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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熊

  在开始导游之前,弗拉迪米尔·莫洛托夫自豪地对雅各布宣称,他不仅是沙皇魔法收

  藏馆的负责人,还在莫斯科瓦大学教授瓦兰吉亚历史。十分钟后,雅各布开始同情每一个

  上莫洛托夫课的学生。收藏馆的确如西方传言的那样无与伦比。莫洛托夫拖着他那因痛风

  而弯曲的腿穿过展厅,他的奥斯特雷恩语几近完美,可他的语速比他的步伐还要慢。听着

  他干巴巴的讲解,就连观赏沙皇那著名的魔法蛋也变得索然无味。

  刀枪不入的盔甲,让每一个在它温暖瓷砖上躺过的人都能健壮如熊的炉子……两个大

  厅里满是隐身蘑菇、魔法坚果、魔力野玫瑰果和雅加婆婆的巴克木船,另外三个大厅里则

  是世界各地能召唤古老神祇的塑像:来自弗龙的雷神像、来自班加尔的蛇神像、来自萨瓦

  伊岛的火舞者像……天啊,宝藏无穷无尽,而莫洛托夫无聊的讲解总让雅各布走神去思考

  狐狸正在和奥兰多做什么。可笑的是,他的思绪一再地向狐狸飘去。无论他多少次强迫自

  己去听莫洛托夫的解说,他都明白自己的心念追随的究竟是谁,如此理所当然,就像这些

  年来她追随着他一样。

  莫洛托夫一瘸一拐领着他地走进了第七个大厅,里面满是堆到天花板上的魔法书籍。

  迄今为止,雅各布只在潘德拉贡的大学图书馆和利古里亚的一家修道院中见过类似规模的

  馆藏。其中一本书的书皮是白银做的,自然让他想到了赤杨精。莫洛托夫解释说,如果不

  小心打开这本书,就会拥有让世界上任何一本书中的物件或人物复活成真的能力。雅各布

  从未听说过类似的魔法。他刚想问问莫洛托夫关于制作书皮的那个银匠的事,就看见了下

  一个展厅中等待着他们的展品——飞毯。它们如同编织而成的水流一般从墙壁上倾泻而

  下,用图案展现出一千零一个遥远的地方。

  莫洛托夫语调缓慢,雅各布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这是能帮助他找到威尔的魔法。他怎

  么忘记了沙皇的魔法收藏馆以飞毯而闻名?因为你被嫉妒冲昏了头,雅各布!大部分飞

  毯只能把使用者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可少数飞毯能把某个人作为目标。蕴藏着这种稀世

  魔法的图案十分复杂,就连最有天赋的织毯工都极少能编织出完美无瑕的图案。

  莫洛托夫一瘸一拐地经过了第一批飞毯,它们是纺成的,顶多只能用于短途飞行。接

  下来的飞毯图案简单,说明它们既不能飞得太高,也不能飞得太快,更别提还有什么额外

  的魔法了。尽管如此,莫洛托夫还是要对每一张飞毯都品评一番,雅各布必须控制住自己

  不要撇下他独自去找那块真正有用的飞毯。

  飞毯的图案越来越复杂:花朵和动物拼成的丛林、抽象的图案、星空图……

  “如果你在月圆之夜和意中人一起在这块飞毯上飞行,你们就会相爱。”

  行了行了,知道了,继续走吧。

  “一旦有人对这张展品说出了图案中禁止的话,它就会把载着的人或物甩下来。它早

  年是用于消灭敌人的。”

  棒极了。继续走吧……快点……

  能在高空中提供丰盛大餐的飞毯,作为华盖悬浮在王者头顶、能充当保镖的飞毯,会

  偷盗绑架的飞毯……可能是他高兴得太早了。他要找的那种飞毯可能只有不到十张,而且

  它们可能从未离开过炎热的祖国,只有在苏丹和苏莱曼帝国的藏宝阁中才能找到。

  “这张展品,”莫洛托夫在一张挂在天花板悬杆上的飞毯前停了下来,“并不仅仅是因

  为它的长度而成为最珍贵的藏品。”他咕哝着,仿佛说的是他们在门口蹭靴子的那张脚

  垫。“它能驮六个男人和他们的马,找到你对它说出的任何目标。”这张飞毯是蓝绿色的,

  盖满了整面高墙,还在地板上折叠了许多层。雅各布估计它的长度超过十五米。然而重要

  的不是长度,而是藏在图案中的魔法。图案纵横交错,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眼睛也很难发现

