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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晨醒来,窗外早已大雨倾盆,狂风裹挟着雨点,将小岛笼罩在烟雾中。看着窗外阴冷的雨,想想时光圈里温暖的阳光,昨天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依然无法相信那是真的。

我草草吃几口早餐,告诉爸爸要出去。他上下打量着我,好像我不正常。

“这样的天气,你出去干什么?”

“出去逛逛,和……”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为了掩饰自己,我假装噎住。但已经晚了,因为他已经听到。

“和谁出去?希望不是那两个小流氓。”

为了圆谎,我只能编造更多的谎言,“不是。你可能从没见过他们。他们住在小岛的另一边,而且……”

“真的吗?我还以为那儿没人呢。”

“是啊,只有几个人,都是放羊的。我在那栋房子里时,他们帮我放哨。”我知道,友谊和安全是最能说服爸爸的借口。

“我想见见他们。”他说。他看上去很严厉。他总是这样板着脸,装出敏锐、严肃的样子,我想,也许这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父亲形象。

“没问题。不过,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就要到了,下次吧。”

他点点头,咬了一口早餐。

“记得回来吃晚饭,”他说。

“知道了,爸爸。”

我一路跑到沼泽。走在泥泞中,我寻找着艾玛曾经走过的那片长了水草的区域。越往前走,我越是担心:如果沼泽那一头,还是大雨和破房子,我该怎么办?

从古墓出来,我总算松了口气。这里和昨天一样,还是1940年9月3日,还是阳光灿烂,天空还是湛蓝的,甚至云彩的形状都没变。更让我高兴的是,艾玛还在老地方等着我。她坐在土堆旁,向沼泽里扔着石子。

“你总算来了!”她叫着站了起来,“快点,大家都等着你呢。”

“是吗?”

“是啊,”她不耐烦地翻着眼珠,抓起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我兴奋不已——不仅仅因为她拉着我的手,而是想到今天将在时光圈度过,前面一定有惊喜等着我。尽管从表面上看,今天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原来那阵风,刮着原来那棵树,我的体验却是全新的。

我们冲过沼泽,穿过树林,很快到达那栋房子。艾玛带我绕到后院。后院里,一个木头搭起的舞台已经落成,孩子们正忙进忙出,有的搬道具,有的给自己的服装扣扣子或拉拉链。

一只小乐队出现在舞台上,包括一架手风琴、一个电子长号和一只乐锯。演奏锯琴的是贺瑞斯,他手拿马尾弓,在锯背上上下拉动着。

“这是什么?”我问艾玛,“要表演节目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说。

“谁要表演?”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表演什么?”

她掐了我一下。

一声哨子吹响了,大家安静下来,纷纷跑到一排折叠椅前,面朝舞台坐下。艾玛和我刚坐下,幕布拉开,一套华丽的红白条纹服装顶着一只硬草帽出现在舞台上,我知道那是米勒德。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很荣幸,接下来我将给大家介绍一场前所未有的表演!面对他们无人匹敌的胆量和精湛的魔术,你将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亲爱的市民们,请欢迎佩里格林女士和她的异能儿童!”

观众席上发出热烈的掌声。米勒德脱下帽子,向大家致意。

“第一个节目,我将为大家变出佩里格林女士!”说完,他退到幕布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一只胳膊挂着布,另一只胳膊站着一只猎鹰。他向乐队点头示意,乐队立刻改奏高昂热烈的音乐。

艾玛的胳膊碰了我一下,“注意看。”她低声说。

米勒德放下猎鹰,展开布之后挡住猎鹰。这时,他开始倒数数:“三!二!一!”

“一”刚刚数完,我就听见了拍打翅膀的声音。接着,佩里格林女士的脑袋——人类的脑袋——突然出现在那块布后面。大家的掌声更加热烈。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只能看见肩膀以上的部位。显然,变成鹰以后她的衣服并没有随之一起改变。她抓住那块布,将它绕在自己身上。

“波特曼先生!”她在舞台上对我说,“很高兴你能回来。和平时期,我们经常在内陆巡回表演这个节目。我想,你会从中得到启发的。”说完,她在乐声中退出舞台。

接下来,孩子们轮流走上舞台,向大家表演自己的绝活。米勒德脱下礼服,表演抛耍玻璃瓶。只见一只只玻璃瓶就像长了翅膀,在半空中有序地飞上飞下,形成无数道美丽的弧线,观众席不时发出喝彩。奥利夫脱掉鞋,在两根平行的栏杆上进行了一次失重状态下的体操表演。艾玛生出火球,把它吞进嘴里,然后吐出一团火来,自己却毫发未损。我一直鼓掌,直到觉得手掌有点疼。

艾玛回到座位,我转身问她:“你们表演过这些节目,是吗?”

