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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袍

  威尔心跳的节奏改变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脖子上的疼痛。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就

  和那时候一样。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害怕了呢?因为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吗?不。召

  唤出石头的是他自己,无论是出于恐惧还是愤怒,都是他自己。

  那伙强盗没有费力抹去自己的行踪。有什么必要?他们以为威尔和那个石人都已经死

  了。威尔和内尔隆追踪着他们的足迹深入密林,遇到了一栋房子。淡蓝色的油漆已经风

  化,苔藓和霉菌布满了装饰屋顶和窗户的木雕。荒芜的苗圃后面立着一座木头亭子,宛如

  往昔欢乐的残影。苗圃上的空瓶子和啃光的骨头八成是那些新住客留下的,此外还有挂在

  屋门上方的熊头。熊的喉咙被割开了,爪子被钉在了门柱上。

  “看,一个幽灵门卫,多感人哪。”内尔隆小声对威尔说,“他们肯定把熊心埋在了门

  槛下面。万一那只熊现身了,别去管它,它没法伤害你。洛林人用猫和狗制作幽灵门卫,

  我一直不懂这么做的意义。我为什么要作为幽灵守护杀了我的人?”

  有什么东西在一扇窗户后移动。威尔听见了尖叫声。一块肮脏的玻璃碎了,一颗子弹

  打中了他身旁腐朽的篱笆桩。那伙强盗拿走了他们的武器,不过内尔隆还有一把匕首,威

  尔则在草丛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锄头。

  他们穿过后门溜进屋里,这扇门通往一间废弃的厨房。那伙强盗并没有来取存放在那

  儿的武器。威尔和内尔隆在旁边的房间里发现了他们——六具银化的尸体躺在一张被老鼠

  咬坏的地毯上。威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这些衣着褴褛的人曾把绳套扔到他们的脑袋

  上,如今已成了闪闪发光的银雕,每一根头发都凝固成了白银。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内尔

  隆,可这场景似乎并没有让内尔隆觉得奇怪。

  外面传来了马匹因为恐惧而战栗的嘶鸣声。威尔走到一扇肮脏的窗户旁。五匹惊慌失

  措的马旁边躺着另外三具尸体。两个身影正俯身查看着尸体,他们身上映照出荒芜的苗圃

  和房子上风化的油漆。其中一个身影朝威尔站的这扇窗户看了过来,威尔向后退开。那是

  一个有着玻璃眼睛的姑娘,她的脸上映出了身后的天空。然而当她朝屋子走来的时候,乌

  云变成了人类的皮肤。

  “啊,你终于见到他们了。”内尔隆从一具尸体上割下银化的头发,并塞进口袋

  里,“万一他们不做自我介绍——那个年轻人自称十七号,而你可能会觉得十六号似曾相

  识。”

  是的,她的确似曾相识。那个姑娘出现在被枪打烂的门边,看上去和人类相差无几,

  仿佛她曾在这栋房子里住过。威尔在梦中见过她的脸,但没有见过她左边脸颊上的痂斑。

  十六号注意到他的目光,用手捂住了痂斑。

  “你在做什么?”出现在她身旁的那个青年人的身影依旧映射着周遭的景象。他把十六

  号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了些什么,可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威尔,她的眼睛是玻璃做的。

  年轻人的手里拿着那把十字弓。他走到威尔面前,把十字弓放到了他的脚前。十七号

  的胳膊上长出了树叶,他用自己的手指把它们从皮肤上刮下来。

  “忘了你曾见过我们。”他对威尔说,“她不该在你面前现身。我们是为了保护你而

  来,仅此而已。我们负责确保你的行动能遵循来这里的初衷。”

  “是吗?要我说,你们做得可不太好。”内尔隆拾起十字弓,把它递给威尔,“是谁把

  他从树上救下来的?你们吗?”

  十七号的脸变成了白银,刀刃般的手指划过内尔隆的胸膛。内尔隆发出一声呻

  吟。“你曾经答应过要找到黑女妖。结果呢?你最好快点找到她,石头皮,听见了吗?尽

  快!”

  白银再度变成了玻璃,威尔在十七号的脸上只看到了自己的镜像、石人以及这个废弃

  的房间。十七号随即消失了。

  “小心,”内尔隆低声说,“他可以完全隐身。对吧,十七号?”他伸出手去触摸着空

  气。“我们甚至没法感觉到你们,是不是?你们是一个念头,仅此而已,一个阴暗的念

  头。”

  十六号依然站在门边,用手捂着脸颊。“他走了,石头皮。”她说完,转过身去,和她

  的弟弟一样变成了玻璃——如果他是她弟弟的话。

  内尔隆从一具尸体手中取出一块银化的面包,咒骂一声,将它扔出门口。这个举动没

  有引起丝毫反应,内尔隆似乎放下心来。

  威尔跨过那些僵硬的尸体,站在十六号刚刚站过的地方。她为什么曾经出现在他的梦

  里?他逼自己去想另一张脸,克拉拉的脸。可他看到的只是病床上的她,安静而陌生。他

  从一具尸体身上抽出障眼袋,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有着人类皮肤的手。他摸了摸被刮伤的

  脖子,发现石头不见了。内尔隆从威尔的脸上看得出来,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失望。

  “‘他只会把玉石当战袍穿。’我母亲总是用这句话作为玉战士故事的结尾。”他说,“我

  每次都问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确信,当你需要的时候,这件战袍会再次出现

  的。”