  隐藏其中的文字。这些文字是用拉赫姆文写成的,这是织毯工的秘密语言。每一个注重自

  己声誉的寻宝人都至少懂一些最重要的词语,即使有不明白的内容,也知道如何大致正确

  地念出来。雅各布在飞毯的中央找到了期待中的文字,它们高明地隐藏在花朵和神鸟之

  间:

  我会找到你对我说的那个人。

  继续带着漠然的表情跟随莫洛托夫真的很难,可雅各布提醒自己,如果露出破绽,他

  就再也没有机会来参观这座收藏馆了。如果他向尼古莱三世提出要替他寻找的宝物是他已

  经拥有的,那么他们的会面会变得十分尴尬。

  他会找到威尔的。

  他应该去找威尔吗?为什么?因为赤杨精阻止他这么做?这个理由就够了吗?

  威尔想要什么?

  雅各布不知道答案。

  “现在……呼……”又一道楼梯,又一层楼,莫洛托夫气喘吁吁,每走上一级台阶,雅

  各布都要担心他忽然暴毙,“我们去收藏馆的最后一个展厅。”终于要结束了。

  我会找到你对我说的那个人。

  莫洛托夫在楼梯尽头的大门前站定,从羊皮纸般的额头上抹去汗水。锁链用火线和产

  自帕什图的铜制成,说明里面的宝物非同寻常。

  他有一身石头皮肤。

  威尔想要什么?他最后一次确切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时候?很久之前。

  开门的时候,莫洛托夫示意他背过身去。雅各布随身带有一面小镜子,专门对付这种

  情况,可他没有这么做。周遭的这些宝物让他想起了自己早年从镜中世界带给威尔的那些

  礼物,想起弟弟脸上的欣喜和那种全神贯注的赞叹。威尔曾经和他一样为镜中世界而着

  迷。雅各布,他比你更着迷。这个世界给了他另一身皮肤。如果他喜欢那身皮肤怎么

  办?

  是啊,怎么办?

  “演员”比他更了解他的弟弟?得了吧,你在和一个精灵说话!我知道你最隐秘的愿

  望。满足这些愿望是我的工作。

  莫洛托夫推开了沉重的门扇,冲他们扑面而来的气味预示了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魔

  法生物的绝望闻起来和普通动物一样浓烈。奥斯特雷恩前任女王对收集活着的魔法生物毫

  无兴趣,因此在维纳的藏宝阁里只能找到标本样品。据说,她让人把活的动物做成美容补

  剂,在御膳房里进行加工处理。莫洛托夫带着雅各布走过那些魔法生物的笼子,它们或许

  宁愿那样死去,也不愿被囚禁。它们的寿命很长,多半已经在这儿被关了好几百年。

  下金蛋的鹅,瞎了眼的蛇妖……就算笼子装着金栅栏,后面的墙上画着它们故乡的景

  色又有何用?一个水精灵和几个水侏儒共享一缸浑水。水精灵的旁边,两只魔法乌鸦正啄

  着被施了法术的玻璃,这种玻璃能让人耳隔绝它们的诅咒。雅各布很庆幸狐狸没有和他一

  起来。

  一头长着银蹄的公羊(不,雅各布,它和赤杨精无关),三只智者瓦丝丽莎的蜜

  蜂,一头曾经救过三个沙皇的灰狼。第三个沙皇恩将仇报地将它囚禁于此,而这头可怜的

  野兽似乎是永生不死的。见雅各布靠近栅栏,灰狼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少了些许无动于衷

  的呆滞。它和一匹小马差不多高,即使经过多年的囚禁,一身皮毛依然闪烁如黑暗中的月

  光。灰狼的笼子是最后一个,那后面还有另一扇门,可莫洛托夫像个行将离场的演员般对

  着雅各布鞠了一躬,冲他粲然一笑。

  “雷克里斯先生,希望我的讲解让您得到了享受。现在,沙皇的司机要接您去面见陛

  下。请代我向他致以崇高的问候。我年轻的时候曾在他父亲麾下当过兵。”

