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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新手

  夏努特如在云端。什么衰老,什么死亡,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坐在阿列克谢·巴

  亚廷斯基的皮沙发上,用他的新胳膊练习给手枪装子弹。这只胳膊的肌腱和关节是钢铁做

  的。

  狐狸问西尔万,夏努特哪来的钱买这只胳膊。西尔万咧开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

  孩子。“我把我的腕表卖了。你真该看看那个钟表匠的表情。我的天啊,我还以为他要激

  动得昏过去了!其实那只是一只便宜的假劳力士,不过这儿可没人会发现!”

  雅各布会杀了他的。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把西尔万大卸八块!狐狸问西尔万,他

  是不是终于把自己的理智淹没在巴亚廷斯基的烧酒里了。西尔万只是委屈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低声告诉她,去他的吧,阿尔伯特·夏努特需要一只新手,而和那些要隔绝两个世界

  之类的废话比起来,西尔万·卡莱布·富勒把朋友看得更加重要。

  也许他是对的。

  夏努特用他的新手指把手枪塞回了皮带里,笑得像个孩子。自食人魔夺走他的右臂已

  经过去了八年。

  “宝贝,你看。”西尔万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镀金的小圆盒,“店主发誓说,我只需要往

  里面放一缕我前妻的头发。”

  然后呢?狐狸从西尔万手中取过盒子,放到鼻子下面。她体内的狐狸没有闻到魔法的

  痕迹。西尔万惴惴不安地望着她,活像一只把猎物放到主人靴子前的狗。随后,他一言不

  发地夺过她手中的盒子,打开窗户,把它扔到了楼下巴亚廷斯基家的菜畦里。随之而来的

  一连串谩骂足以把整座豪宅填得满满当当。西尔万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掺了肉桂的烈酒,

  这种酒在巴亚廷斯基的家里随处可见。他一脸恼怒地埋头读起了夏努特搞来的那份三天前

  的《伦德拉新闻画报》。花体字让西尔万读着有些吃力,可他还是孜孜不倦地费力研读着

  每一则小字印刷的报道,仿佛能在报纸里找到镜中世界的宝藏。狐狸不愿再次夺走他的希

  望。

  莫斯科瓦的灯火将屋外的夜空照得灰亮,就连双月也蒙上了人间浊气的面纱。可狐狸

  并不想离开这座城市。有一种感觉取代了森林和星空,填满了她的心扉。她不想知道这种

  感觉会持续多久,她甚至不想给这种感觉起一个名字。

  “‘伦德拉隧道举行落成典礼,建筑师却未出席……’”西尔万读道,“‘据王宫方面称,

  伊桑巴德·布鲁内尔的病情有所加重。’伦德拉?听着挺像‘伦敦’的。伦敦在这儿叫‘伦德

  拉’?”

  狐狸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

  狐狸已经喝了太多了,可她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巴亚廷斯基的波尔图甜葡萄酒,取

  过那本她已经读了几个钟头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的书。她感觉奥兰多的抚摸依然清晰地沾

  在她的皮肤上,就像沾在狐狸皮毛上的花粉。她是如此幸福,却又如此悲伤。即使她想起

  自己曾多少次从雅各布的衣服上拭去别的女人的脂粉,多少次在雅各布从某个情人那儿回

  来时,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她的悲伤却依然无法散去。

  他在哪儿待了这么久?

  夏努特第三次要求狐狸夸赞他的钢铁胳膊时,狐狸勃然大怒。西尔万放下报纸,不满

  地望着她。去他的夏努特和西尔万,去他的狐狸。她希望回到奥兰多的床上,又希望从不

  曾和他发生过关系。

  西尔万问夏努特,什么是石身人。一辆马车驶到了门口。狐狸听见侍卫打开了门。她

  走到窗边,一颗心怦怦直跳。可从马车里下来的不是雅各布,而是巴亚廷斯基。狐狸把他

  放在她房间里的那瓶香水送给了侍女。

  西尔万站起来,又想给自己斟酒。可夏努特的新手比他更快地握住了瓶颈。他得意扬

  扬地冲西尔万一笑,旋即咕哝出一声失望的咒骂——玻璃瓶被他的钢铁手指捏碎了。西尔

  万脱口而出一句“哦呀呀”,和夏努特的笑声一样,把仆人吓了一跳。最小的那个仆人吓得

  被玻璃碎片割伤了手。西尔万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帮助他一起收拾那些碎片,却没有发

  觉自己的举动让那个小仆人更加惊慌失措。

  “该死的!”西尔万心满意足地感慨着坐到了狐狸身旁的沙发上,让人觉得他仿佛拯救

  了全世界。“和雅各布一起坐牢,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我还以为自己只能在一个世界

  里度过我的一生!”

