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魔法活船三部曲Ⅲ:命运之船> 第十五章 蛇船

第十五章 蛇船

那白蛇不是阴郁消沉,就是出言讽刺,而无论他是处于哪一种状态,都很难相处。他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他说,对于将死的蠕虫而言,无论叫什么名字都无关紧要了。泰留尔逼他说出个名字,以方便彼此称呼,那白蛇终于说道:“‘残骸’。我就以‘残骸’为名,再过不久,你们也通通会被称作‘残骸’。我们早已死亡,只是还能动一动。我们的躯壳早已腐烂,只是骨肉犹不肯静止。你们就叫我‘残骸’吧,而我对你们每一条蛇,皆以‘死尸’相称。”
 
那白蛇说到做到,从此以后就以“死尸”之名来称呼其他的海蛇,经常惹得其他海蛇厌烦。瑟苏瑞亚曾说,要是当初他们根本没遇到这家伙、更没逼他把存古忆的故事说出来就好了。
 
谁也不信任那条白海蛇,因为他会将别的海蛇逮到的、即将入口的食物劫走。其他海蛇抓到猎物后,那白海蛇会突然一咬,或是猛一甩尾,吓得对方张开口、松开猎物,白海蛇便趁机将猎物叼走。此外他睡觉时,触须会渗出杀死鱼群的毒液。分泌杀鱼的毒液也罢了,问题是他还睡在蛇团的正中间。这是因为蛇团入眠时,墨金缠住白海蛇,留在蛇团中间,免得他趁夜逃走。
 
但是到了白天,他们就不得不跟着白海蛇走。可是白海蛇每天都想出不同的花招来刺激众蛇。有时他一拖再拖,再三停下来品尝海流的味道,还摆出一副对于路径去向知之甚明的样子。有时他故意不断赶路,不管众蛇如何抗议、要求休息都不肯停。墨金总是护着他,但是墨金也护得很累了。
 
“残骸”不时挑衅,非要把墨金激怒到气得出手不可。他或是摆出侮辱对方的姿态,或是时时渗出毒液,一副谁也不服的模样。要是这事由丝莉芙来决定,那么她必定在多日之前就把那白海蛇捏死了。不过墨金虽然盛怒,却仍努力抑制着自己不肯出手,无论那个卑鄙的家伙如何挑衅、如何嘲笑他的梦想。即使他自己被气得猛力甩尾、身上的假眼如同海上的太阳般一闪一闪,但他终究还是沉住了气。他不肯出手教训那条白海蛇,因为那白海蛇巴不得自己死去。
 
白海蛇对众蛇最残酷的折磨,就是他明明拥有存古忆给他的记忆,却按捺着不肯与众蛇分享。每逢夜晚,众蛇便彼此绞缠在一起,在睡前聊聊天,把自己记住的往日回忆的片段说出来给大家听。常常是一条海蛇忘了其中的某个片段,别的蛇便及时补上,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一起描绘出往事的时光。有时仅仅是讲出某物的名称,便可勾起众蛇的残存记忆。但是“残骸”从不肯把他知道的历历往事讲出来,甚至还以看好戏的脸色,窃笑着观望众蛇绞尽脑汁地揣想过去。看起来,“残骸”知道得很多,只要他肯说,必可让大家获益不少,但他就是忍着不说。只凭这一点,丝莉芙就气得想要杀掉他。
 
这天晚上,大家聊起遥远的南方。有的蛇记得南方有片广阔的干地,那里什么猎物都没有。“那片干地呀,要飞好几天才飞得过去。”泰留尔强调道,“而且我仿佛记得,那里的沙很热,热得你即使要降落也无法用脚踩上去。所以你得……你得……”
 
“钻沙!”另一条海蛇兴奋地叫道,“我最讨厌钻沙之后,沙子卡在爪子下、夹在鳞片间,抖也抖不出来的感觉。问题是,除了钻沙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慢慢降落,一定会悔不当初。所以正确的做法是一头冲进沙地里,下层的沙地比较凉快,只要突破了沙地表层的热沙、钻进地里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热沙就是热沙,哪里凉快得到哪里去!”
 
这些描述勾起了丝莉芙的想象,好像她自己就在那里似的;她不但感受到周身的热沙,也尝到那里风中特有的苦味,不禁转动下颏。“鼻孔要闭起来,才不会进沙!”她得意地警告同伴们。
 
另外一条海蛇喜悦地叫道:“可是走一趟还是值得。因为一旦你飞过了蓝沙滩之外,就会看到……就会看到……”
 
丝莉芙清楚地记得往昔她飞过沙地时,心里有多么地期待。一旦沙地由黄转蓝,目的地就不远了,因为蓝沙地之外有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值得你饿着肚子飞上好几天,值得你冒着被沙尘暴袭击的危险前去探寻。可是为什么他们只记得途中有多热、沙子有多么讨厌,却不记得飞翔的目的是什么?
 