  威尔抚摸着自己柔软的手。他想让石头回来,却又痛恨自己的期待。他又一次背叛了

  她吗?克拉拉。想想她的名字,威尔。克拉拉。他上一次想她是什么时候?他甚至不再

  梦见她了。他忘了她,像那时候一样。

  “一切都会重新变成本来应有的样子。”

  “我们往回走吧!”内尔隆在他身后说,“谁还管什么黑女妖?玉战士回来了!我们等

  着再下一场雨,就能摆脱你的保镖逃之夭夭了。再潮湿几天,那两位就和外面的树丛没区

  别了。我必须承认,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惜的。”

  往回走?不。

  威尔摇摇头。“我必须找到黑女妖。我答应过的。”

  “答应?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想起另一个诺言?你对卡米恩发过誓,而他就在莫斯科

  瓦,离这儿不到三天的路程!”

  “这把十字弓不属于卡米恩。”

  “是吗?那属于谁?”

  “属于制造它的人。”

  “是吗?看样子你和他很熟。那些灭绝的赤杨精,他们长什么样?”

  赤杨精?那个医院前的陌生人是赤杨精?威尔用障眼袋罩住了十字弓。

  “我不认识他,我只见过他一面。你觉得是他把他们派来的?”

  “谁?我们的白银朋友?”内尔隆揉了揉胸口,“我不想聊他们。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

  哪里,而且他们记仇得很。”他那件蜥蜴服上被十七号用手指在胸前划过的地方有了银

  斑,还有一些潮湿的水迹。它们让威尔想起了石人的血是无色的。

  “嘿!肮脏的玻璃混蛋!”内尔隆喊道,“没有灵魂的镜鬼!”他环顾四周,啐了一

  口。“看样子他们真的不在这儿。他们八成在刮身上的树皮。”

  白银。白银和玻璃。这让你想起了什么,威尔?

  内尔隆站在他的面前。威尔试图别过头去,却被内尔隆粗暴地扳住了下巴。“别动。

  我要看着你的眼睛。他们向你承诺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替他们办事?”

  威尔推开了他,抓住了——什么?他的指间似乎感觉到了刀柄,他的肩膀想起了拼杀

  的感觉。

  “杂种”从他面前走开了。

  还不等威尔亲眼看到手上的玉石,“杂种”就用目光告诉了他,玉石回来了。

  “杂种”笑了起来。

  “那姑娘……”威尔把障眼袋塞到了衬衣里,“十六号……她看起来生病了。”

  内尔隆哈哈大笑。“你的语气就好像她给你看过了那张你中意的脸。女妖的诅咒?银

  赤杨?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别管这些了。还是让他们自己向你解释吧,否则我就

  会死得和这儿的这些家伙一样了。”他用靴子踢了踢其中一具尸体的腰,背对着威尔重新

  开始洗劫尸体。

  “还是让他们自己向你解释吧。”

  威尔走到屋外。

  荒芜的花园里一片死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石头和皮肤。玉石再度消失了,

  就如一场高烧般来来去去。这是他的战袍,尽管战袍消失了,阳光还是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的内心感觉到了隐藏在潮湿草丛下地底深处的怀抱。他想念这种感觉。

  不。

  他必须忘记这种感觉,就像他已经忘记过一次一样。为了克拉拉,也为了他自己。无

  论他对玉石有怎样强烈的感觉,即使这一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加强烈,它都不属于他。它是

  一个诅咒。一个诅咒,威尔!一个诅咒。你被诅咒了。诅咒,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很害

  怕这个词。

  虽然太阳只是乌云间一枚苍白的银币,但他依然感觉到一阵暖风。

  十六号站在腐败的台阶脚下,几乎无法辨认,只能看到一个身影的轮廓。

  “你永远都找不到黑女妖,是不是?”

  树皮在她的手臂上生长。威尔想起了他第一次在皮肤里发现石头的那天,想起了那种

  恐惧和那种自我厌恶。那种感觉消失了,或许这才是最糟糕的。

  “你看,她把我弄得有多丑。”十六号用手指把树皮从胳膊上刮下来,血像流动的玻璃

  一般流过她的手,“她的魔法只会让你变得更美,为什么?”

  “十六号!”

  她回过头。

  刹那间,威尔仿佛看到了十七号拥有雅各布的脸,可那张脸转瞬即逝。

  “别烦他了。”十七号手里捏着的那只鸟和那些尸体一样变成了白银,“我们得继续赶

  路。你耽误他了。”

  十六号犹豫了,白银像生气时的潮红一样漫过她的脸。她向后退去,又变成了玻璃,

  映照出杂草、天空、风化的亭子和荒芜的苗圃。

  第二天夜里,第三天夜里,威尔又梦见了她。从那时开始,她白天也会对他显形。无

  论他何时环顾四周,她都在那儿,像一朵玻璃和白银做成的花。可树皮越来越多了,她的

  皮肤上有透明的血迹。

  威尔加快了行程。

  “你永远都找不到黑女妖,是不是?”

