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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太阳士兵们冲入阴影大军之中,狂砍猛冲,火枪手不停开火,逼得尼切沃亚连连后退。尽管他们如此勇猛,可是他们毕竟只是人类,是在用血肉之躯加上武器来对抗有生命的影子。一个一个地,尼切沃亚把他们打倒了。
“去礼拜堂!”塔玛喊道。
礼拜堂?她是计划要往暗主身上扔赞美诗集吗?
“我们会被困住的!”谢里盖喊道,向我跑来。
“我们已经被困住了,”玛尔说道,把来复枪扛到了背上,一把抓起了我的胳膊,“我们走!”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
“大卫!”我高声叫道,“用第二枚炸弹!”
他把炸弹用力掷向了尼切沃亚。他的准头不敢恭维,不过幸好有佐娅在一旁帮忙。
我们钻入了树林之中,太阳士兵断后。爆炸的冲击波伴随着一片白光席卷了林子。
礼拜堂里已经点起了灯,门也开着。我们冲了进去,脚步声在长椅之间和光滑的蓝色穹顶下回荡。
“我们要去哪儿?”谢里盖惊惶地大叫道。
我们已经可以听到外面传来嗡嗡声和咔哒咔哒的声音了。图亚用力关上礼拜堂的门,把一条沉重的木头门闩放到了位。太阳士兵们在窗边各就各位,手里端着来复枪。
塔玛跃过一排长椅,沿着走廊飞跑,她从我身边经过,嘴里说着:“快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她越过圣坛,抓住了木质镀金的三联画边框的一角。被水破坏了的那块画板旋开了,露出一条通道黑洞洞的入口,我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太阳士兵是这样进来的,大教长也是这样逃离大王宫的。
“这通向哪里?”大卫问道。
“有什么关系呢?”佐娅回复道。
响雷般炸裂的声音划破天际,让这栋建筑摇晃了起来,礼拜堂的门被震成了碎片。图亚向后一仰,黑暗潮水般涌了进来。
暗主乘着一道阴影的浪潮进来了,又轻轻地落在了礼拜堂的地上。
“开火!”塔玛喊道。
顿时枪声四起。子弹打入尼切沃亚的身体,它们在暗主身边扭动翻腾,身形变幻重组,在毫无空隙的阴影浪潮中互相取代。暗主的步调甚至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尼切沃亚正在从礼拜堂的门中蜂拥而入。图亚已经站了起来,疾步冲到我身边,手里拿着枪。塔玛和玛尔站在我两侧,格里莎们在我们背后排开。我抬起了手,召唤光亮,准备大开杀戒。
“不要抵抗了,阿丽娜。”暗主说。他冷冷的声音刺穿四周的嘈杂,在礼拜堂中回响,“你不抵抗,我就放他们走。”
作为回应,塔玛将两把斧子的锋刃相向一磨,发出了金属摩擦金属时刺耳的声音。太阳士兵们举起了他们的来复枪,我听到了火焰召唤者敲击打火石的声音。
“看看周围吧,阿丽娜,”暗主说,“你赢不了的,你只能眼看着他们死去。现在到我这里来吧,我不会伤害他们——不伤害你狂热的信徒士兵,甚至不伤害那些叛徒格里莎。”
我看了看礼拜堂中噩梦般的场景。一大群尼切沃亚在我们上方挤成一团,已经贴到了穹顶内壁上。它们聚集在暗主周围,躯体和翅膀形成了一片厚重的乌云。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更多的尼切沃亚在昏暗的空中盘旋。
太阳士兵神色坚定,可是他们的人数已经大大减少了。其中一个人的下巴上长了几粒青春痘。在太阳标记之下,他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二岁。他们需要他们的圣者创造奇迹,一个我根本无能为力的奇迹。
图亚上了枪栓。
“等等。”我说。
“阿丽娜,”塔玛小声说,“我们还是可以让你出去的。”
“等等。”我又说了一遍。
太阳士兵们放低了枪管。塔玛将斧子放到了腰际,但手依然紧紧握着斧柄。
“你的条件是什么?”我问道。
玛尔皱起了眉头,图亚摇着头,我并不在乎。我知道这或许是诡计,可是只要有一点能够保住他们性命的机会,我就必须抓住它。
“你投降,”暗主说,“然后他们就都可以离开,获得自由,他们可以从这个兔子洞爬下去,从此永远消失。”
“自由?”谢里盖小声说。
“他在撒谎,”玛尔说,“这是他一贯的伎俩。”
“我不需要撒谎,”暗主说,“阿丽娜想到我这里来。”
“她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玛尔唾弃道。
“不想吗?”暗主问道。他黑色的头发在礼拜堂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召唤他的阴影部队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他显得更消瘦,更苍白,可是不知怎么地,他脸上清晰的棱角却变得更加俊美了。“我警告过你,你的奥特卡扎泽亚永远也无法理解你,阿丽娜。我告诉过你,他只会怕你,仇恨你的能力。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告诉我。”
“你错了。”我的声音很平稳,可是我心中还是产生了怀疑。
暗主摇了摇头:“你无法对我撒谎,你以为,如果你不那么孤独的话,我还能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面前吗?你召唤我,而我响应了。”
我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你……你一直都在那里?”