“等等,等等!”那条白海蛇突然兴奋地叫道,“我知道那是什么!在那片蓝沙之外,哦,有个好美、好棒、好神奇的东西哟!那就是……”他转头由右望到左,又由左望到右,直到他确定每一条海蛇都在看着他,这才兴高采烈地宣布道,“大便!一大山、一大山的新鲜大便!棕黄色、臭不可闻的大便!然后呢,我们就宣布自己为‘四界之主’,统管大地、大海、天空和大便!噢,我们就在其中打滚,以庆祝我们征服新地、占领一切!这个记忆既清楚又闪耀!死尸瑟苏瑞亚,你告诉我,在我们的记忆中,最清楚、最鲜明的记忆,不就是这……”
 
他实在太过分了。瑟苏瑞亚的橘色触须立了起来,下颏大开地朝那白蛇攻过去,但接着墨金懒懒地翻身溜到两蛇之间,挤开了他。瑟苏瑞亚是说什么也不肯向墨金挑衅的,但他还是气得大叫,而周围其他海蛇见状也都让开了。瑟苏瑞亚的绿眼愤怒地旋转,他质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忍受这个倒霉的烂货?他只会嘲笑我们的梦想。像他这种海蛇怎能信任?他才不会真心带领我们去找存古忆呢。”
 
“但是在他的引领之下,我们的确离存古忆越来越近了。”墨金答道。他张开下颏,将海水吸入口中,再从鳃盖喷出去,“瑟苏瑞亚,你也尝尝看。你的感知也许因为失望丧气而变得迟钝,但是你现在尝一尝,告诉我水里有什么味道。”
 
巨大的蓝海蛇瑟苏瑞亚遵从墨金的命令,品尝了海水的味道,丝莉芙和其他海蛇也都张口吸水。起初,丝莉芙只尝到他们蛇团以及“残骸”不停渗出的毒液味道,但接着她便尝到一股细微但是绝不会弄错的味道,那是血肉中带着记忆的海蛇散发出的味道。为了捕捉那若有似无的味道,她的鳃盖疯狂似的一张一阖。那味道淡了,不过片刻之后,又有一股更强的漂过来。
 
削瘦的绿海蛇,也就是吟游歌者泰留尔,突然像是箭镞般射向前,直朝虚境而去。泰留尔将头伸入夜空,发出表示询问的叫声。众蛇纷纷跟了上去,比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还快。众蛇应和着泰留尔,一起发出询问的叫声,像是合唱一般。不过置身于众蛇中间的墨金突然破水而出,几乎三分之一的身子都伸出水外,才再度落下来。
 
墨金再次冒出头,叫道:“安静!用听的就好!”
 
众蛇只将头颈探出水面。夜空中明月皎洁,星星白得有如海葵一般。众蛇都竖起触须,毒液饱满待发,所以海面上像是开出了一片艳丽的花床。一时间,他们听到的只是海风与海浪的声音。
 
接着远处响起了如光一样纯净、如肉身一样甜美的声音。“来吧。”那雌性的声音唱道,“来吧,齐来相聚,分享记忆。我乃存古忆,我应将记忆还诸于你,使你同时知晓过去与未来。来吧,来吧。”
 
泰留尔急切地叫了一声,以为回应。但是墨金坚决地“嘘”一声,要求泰留尔静下来,接着又问道:“还有?”
 
这是因为此时又出现了第二个声音。这声音字唱得不准,而且每个音都缩短了,这歌者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浑厚的共鸣。不过无论那雌性的歌者是谁,反正她应和了那首召唤存古忆的歌曲,唱道:“来吧,来吧。你的过去与你的未来在等着你。来吧,我将给你指引与保护。从我之令,则我护佑你安然返乡。你将再度升起,你将再度飞翔。”
 
众蛇都转头看着墨金。墨金的触须竖起,毒液饱满到从触须末端渗出来。“我们走!”他高声叫道,但接着他又以轻柔的、只有自己蛇团听得到的声音,对众蛇吩咐道,“我们要去,但是我们必须谨慎。这事有点古怪,况且我们以前被骗过。来吧,跟我来。”
 
墨金昂起头,对着夜空张开大嘴,一身的金色假眼闪闪发亮,比日月更光明。他大叫一声,连周遭的海水都随之震动。
 
“我们来了!”墨金朗声叫道,“我们来求取记忆了!”
 