“当然,”她回答。

“表演给普通人看吗?”

“当然是给普通人看。异能人干吗要花钱去看他们自己的表演?”

“但是这样你们不会暴露吗?”

她咯咯笑起来。“没人怀疑我们,”她说,“人们来马戏团,就是为了看杂耍和稀奇古怪的魔术,他们还以为我们那些绝技是表演出来的呢。”

“可以说,你们藏在了人们的眼皮底下。”

“以前,很多异能儿童就是靠这个谋生的。”她说。

“难道从来就没人识破你们吗?”

“有的。有一次,几个刁钻的家伙跑到后台,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时,一个大力士抓起他们的屁股,把他们从后台扔了出去。正因为那件事,才有了下面的表演——说曹操,曹操到,看,她来了!”

舞台上,一个女孩从幕布后拖出一块冰箱那么大的石头。她表情严肃,像个大人。“她叫布朗尼,虽然动作不敏捷,”艾玛说,“但胆子很大,敢一个人去古墓。我们是好姐妹,经常在一起。”

有人递来一叠宣传卡,最上面一张刚好是布朗尼。照片上,她赤脚站在地上,面若冰霜地瞪着摄影师。翻过卡片,背面上写着:

力大惊人的斯旺西女孩!

“她力气那么大,为什么不直接举着石头走出来呢?”我问。

“她心情不好。那只鸟强迫她穿衣服,而且让她打扮得像个淑女,为了表达抗议,她不愿机器一样搬那么重的东西。”

“好像她有一个底线,就是坚决不穿鞋子。”

“她经常这样。”

把石块拽到舞台中间,布朗尼好像收到了谁的指示。为了达到戏剧性的效果,她表情冷酷,面对观众席一动也不动,似乎在聚集力量。大家摒住呼吸,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这时,她弯下腰,双手抓起石块,毫不费力地将它举过头顶。大家拍着巴掌笑了起来。尽管这个表演可能看了不下千遍,但他们的兴趣和热情依然不减。

布朗尼打着呵欠,把石块夹在胳膊下退场了。接下来上场的是“鸟窝头”,艾玛告诉我,她叫菲奥娜。她面对观众,一手托着花盆,另一只手悬在花盆上方,掌心向下,似乎在对泥土发指令。乐队开始演奏《大黄蜂飞啊飞》。菲奥娜似乎在空中抓着什么,她集中意念,面部有点变形。随着音乐到达高潮,一棵菊花从盆中破土而出,一点点长高,就像电视中植物开花的快镜头。菲奥娜手上似乎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通过这根绳子,她把菊花从肥沃的土壤中一点一点拉了出来。孩子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拍起巴掌为她喝彩。

艾玛找出了菲奥娜的宣传卡。“我喜欢这张卡。”她说,“为了做出她这身衣服,我们忙了好几天呢。”

卡片上,菲奥娜穿得像个乞丐,手上抱着一只鸡。“她想扮演什么?一个无家可归的农妇?”

艾玛掐了我一下,“她只不过想回归自然,穿得质朴些而已,我们都叫她‘森林里的吉尔’。”

“她真是从森林里来的吗?”

“她来自爱尔兰。”

“森林里是不是有很多鸡?”

艾玛又掐了我一下。就在我们窃窃私语时,休走上台,加入了菲奥娜的表演。他张开嘴,蜜蜂飞出来,落在花上,似乎在给花儿授粉。

“除了灌木造型和花,菲奥娜还能变出别的东西吗?”