  狐狸警告性地瞪了西尔万一眼,他像个说错了话的男孩般用手捂住了嘴,可他的兴致

  并没有受到影响。无论在镜中世界还是镜外世界,都没有什么能败坏西尔万的兴致——至

  少他很擅长给人这样的印象。

  “我应不应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低声对狐狸说。

  狐狸还在犹豫,可西尔万并没有等她回答。

  “夏努特和我要去阿卡迪亚!他已经买了地图,对我解释了路线。这会是一次漫长的

  旅行,先坐载皮毛猎人的内河船去堪察加,然后从那儿坐船去阿拉斯加。不,慢着!它在

  这个世界叫作‘阿耶斯加’。我们还在争论怎么从那儿继续前进,夏努特说,我们必须穿过

  印第安人的地盘,那里的人会把我们变成土拨鼠。”

  狐狸朝夏努特望去。据她所知,他还没有对雅各布说起过这个计划。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西尔万冲她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雅各布一离开莫斯科瓦,我们就动身。夏努

  特说,你们不需要他了,他只是车上多余的第三个轮子。哎呀,他说的其实是第五个轮

  子。他不太擅长算术。依我看来,他希望你们能放弃整个行动。他说,因为你们跟丢了雅

  各布的弟弟,所以镜鬼不会打扰你们了。他还说雅各布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太危险了。

  每个人都要走他自己的路,就算是兄弟也不例外。嗯,你比我了解夏努特,他不会隐藏自

  己的想法。”

  或许,他还希望自己的旅行计划能让雅各布回心转意。不,他了解自己曾经的徒弟。

  可狐狸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雅各布听说夏努特的计划后的模样。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雅各布?”

  西尔万耸耸肩。“看时机吧。”

  夏努特让侍者拿来了一瓶新酒,用新手指抓住瓶颈,把瓶子完好无损地举了起来,得

  意扬扬地看向了西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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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她的消息

  卡米恩在沙皇身旁阅兵,周围簇拥着瓦兰吉亚将领和一只熊。那只熊穿着和列队经过

  的士兵一样的军装。一只飞蛾落到了卡米恩的胸口,他自然立刻认出了这只飞蛾来自何

  处,可当他听见孩子哭声的时候,才明白它带来的画面意味着什么。妮奥弥为什么把它派

  到他这儿来?为了报复阿玛莉?为了证明他对她的怀疑和背叛是错误的?而他唯一能想到

  的是,自己或许并没有失去她,而他的儿子依然活着。

  阅兵结束后,他立刻让一位画家画下了飞蛾展示给他的画面:那条河,那座修道院,

  那个怀抱孩子的修女。他的一位军官觉得曾在洛林见过这座建筑,另一位军官则觉得是在

  伦巴第。然而亨茨奥看了那幅画一眼,摇了摇头。

  “在巴瓦利亚。”

  言之有理。巴瓦利亚和洛林结盟,该国年轻的国王是驼子国王的亲戚(这些国家的王

  公贵族彼此都是亲戚)。这个藏身处选得不蠢,奥斯特雷恩的前女王从来不是个蠢货。

  要找出修道院的位置并不难,可他能派谁去接回孩子呢?巴瓦利亚是敌国,石人在那

  儿比独角兽还显眼,而亨茨奥的人类间谍则视那个孩子为怪物、一个不该出生的怪胎,就

  连卡米恩自己的军官也这样看待那个孩子。

  他能派谁去呢?

  答案只有一个。

  亨茨奥试图让他改变主意。他提醒卡米恩,巴瓦利亚纵容那些公开号召杀光所有石人

  和石身人的组织,可这反而坚定了卡米恩的决心。只有一个人希望把那孩子毫发无伤地带

  回来。石人国王必须亲自去接他的儿子回家。

  “如果这是个陷阱怎么办?”亨茨奥问,“这只飞蛾是她派来的!除了伺机报复,她为

  什么要关心那个孩子?”