他再度潜回丰境中,倏地游向前去。众蛇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惟独那条白海蛇落在后面不肯走。丝莉芙至今仍不信任他,因而回头望了一眼。
 
“笨蛋!笨蛋!通通是笨蛋!”残骸疯狂地对着夜空叫喊,“而且其中最笨的就是我!”他狂乱地叫了一声之后,也跟着潜入水中、追上蛇团。
 
 
 
存古忆离开了船,前往迎接众蛇。闪电劝她待在原地,好让她们两个一起迎接蛇团,但是存古忆无法待着不动。这是她的命运,而她的命运终于前来与她相聚了。对于自己能够将记忆敬献给众海蛇,她已经不知期待了多少年。她弓着身子朝他们冲去,虽想要优雅地游泳,姿态却迟钝笨拙。这跟她古老记忆中的那许多次类似的团聚实在差得太远:她的体型理应是现在的两倍,比众海蛇大上许多;肌肉应该坚实有力;而且毒液存量之丰,足够她散布给一个又一个的蛇团,并使众蛇都恢复祖先的记忆。但是存古忆将一切的遗憾抛开,她就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他们。一定够的。
 
近到能够尝到彼此毒液的味道时,存古忆停了下来。她任由自己沉入水里,并煽着鳍,等待众蛇来到。蛇团的首领是一条伤痕累累,但身上假眼闪着火花的大蛇。他游上前,以利牙迎上她的利牙。其他众蛇环绕在他们身边,每个蛇头都朝着她。虽然海流汹涌,但是众蛇都摇着鳍、停留在原地,排列得整整齐齐。蛇众的数量虽多,但是再过不久,大家便会因为族群的共同记忆而融为一体。存古忆大张着嘴巴,露出利牙,以正式仪式跟蛇团首领打招呼。接着她摇动触须,将每一根触须都竖直起来,并使它们都充满了毒液,以待稍后迸发。存古忆竭力控制自己,她的任务可不只是要叫醒某一条海蛇而已,而是要恢复整个蛇团的记忆。
 
“墨金蛇团的墨金在此向存古忆问好。”
 
墨金那巨大的古铜色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的全身。或是因为失望,或是因为怜悯,他的眼睛转了一圈,接着便静止。他露出利牙,朝着存古忆迎了上来,存古忆也以利牙迎上去,彼此的牙齿因而轻轻地撞在一起。他的触须僵直竖起,这是反射动作。由于长期相处,他所统领的蛇团对他的毒液非常熟悉,所以存古忆释放出去的毒液若是跟墨金的毒液掺杂在一起,那么众蛇是最难以抗拒的。墨金在唤醒族群记忆的过程中扮演着无可取代的角色。存古忆轻轻地朝墨金张开的大嘴放出一股毒液。墨金将毒液吞了进去,全身因而起了波澜:他的眼睛开始慢慢旋转、紫色和淡红的色泽从头传到尾。存古忆屏息等待,让墨金的身体慢慢地调整过来。她懒懒地靠上去缠起墨金的身体,而墨金也恰如其分地屈从于她。
 
她头对着头、尾对着尾地跟墨金交缠在一起,并感觉到他皮肤表层的黏液跟自己的相互混杂。她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让自己的身体适应墨金黏液的酸性。存古忆在回忆的迷醉之中,将自己的触须跟墨金的交缠,刺激彼此同时迸发毒液,释放出一股含有彼此毒液的毒雾。存古忆尝到了一股并非自身分泌物的刺激味道,惊骇得几乎麻痹。
 
夜晚的世界变得鲜明起来。霎时,存古忆就跟墨金一样,对蛇团中的每一条蛇都知之甚深。她也知道他因为多次迁徙而产生的困惑,并为他分析条理。她突然体会到这一整个世代的海蛇无止境地漂泊的滋味,心里觉得非常惋惜。蛇团仅存的雌性少之又少,而且众蛇的身体都老化了。这些身体本应只是暂时使用,但他们的灵魂却意外地在这些身体里被困了千百年之久。不过,尽管心生怜悯,她更为此感到光耀骄傲。尽管有那么多磨难,她的族裔还是活下来了。纵然有种种挫折,她的族裔依然会延续下去。他们总会回到祖居之地,织起他们的茧壳,化身为龙。三界之主必定会再度于空中飞翔。
 
她感觉到墨金的心智与自己的心智交缠在一起,此时墨金肯定地大叫了一声“对”便是明证。她将自己的毒液吹到他脸上,墨金没有挣扎,而是心甘情愿地一头栽入那团将会令他失去意识的毒雾中,并且让自己的心灵放空,以便贮存族裔的庞大记忆。墨金甩动着尾巴,不过存古忆继续缠着他的身体,慢慢地、艰难地缠着他原地转圈,把毒雾推散给围在旁边等待的众蛇。她多少察觉到毒雾已漂到他们面前。在吸到毒雾的那一刹那,海蛇们僵硬不动,之后才本能地煽动鳍,以免当敞开心灵、接受记忆的宝藏时,身体却随水流漂走。她身材小,又畸形,一下子就累了,但她希望自己的毒液足够唤醒所有的蛇。她嘴巴张到最开,并牵动肌肉、将触须毒囊里所存的毒液都挤出去。她精疲力竭,毒囊也早就被榨干了,但她那如抽筋般紧张的肌肉却仍没有放松。尽管精力耗尽,她仍继续缠着墨金原地转圈,以他们的身体将两蛇混合的毒液散布给周遭众蛇。她苦撑着不断转圈,拖着自己的身体超越体能的极限。
 
她开始感觉到墨金在跟她说话。现在不是她缠着墨金,而是墨金在支撑着她的身体。她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墨金托着她转动,迫使海水流过她的鳃盖。
 