艾玛指着后院的菜园说:“这些菜都是她变出来的。她还能变出树呢。”

“真的吗?连树她都能变?”我睁大了眼睛。

她继续翻卡片,“我们玩儿过《吉尔与仙豆》的游戏,也就是找棵小树,骑在树上,看菲奥娜能让树长到多高,”这时,她找到了那张照片,“这张照片创下了纪录,”她骄傲地说,“这棵树长到了二十米。”

“当时,你们肯定都等得不耐烦了吧,嗯?”

她伸手过来,又要掐我,被我抓住了。我并不是个泡妞高手,但如果一个女孩连掐我四次,我确信她对我有意思。

菲奥娜和休的表演结束后,台上还演了几个别的节目,但孩子已经坐不住了。于是大家解散,在夏日微风中各自玩起游戏,有的躺在草坪上喝汽水,有的玩儿槌球,有的在菜园里除草,一边除草,一边讨论今天午饭要做什么菜。我想向佩里格林女士打听一些爷爷的事情,为此不得不避开艾玛,因为不管是谁,只要在她面前提到我爷爷,都会引发她的伤感。不巧的是佩里格林女士给年纪小的孩子们上课去了,现在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我无事可做,在晌午的炎热中,只能无精打采地到处闲逛,所幸这古老的过去,这1940年9月3日的天空、草地、房屋和建筑,于我而言都具有迷人的魅力,在这里生活,我没有那么快感到厌倦。

午餐是鹅肉三文治和巧克力布丁,和昨天的晚餐一样,还是那么奢侈。吃完后,艾玛约几个大孩子一起去游泳。“不可能,”米勒德说,他打了个嗝,裤子上的一个扣子掉在地上,“我吃得太多了,饱得像只圣诞节火鸡。”他说。我们一个个倒在客厅的椅子上,肚子都快撑破了。布朗尼躺在两个枕头中间说道:“我会沉到海底去的,”她用枕头压着自己的脑袋说。

但艾玛坚持要去。经不住她的好说歹说,十分钟后,休、菲奥娜和贺瑞斯不得不决定放弃午休,同她前去海边。她还使用即将法,以游泳比赛作为诱饵,成功地赶走了布朗尼的瞌睡。看到我们成群结队往外走,米勒德也跟了上来,一边追赶一边怪我们不该落下他。

小岛上最好的游泳水域在港口附近,如果要去那儿,必须穿过小镇。“如果又碰到那帮醉鬼怎么办?”我问,“我可不想再被那些家伙追得到处跑。”

“你真是个笨蛋,”艾玛说,“那是昨天的事。他们不会记住你的。”

“披上毛巾吧,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你身上的衣服。你的衣服是二十一世纪的,他们没见过,”贺瑞斯说。我和往常一样,穿着牛仔裤和T恤。贺瑞斯穿的是正式的黑色礼服。他算得上佩里格林女士最中规中矩的学生,不管什么场合,永远穿着那套显得过于正式的礼服。我在地下室那片狼藉中见过他的照片,照片上,他的穿着比现在还要正式,几乎是“全副武装”,除了礼服,还戴着高高的礼帽,打着领结,眼睛上框着一副单片眼镜。

“你说得没错,”我对他竖了竖眉毛说,“我可不想别人说我穿得那么怪。”

“如果你针对的是我的礼服,”他傲慢地说,“是,我得承认,我太追求时尚了。”

其他孩子偷偷笑起来。

“你们爱笑就笑吧!你们不就是想说我是个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吗?随你们叫去好了。但是,即使村里人不记得你,也不等于你可以穿得像个混混!”说到这儿,他整了整领结。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他着急了,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衣服说:“如果未来我们必须穿他这样的衣服,天哪,上帝保佑我吧!”

笑声平息后,我把艾玛拉倒一边,“除了这身衣服,贺瑞斯有什么绝技呢?”我低声问。

“他能预见未来。他晚上做梦,梦里的事情后来都会成为现实。”

“经常这样吗?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吧?”