  是啊,为什么?卡米恩没有答案,没有亨茨奥能接受的答案。

  他下令准备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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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误的问题

  巴亚廷斯基的豪宅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梦幻,很适合放进那种摇一摇就会下雪的

  水晶球里。沙皇的司机把雅各布送到了门口,监视雅各布的石人不见踪影。弗拉迪米尔·

  莫洛托夫缠了雅各布三个小时,让他签署文件,重复飞毯的保养注意事项,而且毫不掩饰

  自己是多么反对沙皇将如此珍贵的宝物交给一个操着阿尔比恩口音的可疑陌生人,这还不

  如飞毯被偷更能令他接受。

  煤气灯在巴亚廷斯基的庭院里投下巨龙和飞马的影子。自他们到达莫斯科瓦以来,第

  一次有了找到威尔的希望。可雅各布很累,心情很差,既因为他会因此与沙皇为敌,也因

  为他在天鹅堡许下的高尚诺言。当时的他真是个傻瓜,一个该死的傻瓜。他以为自己能如

  此轻易地放弃她?无私、高尚……这听起来像是他的风格吗?

  “雅各布?”一个身影从楼梯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这道楼梯是巴亚廷斯基让人仿造瓦

  兰吉亚圣像画上的天梯所建。

  奥兰多·坦南特。

  雅各布最不想见的人。

  “不,狐狸只属于她自己。”是他请坦南特来偷走了她!给,把我的心拿走吧,我不

  需要。

  “我能和你谈谈吗?”

  谈什么?坦南特想知道,雅各布已经察觉到狐狸看起来如此快乐了吗?察觉到狐狸不

  放过任何一个让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在她舌尖上融化的机会吗?

  他已经和她发生关系了吗?别想了,雅各布。可当他面对坦南特的时候,他没法想

  别的事。所有这些他从不允许自己有的念头……它们扼杀了他的每一点理智。

  “我想,你已经听说石人送给沙皇的那份礼物了。”

  出乎雅各布的意料,坦南特不是为了谈狐狸的事而来。

  把你的理智从情爱的泥潭里拔出来,雅各布。

  “听说了,不过如果你想从我这儿打听到那是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坦南特打断了他,“我要把那份礼物偷出来,可我必须为此进入

  魔法收藏馆的密室。你今天就在那儿,对吗?”

  “风之犬”奥兰多·坦南特显然并非浪得虚名,他比雅各布还要疯狂。

  “我只见到了门。别打密室的主意了,你会遇到毒漆、玻璃齿和刀丝网。”

  狐狸的窗户后面亮着灯。雅各布唯一想和坦南特谈的事,就是她昨晚是不是在他的床

  上过的夜。他几乎忍不住要问出口了。

  “我可以应付刀丝网和玻璃齿,可我如何能够毫发无伤地穿过毒漆?”

  “矮人造了一种能对付这种油漆的炸弹。他们明面上否认这件事,可如果你出价够

  高,他们会卖给你的。”

  坦南特不会是第一个因此而死的人。那种炸药的原材料比硝酸甘油还要危险。雅各布

  发觉自己正盼着奥兰多·坦南特最好能英年早逝。

  “别打密室的主意了!”雅各布重复道,仿佛这样能弥补他从那个想法中得到的满足

  感。

  “我没法不打密室的主意。这是国王的命令。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很快就出发了。我接了一单来自沙皇的委托。”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想对情敌炫

  耀吗?至少这不是一个谎言。

  坦南特抬头望着狐狸的窗户。“我想,她会跟你走吧?雅各布·雷克里斯忠实的同

  伴。”

  他的语气回答了那个雅各布不敢问的问题。守门的侍卫正在他们身后和一个送葡萄酒

  的车夫争吵。车夫要走正门送货,不愿用仆人的入口。

  “如果你没有告诉我,她是自由的,我就不会碰她。”

  车夫的声音越来越大。

  “正如我所说:她是自由的。”

  坦南特打量着他,仿佛在怀疑他是不是疯了。“我很擅长骗人,”他说,“可我不擅长

  自欺欺人。你显然没有这个困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羡慕你这一点。”

  他越过雅各布的肩膀望去。

  狐狸站在台阶上。见到坦南特,她笑了起来。雅各布不得不承认,他曾以为这样的笑

  容是专属于他的。

  “夏努特都想去找你了。”她对楼梯下的雅各布喊道。

  “他离开这么久,自有他的理由。”奥兰多答道,“我刚刚听说,你们要去为沙皇寻

  宝。可你明天会和我共进早餐吗?沃尔斯基广场上有一家咖啡馆,他们会把可食用的金子

  抹到煎饼上。”

  “当然。”狐狸不去看雅各布。

  他把她拱手让人了。即使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也无法缓解他一丝一毫的痛苦。她

  是属于他的。为什么只有当这样的真相成为谎言的时候,人们才会有所觉悟?

