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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国王

“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大个子寒沙人对尼尔说,“我叫艾弗沃夫·福·加斯滕马卡,是阿拉雷克·威希姆爵士的扈从。你刚才侮辱了他。”
“我是尼尔·梅柯文,费尔·德·莱芮爵士的扈从。我答应过他不跟你们刀兵相见。”
“多么冠冕堂皇啊。不过没关系,不动刀兵也成,我只要赤手空拳就能把你的脖子扭断。”
尼尔深吸了口气,放松了一下全身的肌肉。
艾弗沃夫像只牡牛似的冲过来,快极了。不过尼尔更快,只见他侧身一避,反手一拳打断了大个子的鼻梁。这个寒沙人抓挠着空气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尼尔走近,猛地用手肘一撞,撞碎了对方的肋骨,再一拳不太光彩地打中了大个子的腋窝。艾弗沃夫这时已经不能呼吸,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人一拥而上。从眼角的余光中,尼尔看到有什么东西拐着弯儿朝自己飞来。他闪身避开,并踢了一脚。那是对方一人握在手中的木剑,他蹲下身子去捡,却被尼尔抢先一步。尼尔把木剑舞动得呼呼有声,一甩手,伤了另一个来袭者的胫骨。此人像被戳伤的马匹一样尖叫起来。
待尼尔重新站稳时,被夺了木剑的人已经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艾弗沃夫伏在地上喘着粗气,伤了胫骨的人也嗷嗷叫个不停。尼尔轻巧地倚在木剑上,问:“我们的事了结了?”
“了结了。”能开口的那人答道。
“那么晚安,两位,”尼尔说,“希望能在受勋的时候再见,如果我们都能拿到红玫瑰的话。”
他扔了木剑,理了理头发。高处,朦胧月色中的城堡清晰可见。
王宫!明天他将看到王宫!
 
克洛史尼国王威廉二世紧抓着高处的石制窗扉,忽地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似乎一阵风就能轻易地把自己带走。头皮上有针刺般的微痛,而后,似乎有某种可怖的东西在他眼中爆裂开来,其亮度几乎可以跟太阳争辉。这使得他站立不稳。
死神在呼唤我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想,我死了吗?
他的一位伯父就是这样死去的,一秒钟前还站着说话,跟平常无异,但一转眼就倒在地上变凉了。
“怎么啦,亲爱的王兄?”罗伯特穿过房间问道。这就是罗伯特,他就好似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总是对别人的弱点情有独钟。
威廉合上下巴,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没事,心脏仍然在跳动——事实上还很有力。外面的天空也依然明朗。穿过尖尖的塔顶屋顶,他能看见状似绿色丝带的“袖套”,还有遥远处的勃恩翠。风便是从那里吹过来的,也就是西方,风中有一丝可口的咸味。
他没有死,不会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死的。他不可以死。
“威廉?”
他从窗口收回视线:“等会儿,弟弟。一会儿就行。你在外面等我吧,在白鸽大厅里面。”
“我要被自己的亲哥哥撵出他的房间?”
“你听见我的话了,罗伯特!”
罗伯特的额头皱起了一道深纹:“遵命。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威廉。”
门关上后,威廉好歹在他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刚才罗伯特在时,他还担心自己的膝盖能不能支撑住。
到底怎么了?
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着,轻轻用手指抚弄那些橡木扶手里镶嵌的象牙花纹。而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扒了些凉水在脸上。镜子里,水淋淋的面孔也同样回瞪着他自己。他整洁优美的胡须和卷曲赤褐的头发只有一点点灰白,但他的双眼却肿得厉害,皮肤也呈土灰色,额上的皱纹更是深如裂缝。我什么时候这么老了?他问自己。他才不过四十五岁,他见过比自己年长二十岁却看上去更年轻的人。
用一条旧亚麻巾擦干脸上的水后,他摇了一次铃。隔了一会儿,他的男仆——六十来岁,微胖,秃头——出现在他的房间,他穿着黑色长袜和红黄相间的紧身衣。“请问有什么吩咐?”
“约翰,给我弟弟端杯葡萄酒去,你知道他的口味。另外叫帕斐进来给我穿衣。”
“是,陛下。陛下——”
“什么?”