  他必须找到她。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找到她。

  不,威尔。

  为了克拉拉。他依然只是为了克拉拉才这么做的。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句话,然

  而克拉拉的脸变成了白银和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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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

  “小心有狗”——罗伯特·邓巴在乔斯琳·巴格纳尔位于帕拉马塔最北郊的院门上看到这

  块牌子时,真想让马车夫打道回府。门后是塔斯马尼亚常见的那种由木头、石头和锻铁大

  胆混搭而成的房子。露台上的白色支柱和屋顶下的铁制包边让邓巴想起了姜饼屋上的糖

  霜,这不足为奇。这些房子是绕了大半个地球从阿尔比恩打包来的,就是为了让人在这片

  陌生的土地上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然而伴随着头顶无垠的蓝天和周围的桉树丛,它们已经

  成了这片陌生土地的一部分。

  邓巴一面尝试着辨认牌子上提到的狗是否藏在屋前茂密的灌木丛中,一面咒骂自己的

  近视眼。太多个夜晚,他就着昏暗的光线读书……他迟早会瞎得像只蝙蝠(塔斯马尼亚有

  大量的蝙蝠)。鼠精和狗关系不是很好,可邓巴提醒自己,雅各布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把

  他从那几个醉醺醺的士兵手里救出来。他推开院门,走上通往屋门的台阶,迎面传来的狗

  叫声险些让他再一次落荒而逃。可最终,他还是抬起手敲了门。有四只狗,从沙鼠那么小

  的到棕狼那么大的不等。尽管乔斯琳喝止了它们,它们还是用留在邓巴衣服上的口水表达

  了对他的“喜爱”。不过邓巴得承认,没有一只对他产生威胁。

  与邓巴对图书管理员的一贯印象不同,乔斯琳·巴格纳尔似乎不太注重收纳整理。他

  身处的这间房间和潘德拉贡考古学院的房间有得一拼,那里堆放着考古学院的员工从遥远

  国度偷来的陶片、艺术品和稀奇的武器(邓巴对阿尔比恩的考古学家不以为然)。乔斯琳

  ·巴格纳尔的收藏至少很具有多样性。邓巴发现了一只爱尔兰布兰壶(显然被用来烧水,

  考古学家会因此杀了巴格纳尔女士的),巴瓦利亚的侏儒妖纺锤,伦巴第的贝法纳罐(被

  用来当花盆),一只瓦兰吉亚龙纹茶炊和一柄提拉法加长矛……

  “我知道,”乔斯琳·巴格纳尔皱着眉头打量着她的宝贝,“旅行纪念品很容易积灰,可

  我不想把它们封在玻璃后面只用来观赏。如果你不时常摸摸它们,怎么能理解它们呢?”

  有趣的理论。邓巴不知道自己是否同意这一观点。他想起了一只卡勒多尼亚卡扣匣

  子。当时他试图摸摸它,险些被它废了一只手。邓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乔斯琳·巴格纳尔

  是如何安置她的藏书的。她示意他沿着一条走廊走,走廊里充满了塔斯马尼亚的闷热空

  气,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只扶桑人用来吓小偷的面具。

  家……邓巴不把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称为“家”,可他一走进某个装满了书籍的房

  间,这个词就会浮现在他的心头和嘴边。乔斯琳·巴格纳尔关于失落传说的收藏室是罗伯

  特·邓巴到过的最奇异的藏书室之一。房间中央立着一块路标,上面有数不清的风化木头

  分支。路标看着像是她从某个十字路口偷来的,可上面的标注却是她亲手写的。邓巴看到

  了现有国家和地区的名字,也看到了传说中的城市、沉没的岛屿、被遗忘的大洋……因为

  乔斯琳·巴格纳尔的图书室是按照国家分类的,为了让读者不至于迷路,很多名字在书架

  上又出现了一遍。

  啊,真想在这个宝库里不管不顾地待上几天啊!邓巴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是带着任务

  来的。他恋恋不舍地略过了塔斯马尼亚的黄色书架和摆着奥特阿罗亚史书的蓝绿色书架。

  他要找的信息很可能藏在古世界的历史里。关于阿尔比恩的书放在一个很是应景的浅绿色

  书架里,卡勒多尼亚书架的绿色要更深一些。赫尔维提亚的书架是灰白色的,波兰达的则

  是蓝色的。邓巴发现了里奥尼亚的童话书、斯维瑞加和诺尔加的传奇故事集、希腊的民间

  传说,此外还有游记、报纸、冒险家和发现者的传记、日记、地图和荒野指南……很多书

  都被翻破了,有一些只剩一沓书页,不过涉猎范围之广和书籍分类一样令人印象深刻。邓

  巴觉得这套分类体系比潘德拉贡历史图书馆的分类体系更让人振奋。

  “我喜欢你脸上的表情。”乔斯琳·巴格纳尔把几本书归位,“比这间屋子的其他地方有

  序多了,对吧?提醒我一下,我们要找的是什么。”

  一只狗偷偷从门口溜了进来,可这无损邓巴的高昂兴致。

  “镜子玻璃造的生物,能够通过触摸让物件和身体变成白银,以及对付他们的方法。

  我的一个朋友和这种生物打过一次很不愉快的交道。”

  “打交道?真有意思。”邓巴从乔斯琳·巴格纳尔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遗憾,遗憾她自

  己没有相似的遭遇。

  “魔镜啊魔镜,”她喃喃道,“不,不太可能是魔镜。不过我想,我知道我们得在哪儿

  找。你是不是还说过另一个关键词?赤杨精?”

  邓巴点点头。他从未见过记性不好的图书管理员。他觉得他们脑中的词汇就像粘在粘

  蝇纸上的苍蝇。

  “亚瑟王的父亲……你说的是这种精灵?”