  雅各布只有一个和他的急躁一样难以抑制的性格特点,那就是他的好奇心。他指着那

  扇显然被莫洛托夫刻意忽略的门。

  “那后面是什么?据我所知,沙皇希望我看过他所有的藏品。”

  别问了,雅各布。可他想打开每一扇锁着的门。

  “这是本馆的密室。”莫洛托夫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反感,“里面专门收藏出于国家安全

  原因只有沙皇最信任的亲信才知道的宝物。”

  行了,雅各布,别问那些愚蠢的问题。每个寻宝人都听说过这个魔法收藏馆的密

  室。瓦兰吉亚最著名的寻宝人阿尔卡德·维特鲁克(传说他是上一任沙皇的私生子)曾因

  为一个赌局而进入了密室,从此在萨哈的某个集中营里聊度余生。

  虽然莫洛托夫试图挡住雅各布的视线,可他还是看出那扇门上有一把有魔力的密码

  锁。他曾经在蓬巴尔打开过一把类似的锁。雅各布,别乱打主意。

  雅各布为自己的愚蠢问题付出了代价。莫洛托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让他找不到机会

  好好看一看飞毯馆门上的安保措施。

  院子里,沙皇的司机和一辆锃亮的汽车正在等待。就连尼古莱三世这种最狂热的现代

  化反对者也无法抵挡这种无马马车的魅力。瓦兰吉亚双头鹰在引擎盖上伸展着双翼。雅各

  布见过太多被打得半死的马,所以不觉得马车有多浪漫,可马蹄声听着就是比发动机的轰

  鸣声悦耳。狐狸一定会嘲笑他的这种想法,提醒他马儿肯定不喜欢在蹄子上钉铁马掌。她

  在哪儿?他不让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

  接见大厅、军营、马厩、马车、火车——镜中世界的王公贵族在迥然不同的地点接见

  过雅各布,可没有一个让他脱了衣服来共享蒸汽浴和冰水浴。

  蒸汽散发着新鲜桦树叶、普希金药草和炭化木头的气味。两名健壮的侍者用新鲜树枝

  驱散了白色的蒸汽,沙皇陛下这才露出真容。

  尼古莱三世如初生婴儿般一丝不挂地从水池里走了出来,池子里铺满了描绘着各色瓦

  兰吉亚魔法生物的马赛克:水精灵、海怪、河妖……水的流动赋予了它们如梦似幻的生

  命。沙皇接过一位侍者奉上的浴巾,将它围在腰间。他平日里苍白的皮肤成了琥珀色。当

  沙皇无法抵挡俄式蒸汽浴的诱惑时,为了自卫,他们会涂上一种据说是根据石人族配方调

  制、甚至能抵御手枪子弹的药膏。侍者携带的佩剑让雅各布清楚地意识到,赤身裸体的自

  己有多么不堪一击。或许对一名贵族老爷而言,蒸汽浴室其实才是最安全的接见场所。

  “雷克里斯先生!”尼古莱三世让人端来了一盘生肉,“但愿我的收藏给西方最杰出的

  寻宝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只熊循着肉味从蒸汽中走了出来,它那黑色的皮毛上穿着一件刺绣马甲。沙皇与它

  几乎形影不离。在正式场合,他的熊穿的是瓦兰吉亚骑兵队的军装。雅各布其实很期待在

  那场舞会上看到这样的场景,可当时黑熊伊万乌斯卡–迪拉考克因为误吞了一根鱼刺而抱

  恙缺席。沙皇驯养的熊总是叫这个名字。在许多瓦兰吉亚童话中,这是一个英雄的名字,

  虽然他把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在炉子上打盹,但他拯救了世界。伊万乌斯卡伸出前

  掌,接住了主人扔给它的肉。尼古莱三世一面将空盘子递给侍者,一面打量着雅各布汗湿

  的胸膛。

  “石人号称他们的一个族人射中了雅各布·雷克里斯的心脏,可我没看到伤疤。所以这

  是个谎言?”