“您没事吧?”
约翰的声音显得真诚又担忧。他服侍威廉已经三十年,也是威廉在整个王国里可以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
“坦白地说,约翰,我没什么,只不过有点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某种恐怖,白日的噩梦。即便是在战斗中,我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更糟糕的是,让罗伯特给瞧见了。我现在得去跟他谈谈。然后去上朝。我有时候想——”他停下来,摇了摇头。
“对不起,陛下。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恐怕很难,约翰。不管怎样,谢谢你。”
约翰点头准备离开,但途中又折了回来,说:“陛下,那无疑是一种恐惧,一种无以言表的恐惧。就跟坠落时的恐慌一样,不请自来。”
“是的,非常相似。不过我并没有坠落。”
“坠落有很多种,陛下。”
威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起来:“去吧,约翰。把酒给我兄弟带去。”
“愿圣者保佑您,陛下。”
“也保佑你,我的老朋友。”
过了会儿,帕斐,一个操乡下口音脸庞红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新助手肯什。
“不要宫廷正装,”威廉跟他们说,“找舒服点儿的衣服来。”然后他伸开手臂让他们服侍。
“谨遵吩咐,陛下,这套怎么样?今天是啼福日,所以圣啼福的颜色是最合适的,不过现在仍然是春分时节,应该受圣翡萨的管辖……”
他们给他穿上一双镶了蔓藤状金边的黑色长筒袜;一件竖领的深红色丝质紧身衣,上面有金色的绢花图案;外面再披上一件黑色的貂皮罩衣——这使威廉感觉好些了。毕竟,今天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他没有垂死,也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待穿戴完毕,他的手和腿也停止了颤抖。这时他意识到,几个月来他所背负的,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预感。
“谢了,两位。”他说。他们走后,他又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向白鸽大厅。
这间大厅,就跟其他全由石块建造的房间一样,明亮又通风。不过不是寻常石块,而是打磨过的雪花石膏,浅绿的窗帘与金色的挂毯更令其增色不少。窗棂很宽,而且大方地敞开着;毕竟,如果有敌军越过淹地,包围了三面城墙,打垮了外围要塞,那么窗子开与不开都无法阻止所有这一切的丧失。
厅内的地板也别具一格、洁白无瑕。但有一处,暗淡的污迹始终无法清除。那使威廉想起了一百多年前,还是威廉·戴尔一世统治伊斯冷时的一场战事。丘兹沃·福兰·瑞克斯保格——俗称狼皮,攻陷了这里,直逼威廉一世政权的心脏。
威廉跨过这处污迹,见到罗伯特正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坐在一张座椅上——威廉的座椅——假装端详着一本祷告书。“噢,”他说,“没有必要为我穿得这么漂亮嘛。”
“我能帮你什么,罗伯特?”
“帮我?”罗伯特缓缓站起,挺直了身躯。他身材颀长,只有二十岁,年纪不到威廉的一半。而且像是为了强调此事似的,他留了一小撮山羊胡,发型是极短的平头,也是当前朝臣里老朽的马屁精们之间的流行发式。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某种得意的笑。“应该是我能帮你什么吧,威廉。”
“那你想怎么帮?”
“我昨晚跟理可查德爵爷一同散步,他是我们尊贵的盐标国特使。”
“散步?”
“没错儿。我们先去了雄豚须,而后到了多嘴熊,跨过渠水后又去了财奴女——”
“够了。这人没有死吧?你没有挑起与盐标的战事,对不对?”
“死?噢不,他活着,只不过稍微有些懊恼。至于战事……噢,请耐心听我说完。”
“接着说。”威廉尽量保持严肃,他希望能更多地信任自己的弟弟。
“你可能记得理可查德的夫人,一个叫茜葛拉莎的小可人儿?”
“当然。出生于荷瑞兰,对不对?”