  “正是。”

  乔斯琳·巴格纳尔疑惑地用目光顺着书架寻找。“这里是所有失落的传说。我怕我的藏

  书不够古老,不过……我们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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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人的礼物

  说实话,雅各布既没有忘记那个承诺,也没有忘记向狐狸做出那个承诺的夜晚,可他

  也记得蓝胡子的房间和她那张银化的脸。魔法收藏馆并非雅加婆婆的小屋,可也是个危险

  的地方,他受不了再为她担惊受怕了,宁愿替她去为她的情人以身犯险。

  晚餐时,巴亚廷斯基的厨子用豌豆泥搭配包心雉鸡,雅各布往狐狸的豌豆泥里掺了安

  眠粉。药剂师保证,她至少会睡上二十个小时,并且事后不会有感觉。倘若果真如此,在

  她醒来之前,坦南特就已经重获自由了——或者他们所有人和他一起被抓受死。雅各布不

  得不承认,他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夏努特和西尔万热情满满地为他们在夜间营救行动中所要扮演的角色做着准备,热情

  到让人有些担心。离收藏馆仅仅几条街之隔有个公园,里面的音乐台是为莫斯科瓦上流社

  会举行演奏会的地方。莫斯科瓦城里的无政府主义者常常会纵火生事,而这个音乐台就是

  一个绝佳的目标。由于音乐台位于公园中央,火势有望在靠近周围的房屋之前就被扑灭。

  西尔万为即将扮演无政府主义者而振奋不已。他让巴亚廷斯基的马夫写下每一句他们

  在城里的墙壁上看到过的标语。雅各布撞见西尔万往巴亚廷斯基的猪圈上刷标语,西尔万

  充满自豪地对他历数了自己在纽约涂鸦过的所有建筑。西尔万·卡莱布·富勒总能让人大吃

  一惊。

  西尔万和夏努特说好由夏努特扮演纵火犯,西尔万则在公园的纪念碑和周边的建筑上

  刷标语。雅各布不得不听夏努特絮絮叨叨地描述一个喝醉的客人曾经如何点燃他的木头假

  肢,而用钢铁假手去纵火则要安全得多。大家其实只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能活过今晚。他们

  等待着夜幕降临,雅各布不止一次幻想他和狐狸赶在坦南特被捕之前就已经登上了沙皇的

  飞毯。

  这并不是雅各布第一次闯入某个魔法收藏馆。一只能用黏液使人隐身的蜗牛带他进入

  过维纳的藏宝阁。他之前在走廊上截住了露德米拉,问她莫斯科瓦是否也有这种盗贼蜗

  牛。可她只是同情地一笑,低声道:“我会带上更好的。”她还承诺会处理好那个监视雅各

  布的石人,那家伙依然定期在巴亚廷斯基的豪宅前履行他的职责。

  药粉生效很快,狐狸几个钟头前就睡了。夏夜的天空依然明亮。一个仆人万分抱歉地

  给雅各布送来一份早晨就已抵达的电报。

  电报来自邓巴。

  一篇一百三十年前的洛林游记里提及了银化的动物。

  威尔士和赫尔维提亚的童话里提到过有很多张脸的玻璃行凶者在月光下变成了

  树。

  武器无法伤害他们。

  威尔士童话里的主人公通过躺在湿地上自救,赫尔维提亚童话里的主人公逃进了

  水里。

  没有提及赤杨精,不过有关于永生者的人类使者的故事。

  切记,这些都引自童话故事和可疑的游记。

  最佳建议:远离镜鬼。

  我不想有朝一日去参观你和狐狸的银像。

  来自世界另一端的问候

  邓巴

  “远离镜鬼”,雅各布真希望能听从邓巴的建议。

  莫斯科瓦无数教堂的塔楼里敲响了午夜的钟声。雅各布走进狐狸的房间,想最后一次

  确认她已经睡了。那个药剂师并没有言过其实。夏努特和西尔万从狐狸的窗下偷偷溜出门

  去,像两个动身去搞午夜恶作剧的男孩。自从夏努特在天鹅堡请雅各布替他检查墓志铭上

  的错别字之后,能见到这样的夏努特真是太好了。他原本打算在墓志铭上写“阿尔伯特·夏

  努特,寻宝人,依然在寻宝”,而这位老寻宝人或许今晚就会命丧莫斯科瓦。即便如此,

  与死在天鹅堡的床上比起来,阿尔伯特·夏努特肯定更喜欢这种死法。

  狐狸床头柜上的羽毛不是雅各布用来迷惑雅加婆婆的那根,而是一根野鹅的飞羽。狐

  狸在睡梦中转过头来,雅各布希望自己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梦见的是谁。

  真的吗,雅各布?

  他抚摸着她熟睡的脸庞。他为什么不任由奥兰多自生自灭?就连狐狸都不会要求他为

  奥兰多冒生命危险。可她同样不会原谅雅各布任由奥兰多死去,而不给她营救他的机会。

  倘若奥兰多死了,雅各布余生都会追问自己,狐狸和奥兰多在一起是否会得到幸福。

  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遵守了承诺,没有石人在巴亚廷斯基家门口监视雅各布。莫斯

  科瓦的大街上依然一派喧嚣:乞丐、醉鬼、卖花女、成群结队的贵族和军官不是前往舞会

  和夜间牌局,就是去往城里无数妓院中的某一家。每个拐角都有流动小贩、驯熊师、算命

  师,可雅各布越接近魔法宝藏收藏馆所在的街区,城市就越发安静。人们曾讨论过是否要

  将收藏馆搬进克里姆林宫,幸好这事没有成真,否则他们今晚的行动就更无望了。

  收藏着瓦兰吉亚魔法宝物的这座宫殿被政府机构和学校包围着。雅各布下了马车,那

  些建筑物的窗户漆黑一片。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在一条没有灯的侧街上等待。她穿了一

