿摇摇欲坠的支柱爬到水渠顶上,与那里的弓箭手们展开搏杀,他们那些骑马射箭的同胞则在下面提供支援。更有些人沿石头水渠伸展的方向发动冲锋,令达蒙加尔伯爵和他那些顽强的夸维斯人无法从侧面封堵缺口。甚至有些骑兵催动战马长驱直入,追逐营地边缘惊呆的围观群众。
拿格人阵中爆发出一阵高喊,他们的长矛击倒了皮拉斯坎达国王,国王手下的吉尔加什人在混乱中向后逃窜。战象在撤退过程中陷入恐慌,开始践踏自己人。辛加捷霍被索特尔及其基什雅提人击退后,在仓皇的退却中又教摩瑟罗苏人包围了。乌兰扬卡总督取下他项上人头,高举着在艾诺恩人的阵列前奔驰,接受他们的齐声欢呼。
然而法纳亚·阿布·卡萨曼德给因里教徒带来了绵绵不绝的厄运,他带领身边盔甲鲜亮的大公们远远切入到偶像崇拜者的阵线后方。在南北两端,基安军队布满了沙尔瑞佐平原,在摆脱冲上来堵截的骑士之后,他们扭头冲回东方,涌向古老的水渠。达蒙加尔伯爵被拱顶上扔下的石头砸中身亡,伊恩加尔伯爵及其亲随与他手下的拿格人之间被隔开了。伯爵怒吼着发下毒誓,眼看身边的亲随被敌人的洪流吞没。一位蒙格里亚大公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让他永远沉默下来。
死亡盘旋降临。
费恩教众砍倒一个又一个因里教入侵者,肆意宣泄怒火与愤慨。他们泪流满面,高声赞美费恩与独一神的荣光,却不免惊讶于长牙之民仍未放弃。

思考——思考——必须思考!
他用一个奥丹尼冲击术将她从怪物撞击地面的位置远远推开,送回废弃的陵墓。
它像沉重的铅块砸上地面,浑如被抛甩出的扭曲铁锚。然而它的四肢行动极为灵活,仿佛飘浮在看不到的真空之中。它转身面对他,弓起脊背,流着口水。
“那个声音……”它呼哧呼哧地说,踏出恐怖的一步,触及的一切生命都化为褐色的灰尘。
“彼说,只有以眼还眼……”
一波波热浪翻涌而出,吸干了周边的水分,仿如骨头化作灰烬。
“方能结束痛苦……”
阿凯梅安知道这不是普通恶魔。它的印记是那么明亮,汇聚成一个点,仿佛要将世界这张羊皮纸熏黑、卷起、点燃。这是恶魔术的最高成就……
伊奥库斯释放了什么东西?
“艾斯梅!”他喊道,“逃吧!拜托了!我求求你!快逃吧!”
那东西朝他跃来。
阿凯梅安开始吟唱最为深奥的瑟罗伊降临术,令人目眩的几何形在他面前和周围的空气中交织,光线翻滚,恶魔的狂笑与尖叫混杂在一起。

父亲蹒跚着靠在镶进墙壁的嵌板上,脖子上的几条蛇垂下了头,黑色蛇身闪烁着。它们盘在他颈间,仿佛要扼死人一样。
凯胡斯后退一步,眼睛紧盯在一臂之外指甲大小的一个点上。一变成了多。灵魂化作地点。
是的,这里。
万物的骨髓在呼喊。
他开始用三个声音同时吟唱:一个向这个世界发出声音,另外两段无声的咒文则直接连通大地。古老的传声咒发生了变化,变成远比已知咒术更强大的……传送咒。
破碎的蓝色光束在他外围的空气中组成各种形状,将他包裹于闪亮的耀光之中。在飞舞的光线之间,他看到父亲努力起身,颈间蛇群转向走廊。安那苏里博·莫恩古斯……在儿子的光芒中是那样苍白!
