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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

  他怎么会以为这件事会发生在夜里呢?雄鹿出现的时候,太阳正高悬空中。黑女妖睡

  在她的网里,马儿在树林后吃草,马车里空空如也。白天的时候,西提拉更愿意变成飞

  蛾。

  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自从噬童女巫放走他之后,这就成了唐纳斯马克的口头禅。

  他会战胜体内的雄鹿,毕竟他已经习惯了战斗。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内心的敌人战斗。每个

  士兵的内心都有弱点,唐纳斯马克内心的弱点常常让他的双膝瑟瑟发抖。他用吼叫、奔

  跑、践踏来将弱点赶出自己的身体,或者将它溺死在别人的鲜血中。他总能战胜自己的弱

  点。可他从蓝胡子家中带出来的这个弱点没有给他吼叫的时间。

  雄鹿带着当初闯进他体内的那股力量现出了原形,就连疼痛的感觉也似曾相识。这一

  次的感觉就仿佛是那对刺破了他胸膛的鹿角从体内顶出,还不等唐纳斯马克弄明白发生了

  什么,他便高昂着头,号叫着冲进了树林。他的名字和他穿过的那身军装都已无关紧要。

  雄鹿蹭掉了新鹿角上的皮,望着那张挂在树林间的黑网,仿佛夜幕已经降临。虽然它已忘

  却了其他所有的事,但这头曾经拥有人类名字的雄鹿知道睡在网里的是谁。她是雄鹿与曾

  经的自己之间的联结。它带着与她有关的记忆,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失去的儿子

  为什么藏身之处偏偏是个地下室?为了抑制住身处地下空间时的恐慌感,约翰只能去

  回想他待了一周的那个铁囚室(还是两周来着?时光飞逝)。

  至少有些许阳光透过一扇带栅栏的窗户落进屋里。逼仄的房间里散发着刺鼻的松节油

  和油画颜料的气味。他们的藏身之处是一个圣像画家的工作室。绘画是一门需要光线的手

  艺,他在一间地下室里作画,注定一事无成。

  他们的营救者又开始讨论可行的出城逃亡路线。约翰不懂瓦兰吉亚语,不过他们时不

  时会换成阿尔比恩语,因为其中一个人显然来自阿尔比恩。地下室和松节油让约翰很不舒

  服,而他听来的那些只言片语并没有缓解他的不适。看来沙皇已下令全城戒严,没有警察

  的许可令,谁也不能进出莫斯科瓦。到处都在搜查房屋、封锁道路……

  他们会找到他、枪毙他!

  约翰记得自己常常这样想,哪怕每次总能化险为夷。可这于事无补,熟悉的症状又出

  现了: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冷汗直冒。他们请来诊治他狱友的矮人医生毫不掩饰对约

  翰“病征”的不屑。矮人医生打量约翰的目光,让约翰诅咒他的短脖子患上矮人瘟。矮

  人……为了制造约翰设计出来的武器,石人族需要矮人提供许多原材料。即使在阿尔比

  恩,矮人也是最重要的供应商,约翰和他们就价格与供货时间的问题进行过没完没了的讨

  价还价。矮人经营的矿产比阿尔比恩和洛林加起来还要多,他们在最偏远的殖民地也有贸

  易点。在镜中世界,“富如矮人”是个广为流传的俚语。矮人乐于强调,他们与人类竞争者

  不同,并没有通过奴役贸易来获取财富。尽管如此,约翰还是不喜欢他们,就算有两个矮

  人参与了对他的营救,他的看法也依然没有改变。

  海象国王为了救他,不惜让最优秀的间谍冒险打头阵,这令约翰十分得意。奥兰多·

  坦南特自从被扔进他的囚室以来,经常昏迷不醒,但约翰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坦南特的

  卡勒多尼亚口音加重了他的乡愁。他想回家。

  “家” 是一个敏感词,约翰。

  沾染了颜料的地板上堆满了镶板和画架,当中铺着一堆稻草垫。约翰悄悄朝稻草垫那

  边望去。是的,他们请医生来诊治的另一个病人就在那儿。承认吧,约翰,那是你的儿

  子。雅各布依然清醒,和小时候一样对医生极不耐烦。约翰很难忍住不去看他,可又担

  心狼人会察觉到他对雅各布异乎寻常的关心。约翰让瓦兰吉亚败给了阿尔比恩,狼人似乎

  不是很乐意营救他。在瓦兰吉亚,就连叛徒也爱国。另外,狼人看着总像是下一刻就要吃

  人了。

  雅各布几乎没法站起身来,可他还是坚持尝试着。他推开要把他按回到垫子上的手,

  和阻止他离开的狼人吵架。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约翰依然觉得几天前才刚刚抱过雅

  各布?