  身黑衣,几近隐身。她身旁的矮人沉声自报了姓名,雅各布熟悉那个名字和那张长着大胡

  子的脸。巴斯尔·索科斯基来自莫斯科瓦最大的马戏团。马戏团去阿尔比恩巡演的时候,

  雅各布曾为他那惊险万状的攀爬技艺赞叹不已。索科斯基的艺名是“苍蝇”,不难猜出露德

  米拉今晚想让他扮演怎样的角色。

  露德米拉压低声音介绍了雅各布。“雷克里斯?”索科斯基重复道,“您就是被某个在

  特尔佩法斯的矮人商人悬赏一公斤黄金要人头的那个寻宝人?”

  一公斤?每个认识伊文奥克·瓦里安特的人都知道,他不会支付奖金,不过雅各布还

  是倍感荣幸。他那位亦敌亦友的老相识显然因为在亡者之城里被他摆了一道而愤恨不已。

  露德米拉听了听夜色中的动静。

  消防队尖锐的钟声响彻空旷的街道。

  露德米拉对雅各布露出了赞赏的微笑:“您的朋友们非常守时。”

  “您的第二个帮手呢?”雅各布低声问道。这倒并不意味着,多一个帮手能让这个疯狂

  的计划多一分胜算……

  答案沿着昏暗的街道走来。那个男人的身高和步态都透露了他的身份——狼人。狼人

  中也有非常成功的寻宝人和赏金猎人,雅各布就遇到过一些。他们和狐狸一样,可以召唤

  出兽皮,不过他们和狐狸不同,作为天生的变身者,他们必须每天变身,才能控制住体内

  的狼。一旦忘了变身,他们很快就会变成对月嚎叫的狼妖。露德米拉没有提过狼人也是这

  个计划的一部分,雅各布十分庆幸狐狸没有和他们一起。几年前,她曾杀过一个狼人,传

  闻狼人能够嗅出这种事。

  狼人没有做自我介绍。他们和女妖、女巫一样,喜欢对自己的名字保密。他朝两个矮

  人默然点头致意,用淡黄色的眼睛打量着雅各布。在有的国家,母亲会淹死带着狼眼出生

  的孩子,但在瓦兰吉亚,人们对他们敬畏有加。毕竟沙皇声称他们是狼与熊的后代。

  “放火有效果了。现在就算进去一支军队,门卫也不会注意到。”狼人沉声说,他的声

  音十分沙哑,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狼的咕哝声,“您真该看看那些人的样子,他们伸长了脖

  子,好像想要望过屋顶去。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英勇的消防队员别太着急灭火。”

  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件像是积了灰的羊毛

  线团的东西。

  索科斯基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东西。“一件夜行斗篷,”他语气虔诚地喃喃道,“用雅加

  婆婆篱笆上的蛛丝缝制而成……”

  “而且比三头鹰还要难找。”狼人咕哝道,“你是怎么弄到四件的?”

  “我之前有个做这门生意的追求者。”露德米拉答道,展开了那个线团。人们一旦罩上

  这种斗篷就能隐身。夜色中,三人逐一消失,这情景着实诡异。只有“苍蝇”暂时把夜行斗

  篷塞进了口袋里,他的理由是斗篷会妨碍他攀爬,而且他的身高足够掩人耳目了。

  “露德米拉,我有个问题,你听了别生气。你之前没给奥兰多配一件夜行斗篷吗?”狼

  人低声说。

  “配了,而且夜行斗篷让他从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溜了进去。”露德米拉答道,“可是没

  能让他穿过通往密室的门。雷克里斯先生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我们避免类似的问题。”

  雅各布只能希望自己不要辜负了露德米拉的信任。

  计划是从宫殿的背面翻墙进去。但愿消防队的喧闹声能让守卫暂时忘记巡逻,因为他

  们要顺着一根绳子爬上二楼,可夜行斗篷没法让那根绳子隐身。雅各布已经不是第一次庆

  幸镜中世界还没有警报系统了。宫殿的围墙上只安装了铁刺用于防范,索科斯基如采花一

  般,轻而易举地把铁刺从石头里拔了出来。白银是唯一能阻挡矮人的金属,而大部分建筑

  商为了节约高昂的成本,都掉以轻心了。

  夏努特和西尔万干得很漂亮,“苍蝇”跳到庭院里的时候,守卫连头都没转一下。夜幕

  中回荡着马车的喧嚣和令人不安的噪声。雅各布只希望夏努特别玩过火,免得他们俩被捕

  入狱。一次午夜营救行动已经够麻烦的了。

  “苍蝇”果然名不虚传。索科斯基宛如一只昆虫,不费吹灰之力就爬上了屋墙。对矮人

  的手而言,装了栅栏的窗户和围墙上的铁刺一样,都是小菜一碟。夜行斗篷让他们彻底隐

  身,他们不得不用窃窃私语来提醒彼此自己的存在,免得所有人同时去抓“苍蝇”扔下来的

  绳子。就在狼人爬绳的时候,一个守卫想起了巡逻的职责,险些撞到了在墙下等待的雅各

  布身上,不过多亏了夜行斗篷,他既没有注意到雅各布,也没有注意到他用身体挡住的那

  根绳子。隐身……虽然寻宝人常常需要依靠隐身术,但雅各布从来没有喜欢过这种感觉。

  据露德米拉的眼线所说,自从坦南特轻而易举就闯到了密室门前,沙皇命人把波索犬

  放到了收藏馆里。雅各布跳进窗户,玻璃展柜间的波索犬纷纷竖起了耳朵。不过当狼人脱

  下夜行斗篷,朝它们伸出手去的时候,它们立刻变成了温顺的宠物。

  他们身处的这个展厅中收藏着沙皇的魔法蛋。雅各布很感激能再看看这些魔法蛋,而

  又不用听到莫洛托夫沙哑的声音。有些魔法蛋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有些则能让鸵鸟蛋也自