现实在他的声音中缩小了。空间破裂了。此处与彼处连接在一起。在父亲身后,他看到了西尔维,她的金色长发束了起来,绾成武士的发型。他看到她从黑暗中跳将出来……
而他坠向远方。

杜萨斯·阿凯梅安发出毁灭一切的呼喊。光束切割怪物,利刃般的白光画出完美的弧线,熔岩般的污血洒上草地,火热的骨肉碎块如被踢散的煤渣一样散落。
一波波热浪灼烧着艾斯梅娜的脸颊。虽然明知自己承受不了将要看到的一切,但她就是没法移开目光。他在光幕之后挺立,身边全是枯萎燃烧的野草,他是那样光耀夺目,又显得那样脆弱恐慌。怪物来到他头顶,这怒吼的梦魇捶打抓挠着他,冲击力令她鼻孔流出鲜血,身边石块纷纷破碎。隔绝术扭曲碎裂,阿凯梅安呐喊着释放出强大的冲击波,打破了恶魔的头,折断了恶魔的角,令恶魔蜘蛛般的眼睛里光芒四溢。
它的攻击变得愈发猛烈,愈发缭乱,仿佛是地狱在试图撕开封闭它的大门。
阿凯梅安摇晃了一下,燃烧着白色火焰的眼睛不停眨动,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
可在一片狂喜的咆哮中,那仿佛只是老鼠的吱吱声。
阿凯梅安倒下了,他的嘴仍动个不停,但巨龙般的爪子捏紧了……
阿凯梅安倒下了。
她喊不出声。
怪物跃向空中,用满是破洞的翅膀拍打空气。
她喊不出声。

“我还活着!”伊库雷·孔法斯再度大喊,声音却被远处巫术战斗的咆哮所掩盖。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没有欣慰或愉快的叫喊。他们没看到他——一定是这样!他们以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凡人……
他冲身边目瞪口呆的官兵们大叫大嚷。
“你!”他向一个呆立的塞尔莱军团队长喊道,“去找巴夏塔斯将军,要他立刻来和我会合!”
那人犹豫了一下,只不过是眨眼工夫,却让孔法斯腹中燃起一团冰冷的火。之后那个蠢货滚开了,踩着野草与苜蓿,向远方的军阵奔去。
“你!”孔法斯朝另一个四下乱转的军团步兵打个响指,“去找些骑兵来,越快越好!让他们传令全军继续前进!”
“还有你——”他的话被风中传来的呐喊声打断。当然了!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信心与理智。这帮可怜的蠢货……
他们以为我死了。
他狞笑着,转身回望自己的军队——
但他看到的却是之前瞥见的骑兵,好几百骑兵,毫无阻拦地扑向塞尔莱军团的侧翼。“天下归心!”飞驰的骑兵呼喊,“天下归心!”
孔法斯好一阵子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耳朵。虽然他们穿着蓝白相间的卡哈拉,但显然是因里教徒。最前面的骑兵高举圆环旗,金色流苏迎风飘扬,在那后面的,则是……红色雄狮的徽章。
“杀了他们!”孔法斯号叫,“进攻!进攻!进攻!”
仿佛没人听到他的话,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的军队仍然愚蠢地在原地转圈,闯入者在他们中间横行无阻。
“天下归心!”
白袍骑士们突然转变方向,朝他扑来。
孔法斯转向身边的部下,不知自己在笑还是在吼。他记起了祖母,那时她仍像传说中那般美艳不可方物。她把他抱在膝上,看着他扭动踢腿的样子哈哈大笑。
“脚踏实地是非常好的!这是皇帝必须学会的第一件事……”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清泉一样的笑声。“哈哈……第二件事是你必须不断评判。”
“评判什么,奶奶?”