“够了。”他柔声对她说道,“够了。你休息吧。存古忆啊,现在墨金的蛇团已经拥有古忆了。你已经尽到责任了。”
 
她很想休息,但仍奋力地说了几句话以警告他们:“除了你们之外,我还唤醒了另外一个。那条银色的声称他是我们的同类。我对他是很提防的。不过唯一知道归乡之路的,可能只有他而已。”
 
 
 
水面上尽是翻腾的海蛇。柯尼提虽然航海多年,却也没看过这样的情景。天亮之前,海蛇群高声合唱把他给吵醒,如今海蛇群将他的活船团团围绕起来,并将巨大的、触须耸立的头探出水面,好奇地注视着闪电。他们修长的蛇身在水里翻腾,或是从船首之前闪过,或是剪过船尾的水流。斑斓璀璨的蛇身在晨光下闪耀。他们的大眼像是齿轮般地转个不停。
 
柯尼提觉得,自己似乎正被那些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海蛇们注视着。他站在前甲板,凝视着闪电,看她一动也不动地对待那些古怪的追求者。他们从海中升起,有些海蛇升高到跟人形木雕一样的高度,与她相互注视,有些沉默地望着她,有些则吼叫或吹哨。而闪电若是唱出歌声与他们相和,众蛇便一起转头注视着柯尼提。柯尼提被海蛇咬去一腿,所以此时被海蛇们那种贪得无厌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不过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面带笑容。
 
柯尼提身后的那一船水手则不只是谨慎,而是恐惧了。因为此时他们身下除了无尽的海水之外,还有一排排利齿。虽然众蛇并不像是要对船发动攻击,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仅是听到他们怒吼、看到他们腾跃的样子,就足以使人吓破胆。唯一例外的是依妲,她似乎已经不怕海蛇了。此时她攀着船栏,脸颊染着红晕,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四周的海蛇护卫。
 
温德洛站在她身后,叉着手,紧抱住胸膛。他对船说道:“他们跟你说什么,而你又如何回答?”
 
她背转身朝温德洛瞄了一眼。那少年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似的弓起身子、瑟缩起来。他的脸一下子刷白,双膝软下来,踉跄地放开船栏。他眼神迷茫,虽然走都走不稳,却就此离开了前甲板,一句话也没多说。柯尼提考虑过要问问那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想一想还是作罢。他还摸不清闪电的想法,要是因为向温德洛问了这句话而冒犯到闪电就不好了。那人形木雕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愉快。闪电开口对他说道:“他们所说的事情跟人类无关。让他们魂牵梦萦的是海蛇之梦,而我则应和他们说,我的心情也是如此。从今以后,他们会追随我、听我指挥。柯尼提船长,只要你选定了猎物,他们就会像狼群包围住公牛一般,把你要的猎物送上来给你,保证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丰厚的收获,就像是把树上熟透了、落下来的果子接住一样容易。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只要是被我们碰上了,谁都别想逃过。”
 
闪电蛮不在乎地开出了条件。柯尼提本想镇静轻松地答应下来,但就在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她开出来的条件有什么意义:这样一来,只要他有意,无论想要掠夺船舰、乡镇,甚至整个大城,都易如反掌。他望着这一大群五彩的护卫队,想象着他们在缤城湾翻腾,甚至在哲玛利亚城的码头边跳跃的情景。若能控制这些海蛇,那么要封锁什么贸易路线都不成问题。此外,他更可借此控制内海路的交通。所以说,闪电等于是把足以驾驭整个天谴海岸的利器交到他手上。
 
他察觉到闪电以眼角偷瞄他的反应。想必她很明白自己给他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柯尼提踏上前去,以只有闪电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还是说,你仍是那句老话:‘我自有我的条件。等到时机成熟之后,才会把我的条件告诉你’?”
 
闪电的嘴一弯,化为一抹甜蜜的微笑:“一点也没错。”
 
他已经不能再犹豫:“成。”他轻声但肯定地说道。
 
“我知道。”闪电答道。
 
 
 
“你是哪里不对劲?”依妲不高兴地说道。
 
温德洛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依妲:“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抱歉你个头!”她不耐烦地以手势示意着摆在两人之间矮桌上的棋盘,“该你下了。刚才我下了一步之后,就开始缝扣洞。谁知我都缝好了,你却还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灯光,根本一步也没走。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你最近心思浮动,做什么都不专心。”
 
温德洛是可以跟她说,这是因为近来他的心思只想着一件事,但想想还是耸耸肩,并答道:“大概是因为近来我觉得自己变得没用吧。”
 
依妲狡诈地咧嘴而笑:“近来?其实你一直都很没用唉,教士小子。你怎么突然在意起来了?”
 