  “不,那个石人瞄得很准,虽然没有留疤,但确实打中了我的心脏。”

  “你怎么幸免于难的?”

  “我没有幸免于难。”

  雅各布·雷克里斯和他那颗被击中的心脏……沙皇看上去并不惊讶。他的间谍肯定已

  经向他转述了这个故事所有的版本。流言很多,雅各布最喜欢的一个说法是,红女妖把一

  颗飞蛾心脏安到了他的胸膛里。

  “死亡是什么感觉?”

  “我死的时间不够长,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侍者奉上的刺绣垫子和雅加婆婆的毯子一样缤纷多彩。瓦兰吉亚和乌克兰尼亚不仅有

  着同样的女巫,还有其他诸多相似之处,因此瓦兰吉亚这个大国邻居总是侵吞小国乌克兰

  尼亚的领土。

  沙皇在一块垫子上坐了下来,点头示意雅各布也坐下来。

  “真正的魔法收藏馆其实比你今天看到的规模更大,”沙皇说,“那些宝物填满了另外

  两座宫殿,它们的位置几百年来一直是保密的。我父亲让人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在收藏馆中

  寻找两枚装着生死水的珐琅蛋。相传我们的一位先祖因为珐琅蛋的缘故活到了一百九十八

  岁,可就是找不到那两枚蛋。”

  他说着一口洛林腔的阿尔比恩语。瓦兰吉亚贵族有让孩子师从洛林人的传统,可和驼

  子国王打了两场仗之后,尼古莱废除了这一传统,他要让瓦兰吉亚人想起他们的根在东

  方。瓦兰吉亚和石人族结盟,这对阿尔比恩和洛林意味着什么?雅各布本想问问奥兰多·

  坦南特这个问题,可……雅各布,设想一下,狐狸正和他在一起。他应该背着莫洛托夫

  偷一枚魔法坚果,这种坚果会让人爱上他吃下坚果后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可是,据他回

  忆,他遇到的第一个女人是一个冲他伸出盘子的女乞丐。他望着自己裸露的肌肤,胡思乱

  想着。见鬼,雅各布,想想你现在在哪儿。

  “陛下,您的收藏令人瞠目。”雅各布说,“可我还能替您找些新的宝物。”

  黑熊把嘴搁在沙皇赤裸的肩膀上,它的眼睛几乎和主人那涂了药膏的皮肤一个颜色。

  相传,在一个夺去了数千瓦兰吉亚人性命的严冬,尼古莱有位先祖为了不让他的熊饿死而

  以身饲熊,可那只熊只吃了那位沙皇的左手。或许这就是莫斯科瓦假肢业如此发达的原

  因。

  “魔法宝物很少会满足政治上的愿望,我说得对吗?”尼古莱轻轻拍打着熊的脑

  袋,“曾有哪个国家是被七里靴或女巫汤征服的吗?”

  “我弟弟正带着一件曾用魔法毁灭了三支军队的武器穿越您的国家。”雅各布话到嘴

  边,自然还是没有脱口而出。尼古莱说得不错,大部分魔法宝物满足的都是非常私人的愿

  望——美貌、青春永驻、爱情永恒……

  他在卡勒多尼亚认识一个女人,她和奥兰多保持了很久的情人关系,甚至跟着他去了

  里奥尼亚。别想了,雅各布。

  沙皇把熊嘴从肩膀上推开。就算它们穿着衣服,它们的呼吸也和野生动物一样难闻。

  “我希望你能替我找一口钟。”

  侍者拿了一把叶子喂黑熊。雅各布闻到了薄荷的气味。

  “据说它的钟声能让死者复活。我猜,你听说过这口钟吧。还有谁比一个曾亲历过死

  亡的寻宝人更适合去寻找它呢?”