“在黑幕中,在王宫中,还有昨天晚上。”
我想起了他的身体压在我身上的情形,不由得涨红了脸。羞耻席卷了我的全身,不过相伴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轻松之感。那些并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那不可能。”玛尔咬牙切齿地说。
“你完全不知道我可以让什么事情成为可能,追踪手。”
我闭上了眼睛。
“阿丽娜——”
“我已经看到了真正的你,”暗主说,“而且我从来没有转身逃避,我永远也不会转身逃避。他能说一样的话吗?”
“你一点儿也不了解她。”玛尔狠狠地说。
“到我这里来吧,一切都将结束——恐惧,不确定,血腥。让他走吧,阿丽娜,让他们都走吧。”
“不。”我说。可是即使是在我摇头的时候,我内心的某个东西也在大喊,好。
暗主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把她带来。”他说道。
一个披着厚重披巾的身影,驼着背,拖着脚,缓慢地向前移动过来,好像每走一步都非常痛苦。巴格拉。
我的胃难受起来。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固执?她怎么就不能和尼古拉一起走呢?除非尼古拉根本没能出去。
暗主把一只手放在了巴格拉肩头,她退缩了一下。
“让她一个人待着。”我气愤地说。
“给他们看。”他说。
她解开了披巾。我猛吸了一口气,听到身后有人呻吟了起来。
那不是巴格拉,我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到处都是咬痕,隆起的黑色皮肉,扭曲肿胀的身体组织,它们永远无法被治愈,格里莎的手做不到,谁也做不到,毫无疑问,那是尼切沃亚留下的记号。接着我看到了她的头发,如同褪了色的火焰,还有她剩下的那只眼睛,那可爱的琥珀色。
“珍娅。”我喘息着说。
我们站在那里,一片可怕的寂静。我向她迈了一步,随后大卫从我身边挤了过去,沿着圣坛的台阶往下走。珍娅哆哆嗦嗦地往后退,把披巾拉了起来,转过身不让他看到她的脸。
大卫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肩膀。我看到她的背一起一伏,我知道,她是在哭泣。
我抑制不住自己,发出一声抽泣,我捂住了嘴。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我已经看过了很多很多恐怖的景象,可是这一个,让我喘不过气来:珍娅像一只吓坏了的动物,往远离大卫的地方退缩。光芒四射的珍娅,有着雪花石膏般的肌肤和秀雅的双手。外柔内刚的珍娅,忍受了无数轻蔑侮辱,却依然把她可爱的下巴高高抬起。愚蠢的珍娅,努力想成为我的朋友,胆敢对我表示慈悲。
大卫用他的手臂揽住了珍娅的肩膀,慢慢地引导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暗主没有阻止他们。
“我发动了你逼我发动的战争,阿丽娜。”暗主说,“如果你没有从我身边离开,第二部队会依然毫无损伤。所有的格里莎现在依然都会活着。你的追踪手会和他的兵团战友在一起,安全而愉快。什么时候才到头?什么时候你才会让我收手?”
