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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对于被强盗们抓走并一路狂奔这件事,施曼德里克最终只记得呼啸而过的风、硌得他生疼的马鞍的边缘,以及那浑身叮当作响的大块头的笑声。施了魔法之后他整个人一片混乱,完全无暇注意其他事情。英语词用得太多,他心想。补充过度。他马上摇摇头,就他眼下这姿态而言,这摇头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反正魔法有魔法的道理,他心里想着,身体则伴着马儿蹚过小溪而上下颠簸。可惜这道理我始终没能弄明白。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时机不对。如果我知道魔法住在哪里,我一定会写信向它讨教讨教。
灌木和树枝抽打着他的脸,猫头鹰则在他耳边啸叫。马儿慢了下来,先是小跑,然后慢步走。一个尖得发颤的声音喊道:“站住!口令!”
“该死,活见鬼了。”杰克·金格利低声说。他用力挠头,发出锯木头似的声音,然后高声答道:“人生虽短,快乐相伴,有此绿林,美丽非凡。快乐伙伴,欢聚一堂,为了胜利,敢作敢当——”
“自由,”那个尖尖的声音纠正道,“为了自由。‘自由’是整句话的亮点。”
“多谢。为了自由,敢作敢当。快乐伙伴,欢聚一堂——不不,这句说过了。人生虽短,快乐伙伴——不,不对。”杰克·金格利又挠了挠头,咕哝道,“为了自由,敢作敢当——给点儿提示行不行?”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那个声音礼貌地回应,“剩下的你能自己背完吗?”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记起来了!”杰克·金格利叫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团结一致,无往不利,四分五裂,一败涂地。”他踢踢马肚子,准备继续前行。
黑暗中,一支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擦伤了后面那个人的马,然后像蝙蝠一样跳开了。强盗们马上分散开来,到树丛里藏好身。杰克·金格利气得大骂:“你这瞎眼的东西,我起码把口令背了十遍!我要亲手把你——”
“你们出去的时候我们改了口令,杰克。”一个哨兵回答,“之前的太难背了。”
“你们换了口令,是不是?”杰克·金格利抓起施曼德里克的斗篷,擦拭耳朵上的血,“那我怎么会知道,你个没脑没肠没肚的蠢货,你懂吗?”
“别生气啊,杰克。”哨兵毫不气恼,“你看啊,其实你知不知道新口令都没有关系,因为新口令非常简单。你只需要像长颈鹿那样叫几声就好了。是老大自己想出来的。”
“像长颈鹿一样叫唤?”大块头停住马,沉思良久,连马都不耐烦起来,“傻子,长颈鹿根本不叫唤。老大倒不如让我们学鱼叫或者学蝴蝶叫。”
“我知道啊。但这样就不会有人忘记口令了,就连你也不会忘了。老大这主意不是很聪明吗?”“聪明得没谱了,”杰克·金格利仍有疑惑,“如果皇家卫队和骑警来了,你怎么让他们像长颈鹿一样叫?”
“哈哈,”哨兵笑起来,“这就是口令的绝妙之处了。你得叫三次,两长一短。”
杰克·金格利默默地捂着耳朵在马上坐着。“两长一短。”他叹了口气,“好吧,总比没有口令那次好些。那次只要有人答话我们就放箭。两长一短,挺好。”他骑马穿过树林,喽啰们紧随其后。
前方有某种沉闷的嗡嗡声,仿佛蜜蜂被偷了蜜似的。走近了之后,施曼德里克觉得其中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接着他的脸庞感觉到了火光,于是他抬起头。他们在一小片空地里停下。大约有十来个人围坐在篝火边,正不耐烦地抱怨着。空气中弥漫着烧豆子的气味。
一个满脸雀斑、穿得略微周正一些的红发男人起身迎接他们。“啊,杰克,”他大声说,“你把谁带来了啊,是朋友还是敌人?”他接着回头吩咐道,“汤里再加点水,亲爱的,有客人来。”
“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杰克·金格利嘟囔着。他把市长和帽子那档子事讲了一遍。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讲到镇上的喧哗,有个女人的尖叫便像尖刺一样穿过人群:“我不同意,克力,这汤还不如汗有味儿呢!”她的脸苍白而瘦削,褐色的眼睛神采奕奕,头发则是枯草的颜色。
“这傻大个是谁?”她问的同时,眼睛紧盯着施曼德里克,仿佛法师是她鞋子上粘的脏东西,“他不是镇上的人。我不喜欢他这张脸。割他的头。”
她其实是想说“割他的喉咙”或者“砍他的头”,结果说到一块儿去了。但这个口误还是让施曼德里克背后一阵冰凉。他从杰克·金格利马背上爬下来,站在强盗头子面前。“我是法师施曼德里克。”他双手卷起斗篷,让它稍微鼓起来,“您就是勇者中的勇者、自由民之中的自由民,绿林好汉克力老大?”