  不,雅各布从未听说过这口钟,可他不会承认。

  “当然听说过,”他撒谎道,“它应该是在亚曼套山的某座教堂里。不过只有用盐水喷

  湿钟锤,魔法才会生效。这口钟曾经属于海王。”

  不赖嘛,雅各布。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套说辞了。黑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愿这

  头黑熊能嗅出任何谎话的说法只是个谣言。

  熊的主人显然深受触动。“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前提。很好。你什么时候能动身?我

  把我最快的马给你。”

  比预料的要容易。但愿下一步也如此容易。

  “陛下,亚曼套山的地形对马来说十分困难,您的飞毯会是一件实用得多的交通工

  具。”哦,他可真是个撒谎高手。毕竟他不得不用谎言从洛林女巫的炉子和加泰罗尼亚吸

  血鬼的棺材里逃出来。熟能生巧。

  尼古莱皱起眉头,汗水在他琥珀色的皮肤上凝成了玻璃般的汗珠。“我不知道这是否

  可行。飞毯是异族的魔法。你确定吗?我有很好的马。”

  沙皇对异族魔法的恐惧和镜中世界的其他人如出一辙。可虽然他的飞毯来自法斯、帕

  什图和阿尔莫哈达,它们也不会比瓦兰吉亚本土的魔法宝物更加狡诈。

  “请您放心,”雅各布说,“我已经习惯了和来自不同国家的魔法宝物打交道。这在我

  的工作范围之内,只需要花点时间了解它们的魔法属性。”

  尼古莱接过侍者奉上的酒杯。“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和我的马比起来,我更愿意和

  飞毯分开。”

  侍者也给雅各布递了一杯,那里边是药酒。在这酷热的蒸汽浴室里,他更愿意喝杯

  水。

  “陛下,请原谅我的冒昧。您想用那口钟复活谁?”

  尼古莱把喝空的酒杯扔向了铺着瓷砖的墙壁,侍者默默把碎片从上了蓝釉的石头上拾

  起来。在瓦兰吉亚,人们相信碎玻璃可以驱散往日留下的不幸阴影。

  “我的儿子马克西姆。”

  “他去世多久了?”

  “三百天又五个小时又几分钟。把钟给我带来,你将富甲一方。”

  沙皇从垫子上起身,这意味着雅各布也可以起身了。

  “我会把钟给您带来的。”雅各布艰难地说出这个谎言。他必将使自己成为瓦兰吉亚沙

  皇的敌人,这让他十分遗憾。在与奥斯特雷恩前女王和洛林王储为敌时,雅各布并没有这

  种顾虑。

  侍者将玫瑰露倒在炉子上。又白又浓的蒸汽充满了整个浴室,所有人如立云中。

  “我会让人给你送一张飞毯。在莫洛托夫给你展示的藏品里,你有中意的吗?”

  “有,不过那是您最珍贵的一张飞毯。”

  织毯工必须赤脚沿着飞毯上的图案走上十天十夜,只有这样,才能把魔法注入飞毯

  中。“还要通过织毯工的手艺。”罗巴特·邓巴如果在这里,会补充道,“雅各布,我一再对

  你说,只要在某个领域成为真正的大师,每个人都可能成为魔法师。”沙皇命人奉上的那

  件大衣肯定是出自一位大师之手,火鸟在淡金色的绸缎上展开火红的羽翼。如此杰出的工

  艺孕育了怎样的魔法?这件大衣会让穿着它的人幸福吗?

  尼古莱招手让黑熊来到他的身旁。“我会让人明早把那张飞毯给你送过去。你还住在

  巴亚廷斯基那儿?”

  雅各布点点头。得来全不费功夫。

  “再会,雷克里斯先生。”沙皇向他伸出手,“我们这儿的人说‘Blagodaryu’来表示感

  谢。”随后,他带着黑熊走了。

  侍者替雅各布擦去皮肤上的汗水,引导他回到了先前脱衣服的那个小房间。

  “沙皇的那个儿子是几岁死的?”他问其中一个侍者。

  “六岁,先生。死于伤寒。”

  雅各布真的良心不安。他发誓有朝一日会找到那口钟,以弥补他对沙皇撒的谎。有朝

  一日,像过去那样和狐狸一起。既没有女妖,也没有赤杨精,只有他和她去寻找这个世界

  失落的宝物。

  他取过自己的衬衣。

  一张卡片掉了出来。

  她在他那儿待了很久。谁能料到狐狸会和“风之犬”成为一对眷侣呢?