“对。是个货真价实的野蛮乡下人的女儿。她阉了她前任丈夫,而此前的一任,仅仅因为在公开场合轻慢了她,便被她的兄弟们撕成了碎片。理可查德对她相当恐惧。”
“也是人之常情。”威廉说。
罗伯特扬起眉毛:“想想你自己吧,你可是娶了德·莱芮家的女人,她至少——”
“不许说我妻子的坏话,”威廉警告道,“我不会听的。”
“不许?你的情人也不许?我倒是听贝利女士说过一些有关你夫人的抱怨,那些话不像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罗伯特,我希望你不是来教育我的私生活。那未免太贻笑天下了。”
罗伯特斜身倚在一根雪花石柱上,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说:“我怎么敢啊,亲爱的王兄,我只不过想问你知不知道寒沙已经派驻了三十艘战舰和一千名士兵到盐标而已。”
“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可怜的理可查德十分惧怕他的夫人。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并不愿意让她知道我们夜里在百灵宫与小姐女士们都玩些什么游戏。所以,他绝对会对我……很友好。”
“罗伯特,你可真是了不起的谋士。简直丢尽了戴尔家族的颜面!”
罗伯特用一种让人反感的语调说:“是谁在给我上道德课?你离不开我的‘卑劣’行径,威廉。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你道貌岸然的模样,才能继续你的王国统治。你要是烦我,大可不必在意我得到的这些情报啊?!”
“你知道我不会,你很清楚。”
“确实如此。所以不要摆出兄长的样子教训我,威廉。”
威廉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头盯着窗外:“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有关那些寒沙船。”
“宫廷里?当然就你和我,还有那位特使。”
“为什么寒沙要派驻盐标?而盐标竟然同意?”
“别这么愚蠢好不好,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理由吗?他们在酝酿着某件大事,而盐标则表示支持。”
“酝酿什么大事?”
“理可查德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我猜的话,呃,我想他们是在打悲叹群岛的主意。”
“悲叹群岛?为什么?”
“毫无疑问,是对我们的挑衅。王兄,寒沙近年来秣马厉兵。寒沙皇是个老头儿,他很快就会动用他的人和船,否则就力不从心了。而且对他来说,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你头上这皇冠更有吸引力。”
并非只有马克弥·福兰·瑞克斯保格一人想要我的皇冠,威廉酸酸地想,难道老弟你就认为我那么笨,连这点也看不出来?
“我想你可以探一探寒沙使者的口风,”罗伯特接着说,“他的船明天进港。”
“嗯,可真麻烦啊。不过他们要是派人前来宣战的话,那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他叹了口气,用手抓着头发,“不管怎样,要到后天我才能接见那位使者,明天是我女儿的生日。不能轻易取消早就安排好的生日宴会,那会引起怀疑。”他住了口,思量了一下,“理可查德在哪里?”
“在呼呼大睡。”
“派几个人监视他,还有寒沙使者。无论任何通信联络,我都要知道内容。如果他们要见面,不要阻拦,只要确保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就行。绝不能让他们得到城外的任何消息。”他合上十指,仔细端详着,“我们也要派几艘船去悲叹群岛。要不动声色,在下周内一次派出。”
“圣明之举,”罗伯特说,“你想让我当你的防务大臣?”
“对,直到派给你其他任务为止。今天下午我要起草军事封锁的正式文书。”
“谢谢你,威廉。我要努力做个配得上你和我们家族名誉的人。”
这句话里就算有挖苦与嘲讽,也听不大出来。实际上,根本就等于没说。威廉也不过是从罗伯特出世时才开始认识他的,还算够久。
从走廊传来一阵模糊的钟声。
“进来!”威廉说。
门吱地开了,约翰走了进来:“陛下,是护法大人,刚从维吉尼亚回来。他为您带来了一个惊喜。”
护法大人,也就是大主教。
“当然,传他进殿。”
过了一会儿,身穿黑色礼服的护法——马伽·赫斯匹罗走进大厅。
“国王陛下,”他对威廉鞠了一躬,接着对罗伯特也鞠了一躬,“亲王殿下。”
“真高兴见到你啊,护法大人,”罗伯特说,“你没有磕破一点儿皮就从维吉尼亚功成身返了。”
“的确。”护法说。
“我想你应该发现,我们的族人跟我们一样蠢吧?”罗伯特又说。
威廉不止一次地期望罗伯特能闭上他的乌鸦嘴。
但赫斯匹罗却笑了:“从表面上看来,许多方面他们都显得很倔犟,甚至在对待麻烦的异教徒上也是如此。不过,圣者也有这种倾向,不是吗?”