“你自己可以问他。”

但贺瑞斯心绪不佳,不愿意理我。我只好把这个问题留到以后。

到了镇里,我拿一条毛巾缠着手腕,另一条挂在肩上。贺瑞斯说得没错,没人认出我。走在街上,几个人看了我一眼,但没上来找麻烦。经过酒吧门口,我们还看到了那个胖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和一个女人聊天。他们谈论的话题似乎是时事政治,那个女人侧耳恭听,似乎很崇拜他。我们经过时,他看了看便转过头继续和那个女人聊天。想起他昨天凶恶的样子,我瞪了他几眼,他似乎感觉到了,也回头瞪着我,但还是没把我认出来。

这里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和昨天见过的一模一样,就像整个小镇也被“重启”了一次。还是那辆马车,它还是那么不羁地奔跑,后轮还是在地上留下弯弯曲曲的印迹;还是那口井,还是那些女人,她们还是排成那样的队伍;还是那个男人,他还是在给皮划艇的底面倒沥青,而且还是倒了昨天那么多。我以为我会再次被那群醉鬼追得满街跑,但我知道,这事今天可能不会发生了。

“你们肯定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我说,“就像昨天预见了飞机和马车一样。”

“这是米勒德的功劳,他什么都知道。”休说。

“没错,”米勒德说,“实际上,我正对镇上每天要发生的事情进行全面的记录。凯恩霍尔姆岛总共有一百五十九个居民,此外还有三百三十二头牲畜,这些人和畜生每天从早到晚的每分钟会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都在我的记录之中,目前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一半了。”

“真是难以置信。”我说。

“我也没办法让你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他回答说,“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我已经把岛上全部的人和一半的牲畜观察了一遍。”

我张大了嘴巴,“二十七年?”我惊奇地问。

“他一个人在猪圈里待了整整三年,”休说,“就为了记录那些猪的生活!你能够想象他的笔记都是些什么内容吗?比如‘这头猪拉了一泡屎’、‘那头猪嗯地叫了一声,然后躺在自己的屎上睡觉去了’。”

“要完成这件事情,做笔记绝对是最关键的,”米勒德耐心地解释说,“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妒忌,休。因为这一定会创造史无前例的纪录。”

“看把你骄傲的,”艾玛说,“我看你会创出最无聊的纪录。这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无聊的事情!”

米勒德没再接话,而是指着前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预报出来。

“希金斯太太的哮喘等会儿就要发作了,”他说。他刚说完,街上一个女人开始不停地咳嗽,脸咳得通红。

“接下来,一个打渔的要开始向人诉苦了,”他说。果然,一个靠在马车上的男人转过头对另一个人说:“海里到处都是该死的沉船,每次收渔网我都心惊胆战!”

真是太有趣了,我如实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米勒德。

“我很欣慰,毕竟,我做的事情还是有人欣赏的。”他说。

我们沿着海港一直往前走,穿过码头,然后顺着海边的岩石,走向通往小海湾的一块沙地。男孩子脱下衣服,只剩内裤,只有贺瑞斯除外,他只是脱了鞋子、摘下领带。女孩子们躲到岩石后,换上了老式的游泳衣。我们钻进水里。布朗尼和艾玛互相追逐起来,其余的只是在附近游来游去。游了一会儿,我们觉得累了,便爬上沙滩,在沙滩上打起盹。过一会儿,觉得有点热了,我们又钻进水里,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太阳开始偏西。

我们聊了起来。他们围着我问了很多问题,比如,1940年9月3日以后,人类发生了哪些重要的事情?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人们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科学什么时候能让人类不死并让死者活过来?他们的世界很精彩,但他们一样渴望新面孔和新事物。因为佩里格林女士不在旁边,所以我可以坦诚地一一回答。我告诉他们阿波罗16号登月、柏林墙的倒掉和越南战争,但这些事件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难以理解。

最令他们感兴趣的还是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科技和生活,比如空调,还有电视机。他们听说过电视机,但从没见过,听说那是一个会说话、有图像的大盒子,而且我家每个房间都装了一个,他们很惊奇。他们还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在空中飞行就像他们坐火车一样便利,在战争中,我们可以遥控无人驾驶飞机,还可以随身携带手机。因为这里没有电,我那台手机打不开,但我还是把它从口袋掏出来,让他们一饱眼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开始返回。艾玛紧紧地跟着我,走路的时候不时拿手背碰我一下。经过小镇郊外的一棵苹果树时,她停下来,想摘一个。她踮起脚尖,但还是连最下面那个苹果都够不着。这时,我不得不扮演绅士。我伸出胳膊,把她抱起,而且强忍着不出声。她伸出雪白的胳膊去够那个苹果,金黄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摘下苹果后,我把她放下,她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把苹果递给我,“给你,”她说,“这是你应得的。”

“你是指苹果,还是这个吻?”