  约翰缝在衬衣折边里的霜蕨草籽即将耗尽。他试过制作一种化学替代品,却以失败告

  终。不过这张假脸让他不必面对自己的大儿子。相认又有何意义呢?他无言以对。促使他

  离开雅各布母亲的那些原因都不适合作为辩解的借口:野心、自私、罗莎蒙德眼中的失

  望……

  “布鲁内尔!”画家屋主递给他一盘罗宋汤。他没能在艺术上获得成功,或许是因为他

  总是画旧神。约翰打量着那些靠在墙上的画:智者瓦丝丽莎、不死的科尔雅……不,只是

  因为他是个蹩脚的画家。

  虽然并不饿,约翰还是接过了那盘汤。

  一个圣像画家怎么会窝藏间谍和沙皇的囚徒呢?

  这些营救者中,只有狼人不时出现在他们的藏身之处。雅各布总是和他争吵。约

  翰,别盯着他看。

  作为他失去的儿子,雅各布的现状让约翰无暇为自己脱险而松一口气。长大成人后的

  雅各布和父亲长得越来越像,约翰在高尔茨茅斯遇见他那次便觉得又惊又喜。不过他在大

  儿子的脸上也发现了罗莎蒙德的样子。罗莎蒙德不是第一个让约翰怀疑自己爱无能的人,

  而那个正在几步之外和狼人争吵的儿子是唯一一个仍能激起约翰心中情感的人。

  他现在能感觉到对儿子的爱吗?不,负罪感占据了他内心的全部空间。除此之外,长

  大后的雅各布是个陌生人。约翰想要回那个虔诚聆听他每一句话的男孩,那个觉得他做的

  所有事都无比伟大的男孩,而长大后的雅各布肯定无法再给予他那样的荣耀感。尽管如

  此,约翰还是希望自己能有勇气告诉雅各布,他昨晚从行刑队枪口下救出的那个人究竟是

  谁。可勇气一直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一个人只有走过艰难的路,才能获得勇气,而约翰

  总是为自己选择容易的路,或者选择逃避。

  雅各布向他这边看过来。他觉得这个自称伊桑巴德·布鲁内尔的男人如何?就连这个

  名字都是他从一个更好的人那儿偷来的。狼人指着坦南特,约翰似乎听到雅各布说起了他

  的弟弟。威尔一直属于他的母亲,从来都不属于他。矮人医生给了雅各布一些药片。在阿

  尔比恩,假女巫贩卖一种能够把记忆完全消除的药草,就像海浪抹去沙滩上的脚印。问题

  在于,这也会同时让人失去情感。雅各布就站在那里,没有认出父亲。约翰依然把对儿子

  的爱视为一种珍贵的情感。他的内心总是感觉空虚,如果失去了这种爱,这种空虚感会更

  加无边无际。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刹那间,约翰希望雅各布能像亨茨奥那样看穿他的假面,毕竟他的儿子以擅长寻找隐