“我信任他们。”威廉的声音很轻。
赫斯匹罗的笑容丝毫不变,他继续道:“圣者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工作,但他们最珍爱的工具便是教堂。而且,据记载,王国应该受勋于教堂,应该拥护教堂。威廉陛下,如果您的骑士们辜负了您,您会不会哀伤呢?”
“他们不会。”威廉回答说,“护法大人,你要点儿什么美酒与奶酪吗?在你离开后,翡翠梨酒也已酿好,而且它们跟特洛盖乐国的蓝色奶酪简直是绝配。”
“一杯足矣。”赫斯匹罗回答道。
约翰在高脚杯里斟好了端来给赫斯匹罗。他皱着眉头吮吸了一口。
“如果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叫人换一种,护法大人。”威廉道。
“酒很不错,陛下。让我心烦的不是酒。”
“那么请说说你的想法吧,大主教阁下。”
赫斯匹罗顿了顿,放下酒杯道:“我在朝议会上没有见到我的人。那个谣言是真的吗?你要立你的女儿为储君?”
“我没有,”威廉说,“是朝议会立的。”
“但这是你的提议吧?在你草拟此事时我们谈过,那时你就那么说。”
“我相信我们的确谈过,护法大人。”
“那你还记得我的主张吗?让女人继承王位是被教会条例明文禁止的。”
威廉笑了笑:“朝议会上的确有位教士这么想。不过其他人赞成了我也没有办法。似乎那个观点并不像某些人所认为的那样绝对,大主教阁下。”
事实上,让教士们投票赞成威廉的方案,的确费了不少工夫和手脚——大多都出自于罗伯特的手笔,他的做法肮脏下流但却十分奏效。
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不得不承认罗伯特确实有他存在的必要性。
愤怒在牧师的眉宇间聚集了片刻,倏忽即逝,他说:“在立储君问题上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查尔斯,你出色的儿子,真正为圣者所碰触过的——”
“护法大人,我的儿子是不会参考此事的,”威廉温和地说,“你站在我的房间里,而我不允许任何人提及查尔斯。”
护法大人的脸变得更加苛刻起来:“好啊,那么我只好不情愿地告诉你,我要召集一次最高圣智教裁会,来裁定此事。”
“好,那就让你们去裁定。”威廉说。他微笑着思忖道,随他们去反对朝议会的决议好了。甚至去说服那帮叽叽喳喳的贵族老爷们,让他们相信那是个错误的决定。反正到了最后,我的一个女儿会登上王位。而我的儿子,圣者保佑他,他会继续玩他的玩具,继续看他的瑟夫莱小丑的表演,一直到老去。
他不会成为你的傀儡,赫斯匹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田地,我还不如传位给罗伯特,让他成为合法继承人。
“圣者啊!”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你们三个该不会要为政治的事吵上一整天吧?”
罗伯特第一个对来者做出了反应。
“噢,丽贝诗!”他跃出去一下子搂起她来转了几圈。她咯咯地笑着,没有梳妆的红发在身后飞散。在罗伯特放下她时,她亲了亲他的面颊,而后松开手臂,蹦跳着夸张地投入威廉的怀抱。
“护法大人,”罗伯特说,“你把我流放乡下的孪生妹子给带了回来,真让人倍感崇敬!”
威廉抓住小妹的臂膀仔细地看:“我的圣罗依啊,你长大了!”
“像极了母亲。”罗伯特加了一句。
“你们俩!”丽贝诗抓住他们的手说,“可想死我了!”