  门卫给奥兰多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奥兰多等车的时候,那几只波索犬舔着他手。他不

  愧是“风之犬”。狐狸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开。每登上一级通往她的台阶,雅各布都会

  想起一些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他不想让她像目送奥兰多那样目送自己。是啊,他是个

  白痴。他一直害怕自己是如此需要她,而现在一切都晚了。

  你爱他甚于爱我吗?雅各布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可他又愿意

  用自己的右手去换取这个答案。

  “你听说过金色纱线吗?”狐狸问站到她身旁的雅各布。

  “那是什么?”

  她又朝门口看去,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沙皇把他最珍贵的那张飞毯交给了我们,或许我们能找到威尔。我们立刻就能动

  身。”最快也要三天以后,雅各布。他需要时间和飞毯沟通。为什么他不提这个?因为他

  想看看她有多不愿意离开莫斯科瓦。他从不曾刻意伤害她,这是第一次。爱情不配拥有那

  般美好的声名。

  “好。”狐狸说,可这不是她的本意。她的语气忧伤而内疚。

  “你确定要一起去吗?毕竟那是我的弟弟。”

  刹那间,雅各布以为她会接受这个提议,可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再见到的是在某个藏宝阁里已经变成银像的你?”她终于开口问道。这不是她

  原本想要说的话。

  她没有看他,转过身去。

  “我们先找到威尔。”她回头道,“之后的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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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赛莱斯特·奥格尔的消息

  飞毯在第二天早晨如约而至。虽然巴亚廷斯基家的客房差不多和夏努特的酒馆一般

  大,可雅各布还是得搬开一部分家具,才能展开一部分飞毯。在和飞毯闭关三天三夜之

  前,雅各布在巴亚廷斯基的餐厅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墙上的肖像画里有人穿着熊皮大

  衣,有人戴着丝织头巾,有人的脸白如龙骨,有人的脸黑如夜木。巴亚廷斯基的先祖(如

  果他们是的话)展示了瓦兰吉亚疆域的辽阔和人种的多样。思考这些事总好过盯着对面那

  把空空如也的椅子,那是狐狸早餐时常坐的椅子。抹着可食用金子的煎饼……

  雅各布正神色郁郁地啜着他的第三杯摩卡咖啡,夏努特和西尔万加入了他。可他没有

  说话的兴致,而且那两个家伙总是望着他和那把空椅子。和狐狸对坦南特展露的笑容比起

  来,任何关于威尔或赤杨精的念头都变得不重要了。雅各布回房间的路上,她一直在他的

  脑海里重复着那句“之后的事再说吧”。

  雅各布闩上房门,坐在地毯上。是时候把现在抛诸脑后了。只有过去能让飞毯知道,

  如何把他带到威尔的身边。雅各布通常不愿回到过去,可今天早上,过去成了庇护所,帮

  助他躲避那些不愿去想的念头和不愿去体验的感受。

  很久很久以前,雅各布……

  回忆是如何存储在记忆之中的?为什么他想起的偏偏是和威尔在公园里度过的那天,

  而不是其他的日子?为什么他想起的某次争吵、某个微笑宛如昨日般历历在目,却无法唤

  起另外的画面,即便他还记得当时的感觉?所有那些年、月、日只在记忆中留下了寥寥印

  记……“我弟弟不爱争论。”有些事被人用语言或感知留在了记忆中:握着威尔的手的触

  感,那时候它们比他的手小多了;威尔睡不着时敲他房门的声音;他不得不带上威尔时的

  嫉妒和愤怒;对弟弟的不耐烦……

  回忆吧,雅各布。

  然而出现的却是威尔成为石身人时的错误画面:最初的玉石痕迹,山洞里的争吵,维

  纳王宫里的战斗,血色婚礼时站在卡米恩身旁的威尔……

  “他有一身石头皮肤。”

  不,雅各布强迫自己继续回想。他需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画面,他需要想起那个自己