  直击心脏。

  沙皇和预料中一样,让人给雅各布预付了一笔钱。雅各布收到钱后,让司机先等一

  等,然后往一个正在宫门前乞讨的男孩那脏兮兮的手里塞了一枚银光闪闪的卢布。“替我

  把这个埋到河边,”他说着,把“演员”的卡片塞到了那枚银币的下面,“不过我警告你:如

  果你只是把这张卡片扔了,或者把它留在身边,它会日复一日地给你带来不幸。”

  这个举动并没有让嫉妒消失,但雅各布钻进沙皇的汽车里时,还是感觉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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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中大盗

  他本该更谨慎些吗?是的,内尔隆。每下一场雨,十六号就几乎难以动弹,直到她把

  树皮从关节上刮下来。她的弟弟则长出了树根,不得不用手指把树根从脚上割下来。每一

  个浓雾弥漫的早晨、月光、树下潮湿的阴影,这些都让情况更加糟糕。很显然,女妖的魔

  法在与玻璃和白银的战斗中取胜了,而他——内尔隆,你和你那身斑驳的杂种皮都该去

  死——已经习惯于依赖镜鬼的守护,魂不守舍地憧憬着荒城里的宝藏、即将奖励给他的

  新世界……他仿佛把理智忘在了马鞍囊里!

  当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的橡树上活动时,他还以为那是风吹来了更多的雨水。雨就如

  同跟随着黑女妖的潮湿面纱。然而,随即传来一声尖利的口哨,他们如同没有翅膀的鸟一

  般从树上落了下来。

  古老的传说……这片土地被能变成飞鸟摆脱追捕的索洛维大盗弄得臭名昭著!几年

  前,内尔隆曾揭穿了一个寻宝人的谎言。他吹嘘说自己拥有索洛维大盗的笛子,传说索洛

  维大盗曾用笛声摧毁了一整片地区。可包围了内尔隆和威尔的那群男人看着却不像被写进

  诗歌里的索洛维大盗。他们异常肮脏,隔着几英里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其中一个少

  了只眼睛,另一个少了只耳朵,而他们衣服上的羽毛肯定不是长出来的。索洛维大盗又称

  为“夜莺大盗”,可那群笨蛋的破衣烂衫上粘的甚至都不是夜莺羽毛,而是乌鸦和燕雀的羽

  毛。

  他们有十二个人。玉战士在血色婚礼上杀的人肯定不止这个数,可威尔抽出佩剑的时

  候,还是人类的皮肤。他们杀了三个人,随后被这群乌合之众拽到了地上。他们把绳套扔

  到了内尔隆的头上,内尔隆呼唤着十六号和十七号。他们拴绳套的方式使内尔隆和威尔不

  至于立刻被绳子勒断脖子。真刺激!他们想看着这两人在空中挣扎。内尔隆打断了其中一

  个人的鼻梁,随后被他们吊到了空中。威尔踢断了其中一个人的手,可很快也开始在内尔

  隆身旁摇晃挣扎。内尔隆的石人皮肤能更好地防护绳子的拉力,可威尔则像一条吊在鱼钩

  上的鱼,很快就垂下了脑袋。他马上就要窒息了。

  这伙强盗带着内尔隆和威尔的马从他们身下扬长而去。他们一副蠢样,连障眼袋里的

  十字弓都找不到。还不等他们消失在树林里,内尔隆就用手指抓住了袖子里的匕首。抓

  紧时间,内尔隆。那小兔崽子的脖子很软。他看起来快死了。

  内尔隆的双手很快恢复了自由,可脖子上的绳子却难搞得多。终于,绳子断了,内尔

  隆掉到了潮湿的林地上,险些折断了自己的脖子。威尔的脸蓝如青金石,内尔隆割断了他

  的绳子,他像一只被射中的野兽般掉落下来。内尔隆解开他脖子上的绳套,发现他还在呼

  吸。内尔隆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以为那伙强盗去而复返,立刻抓起了最近的一块石头。可

  站在他身后的是十七号。他没有费力把自己的外表变成人类,大概这对他而言也没那么容

  易了。他的脸映射出这片树林,他的左臂僵硬如树枝。十六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

  周身布满了阴影和树叶,几乎分不清哪些是镜像,哪些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她跪到威

  尔身旁,伸手想抚摸他的脸,可她发现自己没有戴手套,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他死了吗?”十七号用手指刮去那条正在变僵的胳膊上的树皮。

  “没死。不过这肯定不是你们的功劳。”内尔隆的声音嘶哑如蟾蜍,他很惊讶自己那发

  痛的嗓子竟还能说出话来,“下一次你问我,你们为什么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提醒你们今

  天的事。”

  “是吗?那为什么我们还是没有追上黑女妖?”十七号生气的时候,声音带着金属质

  感,“你是个糟糕透顶的向导!看看我的姐姐!”