“你该先带句话回来,”威廉告诉她,“我们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典!”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另外,明天是艾瑟妮的生日吧?我不想喧宾夺主。”
“你不会的,我的好妹妹,”罗伯特对她说,“到这里来坐,告诉我们所有的一切。”
“我们给护法大人添麻烦了。”丽贝诗说,“这么遥远漫长的路程,都是高尚的护法大人一路护送我回来的。而且他还是位富有魅力的同伴!护法大人,我实在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感谢。”
“我也是,”威廉很快接下了话茬,“护法大人,原谅我那些激烈的言辞。虽然天色还早,但相信你已经累了。你给我们带来了喜悦,让我的妹妹安全回宫,我实在是欠你一个人情。我永远是教会的挚友,当然也会证明给你看。”
“这是我的荣幸,”牧师鞠躬道,“现在我想我该告辞了。我的人见不到我,大概有些彷徨无助了。整顿整个会所,恐怕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无论怎样,在你上朝时,我会忠心地为你出谋划策。”
“到时能见到你的身影,我也会深感荣幸。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得到你的指教了,护法大人。”
牧师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们得再上些酒来!”罗伯特说,“还有宴席款待。我想听所有的事情。”他踮着脚后跟打了几个转儿。“我马上就去安排。丽贝诗,半小时后你能赏光来我的画廊吗?”
“没问题,亲爱的好哥哥。”她回答道。
“你呢,王兄?”
“我会顺路来一次的。过会儿我得上朝,你知道的。”
“真遗憾。”罗伯特对丽贝诗晃了晃手指头,“半小时,不要迟到。”
“要我迟到啊,想都不用想。”
罗伯特匆匆离开。
厅里剩下兄妹俩。丽贝诗抓起威廉的手,紧握着,说:“你好吗,威廉?你看起来很累。”
“一点点。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我好多了,”他也握紧她的手,“见到你回来真好。我很想念你。”
“我也是啊。玛蕊莉怎么样?还有那些女孩儿们呢?”
“都好。你肯定不会相信连安妮都长大成人了。还有艾瑟妮,已经订了婚!明天生日会上你就能见到她。”
“嗯,”她的眼睛扑闪扑闪,有些害羞地说,“威廉,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不过我要先得到你的允诺。你要答应我不会因为此事而妨碍艾瑟妮的生日会。你能答应我吗?”
“当然可以。我希望不是什么严肃的事。”
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就是严肃的事。至少我希望是。”
 
玛蕊莉·戴尔,克洛史尼的王后,就在丽贝诗要向威廉说什么的时候,离开了窥视孔。她不想窃听这对兄妹私语。
她无声无息地挤过狭窄的通道,穿着丝袜的脚悄悄滑过平坦的石板,爬进一块隐秘的红色橡木嵌板上面的小房间,然后走下布蕾娜神像后面的楼梯,最后通过一道上了锁的秘门,这才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在几近黑暗中,她歇息了一会儿,做了几次深呼吸。
“你又去了墙壁里。”
这个女人的声音吓了玛蕊莉一跳。整间屋子都被她遮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丝毫光线。
“依伦?”
“你怎么做起我的工作来了?我才是间谍,你是王后。”
“我很无聊,而你又不在。我得到消息说护法已经回来了。我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如何?”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在知道我的女儿之一被定为储君后有些激动。另外,你听说过有关盐标寒沙军队的事吗?”
“不甚明了,”依伦说,“不过寒沙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会很快采取行动的。”
“哪种行动?”
“克洛史尼在年内就会卷入战事,这点我敢确定,”依伦回答道,“但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在受训修女之间,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消息。”
玛蕊莉听到这句话后显得有些踌躇。依伦是个非常特别的杀手,受训于教会,而受聘于贵族。
“你是担忧我们的命运?”她问,“寒沙难道会胆大包天地利用受训修女来谋害我们?”
“不是——也是。他们不会雇佣我的姐妹们,因为那样会招致教会的愤怒。可是,仍然有许多其他人会为此卖命。现在寒沙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这样一种氛围里,他们几乎都认为克洛史尼的国王死有余辜。”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里面有种异样的风气。大家都对新的谋杀方法津津乐道,比如连许多受训修女都不知道的寅恪巫术,还有黠阴巫术。有的说,那些来自函丹或者其他国家的杀手,也许该对此负责。他们认为,在海外或许有更加新奇的技艺存在。”
“所以你才担忧这些新的杀手会对我们家族不利?”
“对,我怕的就是这点。”依伦说。但她的语气却并不肯定。
玛蕊莉穿过房间。“那么采取任何你认为必须的措施,尤其是要保护好孩子们。”她说,“这是你现在所能告知我的全部吗?”