几个强盗都笑起来,那女的则吵吵嚷嚷。“我就知道!”她说,“把他的肠子扒出来!克力,把他从脸到蹄子都扒了,别像上次那个一样。”强盗头子不无自豪地鞠了一躬,露出头顶上一块旋涡状的斑秃:“正是本人。想取我人头的人会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死敌,但若是来寻求友谊,那我已经是他的朋友了。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先生?”
“趴着来的,”施曼德里克说,“并非有意叨扰,但绝对心怀善意。只是您的爱人不太相信我。”他冲着那个瘦女人点点头。那女人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克力老大咧嘴笑了笑,胳膊搭在那女人瘦骨嶙峋的肩上。“只有莫莉·格鲁会这么想,”他说,“她待我比待她自己还要好。我本人慷慨随和,随时欢迎一些逃离暴君的勇士至此——或许有些夸张,但这是我的信条。莫莉会怀疑您也是正常的,她时常苦恼,有些严厉古板,有时候甚至十分专横。但再光鲜的气球总得在尾巴上打个结,对吧,莫莉?不过她心很好,真的很好。”那女人耸耸肩躲开他,但他并未计较。“欢迎大驾光临,法师先生。”他对施曼德里克说,“到火边来给我们讲讲您的故事吧。在您的故乡,人们是怎么谈论我的?关于了不起的克力老大和他自由的伙伴们,您又了解多少?尝个玉米卷吧。”
施曼德里克在火堆旁坐下,谢绝了他们的玉米卷:“我听说您是弱者的朋友,权贵的敌人;还听说您和您的伙伴们在森林里无忧无虑地生活;我听说您和杰克·金格利用短棍敲碎一顶顶王冠,并结下兄弟情谊;也听说过您将莫莉从她父亲指定的不幸婚姻中救下的事迹。”事实上施曼德里克压根没听说过克力老大,不过他倒是很了解盎格鲁-撒克逊的民间传说。“当然了,”他冒险一试,“还有那个邪恶的国王——”
“哈格德,那个堕落败坏的家伙!”克力喊道,“这儿的每个人都是被老哈格德逐出故乡,被剥夺了地位、收入和家族财产的。他们活着只为复仇——记住了,法师——总有一天哈格德会付出代价的——”
阴影中传出一阵嘶嘶声,但莫莉·格鲁的笑就像雹子一样响亮恼人。“也许会吧,”她尖刻地说,“但绝不是付给一群夸夸其谈的胆小鬼。他的城堡日益腐朽,他的士兵老得穿不上盔甲,但是他会一直统治下去,管他克力老大有多勇敢。”
施曼德里克扬起眉毛,克力则满脸通红。“你必须明白,”他含含糊糊地说,“哈格德国王有那头牛——”
“嗯,红公牛,红公牛!”莫莉不耐烦地说,“我跟你直说了吧,克力,在林子里跟你过了这么些年,我始终觉得红公牛根本不存在,是你给你自己的懦弱无能找的借口。如果再让我听见这鬼话,我就自己去把老哈格德拿下,揭穿你——”
“闭嘴!”克力吼道,“在外人面前收敛些!”他拔出剑,莫莉笑着张开胳膊。篝火旁那些握着短刀长棍的油腻腻的双手都紧张起来。施曼德里克挺身而出,及时挽救了克力的自尊。他很讨厌家庭纠纷。
“在我的家乡,人们传唱您的歌谣。”他说,“我忘了开头——”
克力老大像只扑到自己尾巴的猫一样突然跳起来问:“哪首歌谣?”