  秘的事物而著称。可雅各布背对着他,向坦南特躺着的垫子走去。

  这么多年了,雅各布终究还是跟着父亲进入了镜中世界。

  密文

  中午的钟声吵醒了狐狸。她不记得自己睡了这么久。巴亚廷斯基的豪宅里充满了兴奋

  的私语声,有什么事发生了。侍女兴奋地试着用瓦兰吉亚语向她解释,可狐狸却摸不着头

  脑。她唯一知道的是,雅各布、西尔万和夏努特都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过夜。

  她走进雅各布的房间去寻找他留下的消息,却只在那儿找到了卷起的飞毯。地毯提醒

  着她,他们本该很快离开莫斯科瓦。有几个不真实的瞬间,她想象如果不走会怎么样。放

  弃寻宝,搬进奥兰多的公寓,把那儿称为“家”……奥兰多想要这种生活吗?公鹅和母狐

  狸……奥兰多那边也没有消息。她最后听说的关于他的消息是,他必须离开几天去执行秘

  密任务。

  她没法把眼睛从飞毯上移开。前进,这么多年来,她和雅各布一直在漫无目的的旅途

  上前进、再前进。这就是你想过的生活,狐狸。真的吗?她对此一直十分确定,可内心

  的某个地方却已疲惫不堪。长久以来,雅各布都是她追寻的路标,她从不问其他的路通往

  何方,也不问是否有哪个地方有值得停留的东西,直到现在。

  午饭时,其他人还是没有回来。狐狸决定不再无所事事地坐等雅各布的消息,而是去

  参观奥兰多对她说过的那座教堂。莫斯科瓦的教堂与她家乡简陋的石头教堂截然不同,里

  面的神祇看上去和周围的金子一样温暖,然而墙上的圣徒却用严肃的深色眼睛俯瞰着众

  生。一个喜欢被金子包围的神一定会庇护寻宝人。然而当她走出教堂大门,想要叫一辆出

  租马车,却发现教堂前挤满了马车,各处的人们都仰望着天空。狐狸用她的母语和一群来

  自洛林的旅行者攀谈,他们都很健谈,一个来自卢提思的家庭教师在城市上空看到了一只

  飞狼,一个来自加莱的税务官建议狐狸,如果她听到一只长着女人头的鸟的尖叫声,要捂

  住耳朵。

  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往回走去,想要问问马厩里的仆人。看门人带着一封给她的信迎面走来。信封小得

  像是矮人用的,可上面的笔迹是雅各布的。

  狐狸把自己锁进房里,然后把信笺从信封里抽了出来。信纸上一片空白,这说明真正

  的消息是隐形的。写隐形信的方法有很多,雅各布总是随身带着一支夜莺羽毛笔。狐狸轻

  声念出了让墨迹显形的句子:“颤动的枝条间只有夜莺的歌声。”话音刚落,墨迹就如纱线

  般编织出了文字。

  在显示出来的第一段文字里,雅各布承认他在她的食物里掺了安眠粉。他的谎言通常

  是张口就来,可这一次他删除、重写了许多东西……或许狐狸正是因此而相信他真的只是

  为了保护她。她继续读下去,心情在担心、愤怒和爱之间摇摆——担心雅各布、担心奥兰

  多,愤怒于他们都有事瞒着她。然而那些雅各布试图隐藏在隐形文字之后的东西却激起了

  狐狸的爱意:他的嫉妒和他对嫉妒的羞愧;虽然他可能更希望奥兰多被枪毙,却还是愿意

  为了她而去救他;尽管恐惧,却一如既往的勇敢;还有爱……那样多的爱,让狐狸不得不

  从墨迹上抹去自己的泪水。雅各布的道歉和解释中,有一股庞大到再也无法隐藏的爱意。

  他自然又一次需要她的帮助,要她帮他欺骗奥兰多。他总是予取予求。

  狐狸记下了雅各布提到的碰面地点和时间,忽略了他提出的烧掉来信的要求。她决定

  留着这封信,以防有朝一日他把自己和所有的爱意隐藏得更深。

  狐狸向巴亚廷斯基坦言,沙皇的任务需要她立刻启程。巴亚廷斯基一脸令人感动的惊

  愕。他命令仆人把夏努特和西尔万的那点行李装进他最好的旅行箱里(狐狸没在里头发现

  巴亚廷斯基的钱财,着实松了口气),要为狐狸提供他的私人马车夫(巴亚廷斯基与沙皇

  不同,对汽车不以为然)。狐狸向他保证,雅各布已经为她备好了交通工具,这让他大失

  所望。他命人从厨房里拿来的口粮足够环球旅行:克雷伯[2]、扎库斯基[3]、库雷比亚

  卡[4]、布里尼[5]……这些词和它们代表的那些菜肴一样可口。它们的发音会让狐狸在余生

  中想起这段幸福的时光。

  狐狸答应巴亚廷斯基,他们把飞毯归还沙皇的时候,会再来他这儿住。她希望他不会

  被怀疑是共犯,也希望他们真的能够回来——如果他们找到了威尔,如果到那时,她知道

  自己想继续跟随雅各布,还是留在奥兰多身边……她真的想知道吗?她就连这个问题的答

  案都不知道。

  在门口监视的石人消失了,狐狸很想知道原因。很难想象亨茨奥会失去对他们的兴

  趣。

  [2]俄式面包。

  [3]俄式凉菜拼盘。

  [4]俄式馅饼,里面通常裹着鱼、米、蔬菜等。

  [5]俄式松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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