“是的。”
“帮我把蜡烛点上吧,另外叫人送一杯温好的葡萄酒来。今天通道里冷得够呛。”
“我们可以去日光室。外面阳光不错。”
“不过现在我宁愿待在这里。”
“悉听尊便。”
依伦走进前厅,对那里的女佣吩咐了几句后,拿着一根点燃的细烛回来了。温柔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比妆容更好地掩饰着她的年岁,她看起来几乎还是个女孩,面容也颇为精致。她有着一头直发,只是里面闪亮的几根银丝,有些刺眼地暴露了她年纪的真实。
她把细烛放到写字台旁。当房间里又点燃一根烛后,她的鱼尾纹出现了,一根根从眼角延伸开去。其他如前额、下颌,还有脖子上的皱纹,也都不情不愿地一一呈现出来。
玛蕊莉房间的一角,挂着她父亲的肖像,眼神严肃而慈祥。因在镀金装裱时给弄上了几颗污点,看起来并不如他本人亲切。
依伦点燃了第三根蜡烛,现在可以看清房间里有一张红色睡椅、一套女红工具、一张桌子,还有角落里玛蕊莉的一张床——不是与国王一起分享的那张,那在他们的婚房里——但不是她的床。她的床是用莱芮高地的白色雪松制成,顶上罩着黑布,布上有数颗银色的星星。这是她从孩提时代便用惯的床,陪伴她在每个夜晚进入梦乡。
第四根蜡烛把所有的阴影都赶了出去,恢复了房间里各种物什的本来面貌。
“你多少岁了,依伦?”玛蕊莉问,“确切地说是多少?”
依伦抬起头道:“你能问这个真让我高兴。怎么不问我有几个孩子呢?”
“在你离开修女院以后我就认识了你。那时候我八岁,你呢?”
“二十岁。做做算术题好了。”
“我现在三十八,”玛蕊莉回答道,“所以你五十了。”
“没错,五十了。”依伦回答道。
“但根本看不出来。”
依伦耸耸肩道:“如果一个人生来就不是大美人的话,她便很少会受到岁月的威胁。”
玛蕊莉蹙眉道:“我从来都不认为你不好看。”
“你在这事上是顶呱呱的权威。你常常说你不觉得自己有多漂亮,但从十三岁起你的美貌就已经闻名天下了。一个成天湮没在赞美与羡慕之中,没有经历过屈就与服从的人,还能怎样呢?”
玛蕊莉苦笑道:“的确不能怎样,相信你也知道,表姐。然而人们谦逊礼貌的外在,是可以培养的。如果这样的外在保持得够久,或许哪天就成真了呢。你说得没错,岁月会盗走美丽,但等到一个人足够老的时候,我相信,虚伪做作的礼貌一定会成为货真价实的谦逊。”
“王后陛下,依伦女士,打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门帘背后传出。是她的女仆尤娜,一个有着一头柔软细发的小巧女孩,“酒已备好。”
“端进来,尤娜。”
“遵命,王后陛下。”
女孩儿把敞口酒罐放在托盘的中央,两旁各置了一个杯子。柑橘花与丁香的优雅气息,随着热腾腾的蒸汽飘溢出来。
“你多大了,尤娜?”玛蕊莉问。
“十一岁了,王后陛下。”
“多美好的年纪。甚至连我的安妮在这个年纪时也自有她的可爱之处。”
女仆鞠了一躬。
“你可以走了,尤娜。”
“多谢王后陛下。”
依伦倒出一些酒先尝了尝。片刻后点点头,接着为玛蕊莉也倒了一些。
“怎么突然对别人的年纪这么感兴趣了?”依伦问,“你又见到你的丈夫跟他的情人在一起了吗?我真不该告诉你那条通往他房间的秘密通道。”
“我从没见过。”
“我见过。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万状的可怜虫。他根本就赶不上年轻的艾丽思·贝利的步调。”
玛蕊莉捂住耳朵道:“我不听!”
“更糟的是,葛兰夫人已经开始抱怨他对艾丽思的殷勤了。”
玛蕊莉松了手道:“什么!那个老娼妓敢抱怨别人?”
“不然你以为呢?”依伦问。
玛蕊莉苦笑道:“我可怜的调情高手威廉,真让我感到对他不起啊。难不成你认为我还会去为了葛兰的那些私生子自讨没趣?”