  惭形秽。蛋壳是金珐琅做成的,根据大小不同,里面装饰有花园、森林乃至整个异国岛

  屿。这些魔法蛋来自金匠希斯吉亚斯·奥古斯都·雅格布斯的作坊,传说他的手艺师承自一

  个矿精,而他的后代依然是沙皇的御用金匠。雅各布很想偷一枚杰作给狐狸,如果能随身

  携带一座森林,她肯定会很高兴的。然而这些魔法蛋太有名了,立刻就会被认出是赃物。

  刀丝网让坦南特功亏一篑,而下一个展厅里就有能熔化刀丝网的东西——一把来自扶

  桑的熔斧,锻造得和扶桑剑一样精致。莫洛托夫向雅各布详尽描述了沙皇是如何获得这把

  斧头的,可他对斧头的魔法能力却知之甚少。

  雅各布打开摆放斧头的陈列柜,满脑子都是他不愿去想却又无法不去想的关于狐狸和

  奥兰多的种种。虽然他常常提醒大意的管理员要小心那种喜欢在魔法宝物的木头部件上筑

  巢的毒蝇,可他自己只注意到了安装在外部的保险装置,刚把手伸进展柜,就被毒蝇的刺

  扎了。毒素会引发晕眩和昏迷。雅各布,看看你干的好事。他把斧头取了出来,自己的

  手却已经肿了。他只能期待自己的身体能够抵抗住毒素,直到他们平安脱险。

  其他人已经进了魔法生物的展厅。狼人一动不动地望着笼子里的灰狼。

  “我们找到被关押的人之后,就会放它出来。”雅各布低声对狼人说,“我们会把它们

  都放出来,这样它们就能引开守卫,为我们创造逃跑的时间。”

  露德米拉不喜欢这个主意。雅各布看得出来,她害怕这些在笼子里咆哮着、尖叫着的

  野蛮生物,不过她够聪明,知道狼人不会撇下灰狼一走了之。而雅各布则要代替狐狸让它

  们重获自由。

  在莫洛托夫结束导游的那扇门前,依然能看到露德米拉为奥兰多准备的炸药的痕迹。

  雅各布想知道他用了什么来对付刀丝网。斧头熔化了刀丝网,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因为炸

  药已经破坏了其他保险装置。雅各布把斧头塞进背包里,打开了门。万一他们被发现了,

  偷斧子的罪名简直微不足道。

  在瓦兰吉亚,许多人对每一点科技进步都持批判态度,渴望重回美好的旧时代。沙皇

  是这类人的温和派代表。他这间魔法收藏馆的密室提醒着人们,旧时代未必都是美好的。

  过去的岁月如同污渍般盘踞在四壁之内,镀金装饰的笼子毫不掩饰它们的目的。露德米拉

  的煤气灯在黑暗中照亮了带着铁刺的栅栏,波索犬把尾巴夹在了两条后腿之间。那些被关

  在这里的大名鼎鼎的魔兽用利爪、带刺的尾巴和能熔化石头的脚在地砖上留下了各种痕

  迹。

  第一个笼子里关着的生物有着人类女人的脸庞和胸部,可身体却是一只鸟。淡蓝色的

  羽毛早在几十年前就失去了光泽。这是西琳鸟,痛苦之鸟。在瓦兰吉亚,关于它的传说比

  它的羽毛还要多。沙皇的一位先祖为了消灭痛苦而抓住了它,可一周之后,西琳鸟的妹妹

  阿尔科诺斯特——又称为喜乐之鸟——被发现死于它们栖息的森林中。人们在阿尔科诺斯

  特体内发现的那枚鸟蛋就在隔壁展厅里。每一任沙皇都试图让人把蛋孵出来,可依然藏在

  蛋里的那个秘密不是像喜乐之鸟一样死了,就是依然在蓝色的蛋壳后等待着。

  波索犬经过西琳鸟的笼子,西琳鸟急忙拍打起翅膀,金色的羽茎让铁栅栏发出钟鸣般

  的回响,就连狼人都因为它那凄厉的鸣叫声而捂住了耳朵。鸟叫声出自一个女人的嘴巴。

  为了防止守卫被叫声吸引后看向楼上的窗户,进而发现灯光,露德米拉熄灭了煤气灯。然

  而并没有人来。他们只能听见西琳鸟的爪子刮擦着它蹲坐的那根杆子的声音,那反反复复

  响了数百年的声音。

  露德米拉重新点亮了煤气灯,灯光照亮了下一个囚徒,雅各布顿时忘记了他被刺破的

  手和脑中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感。这个笼子几乎有一节火车车厢那么大,尽管如此,对蜷缩