他记得自己用手指触碰她的脸颊,那么稚嫩的手指……
“评判那些侍奉你的人,我的小神灵。一旦你发现谁已经空空如也……”
十多个望向他的纳述尔步兵中,有两个跪下来大声哭泣,有三个丢弃了佩剑,有五个像疯子一样来回奔跑,还有二人静静地转身走开。他听到身后直冲天宇的吵闹喧哗。
“我打败了塞尔文迪人,”他对唯一保持镇定的士兵说,“你当时也在……”
马蹄践踏草地,凉鞋下的地面阵阵颤抖。
“没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事。”他说。
“没有人!”跪拜的两人中有一个哭道。那士兵抓住他的手,亲吻玺戒。
因里教徒冲锋的响动如此低沉。战马喷吐鼻息,盔甲互相碰撞,原来,这就是异教徒们听到的声音。
纳述尔皇帝半梦半醒地转身……
他看到梭本国王从马鞍上俯下身,涨红的脸写满杀意,湛蓝色的眼睛中反射出的绝不仅是阳光。
他看到了那柄砍下他头颅的阔剑。

以利亚萨拉斯穿过浓浓的烟柱与高耸的火焰,逼向西斯林的教首。西奥提蹂躏着眼前的地表,带起大片大片的冒烟碎石,将那些朝他冲来的黑甲森耶里人砸成碎片,抛到一旁。
以利亚萨拉斯的嗓子在流血,但他坚持高喊着释放出最强大的类比巫术。他是近古以来最伟大的学派赤塔的大宗师,他是“火歌手”桑皮莱斯和黑衣阿墨雷泽的传人。他要为他亲爱的老师复仇!为他的学派复仇!
“为了萨什卡!”他在吟唱咒术的间隙中大喊。
巨龙的火焰朝下喷吐,一时间教首被金色洪流包裹,但闪闪发光的黄色法袍外泛着泡沫的蓝光又将他保护起来。以利亚萨拉斯一次又一次地重击他,岩浆从他脚下的地面喷薄而出,太阳自天空中落下,燃烧的巨手挥打着蓝色的防护罩……以利亚萨拉斯的吟唱灌注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直到他看到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开始惨叫。以利亚萨拉斯踩着烟雾悬浮在空中,一边吟唱一边狂笑,复仇让恨意变得充满欢欣与荣耀。
但蓝光也从另一个方向射来,因达拉-基沙乌里的圣水如雨般洒在他的隔绝术上,撼动着它们,最后偏转汇入头顶的云层,消失于闪烁的蓝色污迹之中。肉眼看不到的石壁出现了裂缝,一块块虚幻的石头正在剥落……
九尊者中的又一位从废墟中升起,喷吐出让世界破碎的能量……以利亚萨拉斯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回隔绝术上,吟唱起更深厚的壁垒、更牢固的护盾。他朝西奥提瞥了一眼,瞎眼巫师已重新回到天空中,闪光的洪流从他瞎盲的双目之间某个不可知的点内涌出……
他的兄弟学士们呢?普塔拉玛斯呢?阿提呢?