  姐姐?什么时候起,镜子也有姐妹了?内尔隆俯身查看威尔的情况,忽然间忘却了

  自己疼痛的脖子。威尔皮肤上被麻绳磨破的地方呈现出浅绿的颜色。

  玉石。比皇家堡垒里能买到的最名贵的护身符还要完美的玉石。

  威尔咳嗽着坐了起来,内尔隆向后退去。威尔伸手去摸自己被割破的脖子,手指是浅

  绿色的玉石。玉石漫过他的额头和脖子。十六号惊讶地望向内尔隆,可十七号不耐烦地招

  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内尔隆没有注意到他们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内尔隆既不相信石人在黑色洞穴里供奉的火山之神,也不相信他母亲笃信的孔雀石女

  神。当他跨进教堂的时候,无论里面是什么神灵,他都毫无感觉。就连银赤杨树下和鱼人

  池塘岸边那可怕的祭祀台也无法让他有丝毫的触动。然而当内尔隆看到威尔·雷克里斯皮

  肤里的玉石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别人向他描述过的那种敬畏的战栗。玉战士。神话成真

  的感觉很美好。他寻找宝物,就是为了这种感觉,不是吗?

  威尔探寻着内尔隆的目光,眼睛里有金色的斑点。他站了起来,动作和平常不同,矫

  健得如同一个石人。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现在怎么办,内尔隆?可他不想思考,只想看着威尔。

  “十字弓在他们那儿。”虽然内尔隆不知道这话是否还有意义,但他还是说了。

  “你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吗?”

  内尔隆点点头。玉石仍然在扩散。威尔抚摸着那让他的脸颊变得光滑的石头。

  “我召唤它,”他说,“它就出现了。”

  “很好。”内尔隆哑着嗓子说。

  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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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传的故事

  对于不爱旅行的人而言,罗伯特·邓巴在过去几个月里收拾旅行箱的次数已经太多

  了。他在班加尔和扶桑做了报告,如今在塔斯马尼亚。这个地方的半数居民都是强行被船

  运来的囚犯,邓巴怀疑在这儿做关于阿尔比恩历史的报告是否有意义。可他接受了邀请,

  希望能在这个世界上为他那位身为纯种鼠精的父亲找到一个能安度晚年的地方,让老人家

  不必再因为他的老鼠尾巴而挨打受骂。

  才过了几天,邓巴就怀疑塔斯马尼亚是否是适合他父亲的地方,毕竟这儿的人和人类

  原住民都无法和睦相处。他喜欢这儿的气候(阿尔比恩湿润的气候让他从父亲那儿继承的

  一身皮毛总是很不舒服地竖起来),而且远离伦德拉和潘德拉贡那些别人所看重的俗务,

  这些让他觉得很舒适。可他想念他的书籍,潘德拉贡的图书馆数百年来为如他一般如饥似

  渴的灵魂留下了无尽的知识源泉。雅各布的电报让他想起了此地书籍匮乏的痛苦。

  赤杨精!即使身在潘德拉贡,邓巴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寻找他们那湮灭已久的踪迹。就