  在里面的生物而言,它还是太窄了。据说,最后一批巨龙在灭绝前和其他动物交配过。他

  们面前的生物有着巨龙的身体,可两条布满鳞片的长脖子上却长着两颗酷似巨鹿的脑袋。

  这种鹿生活在瓦兰吉亚的部分山区。无论这头带鳞生物的祖先是谁,它和痛苦之鸟一样都

  饱受囚禁之苦。纵然如此,它的模样还是让雅各布心跳加速。巨龙……他从未停止幻想有

  朝一日能在镜中世界遇见一头巨龙。这头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生物,与他想象中的巨

  龙相比,其差距犹如驴子之于骏马,可这足以燃起他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个笼子有铁铸的围墙,只在门上留了个猫眼一窥里面的囚犯。人们用这种

  方式来囚禁女巫和巫师。第一个囚室是空的,透过第二个囚室的猫眼可以看到两个男人正

  躺在铁丝垫上。

  布鲁内尔似乎毫发无伤,可奥兰多已饱受折磨。

  门锁很难打开,露德米拉用手肘挤开了铁门,看来矮人族的女性也很强壮。索科斯基

  帮她继续掰开铁门。奥兰多连跪起来都很困难,布鲁内尔则迅疾地爬过开口,仿佛他不是

  第一次越狱。他见了雅各布,只顾着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都忘了站起身来。雅各布很是惊

  诧,他没料到布鲁内尔还记得他。那个在高尔茨茅斯介绍他们认识的军官肯定又说了他不

  少好话。

  奥兰多踉跄着起身,默默冲雅各布点了点头。看样子,他已没有余力做出其他表示

  了,狼人不得不搀扶着他。他们只给别的笼子打开了一道细缝,以便在困兽发现自己自由

  了之前撤回到窗边。他们披上夜行斗篷,听到身后传来抓刨声和振翅声。露德米拉给奥兰

  多和布鲁内尔也带了两件斗篷。

  奥兰多虚弱得没法爬墙,他们用绳子把他绑住。露德米拉很想知道,他是否对行刑者

  供出了她的名字。公园方向的屋顶上空一片火红,雅各布担心夏努特和音乐台一起灰飞烟

  灭了。

  狼人下到了地面,一个守卫发现了绳索。他往前走了几步,用手枪开了一枪,随后便

  被狼人扑到了身下。其他守卫出现的时候,雅各布已经拔出了手枪,然而痛苦之鸟的出现

  省下了他的子弹。西琳鸟愤怒地鸣叫着,掠过他们的头顶飞出窗外,守卫纷纷蜷缩在地

  上。灰狼紧随着西琳鸟飞出窗外。雅各布从围墙上跳到了街上。守卫像着了魔的孩子一般

  仰望着他,完全忘了他们身在何地、为何穿着这身军装。他们是听着神话故事长大的,而

  故事中的魔兽正在他们头顶的星空中盘旋。

  垃圾车如约在收藏馆后等待着。夜行斗篷已经透明如织成它们的蛛丝。露德米拉一行

  在上车前脱下了斗篷。这辆笨重的逃亡工具散发着阵阵恶臭,布鲁内尔却像爬出牢房时那

  般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因为他的那些发明,雅各布还以为他是个勇敢的人。不过从另一

  个角度来看,对发明武器和装甲而言,胆小肯定是一个重要的动力。

  奥兰多和索科斯基也已蹲坐到了车里。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狼敏捷地越过收藏馆的

  围墙,仿佛重力对它完全没有作用。它变回人形的速度比狐狸要慢,横穿街道的时候,脸

  上的狼毛才消失不见。他走得一瘸一拐,但双手上沾的鲜血肯定不只是他自己的。一个守

  卫从空中的魔兽处回过神来,透过门上的栅栏瞄准了狼人。露德米拉一枪射倒了他,随后

  像一个经常杀戮的人一般,若无其事地把手枪塞回到口袋里。早晨的时候,一个站岗的卫

  兵还和莫洛托夫聊过他那生病的妹妹。卫兵的年纪都不比威尔大。雅各布也常常杀人,可

  他庆幸自己依然会为此而不安。

  雅各布感觉蝇毒已侵入全身。他膝盖一软,被狼人一把扶住。雅各布想给他们看手上

  的刺伤,却连这点事都无法做到。他们把他抬进了散发着垃圾臭气的马车,他最后看到的

  景象是布鲁内尔那张怯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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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童话

  十七号像咒骂敌人一般咒骂着雨水。他把银手指深深扎进树干里,想要以此报复女妖

  的诅咒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他不喜欢十六号不再避着威尔,总是和她吵架,而他其实应