你需要的不是帮助,你唯一的希望是逃跑,巴格拉是对的。我一直是个傻瓜,以为我能跟他斗。我尝试了,然而不计其数的人因此失去了他们的生命。
“你为在诺沃克里比斯克丧命的人哀悼,”暗主继续说下去,“还有在黑幕中死去的那些人。可是在他们之前,被无穷无尽的战争夺去生命的那成千上万的人呢?那些正在远方陆地上垂死挣扎的人呢?我们联手,就可以终结这一切。”
合情合理,合乎逻辑。这一次,我把这些话听进去了。结束这一切。
都结束了。
这个想法应该让我觉得被打倒了,击败了,可是并没有,我反而觉得它让我全身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轻盈感。我早就知道一切会这样结束,难道不是吗?
那么久以前,在格里莎大帐里,当暗主的手滑过我的手臂的时候,他就将我完全占有了。我只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好吧。”我小声说。
“阿丽娜,不可以!”玛尔狂怒着说。
“你会让他们走吗?”我问道,“所有人?”
“我们需要那个追踪手,”暗主说,“为了火鸟。”
“让他走,获得自由。你不能把我们两个人都占为己有。”
暗主顿了顿,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他认为他会找到法子让玛尔为他效力的。就让他这样相信吧,我绝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我哪里也不去。”玛尔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转向了图亚和塔玛:“把他带走,哪怕你们把他扛起也行来。”
“阿丽娜——”
“我们不走,”塔玛说,“我们发过誓的。”
“你们得走。”
图亚摇动着他巨大的脑袋:“我们宣誓要用生命对你效忠,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转过身去,面朝他们。“那就照我的命令做。”我说道,“图亚·于-巴托,塔玛·柯-巴托,你们将这些人从这里带去安全的地方。”我召唤出光,让它在我周围发出辉煌的光晕。一个廉价的小把戏,不过效果很好。尼古拉要是看到的话会很骄傲的吧。“不要辜负我。”
塔玛眼中含着泪,但她和她的兄弟都垂首答应了。
玛尔拉住我的胳膊,粗暴地让我转了过去,说道:“你在干什么啊?”
“我只能这样。”我需要这样。这是奉献牺牲还是自私自利,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不相信。”
“我到底是谁,这是我无法逃避的问题,玛尔,我现在变成的样子,我也无法逃避。我不能把你认识的那个阿丽娜带回来,但我可以让你获得自由。”
“你不能……你不能选择他。”
“这不是在做选择,这或许是注定的。”这是实话,我从项圈里,从手链的重量里都感受到了这一点。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强壮。
他摇着头:“这全都不对。”他脸上的表情差点瓦解我的意志。那迷茫的、惊愕的表情,仿佛一个小男孩,独自站在村庄还在燃烧的废墟之中。“拜托了,阿丽娜,”他低声说,“拜托了,一切不可能就这样结束的。”
我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希望我们之间仍然有足够的默契。我踮起脚尖,亲吻了他下颌上的那道伤疤。
“我这一辈子都在爱你,玛尔,”我透过泪水耳语道,“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的。”
我向后退了退,在心中记下他面孔的每根线条,我心爱的、他的面孔。接着我转过身,向走廊另一端走去。我的脚步很坚定。玛尔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会找到他生命的目的,而我也必须去追求我生命的目的。尼古拉曾许给我一个拯救拉夫卡的机会,一个对所有我做过的事情进行弥补的机会。他尝试过了,可这个机会还是要由暗主来给。
“阿丽娜!”玛尔喊道。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脚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图亚控制住了他。“阿丽娜!”他的声音如同裸露的白色木头,从树的中心被抽出。我没有回头。
暗主站在那里等候着,他的阴影护卫在他身边盘旋、变幻。
我很害怕,不过在恐惧之下,是渴望。
“我们很相似,”他说,“跟其他任何人都不同,以后也没有其他任何人会如此相似。”
这句话说出的真相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信号相似则相吸。
他伸出手,我踏入了他的臂弯之中。
我弯起手掌放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头发滑过我的指尖,如同丝绸一般。我知道玛尔还在看。我需要他转过头去,我需要他离开。我仰起,朝向暗主的面孔。
“我的力量是你的。”我小声说。
当他的嘴唇贴近我的嘴唇时,我看见了他眼中的狂喜和成就感。我们嘴唇相碰,我们之间的联系建立了。在我的幻象中,他作为影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不是这样触摸我的。现在这是真实的,而我会沉溺在其中。
一股力量潮水般在我体内涌动——牡鹿的力量,它强壮的心脏在我们两个的身体之中跳动,那条他取走的性命,那条我试图拯救的性命。不过我也感受到了暗主的力量,黑色异端的力量,黑幕的力量。
信号相似则相吸。我在蜂鸟号进入虚海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我一直害怕,不敢去接受。这一次,我没有抵抗。我放下我的恐惧,我的罪恶,我的羞耻。我体内有黑暗的成分,他把黑暗放在了那里,而我不会再否认。涡克拉,尼切沃亚,它们也是我的怪物,全部都是,他也是我的怪物。
“我的力量是你的。”我重复道。他双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你的力量也是我的。”我小声说道。
我的,这两个字响彻我体内,我们两个人的体内。
阴影士兵们移动着,呼呼作响。
我想起了在大雪覆盖的林中空地里的感觉,那时暗主把项圈套在我的脖子上,由此掌控了我的力量。我把这股力量释放出去,跨过我们之间的联结。
他向后一仰:“你在干什么啊?”