“我不知道,”施曼德里克有些惊讶,“有很多首歌谣吗?”
“对啊,没错!”克力兴高采烈地叫起来,肚子挺得老高,好像骄傲得怀孕了似的,“威利·金特尔!威利·金特尔!那孩子在哪儿?”
一个手持琉特琴的少年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他满脸粉刺,头发又细又软。“给这位先生唱唱我的丰功伟绩,”克力老大命令道,“就唱你加入我们那段。上周二之后我就没听过那歌了。”
游吟诗人叹了口气,弹出一个和弦,以颤抖的假声尖声尖气地唱道:
猎杀了御苑中嬉戏的鹿,
克力老大骑马凯旋。
他看见从草地上走来
一个闷闷不乐的苍白少年。
“怎么回事,我的好小伙?
你在烦恼什么,为何唉叹连连?
你是否刚刚失去了心上人?
还是说你只是在抱怨这些疥癣?”
“我没有疥癣,虽然我不懂它是什么;
我抱怨自有我抱怨的理由。
我确实是在为我的心上人叹息,
我的三个兄弟刚刚把她掳走。”
“我是克力老大,来自美丽的绿林;
我的兄弟们勇猛自由,全都听我指挥。
如果我救了你的心上人,
你会用什么报答我的恩惠?”
“如果你救了我的心上人,
我会打断你的鼻梁,你这老笨牛。
她颈间戴着一块绿宝石坠子,
也被我那三个兄弟顺手抢走。”
于是老大去找那三个胆大包天的贼。
只见他拔剑出鞘,寒光闪闪:
“小姑娘你们留着,石头则归我,
只有它才配得上一顶王冠。”
“下头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了。”克力低声对施曼德里克说。他兴奋地踮起脚,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
那三人脱下斗篷,拔出长剑;
长剑低吟,仿佛风吹麦浪。
“凭我的身体起誓,”克力老大说,
“你们既得不到宝石,也得不到这姑娘。”
他追着他们向东,又追着他们向西,
追着他们跑前跑后,像赶着一群羊——
“像一群羊。”克力吸了口气。他又哼又唱,手舞足蹈地模仿三个人挥剑,表演接下来的十七节歌谣,完全没注意到莫莉嘲笑的样子和他手下人的议论。当歌谣终了,施曼德里克由衷地鼓掌喝彩,并对威利·金特尔右手拨弦的技巧表示钦佩。
“我把这叫作‘艾伦-阿-代尔 [1]  指法’。”游吟诗人回答。他想更详细地说明一下,但克力打断了他:“好了,威利,好孩子,换首歌吧。”他笑着看了看施曼德里克,希望对方有些惊喜。“我不是说了吗,有好几首写我的歌谣。准确地说,有三十一首。可惜目前还没有一首被柴尔德的歌谣集收录——”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法师的胳膊。“您不会就是柴尔德先生吧?是不是?”他问,“我听说柴尔德先生经常乔装打扮,四处旅行搜集歌谣。”
施曼德里克摇头:“不,很抱歉,我真的不是。”
老大叹口气放开他。“没关系。”他低声说,“人啊,总是希望——就算现在也不例外——被收入各种集子,得到方家的肯定,成为被研究的对象,衍生出不同的版本,甚至于作者的身份也遭人怀疑……好吧好吧,无所谓了。唱点别的歌吧,威利小子。别等到现场表演的时候才后悔自己当初没好好练习。”
强盗们骂骂咧咧,摔摔打打。阴影中一个粗砺的声音说:“得了吧,威利,给我们唱首正经的歌儿。唱唱罗宾汉。”
“谁说要唱罗宾汉?”克力转过身,剑在剑鞘里锵锵作响。他的神情好像被嚼过的柠檬糖似的苍白而讨人厌。
“我说的。”莫莉·格鲁回答。其实她什么也没说。“这些人听腻了歌唱你英勇事迹的歌谣,亲爱的首领。即使这些歌谣都是你亲自创作的。”