他周围的世界被明亮的蓝白两色光线吞没,它们如同汹涌的海潮,撕扯猛击着。那光线没有印记,如同神最初创造的世界一样纯粹无瑕。
撕扯猛击着。
赤塔大宗师发出痛苦的闷哼,他咒骂着,白热的光线在隔绝术上爆裂。他还没来得及尖叫着加固防御,左臂就烧了起来。一道裂隙在他面前展开,光线随之射穿了他的额头和头骨,令他玩偶一般朝后倒下。
他的尸体落向脚底燃烧的地面。

在斯基鲁兰水渠沿线,费恩教徒把绝望的长牙之民彻底包围。骑兵们在石柱间来回冲杀,从极近的距离放箭射击。其他人冲向临时搭起的盾墙,自枪矛中杀出血路。艾沙加纳的总督加尔格塔大人被乞尔吉人无情的冲锋所击倒。
高提安大人带领残余的沙里亚骑士冲进战团,试图挽救败局。起初他们凭借信念与勇气无往不利,但骑士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异教徒蜂拥向侧翼,朝他们身下的战马射出箭矢。长牙骑士奋力苦战,战场上的喧嚣无法中断他们高昂的圣歌。高提安倒下了——在他举起长剑的刹那,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腋窝。但这位战士僧侣仍然高歌不休。
直到死亡盘旋降临。
西方有号声传来。顷刻间,沙尔瑞佐平原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异教徒还是偶像崇拜者,都朝古代安摩图诸王埋骨的山陵望去。他们发现帝国军已在长牙之民营地上的丘陵排出长长的阵线。
长牙之民爆发出欢呼。一开始异教徒也发出杂乱的欢呼,还嘲弄那些挥舞手臂的因里教徒,因为他们的大公曾告诉他们不用害怕纳述尔人的到来。但毁灭的预感很快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感染着一支又一支队伍。在纳述尔军团的旗帜之间,不少人看见了圆环旗与红色雄狮旗。
这不是那个叛徒皇帝,不是来践行与他们的帕迪拉贾所订契约的伊库雷。他们所痛恨的大统领的战旗,那标志性的、镶嵌有凯兰尼亚至高王遗物的战旗,一直没出现。
不。这不是伊库雷·孔法斯。这是那头金发野兽……
梭本国王。
基安骑兵不再冲击那些已被冲散但仍在垂死挣扎的因里教部队,他们在战场上迷惑地打转,就连金甲的帕迪拉贾也犹豫不决。
水渠阴影下,“大胆的”韦里昂向普莱多的泰丹人大吼着下达命令。于是金色胡须的武士们齐声呐喊,再度冲过尸横遍野的草地,挥舞兵器杀入敌阵。其余人紧紧跟在他们后面,不顾身上的伤口与人数的劣势,发动又一波冲锋。
黑袍学士们在天空中行走——“太阳巫师”皇家萨伊克正向他们自古以来痛恨的敌人散布怒火。
无数马与人被从天而降的火焰烧作焦炭。

塞尔文迪人几乎喘不过气。他就在这里,萎靡不振地靠着这些疯狂的墙壁,就在走廊尽头那间散发着白光的房间。他是如此苍白,全身上下除腰布外一丝不挂。他就在这里……
奈育尔在这些疯狂而淫秽的墙壁中已穿行了几个小时,西尔维和她的兄弟追随着凯胡斯的气味给他带路。除了巨穴瀑布下的那个火盆,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这是深渊之中的深渊,黑暗之中的黑暗。他们穿过幻影憧憧的地下世界,走在废墟深处——西尔维告诉他,这是很久之前被远古人类灭绝的库诺族的矿井,但奈育尔知道,没有任何一条道路会把他领得离草原更远了。他听到心在跳动,他瞥见了父亲齐约萨在黑暗中召唤他。现在……
他就在这里——莫恩古斯!
西尔维首先向他冲去,四肢和剑刃化作一道飞旋的幻影。但他用闪动蓝光的双手阻住了她,只一挥手就将她苗条的身影扫到一旁……
她的兄弟也冲了出去,挥剑砍向那双奇异的手掌,它不但手上剑术高超,脚上还施以佯攻——但同样在眨眼间就被盲眼男人扼住喉咙,双脚离地举至半空。闪耀的蓝光燃烧起来,吞没了西尔维的兄弟的脑袋,又将其身躯化作一株蜡烛。它的脸痉挛着打开了,盲眼男人将尸体掷到地上。
这期间,奈育尔顺着走廊进了房间。他脚步沉稳,麻木的姿态却显得摇摇欲坠。他还记得自己曾以同样的方式接近凯胡斯,那天他在父亲的墓丘顶上发现半死不活的杜尼安僧侣时,周围全是斯兰克的尸体。那仿佛是场能蒸发掉所有力量的噩梦,令呼吸也如针刺般痛。但这次不一样!那次是起点,令他背井离乡,离开人民,离开曾以为神圣而强大的一切。而这里是终点。
他就在这里……
他就在这里!