  算他真的尝试寻找,也会遭到大部分史学同僚的讥讽。这就像是寻找那些业已被遗忘的神

  灵:宙斯、阿波罗、奥丁、弗蕾亚……他们真的存在过吗?邓巴的答案是:是的,肯定存

  在过。可他已经不会再公开发表这样的看法了。找到关于那些镜鬼的线索的概率应该比较

  大。雅各布的描述显示,伊桑巴德·布鲁内尔似乎打算创造出类似人类的生物,可能会为

  此和赤杨精合作。镜鬼自称十六号和十七号,这是个令人振奋的线索,毕竟这可能意味

  着,有十五个同类在他们之前留下了踪迹。

  如果身在潘德拉贡,邓巴会先去廷塔格尔和卡美洛寻找关于灭绝的精灵的线索。那儿

  有关于阿尔比恩亚瑟王的详尽文献和传说资料。据邓巴所知,那些传说故事是唯一提及过

  赤杨精的信息来源。然而对这位阿尔比恩的传奇国王实际上是女妖和赤杨精之子的说法,

  每个持这一观点的历史学家都会遭到嘲笑。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赤杨精是一种极特殊的

  精灵。至于赤杨精的镜鬼,潘德拉贡历史图书馆里那位仿佛数十年没见过阳光的管理员肯

  定会提醒邓巴去看一位作家的游记。大约一百年前,那位作家在奥斯特雷恩的某片田野上

  见过一个银化的女人。邓巴还可以和一位植物学家同事一起去研究长在古城墙附近的那株

  赤杨树,它的树枝上挂着有数百年历史的银饰。然而……他不在阿尔比恩,而是在塔斯马

  尼亚。帕拉马塔不久前刚建了一座大学,可和潘德拉贡的书籍宝藏比起来,大学图书馆的

  馆藏不过是沧海一粟。

  要是雅各布的上一封电报不那么焦虑倒还好些,这很不像雅各布的作风。邓巴站在大

  学图书馆藏书寥寥的书架间,脸上也带着些许焦虑。

  “我能问问您在找什么吗?您好像没有找到。”站在邓巴面前的这位图书管理员用胳膊

  和下巴夹着一大堆书。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看样子是她匆忙间扎起来的),虽然抱着那么

  多书,她依然露出了出现在十二岁小姑娘脸上也不奇怪的笑容。

  “没找到。不过我承认,我要找的那些信息,即便是在我们那古老祖国的图书馆里也

  不容易找到。听您的口音,您也是从阿尔比恩来的吧?我是罗伯特·邓巴。”

  虽然邓巴的手上覆盖着灰色的毛,她还是把书搁到了一张桌子上,握住了他伸来的

  手。

  “我叫乔斯琳·巴格纳尔。是啊,我是在阿尔比恩出生的,不过好多年前,一艘船把我

  带到了这个地方。我能问问您找的是什么信息吗?”

  “关于镜子玻璃做成的生物、银化的动物和人……以及赤杨精。”邓巴犹豫之后才加上

  了最后那个词。大部分人都把精灵等同于不及手指长的草精灵和沙精灵,况且这串名单听

  着已经够荒唐的了。

  “啊哈,失传的故事。”乔斯琳·巴格纳尔开始对那堆书进行分类:阿尔比恩的殖民政

  策,库利人和阿南古人的历史,新南威尔士州的矿产。图书管理员——或者用邓巴的话称

  呼她的职业:书本传教士——巴格纳尔小姐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了书架里,邓巴发现她那熟

  练摆弄着书本的手指上没有结婚戒指。

  “您是鼠精?”她甚至念对了“鼠精”的发音。

  “的确如此。”

  “我一个远房亲戚有一点鼠精的血统,可那只是让他的胡子比较明显。”她把一缕灰色

  的发丝拨到了耳后。如果邓巴没有认错,她耳环上的珍珠是卡勒多尼亚人鱼的泪珠。“或

  许我能帮上忙。我收集失传的、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随便怎么说吧,就是这类故

  事。无论这些故事是来自阿尔比恩还是伊姆拉姆,来自南姆维特、奥特阿罗亚还是阿尔博

  瑞卡。在帕拉马塔,人人都知道乔斯琳·巴格纳尔的奇书,而且一直有人给我送书来。很

  快我就只收矮人的书了,我都快没地方放床了。”

  她在一张纸片上写了一个地址,把纸递给了邓巴。

  “五点之后、十点之前来。”

  随后,她又消失在了书架之间,仿佛她是从其中一本书里走出来的,只为来帮助他。

  她的举止也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可能年纪还要小。

  邓巴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字条。

  乔斯琳·托潘加·巴格纳尔。

  帕拉马塔会是邓巴的福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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