  熟悉的威尔,他曾经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威尔。

  雅各布闭上眼睛,找到那条穿过镜子的归途,看到威尔正在他那个依然满是毛绒动物

  和玩具的房间里,看到他们一起在操场上、在杂货店里。杂货店的老板在雅各布十二岁的

  时候就卖给他香烟,前提是代他向他们的妈妈问好。威尔总是想把他从店里拉出来。

  昨日重现。

  威尔长得很像妈妈,性情也相似。不,这不是真的。那些画面出现得很快,接着又是

  那些他不愿想起的画面。这些画面被输入到地毯的图案中,直到雅各布身下的地毯上布满

  了他们童年时的情景。忽然之间,出现了一个让他心跳紊乱的画面。他不知道它从何而

  来,可它和其他画面一样清晰:“演员”正在他们的客厅里,戴着雅各布在岛上苏醒时跪坐

  着看到的那张脸。妈妈挨着那个赤杨精,只有密友之间才会这般亲密。这个画面出现得十

  分突兀,雅各布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难道“演员”能够唤起虚假的记忆?如果这画面是真

  实的,为什么他没有认出赤杨精展现出来的那张脸?因为这些年来,那张脸不过属于妈妈

  众多朋友中的一个,而又有哪个孩子会仔细打量他们呢?因为他一直趁威尔和他不在家的

  时候来探望她?

  雅各布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户。

  西尔万站在楼下的马厩中间,狐狸在他的身旁。

  她回来了。

  他在飞毯上坐了多久?无所谓。见奥兰多不在她身旁,雅各布可笑地松了口气。

  他有许多关于狐狸的记忆,能填满全世界所有的飞毯。你弟弟,雅各布,想想威

  尔!难不成你想让飞毯把你带到狐狸面前?

  雅各布关上窗户,往日的气息如一束干花,再度充满了这间房间。

  他重新坐到了飞毯上。

  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威尔被石人所伤的夜晚……不行!

  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雅各布告诉过仆人不许打扰他。夏努特想用那只新手向他展示某个绝招?西尔万又买

  到了假魔法?难道那是狐狸?

  他打开门,希望看到的是她的脸。

  走廊上空无一人。

  “高度错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女矮人正抬头望着他。她美得就如阿玛莉收集的那些瓷娃娃。不,她比瓷娃娃更

  美。

  “雅各布·雷克里斯?”她问,“我叫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我能和您私下聊一会儿吗?

  我替一个朋友传个口信,可我更愿意关上门说话。”

  狐狸曾对雅各布说起过这个从事间谍工作的女矮人,可他想象中她的样子却远不如真

  人美丽。她看上去心事重重,仿佛能用回忆填满整张飞毯。保险起见,她示意雅各布去对

  面的沙龙,巴亚廷斯基的仆人每天都会在那里提供下午茶。鉴于巴亚廷斯基有无数爱好,

  他每顿饭都会举办一个沙龙,还有三个音乐沙龙、两个分别为他收藏的蝴蝶和武器举办的

  沙龙和五个(西尔万数出来的)追忆老情人的沙龙。不过巴亚廷斯基还有一个令人印象深

  刻的图书馆。

  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等着雅各布锁上了他们身后的门。

  “我是受奥兰多·坦南特所托而来。”她说着,把皮手套从手指上褪了下来,“他请您作

  为中间人代传一个消息。虽然这个消息很糟糕,但他希望您能想办法把它说得委婉一

  些。”

  “这个消息是给谁的?”

  “给赛莱斯特·奥格尔小姐。奥兰多请您转告她,很遗憾,他今晚不能带她去看芭蕾舞

  了。”

  替狐狸的情人传消息。雅各布没想到坦南特竟有如此恶毒的幽默感。

  “奥兰多建议您以紧急国家公务为借口。”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接着道,“他觉得,等

  到奥格尔小姐不会贸然行事之后,再告诉她真正的原因比较好。”

  “贸然行事?这可不是奥格尔小姐的风格。我能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女矮人冲他凄然一笑。

  “奥兰多被捕了。沙皇下令黎明时分对他进行枪决。”镇定的声音很有欺骗性。虽然她

  试图用脂粉掩盖发红的眼圈,可是看得出来,她曾经哭过。

  雅各布不知道自己做何感想,也许他并不想知道。

  “我警告过奥兰多,”他说,“可我得承认,我自己也不擅长听取别人的警告。”

  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块比名片大不了多少的手绢。“奥兰多要营救

  的那个人对阿尔比恩而言是不可取代的,奥兰多必须抓紧时间。我们的线人说,沙皇并不

  像石人期待的那样,会把那位要犯用于瓦兰吉亚的发展,而是要处决他。这也不是完全无

  法理解。那个人的天赋帮助阿尔比恩打败了瓦兰吉亚。”

  石人族的礼物……

  雅各布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正被赤杨精和嫉妒搅成一团乱麻。过去几天来,他经常

  听说伊桑巴德·布鲁内尔因病无法公开露面,却没有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他们把奥兰多关在哪儿?”