三条黑蛇盘在他脖子周围,两边肩膀各趴着一条,另一条滑到了他闪光的头顶上。奈育尔看到他腹部的伤口,血把腰布浸成了粉色,却不知他是何时中的剑。
“小奈,”没有眼睛的脸认出了他。凯胡斯的声音!凯胡斯的容貌!儿子几时变成了父亲的模样?
“小奈……你回到我身边了……”
蛇吐着信子看着他。虽然失去了眼睛,那张脸仍在恳求他,显露出悠远的懊悔与真挚的惊喜。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奈育尔停下脚步,离那个蹂躏了他的心的男人仅数步之遥。他紧张地朝周围望去,看到西尔维一动不动斜躺在右边,长长的金发于血泊中散开,而两个被俘的换皮密探被一系列滑轮与锁链束缚悬吊着,墙上依旧是那些绝非人类能够想象出的雕像。天花板下悬着一点极不自然的光,让他不禁眯起眼睛。
“小奈……放下剑,求你了。”
奈育尔眨眨眼,发现自己正将满是缺口的长剑举在面前,虽然完全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了。光线在剑刃上像水一样流动。
“我是奈育尔·厄·齐约萨,”他喊道,“草原上最强大的男人!”
“不,”莫恩古斯柔声说,“这不过是你用来向其他人掩饰弱点的谎言,你和他们一样脆弱。”
“撒谎的是你。”
“我在你心中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真实。我看到了你的爱。”
“我恨你!”他的声音如此之尖锐,在厅堂间回荡不休,化作一千次低语。
虽然目不能视,莫恩古斯仍然望向地面,露出忧伤而怜悯的神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说,“这么多个季节……我展示给你的一切在你心头留下了伤痕,让你变得与草原人格格不入。现在你却因为我教导你的一切怪罪于我。”
“亵渎!谎言!”唾沫在奈育尔久未修剪的脸颊上燃烧。
“那你为何如此痛苦?被揭破的谎言不该烟消云散吗?只有真相会燃烧,小奈——这你是知道的……你已经燃烧了无数个季节。”
突然间,奈育尔感觉到了:头顶厚厚的土层,身边倒转的大地。他已经走了这么远,朝地下爬了这么深。
剑从毫无知觉的手指中掉下,在地板上发出悲哀的响声。他的脸扭曲着,仿佛包裹在一只扭动的虫子之外,抽泣声在坑坑洼洼的石壁间回响。
莫恩古斯走过来拥抱他,治愈了他身上无数的疤痕。
“小奈……”
他……他爱着这个人……这个将世界展示给他的人,这个将他领到无路可循的大草原上的人。
“我要死了,小奈。”热腾腾的低语钻进他的耳朵,“我需要你的力量……”
抛下他。放弃他。
他只爱这一个人。在整个世界上……
流眼泪的鸡奸者!
这个吻是那么深,这份气味是那么浓烈。他的心如铁锤一般敲打着,羞耻像血一样从浑身每个毛孔渗出,漫过他颤抖的肢体,不知为什么,却引燃了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他战栗着将气息呼进莫恩古斯炙热的嘴中。蛇在他的头发中缠绕,坚硬如阳物,压上了他的太阳穴。奈育尔发出呻吟。
莫恩古斯的拥抱与西尔维或安妮丝的都不同,如摔跤手一般牢固而坚实,诱惑着他放弃挣扎,去更强壮的肢体中寻求庇护。
他不由得将手伸到腰带之下,探进裤子里……
他的眼神在情欲中变得呆滞,他低低地唤道:“我在无路可循的大地上徘徊。”
莫恩古斯突然深吸一口气,浑身猛地一晃,抽搐起来,闪避着奈育尔举到他脸颊边的那枚丘莱尔。白光在那对凹陷的眼窝里闪动,有那么一瞬间,奈育尔觉得死去的神正透过对方的头骨凝望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然后他的爱人就这样倒下了,燃烧起来。那是巫术的诅咒。
“不!”奈育尔朝那具坍塌下去的身体号叫。他跪下来,哭泣着,咒骂着。“为什么你又要离开我?”