  该感谢她才对。

  内尔隆确定,威尔是为了十六号才一直不停歇地追踪着黑女妖。威尔的眼睛总是在寻

  找她的身影。内尔隆想象着她用一个吻把威尔银化,不过想象他的镜鬼保镖被熔成夜壶更

  让内尔隆感到满足。

  玉石。

  全怪玉石。

  威尔在内尔隆前方策马而行。看到变成玉战士的威尔时,内尔隆依然感觉敬畏,不过

  他儿时梦想中的玉战士和那张无辜的脸鲜有相似之处。他想象中的玉战士会把黑玛瑙石人

  淹死在那片他们用来溺毙私生子的地下湖里。儿时的他深深沉溺于这些美梦,他甚至在自

  己的脸上寻找过玉石条纹。小孩子可真是些多愁善感的傻瓜。生活磨灭了他的美梦,教会

  了他鄙视自己的皮肤和心灵,不要去相信什么结局美好的故事和什么能够拯救他或世界的

  英雄。可自从他见到了玉战士,这些充满了敬畏感的幻想又在他的心中蠢蠢欲动。在这个

  石人寥寥的国度里,没有噬童女巫真是太让人心烦了,她们本可以用一杯鲜血打消他的幻

  想。

  为了饮马,他们停下休息,这是唯一能让他们停下的理由。内尔隆不是第一次看到威

  尔抚摸着装有十字弓的障眼袋。他自然而然地拉开了玻璃弓弦,仿佛拥有了食人魔的力

  量。内尔隆很好奇这是因为玉石,还是因为魔法武器拥有自己的意识。威尔瞄准了一棵

  树,射中了。没错,他使起十字弓来得心应手,仿佛那把弓箭就是为他而造的。

  该死的。

  内尔隆用地上地下的人们咒骂私生子的语言咒骂着自己。他的马从水中抬起嘴来。

  给黑女妖捎个消息……

  他还以为威尔天真无邪吗?

  他环顾四周。该死的,他真想告诉那两个镜鬼,他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谎言。可惜他用

  了这么久才看穿。内尔隆从水边拉走了他的马。

  威尔正把他射进树干里的箭撬出来。

  “你要杀了她,对不对?”内尔隆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树干上,“什么为了

  你身上的玉石,全都是谎话!”

  威尔的眼睛里闪现出了金光。

  内尔隆抓住了威尔握箭的手。“我猜,这把弓就连永生者也杀得了。可你忘了那些哥

  萨克骑兵了吗?就算你能在她杀了你之前把她杀了,可她如果把玉石带走了怎么办?”

  威尔挣脱了内尔隆。

  “我希望她能带走玉石。”

  “什么?玉石是发生在你身上的最好的事!”内尔隆想打烂他那张柔软的脸,让玉石重

  现。然而威尔的玻璃保镖又出现了,他们看起来情况不妙,树皮生长的速度快过他们从皮

  肤上剥去树皮的速度。

  “放开他。”十六号说。十六号有几百张脸,每一张都对威尔垂涎三尺。她喜欢玉石

  吗?还是更喜欢柔软的人类皮肤?

  威尔同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这两个家伙真是让人反胃。

  十七号向内尔隆走来。他自己的鲜血(如果那是血的话)如无色的油一般粘在他的皮

  肤上。他剥树皮剥得太狠了。

  “滚吧,石头皮。你自己说的,没有你,他也能找到黑女妖。他不再需要你了!”

  是吗?威尔不再需要他了!威尔的手里依然握着那支箭。十字弓和十六号夺走了他的

  理智。

  “是吗?是谁保护他没有变成乌鸦的食物?”内尔隆走到十七号跟前,近得能从他眼睛

  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让我琢磨琢磨。我想,那个人是我!我哪儿也不去。我们有约定。”

  内尔隆很好奇,十七号微笑中夹杂的狠厉和那微笑一样是偷来的,还是白银固有的成

  分。

  “哦,对,镜子。相信我,你不会想要看到那些镜子和那些在镜子那头等待着的

  人。”十七号的那张人脸就像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石头皮,我们还没有杀你,这已经足够作为报酬了。”十六号走到弟弟身旁,想要给

  他的威胁加码,“况且你找到黑女妖了吗?没有。你还想要什么报酬?”

  卑鄙的镜鬼。

  “杂种”只允许自己撒谎、欺骗、抢掠,不允许别人对他做同样的事。

  “我会找到她的!”他说,“而且约定就是约定。”

  十六号的手指上长出了玻璃刺。

  快走,内尔隆,趁你的腿还没有变成白银!

  可愤怒让他寸步难行。见鬼的愤怒,还有他那被摧毁了太多次的自尊,太多太多次

  了。

  看得出来,十六号很想把他变成一堆白银,这几乎可以与她对威尔的欲望相媲美。一

  个白银石人。可能是史上第一个,内尔隆。他可不想要这种名号。

  “你可真丑。”十六号望着他,仿佛想要用自己的玻璃眼睛证明给他看,“这整个世界

  都很丑。我希望他们归来的时候,能把这个世界变美。”

  她把手按在了内尔隆的胸口。见鬼,太疼了。内尔隆推开她,可她抓住了他的胳膊。

  内尔隆的皮肤上冒出了银水泡。

  “你在做什么?放开他。”威尔抓着她的肩膀拉开了她。

  十六号像个挨了骂的小孩一般望着他。十七号望着内尔隆的胳膊,惊讶于它竟然没有

  变成白银。这可是石人的皮肤,镜鬼!

  内尔隆背对着他们走到他的马身旁,这才转过头来。

  对,滚蛋吧,石头皮,十七号用眼神讽刺道,趁我比我姐姐让你银化得更加彻底之

  前。那小子不能保护你。

  的确不能,可威尔曾经试图保护他。

  雨继续下着,“杂种”总有一天会把他们扔进火堆里。

  他一面盯着他们,一面跨上了马鞍。威尔没有挽留他,可当内尔隆回头看的时候,威

  尔依然在目送着他。

  他们很快就重新出发了。他们刚消失在视线里,内尔隆就跟了上去。威尔留下的踪迹

  十分清晰。

  没错,威尔曾试图保护内尔隆,却也容许他的守护天使像赶一只流浪狗一般赶走

  了“杂种”。当玉石再让内尔隆变得多愁善感时,他会提醒自己记得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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