问得好!他为什么会在意自己没用?其实自从柯尼提占领了船以来,他在船上一直没有正式地位。他不是打杂小弟,也不是船长的贴身小厮。虽然他宣称船属于自己所有,但是没人认真把这种话当一回事。不过他倒是一直都有特别的作用,柯尼提不时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务交给温德洛去处理,并与他砥砺智力。不过那些杂物只是填满了他的时间,填满他心房的则是薇瓦琪。想到这里,温德洛不无遗憾:现在才明白到这一点未免太晚。现在才承认他与船之间的关系是他上船之后的人生重点,未免稍迟了一些。以前薇瓦琪是很需要温德洛的,而柯尼提也利用他,把他当作与薇瓦琪之间的桥梁。只是如今薇瓦琪也好、柯尼提也好,他们都不需要他了。就算那不是薇瓦琪,至少也可以说,占据薇瓦琪身体的那个生物已经不需要他了。说“不需要”还太客气,她根本就是勉强忍受他继续待在船上。他的心脏至今仍因为她的谴责而急速地跳动。
 
对于自己身体治愈复原的过程,他没什么印象。在那之后,他静养了多日,躺在舱床上,望着舱房里的光影,心里什么也不想。身体虽然被迅速地修复了,但他却也因此而耗尽了储备在肉体里的能源。依妲给他送来食物和饮品,也带来了书,但是他从未翻开过书页。依妲也曾带了面镜子来,她以为照照镜子会让他更有活力一些。温德洛从镜中看到自己身体的外表按照柯尼提的命令解构、重组。他脸颊上的刺青颜色越来越淡,当年他父亲令人刺在他脸上的那个刺青日渐消退。到了最后,他脸上再也没有薇瓦琪的身影了,仿佛从未有过刺青一般。
 
那绝对是船搞出来的,这一点温德洛清楚得很。柯尼提只不过是当了船的工具,因为柯尼提自己可以借此再度行“神迹”,并且赢得众人的敬畏。船之所以除去温德洛脸上的刺青,意思就是要让他知道,她有自己的意志,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温德洛别想插手。不过船至今尚未让温德洛截断的手指长回来。这到底是因为长出断指的工程超出了他的身体极限和她的能力所及,还是因为她故意不这么做?这点温德洛很困惑,但他已经不再多想了。船把薇瓦琪的身影从温德洛脸上抹去,这个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依妲一拍桌子。温德洛吓得跳了起来。
 
“你又来了。”依妲指责道,“而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如今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温德洛坦承道,“船不需要我了,柯尼提也不需要我。其实之前他顶多也只是需要我帮忙串起他们两个的关系罢了。如今他们都在一起了,而我……”
 
“很嫉妒。”依妲代他把话说完,“而且你嫩得很,连要如何嫉妒得不着痕迹都不懂。希望当初我在嫉妒柯尼提跟船的关系时不像你这样,让人一眼就看透。其实以前我的处境跟你现在一样,心里很彷徨,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地位,也不知道柯尼提需不需要我,或是他怎么会需要我,更痛恨船对他如此着迷。”依妲扭着嘴,对温德洛怜悯地一笑,“你的处境我很同情。但是同情一点也不济事。”
 
“那该怎么办?”温德洛追问道。
 
“保持忙碌,把烦恼抛在脑后,学点新东西。”依妲打了个结,“找别的事情做,让内心有个寄托。”
 
“好比说?”温德洛苦涩地问道。
 
她咬断线头,再拉一拉,看看钮扣缝得牢不牢。她朝那个荒废的棋盘一努嘴:“讨我欢心啊。”
 
她说话时脸上带笑,显然是在跟温德洛闹着玩的。这个动作使灯光在她光滑的黑发上闪了一下,映出她强而有力的颧骨。她一边垂着眼做针线,一边不时瞄温德洛一眼。她眼神愉悦,嘴角略略往上提。对,温德洛是可以去找件事情让内心有个寄托,但是现在他心里想的那件事情必定会使他惹出祸事。他逼自己把心思放在棋局上,走了一步。“学点新东西?好比说学什么?”
 
她不屑地嗤了一声,接着伸出一手,只是这个动作就击破了温德洛的防线。依妲说道:“学点有用的东西啊。学个你真心要学的东西,而不是手上在学、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温德洛伸手一扫棋盘,扫掉了自己的棋子:“这船上还有什么是我还没学会的?”
 
“航海术、计算航道之类的。”依妲提议,“那些事情把我搞得迷迷糊糊,不过算数你早就会了,所以就算要学到精深,也不成问题。”这次依妲的眼神很认真,“不过在我看来,你应该学的,是你搁置了很久的那一门学问。如今的你,仿佛身上的衣服破了个大洞,你应该早点把破洞补起才是。你应该顺着心意走。你已经耽搁够久了。”
 
温德洛坐着,一动也不动。“而这就是?”他轻声催她把话说出来。
 
“你可以自学而成为教士啊。”依妲答道。
 
温德洛听了非常失望,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没想到依妲会提起此事,这事他连考虑都不想。他摇了摇头,用苦涩的声音回应道:“恐怕我已经把那些东西丢开了。我仍坚定地信仰莎神,但是我的奉献精神已经远不及从前。有心要成为教士的人必须心无所求,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众人。以前,我曾以此作为一生的志向,但如今……”他坦诚地直视着依妲,轻声说道,“我已经变了,我已经变得有所求了。”
 
依妲大笑起来:“啊,是啊,多亏柯尼提的‘教诲’,是不是?不过我倒认为你低估自己了。也许你失去了热情,温德洛,但是你扪心自问:如果你现在能够拥有一件东西,就是此刻,那么你会选什么?”
 