克力眨眨眼睛,瞄了施曼德里克一眼,忧虑地小声问道:“但仍然算是民谣,对不对,柴尔德先生?不管怎么说——”
“我不是柴尔德先生,”施曼德里克说,“我真的不是。”
“我是说,史诗这种事不能交给一般大众,他们只会往错里写。”
一个穿着破烂天鹅绒外衣的老强盗偷偷走上前:“老大,如果我们必须要听歌谣,当然,我知道确实很有必要听,那我们觉得必须得是真实的歌谣,写真实的好汉事迹,而不是吹嘘我们自己的生活。没别的意思,老大,但我们其实过得不快乐,所有人都说——”
“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快活,迪克·范西,”克力冷冷地说,“这就是事实。”
“我们也没有劫富济贫,”迪克·范西接着说,“我们倒是常常打劫穷人,因为他们基本上都不反抗,而富人就打劫我们,因为他们不出一天就能剿灭我们。我们从来不敢在路上打劫那个又肥又贪的市长,反而每个月给他上供,好让他放过我们。我们从来没有俘虏过傲慢自大的主教们,没有把他们关在林子里,设宴款待他们,因为莫莉做不出任何好菜,而我们对主教来说也缺乏吸引力。我们乔装打扮去集市的时候,无论射箭还是击剑都会输。大家对我们的装扮可能有所赞美,但也只是限于装扮而已。”
“我之前做了条壁毯去参加评选,”莫莉回忆道,“得了第四。不对,是第五。是条骑士夜巡的壁毯——那年大家都织了骑士夜巡。”她突然用尖尖的指头揉揉眼睛,“克力,你个天杀的!”
“什么?!”克力愤怒地叫起来,“你的毯子没织好也怪我?有人伺候你之后,你把自己的手艺全荒废了。你不做针线也不唱歌,好几年都不画画——还有,我送你的那把维奥尔琴后来怎么样了?”他转过身对施曼德里克说,“看她不修边幅的样子,真和结婚了没差。”法师胡乱点点头,看别处去了。
“还有主持公道争取自由之类的事儿,”迪克·范西说,“其实本来也不是坏事——我是说,我不是自由战士那种类型,基本上应该不是——但是我们却非要唱那些歌,说什么穿着林肯绿布衫、帮助受压迫的人之类的。可我们不是那样的,克力,我们为了奖赏把他们全部告发了。那些歌唱着真叫人难堪啊。我说的都是真话,就这些。”
强盗们骂骂咧咧表示赞同,克力老大抱着胳膊没理会他们:“唱首歌,威利。”
“我不唱了,”诗人不肯伸手去拿琴,“克力,你根本没有因为什么宝石跟我兄弟决斗过!你只不过写了封信,上头没签名——”
克力放下双臂,这下就像火上浇油了一样,其他人立即亮出武器。关键时刻,施曼德里克笑着走上前。“我能否提个建议,”他说,“为了感谢各位的款待,何不让我来给大家找点乐子呢?我虽然不会唱歌,也不懂表演,但我有我的长处,你们也许从未见过我这把手艺。”
杰克·金格利马上表示同意:“好呀!克力,是法师啊!孩子们肯定喜欢。”莫莉·格鲁说了些关于法师这类人的坏话,但其他人都高兴得大呼小叫,又推又搡。只有克力老大有些迟疑,他哀怨地抗议道:“但是那些歌谣,柴尔德先生必须听一听啊。”
“我也会听的,”施曼德里克向他保证,“不过可以等会儿再听。”克力高兴起来,叫他的人让开,为法师腾出位置。大家在树丛里找地方蹲下。施曼德里克拿出在午夜嘉年华忽悠乡下人的那套开场白,把大家恭维得满脸傻笑。他表演了简单的戏法,觉得这种把戏应该能骗过克力。
但他实在是小看了这帮强盗。他变戒指,变围巾,从耳朵里变出金鱼,大家都礼貌地鼓掌,但并不怎么惊喜。他没有用上真正的魔法,自然收获不到惊喜。很快他在把公鸭变公爵的时候失败了——大家原本准备去捉公爵,他却变出来一把公爵樱桃——但大家依然非常礼貌地鼓掌,和他变成功了没什么两样。他们真是非常好的观众。