“那样就更有趣了。艾丽思消磨他的身子,葛兰嚼他的耳根子,而你则来收拾残局。兴许不会太难。”
玛蕊莉耸耸肩道:“我会伤他的脑子。不过他看起来……今天在白鸽大厅见到他时,有一瞬间我甚至认为他会崩溃。他似乎不仅仅只是疲倦,就像已经看到了死亡的影子一般。如果寒沙真的挑起战事的话……噢不!最好我还是做个让他可以依靠的人。”
“你一直都是,”依伦指出这点来,“安波芮·葛兰打的是你皇后宝座的主意,但没有谁比她更不配的了。艾丽思,还有些更年轻的,她们只想……容我说的话,大概只想做鸟笼里的金丝雀吧?正是葛兰所满意的安置。但你——你是王后,却对此不闻不问。”
玛蕊莉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完全退去。她低头看自己酒杯里的酒,近处的烛焰倒映在里面,像一条鱼。
“即便都是真的,”她喃喃道,“我对那个混蛋也是有所期待的。”
“期待他的爱?”依伦嘲弄地说,“在你这个年纪?”
“我们曾相爱过。不是刚刚结合之时,而是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彼此热恋,你知道的吧?”
依伦勉强点点头,加了一句:“他仍然爱着你。”
“比之葛兰呢?你认为?”
“更深更切。”
“但并不是肉体方面的爱。”
“我想,他面对你时,会感觉内疚,所以次次都避开。”
玛蕊莉不知从哪里拽了个小小的微笑出来挂在脸上:“我就要他内疚。”
依伦眉毛一挑:“你从没想过也找个情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依伦转了转眼珠:“求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好不好?刚才已经对我的‘高龄’评论了一大番。一个晚上已经足够了。”
“哦,好。那我告诉你,我考虑过,而且现在也没放弃。”
“但不会去做?”
“我觉得考虑一件事要比去执行一件事有趣多了,特别是在这种事情上。”
依伦吮了一口酒,凑近问道:“你考虑的是谁?告诉我吧。是勃鲁·阿文利家的年轻男爵?”
“不是。这个话题已经够了,”玛蕊莉感觉面颊发烫,“你告诉我。我的女儿们今天又做了些什么淘气的事?”
依伦叹了口气伸直肩膀道:“法丝缇娅是位完美的公主。艾瑟妮跟她的女仆们一直笑个不停,她们在对她的洞房之夜做一些无稽的猜想。”
“噢,天哪。是该跟她谈谈了。”
“法丝缇娅能胜任。”
“法丝缇娅已经帮我做了太多本该我自己做的事。还有呢?安妮怎样?”
“我们……又让她逃走了。”
“当然。你想她在搞什么鬼?是恋爱了?”
“一个月前不是的。她只是不偷跑不舒服,跟平常一样。去骑马喝酒。但现在,我不太肯定。我想她可能遇到了某个谁。”
“那我也要跟她谈谈了。”她叹了口气,“我不能让事情太出格。否则等她结婚时可就麻烦了。”
“她不需要结婚,”依伦轻言道,“她是你最小的女儿。你可以送她去瑟苦拉院长那里,至少待个几年。很快,你的家族里就会需要一个新的……”
“一个新的你?你打算去死?”
“不。不过此后几年,我会……难以胜任更艰难的任务了。”
“可是安妮,要她去做杀手?”
“她已经很有这方面的才能了,甚至能躲过我。就算她不立誓,这些技艺还是很有用的。惩戒对她有好处,而且瑟苦拉院长能把她跟年轻男人分隔得远远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玛蕊莉点点头道:“我会考虑此事的。真的不得不那么严苛?”
依伦点头道:“安妮一直是你最宠爱的孩子。”
“能看得出来?”
“一点点。但我知道。法丝缇娅也知道。只是安妮自己不知道。”
“好。她不会知道。”她顿了顿,“如果把她送走,她会恨我的。”
“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永远。”
玛蕊莉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我讨厌这些事。让我再考虑一下,依伦。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现在呢?再喝点酒?”
“不了。你是对的,我们去阳光室玩九子棋吧。”她再次微笑道,“邀上艾丽思·贝利。我想看她扭捏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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