温德洛咬住嘴唇,免得自己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去。依妲已经变了,有一部分原因还要归结到他身上。他们两人一起读了不少书,这从她说话的方式以及思考的模式就可以看得出来。倒不是说她变得更加睿智,她是打从一开始就很聪明,只是如今她能用语言将她的思绪充分地表达出来。依妲像一盏灯,只是以前灯笼的玻璃被乌烟熏黑,如今玻璃被擦亮,光芒也自然而然地透出来。此时依妲不耐烦地噘嘴。温德洛一直没回答,这空档太久了。温德洛避重就轻地答道:“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你说我应该找出我当下是在人生中的什么位置,并从那里出发?你说我应该接受我自己的人生模样,并尽力而为?”
 
她扬起一边眉毛,像要否认似的。温德洛的心沉了下来。那天晚上依妲所说的话,改变了他的人生,但难道那对她而言无足轻重?难道她连自己讲过什么都忘了吗?接着依妲悠悠地摇了摇头:“当时你好认真,我真想踢你一脚。那时离现在也没多久,实在很难想象你怎么一下子长大了那么多?”
 
“没多久?”温德洛听了大笑起来,“我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似的。在那之后,我变了好多。”温德洛直视着她的眼睛,“在那之后,我教你识字,而你说你的人生因此变得大不相同。但是你可知道,我的人生因为你而起了多么大的变化?”
 
“哦。”依妲往后靠在椅背上,思索道,“如果当初我没教你使刀,你早就死了。所以我敢说,我至少使你的人生轨道改变了一次。”
 
“我曾经想象过如果现在回修院去会怎么样。如果我回去,我就得永远离开我的船,离开柯尼提,离开你,离开我的同僚,以及我改变之后的人生现状。回到修院以后,我能不能再次跟白伦道一起静坐,或是研读书籍?我不知道。”温德洛遗憾地一笑,“以前我以制作镶嵌玻璃画的手艺为豪,但我还能再重拾昔日的手艺吗?如果我真的走了,那就是否定了我在这儿学到的一切。我像是出身于平静的水池,但大胆跃入急流中的小鱼儿。如今我已经大有进展,在这儿也生存得下去了。说不定那种平静的人生已经无法使我满足。”
 
依妲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应该回修院去。我只是说,你应该再度成为教士。”
 
“在这里?在船上?为什么?”
 
“有何不可?你以前曾经告诉我,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成为教士,那是什么也挡不住的。不管他改道几次、身处何处,都终究会成为教士。你还说,也许莎神之所以安排你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该学的功课。命运啦,之类的。”
 
依妲轻率地叙述他的信念,不过从她的声调中,温德洛听出一股迫切的希望。
 
“但是为什么?”温德洛再度问道,“为什么你现在催我成为教士?”
 
她转开头,不再看他:“也许是因为我想念你以前说话的样子吧。以前你常常辩称,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有其意义,只是我们不见得能立刻领悟得到。听你说那些话总教人安心,虽然我并不是完全相信,我是说那些命运什么的。”
 
她把手探到胸前,接着又抽走。温德洛知道依妲瑟缩着,不敢去碰她系在脖子上的那个小袋子。小袋子里装着那个婴儿雕像,也就是她从异类岛带回来的护符。温德洛受到柯尼提的“奇迹治疗”之后,天天在船舱里静养时,依妲曾把那婴儿雕像拿出来给他看。当时他就察觉到依妲认为这个护符非常重要,但是他一直没有多想。不过看这光景就知道,依妲倒是想了很多。她把那个古怪的婴儿雕像看作是什么大事的先兆,如果温德洛深信异类是真正的先知,所言皆为谶语,那么也许他的想法会跟依妲一致。问题是他可没把异类看得那么高。沙滩上之所以汇集了各种宝物——包括依妲的护符在内——大概是风吹或是海流的巧合所致。至于那些异类,温德洛解救出来的那条母海蛇已经把她对异类的想法,印在他心里了。
 
她认为他们是怪物。温德洛并不清楚她为何称那些异类为“怪物”,但是毫无疑问,她对异类极端厌恶。那些异类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世间,它们只是偷取了不属于它们的记忆而已,其实根本就没有预言的能力。依妲之所以会在她的靴子里找到那个婴儿雕像,纯属巧合,而且那个玩意其实不比跟着它一起冲入靴子里的沙子重要到哪里去。
 
但是如果说出这样的话,温德洛必会冒犯到依妲。若是惹恼了依妲,那么他难免苦痛。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至今仍相信世上每一个生物,皆有其独特且重要的使命。”
 