克力不耐烦地微笑着,杰克·金格利则开始打呵欠。当法师看到莫莉·格鲁眼中的失望神色时,忍无可忍地冷笑一声,扔掉了手中闪亮耀眼的旋转球(天气好的时候,这七个球可以燃烧起来),丢开所有讨厌的小把戏,闭上眼睛。“随心所欲吧,”他低声对自己的魔法说,“随着你的心意吧。”
一声叹息从他体内穿过——似乎来自肩胛骨或者脊柱某处。他的心突然紧绷得好像满帆,某种东西以前所未有的坚定态度从他体内经过。它用施曼德里克的声音发号施令。力量过于强烈,法师只能跪在地上,等待自己重新变回施曼德里克。
我想知道我干了什么。好像确实是干了些什么。
他睁开眼睛。大部分人都抓住这个看笑话的机会,捂着头发笑。克力老大站起来想说表演结束。但是莫莉·格鲁却用颤抖的声音低声惊呼起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一个男人来到了空地上。
他穿着绿衣服,外面套着棕色褂子,棕色毡帽上插了一片山鹬羽毛。他非常高大,高大到不像是个真人。他背着一把和杰克·金格利一样长的弓,而他的箭足够给克力老大当长矛或是长棍。他看也不看周围的人一眼,直接穿过空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其他人紧随其后,鱼贯而来,有些人在谈话,有些在笑,但谁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个人都背着长弓,穿着绿衣,只有一个从头到脚穿着红衣,还有一个穿着棕色的修士袍和凉鞋,他那肥硕的大肚子上扎着一根绳子。其中一人拿着一把琉特琴,边走边唱着无声的歌。
“艾伦-阿-代尔。”那便是威利·金特尔的原型。“看他的指法。”威利的声音细嫩得像雏鸟一般。
每一个人都自信而骄傲,像长颈鹿一样优雅(其中最高的一个,一个慈眉善目的巨人也不例外),背着弓箭穿过空地。最终一对男女携手走来,他们容光焕发,仿佛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那女人一头浓密的长发闪耀着神秘的光泽,仿佛遮住明月的乌云。
“啊,”莫莉·格鲁说,“是玛丽安。”
“罗宾汉只是个传说,”克力老大十分不安,“他只是一个综合各种元素而成的民间英雄的典型例子。人们需要英雄,但是没哪个英雄会超出人们的需要,传说也只能围绕着现实的种子生长,就像珍珠。不过这个魔法确实很精彩,真的。”
所有人都穿过空地隐入黑暗中,只剩下最后两人的身影。衣衫褴褛的迪克·范西首先跳起来追上去,粗声粗气地喊:“罗宾!罗宾!罗宾汉先生!大人,等等我!”那对男女没一个人回头。克力的手下——除了杰克·金格利——所有人都追了上去,大家互相踢打、踩踏,把篝火都踢散了,草地上到处都是炭火。“罗宾!”他们大喊大叫,“玛丽安!红衣威尔!小约翰——回来啊!回来!”施曼德里克无可奈何地轻轻笑起来。
在这片吵闹中,克力老大尖叫道:“蠢货!蠢货!臭小子们!那都是骗人的,和魔法一样骗人的!根本没有罗宾汉这个人!”但是强盗们都已失魂落魄,疯疯癫癫地冲进树林,追随那些闪亮的弓箭去了。尽管有人被树干绊倒,有人跌进刺丛,但他们都一路大呼小叫地追过去。
只有莫莉·格鲁半路停下来回头看。她气得脸色发青。
“不,克力,你说反了,”她大声说,“我和你,我们这一伙人才是不存在的。罗宾和玛丽安是真的,我们才是故事!”然后她和其他人一样边跑边喊,“等一下!等一下!”只剩下克力老大和杰克·金格利两人,他们在踩踏得乱七八糟篝火旁站定,听法师一人笑着。