  “和他试图营救的布鲁内尔关在同一个地方,在魔法收藏馆的密室里。”露德米拉擤了

  擤鼻子,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表达慌乱的方式,“奥兰多可以打开门——我亲自替他弄来

  了对付毒漆的炸药——可门在他身后锁上了,而且触发了警报。”

  是刀丝网。奥兰多并不像自己声称的那样了解刀丝网。

  “我会想念他的。”露德米拉轻轻擦去了脸颊上的一点睫毛膏。镜中世界的女人依然自

  己调制化妆品,一些灯灰,几滴接骨木果汁……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让女巫用魔

  法催生出浓密的睫毛。

  “从来没有哪个间谍比奥兰多·坦南特更加优秀,”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说,“也没有比

  他更好的舞伴。他们让他和世界上最优秀的工程师一起被枪决,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可我

  对我们的沙皇十分失望。我还以为他对天才会有更多的尊重!”

  沙龙的大门旁挂着一幅描绘海战的画。和巴亚廷斯基家的许多画作一样,它优秀得足

  以挂到某个博物馆里去,可它让雅各布想起的是另一场海战。几个月之前,石人族的飞机

  刚刚在大海峡击沉了镜中世界的第一艘钢铁战舰,可高尔茨茅斯的造船厂里已经照着伊桑

  巴德·布鲁内尔的图纸开始建造另外三艘战舰。布鲁内尔让伦德拉有了地铁,他设计的钢

  铁桥梁横跨江河,比镜中世界任何一个工程师设计的桥梁都要宽阔而优美。在代表新魔法

  方面,没有人比那个自称伊桑巴德·克里斯托弗鲁斯·布鲁内尔的男人更有说服力。这个名

  字仿佛是他从雅各布的世界里带来的回声,他证明了自己不负此名。

  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再度恢复了常态。和大多数矮人不同,她照着瓦兰吉亚的最新

  潮流打扮自己。她似乎很为自己的出身和祖国而骄傲。雅各布想知道,她为什么会为阿尔

  比恩从事谍报工作。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不像那种会做违心之事的人。她看了一眼紧闭

  的门,压低了声音。

  “我们当然会想办法营救奥兰多和布鲁内尔。万一事成,我们打算把他们藏在沃洛迪

  区,直到风头过去。那儿住着很多狼人,就算是秘密警察也不敢彻底搜查那里的房子。一

  个垃圾车夫会负责运人。天一黑,街上到处都是垃圾车夫。”

  她为什么要对他全盘托出?“天一黑……”

  “您想今晚行事?”

  “不然什么时候?明早奥兰多就死了。布鲁内尔可能也会死。”

  “您有多少帮手?”

  “两个。”

  这样就想闯进魔法收藏馆的密室里?荒唐!

  “我想,其中一个帮手熟悉守护系的魔法吧?”

  露德米拉·阿卡玛托娃微笑着抬头看他。原来如此。奥兰多或许的确是派这个女矮人

  来给赛莱斯特·奥格尔带消息,可她并不只是为了这个而来找雅各布的。

  “不行。”雅各布举起双手抗议道,“奥兰多和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况且这几天来他

  盼的可不只是把奥兰多关进监狱。不过这与女矮人无关。

  “那就为了阿尔比恩而帮助我们。它是您的祖国,不是吗?”

  “就算如此也不行。我看上去像是个会为国王和祖国而死的人吗?”

  可如果他帮了露德米拉,就能向狐狸证明,他并不想奥兰多命丧行刑队之手。雅各

  布,你明明就想让他死。

  女矮人笑了起来。

  “谢谢您,雷克里斯先生。”她说着,把手套戴回纤细的手指上。“我确定您会帮助我

  们的,我们俩都心知肚明,您是为了谁而这么做的。凌晨一点。”她递给雅各布一个小巧

  的信封,“我把地址给您写下来了。”

  雅各布替她打开门,门外站着西尔万。

  “别这么看着我。让我来偷听你们讲话是夏努特的主意!”他为自己辩解道,“况且,

  你们需要有人来引开对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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