只是他还来不及和缓地驳斥依妲的观点,她便积极地接口道:“也许我的使命,就是替柯尼提生个孩子,也就是让海盗群岛之王的小王子出世。”
 
“说不定你的使命反而是别把孩子生下来。”温德洛指出。
 
依妲脸上闪过不悦,变得面无表情。温德洛已经伤到她了。她回应道:“这么说来,你深信我的使命就是别生下孩子。”
 
温德洛摇了摇头:“不,依妲,我不相信你的使命是生个孩子,也不相信你的使命是不生孩子。我只是说,你不应该把梦想锁定在一个孩子,或是一个男人身上。谁爱你,或是你爱谁,远不如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太多太多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只爱他们所牵挂的那个人,仿佛只要他们爱着那个人,或者那人爱着自己,他们就会变成重要人物。
 
“我不是莎神。我没有莎神那种洞悉万物的智慧。但是在我看来,你如果要找出自己的使命到底为何,必须向内心去找,而不是期望柯尼提会把你的使命种在你的肚子里。”
 
依妲气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虽然眼里仍有怒气,但可以看出,她同时也在仔细地考虑温德洛所说的话。最后她板着脸孔说道:“你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可能就是我自己。在这个情况下,我实在很难指责你讲话伤人。”她直视着温德洛。“反倒应该把你这话当作赞美才是。只不过,你说这话时有几分真诚,就很难说了,因为,你显然就不相信自己是最重要的。”
 
温德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依妲继续说道:“你并未背弃对莎神的信仰。你只是不相信自己。你说我以柯尼提重不重视我来衡量自己重不重要,但你自己也是这样。你以薇瓦琪或是柯尼提需不需要你,来作为你自己的人生目的。温德洛,重拾你的人生吧,而且要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这样的话,也许他们反而会觉得你很重要也说不定。”
 
温德洛想道,依妲这番话像是用钥匙转开了生锈的锁,但也像是让收口结痂的伤口再次流血。他细细推敲她的立论,想要找出她逻辑的漏洞,找找看她的话里藏着什么花招,但是什么也没找到。依妲说得没错,他的确放弃了对自己人生应尽的责任。他虽习得静思专注的本事、多年研习有成,又有白伦道的教诲,但是那些都成了他挂在嘴上的空话,他自己从不实践。他突然想起,当年瘦弱的他跟恩师白伦道说,他很怕这一趟回家的航程,因为这一去,他就要置身于俗人之中,而不是跟像自己一样有思想的见习教士为伍。当时他是怎么跟白伦道说的?“那些人是不错啦,但是跟我们不同。”在当时,他很瞧不上那种辛苦度日、无暇学习智慧的人生。白伦道则暗示,此时温德洛对于那种必须每天劳动才不至于饿肚子的人有成见,但他若是在外头的世界中待上一段时间,说不定看法就会变了。是吗?或者,他反而会对那种因长时间自省而无暇体验真正人生的见习教士生活,产生不同的看法?
 
他被逼无奈,不得不一头栽进船与航行的世界里。他从未真情拥抱这一切,也不肯接受这个新世界可能带给他的好处。如今他回顾过去,并看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反抗:他一心与他父亲的意志相抗,为了求生存而与索科相斗,并且抗拒船想要与他紧密结合的努力。他曾与奴隶连成一气,但是奴隶们一变成自由人之后,他便处处防着他们。柯尼提上船之后,他曾立志坚称薇瓦琪属于他所有,虽然那海盗处心积虑地讨好薇瓦琪。至于他自己,自始至终他都忙着自怜自艾。以前的他非常渴望回到修院,并立誓,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要再次变回教士的身份。然而即使他立志要接受莎神给他的人生,并从这个人生中找到目标,他还是有所保留。
 
现在他终于看出,原来他以层层的自我欺骗,加上他对于莎神意志的反抗,将自己包裹起来。原来之前他并未真情地拥抱自己的命运,他只是不情不愿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不得不接受强加于己身的使命,而且只欢迎那些他认为尚可接受的部分,而没有将所经历的一切都纳入到他的教士训练之中。
 
一道光线开始照进他的心灵边缘,那是更深刻领悟的开始。他的眼神变得抽离,呼吸也调整成较深较慢的韵律。
 
依妲放下针线活儿,捡起棋子,收进棋盒里去。她轻声说道:“看来这盘棋下完了。”
 
温德洛点点头,他的心里填满了思绪,所以连依妲是什么时候出了房间都不知道。
 
 
 
存古忆认得他。那个两腿兽温德洛站在船的甲板上,在月光下俯瞰沿着船边腾跃的海蛇。他竟然还活着,存古忆倒颇为意外。之前存古忆把他推送到大船边,为的也不过就是让他死在同类之间罢了。这么说,他是熬过来了。温德洛将手放在船栏上。这时存古忆察觉到闪电的反应:闪电的身体虽没颤抖,但她的心灵却颤抖起来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恐惧感染了周遭的海水。这么说来,闪电是害怕这个两腿兽了?
 