她笑了,然后跑开,去追赶大家。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们的关系有点荒唐,有点脆弱,但我喜欢这种感觉。我把苹果塞进口袋,跟上了她。

到达沼泽,我说我该回家了。她假装生气,撅起了嘴。“最起码得让我送你,”她说。于是,我们挥手和其他孩子告别,穿过沼泽,走向古墓。和昨天一样,我还是尽量踩着她的脚印。

到达古墓时,我说:“和我一起到另一个世界去看看吧。”

“不行。我得回去,不然那只鸟会怀疑的。”

“怀疑什么?”

她害羞地笑了,“怀疑……一些事情。”她说。

“你是说我们的事?”

“她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呢。”她笑着说。

我试着改变战术,“要不,明天你过去找我?”

“找你?去你那边?”

“不可以吗?佩里格林女士又不会一天到晚跟踪我们。你还可以见见我爸爸呢。当然,我不会告诉他你是谁。见过你之后,他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停地问我要去哪儿、要去干吗了。他还巴不得我交一个性感迷人的女朋友呢,这可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大的愿望。”

我以为说她性感迷人会让她高兴,但她反倒更严肃,“那只鸟只允许我们一次出去几分钟,这还是为了保持时光圈入口的畅通,你知道的。”

“所以,你干脆告诉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出去。”

她叹了口气说:“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么做了。但这个主意确实不好。”

“她给你系上狗链了吧。”

“你还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生气地说,“谢谢你把我比喻成狗,你太聪明了。”

刚才还卿卿我我,不知为什么这么快她就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不是我不想和你出去,”她说,“而是我不能。”

“这样吧,我有个主意。你不用一整天都在外面,只出去一分钟,就现在,这总可以吧?”

“一分钟?一分钟我们能干什么?”

我咧嘴笑了,“先不说,到时给你一个惊喜。”我说。

“告诉我!”她叫了起来,推了我一把。

“给你拍张照片。”

她的笑容不见了,“我没穿好衣服。”她犹豫地说。

“你现在很漂亮,真的。”

“就一分钟吗?你说话可得算数。”

到达古墓,我让她先进去。出来后,世界又变得雾蒙蒙的,弥漫着寒意。还好,雨停了。我拿出手机,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在时光圈这一头,手机可以正常使用。

“你的相机呢?”她一边打冷颤一边说,“我们快点拍完吧!”

我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她只是甩甩头发,随意摆了个姿势,似乎对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接着她躲起来,我围着古墓四处找她。我们哈哈大笑。她一会儿跳出来,一会儿又藏起来,我则不停地按键。一分钟后,手机内存满了。

拍完照,艾玛向古墓入口跑去。离开之前,她送我一个飞吻。“明天见,来自未来的男孩!”她说。

我挥手跟她道别,片刻之后她便消失在古墓里。

我蹦蹦跳跳地跨过满地的羊粪,终于回到镇上。天气有点冷,走在街上,我抱起胳膊,咧嘴打着冷颤,看上去像个傻瓜。离酒吧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有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循声望去,我看见了爸爸。他站在街道中间,身上的毛衣湿透了。我走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寒冷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

“雅各布!我正找你呢!”

“你让我回来吃晚饭,现在我回来了。”

“先不说晚饭的事。跟我来。”

爸爸从来不错过晚饭的。他这么着急,一定是哪儿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路上再跟你说,”他一边说,一边拉我向酒吧走去。他仔细看了我一眼,“你浑身湿透了!”他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得说实话。你是不是又把夹克扔了?”

“我,呃……”

“你的脸为什么红了?看上去像是晒伤了。”

这不是废话嘛,在海边待了一个下午,又没抹防晒霜,不晒红脸才怪。“我跑了的,热成这样了,”尽管胳膊正在发抖,我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发生什么事了?哪儿死人了吗?”我转移了话题。

“不不不,”他说,“就死了几只羊。”

“这事和我们有关系吗?”