施曼德里克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他们抓住胳膊,克力用匕首捅进他肋骨时他也没有退缩。“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啊,柴尔德先生,而且非常无礼。你本可以告诉我你不想听我的歌谣。”匕首捅得更深了些。
他模模糊糊地听见杰克·金格利在嚷嚷:“他又不是柴尔德先生,克力,他也不是什么云游法师。我现在全明白了。他是哈格德的儿子,李尔 [2]  王子,他和他父亲一样邪恶,而且精通巫术。住手吧,老大——他死了对我们没好处。”
克力的声音蔫儿了:“你确定吗,杰克?他看上去挺和善的。”
“你是说像个和善的傻瓜?啊对,李尔就是那样子的。他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其实那都是幌子。他装出柴尔德先生的样子,让你失去警惕。”
“我并没有失去警惕,杰克,”克力表示反对,“一刻也没有失去警惕。我也许看起来很放松,但其实我也是懂骗术的。”
“他还召唤出罗宾汉,让小子们心生向往,随后都弃你而去。嘿,不过那时候他放松警惕了,所以现在,就算他父亲会派出红公牛来救他,他也得先对付我们两个。”克力终于松了口气。杰克拎起毫无反抗之力的法师,把他绑在树上。其间施曼德里克一直在小声发笑,他很配合地抱住树干,几乎像抱新娘一样亲切。
“好了,”杰克·金格利说,“晚上我睡觉的时候你来看着他,克力。明早我倒要瞧瞧老哈格德觉得他的宝贝儿子值多少钱。说不定我们可以逍遥一整个月呢。”
“其他人怎么办?”克力很是忧虑,“他们会回来吗,你觉得?”
杰克打着呵欠,扭头望向别处:“到明早他们肯定会哭丧着脸、拖着鼻涕回来的,你到时候得对他们好点。他们肯定会回来,因为他们不是能够放弃一切追逐虚无的人,我也不是。如果我们是的话,也许罗宾汉会留下。晚安了,老大。”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蟋蟀在鸣唱,以及施曼德里克对着树在发笑。克力转着圈,看篝火渐渐熄灭,每灭掉一点火星,他都要叹口气。最终他坐在树桩上,和法师说起话来。
“你也许是哈格德的儿子,”他若有所思地说,“你自己也说了,你不是柴尔德先生。但不管你是谁,你很清楚罗宾汉是传说,而我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我名下不会有任何传奇歌谣,除非是我自己动手写;孩子们也不会在学校书本上读到我的冒险故事,更不会放学后假扮我来做游戏。当学究们翻阅古老传说,筛选往昔的歌谣时,他们会认定罗宾汉真实存在过,却永远、永远也看不到我的名字,除非他们能把世界敲碎了看看里头那一丁点儿内容。但是你是知道的,所以我要把关于克力老大的歌谣唱给你听。他是个绿林好汉,总是劫富济贫,因此人们怀着感激之心写下这些质朴的诗歌。”
于是他从头到尾唱了一遍,连先前威利·金特尔唱过的那首都唱了。他不时停下来点评一下节奏的变化、韵脚的搭配和旋律的安排。
 
[1]  艾伦-阿-代尔(Alan-a-Dale)是英格兰传说中罗宾汉手下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之一,也是一个游吟诗人。他把自己的爱人从一宗被强迫的婚姻中救出,并与之结婚。
[2]  “李尔” (Lír)源自古爱尔兰语,本意是“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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