存古忆感到不解,所以游近去瞧瞧。存古忆可以肯定闪电在初生时为龙,但此时她既不是龙,也不是蛇,而是个混合体:人类的感情与龙的本质交混在一起,并存于船的形体之中。存古忆潜入水中,与船的龙骨齐头前进。在这里,她能强烈地感受到龙的存在。不过一游到龙骨边,存古忆就感觉到船不希望她待在那里,但是她一点也不因为自己赖着不走而内疚,她的职责是要导引她所唤醒的蛇团返乡,所以她必得探清这船会不会危及蛇团。
 
金蛇墨金游上来跟她会合,这倒不怎么让她感到意外。墨金丝毫不不拐弯抹角,而是直言不讳地说道:“我必须多知道一点才行。”他扬起触须,指着与他们并行的银船,继续说道,“她要我们有耐心,说她会保护我们,引领我们回家。天上不再有龙群飞翔之后的历史,她似乎知之甚详。不过她讲得虽多,藏在心里没说出来的似乎也很多。所有的记忆都指出,我们应该早在春天就溯河而上。如今冬天即将来临,可是她还劝我们继续等下去。这是怎么回事?”
 
存古忆很欣赏墨金的直率。他有所保留、对船不是完全信任,就算船知道他的态度,他也不在乎。不过存古忆则宁可采用较为含蓄的做法:“我们必须等下去才会知道答案。就目前而言,她已经跟那些两腿兽连成一气了。她总是说,等到时机成熟,她会利用那些两腿兽来帮助我们。但是为什么只要这个两腿兽一出现,她就会怕得发抖呢?”
 
船装作对于墨金与存古忆在水下的对话一无所知。存古忆尝了尝流过她嘴边的海水,现在水里除了恐惧之外,又多了气愤的味道。如今闪电虽没有龙的身形,也没有蛇的身形,但是她那不得伸展的血肉,仍设法制造出与她的情绪相称的毒液。存古忆挤了挤毒液囊袋,可惜囊里没多少毒液;她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将囊袋补满,不过她还是张开下颚,吸取闪电那若有似无的毒液,再放出毒液作为回答。存古忆调整姿势,尽量跟龙骨贴近平行,以便清楚地感知船的一切。
 
上头甲板上的那个两腿兽伸手抓住了船栏,其意义等同于他将手平贴在龙的身体上。存古忆感觉到船打了个冷颤,接着便把所有的注意力转移到温德洛身上。
 
“晚安,薇瓦琪。”由于海水阻隔、距离遥远,温德洛的声音变得模糊,但他在讲话的同时抓住了船栏,所以透过船的骨架,存古忆清楚地感受到温德洛讲话时的情绪。他的触感透出“我认识你”这一层意思。他提起闪电最不屑听到的那个名字,借此声称船的一部分乃属于他所有。在存古忆看来,虽然船百般抗拒,但的确有一部分是属于温德洛所有。
 
“温德洛,你走开。”
 
“我是可以走开,但是我走开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吗,薇瓦琪?我刚才在静坐,探索内心深处。结果我找到什么,你可知道?”
 
“发现你的心怦怦乱跳?”船残酷地对温德洛探过去。存古忆随即感觉到那少年的手将船栏抓得更紧,他的心脏不规律地乱跳。
 
“别这样。”温德洛痉挛地恳求道,“求求你。”他又补了一句。船不情不愿地放开他。他攀住船栏,等到呼吸稳定下来了,才平静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在探索内心之后找到了什么。我找到了你。我发现你在我心底,你我的血肉与灵魂彼此交缠在一起。船啊,我们是一体的,这是真的,我们不能再彼此蒙骗了。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我们嘴上说丝毫不受对方影响,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我随时可以杀了你。”船对温德洛怒吼道。
 
“我知道。但是就算如此,你还是甩不开我。即使你杀了我,我仍是你的一部分,我敢说这一点你心里也很清楚。船啊,你千方百计要把我赶得远远地,但恐怕不管我走多远,你我之间的牵系仍依旧存在,最后只能为你我徒增痛苦。”
 
“我倒愿意冒险试试。”
 
“可我不愿意。”温德洛温和地答道,“我有个提议:我们还是和解吧,让我们坦然接受当下的自己,并且肯定我们内在的一切。如果你愿意坦承你心中有人性,那我也乐意接受我心中的蛇性和龙性。毕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他若有所思地补了最后这一句。
 
一片沉静,只闻潺潺的水声。船的内部酝酿着一股情绪,就像毒液慢慢汇集、涨满海蛇的触须一般。但是闪电开口时,苦楚有如脓疮破裂般散布出来:“真会挑时机啊,温德洛·维司奇。真会挑时机。”
 
话毕她猛然一击,快得如同飞龙拍翅将恼人的乌鸦赶开。那个两腿兽倒下,鼻孔流出几滴血,落在闪电的船板上。闪电抗拒地怒吼,但她的船板还是吸收了鲜红的液体,并将他纳入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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