“他们认为是小孩儿干的。因为那些羊看上去是被蓄意杀死的。”

“他们是谁?‘绵羊警察’吗?”

“那些农夫,”他说,“他们对二十岁以下的孩子进行了逐个审问。显然,他们很怀疑你,非常想知道你一整天到底去哪儿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得编一个故事,而且要滴水不漏。在前往“神父密室”的路上,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酒吧外,一群人围着几个神情狼狈的农夫。一个满身是泥的农夫靠在一根草叉上,面目狰狞;另一个农夫抓着沃姆的衣领。沃姆穿着一条尼龙条纹裤和一件衬衫,衬衫上印着“我喜欢他们叫我大伯”,他一定哭过,因为上嘴唇还挂着鼻涕。

一个骨瘦如柴、戴着草帽的农夫看见了我。“他来了!”他指着我说,“你去哪儿了,孩子?”

爸爸拍拍我的肩膀,“告诉他们。”他说。

我装做毫无隐瞒地说:“我在岛的另一头,那栋大房子里。”

“草帽”看上去很迷惑地问:“哪个大房子?”

“草叉”说:“森林里那个摇摇晃晃的老房子在闹鬼,只有疯子才会去。”

“草帽”斜眼看着我。“谁和你一起去的?”

“没别人。”我说。爸爸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臭小子!我还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呢!”抓着沃姆的那个家伙说。

“我没杀羊!”沃姆哭了。

“你闭嘴!”那家伙吼道。

“雅各布,”爸爸说,“你的朋友呢?”

“呃,那是我胡说,爸爸。”

“草帽”转过身,叫道:“你这小子居然撒谎,看我不把你捆起来,让上帝和大家伙惩罚你!”

“你离他远点,”爸爸站出来说。“草帽”破口大骂,走上前去,和爸爸拉开了斗架的姿势。他们差点伸出了拳头,这时一个人说话了。“稍等,丹尼斯,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是马丁。他从人群中钻出来,站在爸爸和“草帽”之间。“把你孩子跟你说的,如实告诉大家伙吧。”他对爸爸说。

爸爸看着我,说:“他说,他去岛的另一头看朋友。”

“什么朋友?”“草叉”逼问道。

我知道,如果这时再不采取激烈的措施,我会更难说清楚。显然,我不能说时光圈和孩子们的事情——因为即使说了,这几个家伙肯定也不会相信飞——我决定冒险。

“他们根本就不存在,”我说,我垂下眼睛,假装害羞,“他们都是幻觉。”

“他说什么?”

“他说,他的朋友都是幻想出来的。”爸爸说。听上去他很担心。

农夫们疑惑不解,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知道了吧?”沃姆说。他似乎看到了希望,“这孩子有精神病!一定是他干的!”他指着我说。

“我从没碰过那些羊,”我说。但已经没人听我说话了。

“不是美国佬,”抓着沃姆的那个家伙说。他拧一下沃姆的衬衫,“可能是这小子,他有前科。几年前,有次我看把一只羊羔踢下悬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不相信呢。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就想看看这只羊羔能不能飞起来。他就是一个坏蛋。”

人群开始议论起来,大家厌恶地看着沃姆。沃姆有点不自在,但没有争辩。

“另一个家伙去哪儿了?”“草叉”问,“如果是这小子干的,那小子肯定也逃不了干系。”

有人说在港口那儿看到过迪伦,于是,一支队伍出发了,他们要去把迪伦抓回来。

“会不会是狼——或者野狗?”爸爸说,“我父亲就是被野狗咬死的。”

“凯恩霍尔姆的狗都是牧羊犬,”“草帽”说,“牧羊犬的天性是不会吃羊的。”

我希望爸爸不要再掺和,趁现在可以走,赶紧离开这儿,但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福尔摩斯,对这桩绵羊被杀案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总共死了几只羊?”他问。

“五只,”另一个农夫说。他身材矮小,因为难过,一直都没说话。“是我的羊,都死在羊圈里,可怜的家伙,它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想想,五只羊身体里总共有多少鲜血?”

“一满盆。”“草叉”说。

“如果是人干的,那么这个人一定浑身沾满血迹,是不是?”