他的尖叫在古老的大厅中回响,填满了每一寸空旷。
他大笑起来,想象着将在自己喉咙上刻下的最后一道斯瓦宗。这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此强烈……看啊!看啊!
他在悲痛中放声大笑。
他跪在爱人的尸体前,至于过了多久,他永远无法知道了。最后,当巫术之光开始消退时,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他脸上。他回头看到了西尔维……起初的一瞬间,她的脸裂开了,就像是在努力呼吸空气,接着又变得平整光滑,完美无瑕。
是的,西尔维……他心中的第一个妻子。
他的证明,他的战利品。
绝对的黑暗吞没了他们。

烈焰之墙标记着赤塔制造的毁灭之路的边界,它还在缓缓向外扩张,留下更多冒烟的躯壳。然而这座古老洗衣坊,及其连着的一道敞开回廊和一排排水盆却奇迹般毫发无伤。普罗雅斯跪在朝南的三角墙边,仿佛在悬崖绝壁上俯瞰山谷般一览无余。
他见证了赤塔的毁灭。
异教徒的鼓声已经取代了那些不属于人世的咒语,然而还有几个西斯林——他看到五个——悬浮在焦土和瓦砾堆上,脖子上的蛇低垂头颅,寻找着幸存者。每过几个心跳的时间,就会有明亮的光束从他们中间落下,隆隆的轰鸣在黑压压的云层底下回响。
他不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麻木地想,这里是希摩。
他抬起脸来望向天空,透过薄雾看到一线湛蓝色的痕迹,羊毛般的乌云周围也出现了金色的边缘。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瞥到一道火花一样的闪光。他望向升天高地,发现一个光点高悬在元初神庙的屋檐下,久久没有散去。光点将神庙的穹顶染作白色,接着喷发出更强烈的光,乃至乌云也因之泛起层层涟漪——像是船帆从桅杆上脱落那样,一大团烟雾如幕布般展开,扫过悬在空中的西斯林,扩散向整个废墟。
普罗雅斯看到一个人出现在那个光点的位置。离得这么远,他辨不出对方的面容,只看到金发和翻卷的白色法衣。
凯胡斯!
战士先知!
普罗雅斯眨眨眼睛,浑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那个人影冲下神庙,从守卫荷特林之墙的费恩教众头顶呼啸飞过,又冲下山坡,穿过燃烧的建筑群。哪怕离得这么远,普罗雅斯也能听到他那让世界颤抖的歌声。
分散四处的西斯林齐齐转过头来。战士先知的双眼像天堂之指一样闪亮,他凌空大步朝他们走去,每走一步似乎都能吸起地上的碎石,那些石头环绕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环,等分了更大的圆环,最后整个瓦砾堆仿佛都环绕着他,将他的身体完全遮蔽。
万丈阳光喷薄洒下,好似一场遮天蔽日的风暴刚刚过去。宏伟如山峦的白色光柱立在街角,四下零落的尸体仿若珍珠,仍飘在空中的黑云和灰云在光芒照映下好似鸿毛般轻薄无力。普罗雅斯知道那些石环存在的理由了:异教徒弓手们正在废墟中搜寻丘莱尔,试图反击。战士先知一声暴喝,接连不断的爆炸便覆盖了他脚下的地面,令碎石与砖屑化作无数飞弹。然而普罗雅斯仍看到一支支飞箭朝他射去。有些射偏了,有些打在圆环上,击碎了束缚它们的巫术,碎片落向四面八方。
一次又一次爆炸震撼着大地。尸体被炸向半空,房屋地基碎裂了,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永不停息的战鼓也沉寂下来。
五个西斯林浮到薄雾上方,向凯胡斯围拢过去,他们藏红色的法袍在阳光下闪烁。炫目的能量犹如瀑布,冲击着战士先知的球形隔绝术,巫术的碰撞如此明亮,逼得普罗雅斯不得不举起一只手来遮眼。然而完美的直线仍从漩涡中射出,折成尖锐的几何图形,击中了最近的西斯林。盲眼巫师伸出双手,像是在前方空气中抓挠,之后化作一团血肉碎渣洒向地面。
但凯胡斯的隔绝术开始失效,碎裂在邪恶光束暴雨般的打击之下,也不再有真知巫术的光线攻击飘在空中的西斯林。普罗雅斯意识到,凯胡斯无法赢得这场对决,他只能不断施放隔绝术以延缓失败的到来。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西斯林突然停手,他们咆哮的攻势像远处的惊雷一样乍起乍没。普罗雅斯什么都看不到……只剩浓烟、废墟和阳光。
他发现自己大口喘着气——或是在无声地号叫?