农夫们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沃姆,耸耸肩,然后松开手,放了沃姆。

“估计是狐狸,”“草帽”说。

“是一群狐狸,”“草叉”怀疑地说,“如果岛上有那么多的话。”

“我得提醒你们,伤口非常清晰,”刚才抓住沃姆的那个家伙说,“肯定是刀割的。”

“我不信是人杀的,”爸爸说。

“你可以自己去看,”“草帽”说。

人群解散了,我们几个人跟着农夫离开酒吧,前往事发现场。翻过一个小山岗,穿过一块草地,我们来到一个棕色的棚子前。棚子旁有个四方形的羊圈。我们试探着走到羊圈旁,从篱笆外往里看。

现场惨不忍睹,像被鲜血洗过一遍。圈草、被风侵蚀的栏杆和绵羊僵硬的尸体,像被一个发疯的印象派画家泼上红色的油彩,一片猩红。死去的绵羊脸上还带着痛苦的表情,所以临死之前,它们一定挣扎、踢打过。有一只绵羊试图爬上篱笆逃走,但狭长的板条夹住了它的腿。它的尸体挂在篱笆上,肚子上从喉咙到胯部拉开了一条直线,肚子打开,像个蚌壳。

我不忍接着往下看,转身离开了。其他人一边低声咕哝着,一边摇头。沃姆呕吐了,然后哭起来。农夫们认为,沃姆这种不敢面对犯罪现场的表现,等于是默认了他自己的罪行。他们准备把他带到马丁的博物馆,那里曾经是教堂,现在又被用做临时监狱。沃姆将被锁在博物馆,直到内陆来的警察把他带走。

我们和农夫们告别,临别时爸爸答应他们会再好好想想这个案子。在黄昏时分青灰色的雾霭中,我们艰难地穿过潮湿的山坡,回到酒吧。到了房里,爸爸脱下湿毛衣,准备换上一件干衣服。我知道一场严厉的审问即将开始,于是抢在爸爸发话前向他投降。

“我撒谎了,爸爸,对不起,我错了。”

“是吗?”他一边换衣服,一边讽刺地说。“你可真行。你在什么事情上撒谎了呢?我的智商都快跟不上你了。”

“关于去见朋友的事。岛上没别的孩子。我之所以编出这么个理由,是为了不让你担心。”

“我确实担心,尽管医生让我对你放心。”

“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担心我。”

“那些幻觉是怎么回事?戈兰医生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这也是谎言。为了让那些家伙把我放开,我才这么骗他们。”

爸爸交叉着双臂,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是吗?”

“让他们觉得我精神失常,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我是杀羊凶手,就这么简单。”

说完,我在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爸爸看了我好半天,似乎想通过我的表情判断我是不是说了真话。接着,他弯下腰,向脸上泼着水。等他擦干水,转身回头的时候,看上去他已经想通了——他判断,如果相信我,麻烦会少很多。

“你确信不需要给戈兰医生打个电话跟他好好谈谈了吗?”他问。

“你想打就打吧。但我现在很好。”

“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和这两个小流氓混在一起。你看,差点惹麻烦了吧。”他说。看来,他打算结束今天的谈话。只是在放我走之前,他必须扮演一下父亲的角色,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一次。

“你说得没错,爸爸,”尽管私底下我不相信迪伦和沃姆会把我带坏,但我还是附和着他。

爸爸在我前面坐下,看上去有点疲惫。“我还想知道,在这样的天气,一个人是怎样让自己的脸晒成这样的。”

“我想,是因为我的皮肤太敏感了。”我说。

“下次你还可以这么说。”他冷冷地说。

我洗了个澡,一边洗澡一边想着艾玛;接着又刷牙,一边刷牙一边想着艾玛;然后洗脸,但还是止不住地想艾玛。洗漱完毕,我回到自己卧室,掏出她送给我的苹果,放在床头。为了让自己相信她依然存在,我拿出手机,翻看着下午给她拍的照片。看着看着,我听到了爸爸上床睡觉的声音;看着看着,我听到发电机停止了轰鸣;看着看着,我的煤油灯熄灭了。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只剩艾玛的照片还在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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