真神啊……众神之神!
一个攻击者背后闪起一道白光,凯胡斯突然出现在那里,单手抓住那个西斯林的下颌,恩朔雅的剑刃闪过寒光,穿透了西斯林胸前的法袍。普罗雅斯摇晃着站起来,险些从高处跌下去。他扶住身子,一边流泪,一边大笑着呼喊。
然后凯胡斯又消失了,尸体从空中落下。剩下的三个西斯林目瞪口呆地悬在空中。普罗雅斯知道,如果他们有眼睛的话,一定也会眨个不停。
战士先知闪现在另一个西斯林身后,一次呼吸间便挥剑砍下那人的头,连带脖子上的蛇也被劈成两半。尸体倒下时,普罗雅斯看到凯胡斯猛地晃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他是抓住了身后射来的一支弩矢。接着他用行云流水的动作将弩矢像匕首一样扎进了离他最近的异教徒巫术祭司。白光裹着黑珍珠向外炸开,那人也倒下了。
普罗雅斯欢呼雀跃。他从未感觉精神如此充沛!身体如此年轻!
安那苏里博·凯胡斯又一次吟唱起抽象咒语,白色法袍在洁净的阳光下翻腾,平面与弧线在他身体周围噼啪作响。整个大地以他为核心颤抖着。还活着的那个西斯林浮到空中,小心翼翼绕着大圈。普罗雅斯明白,巫师知道自己必须不断移动,以免再遭兄弟们的厄运,但已经太晚了……
在战士先知的圣光面前,世间无可遁逃。

太阳滑入西边铁锈般的天空,云层被南风吹散,化作梅内亚诺海上的紫色彩带。黑暗从大破坏造成的无数沟渠中涌出,鲜血让滚烫的石头冷却下来。
消逝的阳光下,阴暗处噼啪作响的余火间,在没被撼动的房屋地基周围的瓦砾堆里,一个小男孩在一尊碎裂的白色人像前弯下腰,用一块石头把盐刮入他那小小的手掌。战争已经结束,但他还是满心害怕,不停回头查看。捏了满满一手盐粒之后,他才带着奇妙的单调表情看向那个死巫师的面孔——这样的表情,成年人或许会误认为是悲伤,但如果男孩的母亲还活着的话,会知道它代表着希冀。
他站起来,弯腰查看膝盖上的伤口。他用拇指将伤口渗出的血抹去,却发现又一滴血涌了出来。这时他听到什么声音,吓得立刻转身,只见一只长着人头的怪鸟儿正盯着他。
“你想知道秘密吗?”一个尖细的声音柔声说。那张小小的人脸咧嘴笑了,就像在这场半真半假的游戏中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乐趣。
小男孩怕极了,他麻木地点点头,手中紧握着代表幸运的盐粒。
“到我身边来。”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