我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打算亲手杀死海鞭,为什么不想建立第二重联系了,他害怕了。
我的。
我将自己的那股力量不断向前推进,通过莫洛佐瓦的项圈铸就的联系,控制了暗主的力量。
黑暗从他体内涌出,他掌中出现了黑色墨水般的东西,翻涌着,跳跃着,手、头、爪子、翅膀渐渐形成,慢慢变成了尼切沃亚的身形。我的第一只恶煞。
暗主试图挣脱我,可我却更加用力地控制住了他,向他的力量发出信号,向黑暗发出信号,就像他曾经使用项圈召唤我的光时那样。
又一只生物出现了,然后又是一只。暗主大叫起来,好像那是从他体内硬生出来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每一个阴影士兵都好像在撕扯着我,取走了创造它所需要付出的东西,而我的心脏也随之一次次紧缩。
“快住手。”暗主的声音有些干哑。
尼切沃亚在我们身边不安地飞动,发出咔哒声和嗡嗡声,动得越来越快。一个接着一个,我把我的黑暗士兵创造出来,赋予它们生命,我的部队在我们身边腾空而起。
暗主发出了呻吟声,我也一样。我们倒在彼此身上,但我依然没有心慈手软。
“你会把我们两个人都害死的!”他大叫。
“对。”我说。
暗主的腿打了个弯,我们都跪在了地上。
这不是小科学,这是魔法,某种古老的东西,与世界中心同寿。这种力量令人恐惧,无穷无尽。难怪暗主会渴望获得更多。
那片黑暗嗡嗡作响,嘈杂喧哗,如同一千只蝗虫、甲虫、饥饿的苍蝇,在摩擦着腿脚,扇动着翅膀。被他的暴怒和我的欣喜驱使着,尼切沃亚的身形晃动又重组,热烈疯狂地呼呼乱飞。
又一只怪物,又一只,鲜血从暗主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房间好像也在前后晃动,我意识到那是我在抽搐。我在慢慢死去,随着每一只怪物挣脱而出,获得自由,我都在一点一点地向死亡靠近。
再久一点,我心想,再多几个,那样就够了,我就可以把他送去另一个世界了,而我也将步其后尘。
“阿丽娜!”我听到玛尔的喊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在拽我,试图把我拉开。
“不要!”我喊道,“让我了结这一切。”
“阿丽娜!”
玛尔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全身开始震动起来。透过鲜血和阴影的薄雾,我好像从一扇金色的门中,瞥见了某个美丽的东西。
他把我从暗主身边拽开了,不过我还来得及向我的孩子们发出最后一道命令:毁掉这一切。
暗主瘫倒在地上。怪物们在他身边形成了嗡嗡作响的黑色纵队,它们升了起来,然后向礼拜堂的墙壁撞去,这栋小建筑的基座开始摇晃。
玛尔把我抱在怀里,沿着走廊奔跑。尼切沃亚继续撞击着礼拜堂的墙壁。大块儿的石灰掉在地上,蓝色的穹顶晃动不已,它底下的支撑结构遭到破坏。
玛尔奋力跃过圣坛,扑入了通道之中。潮湿泥土的气息和发霉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腔,其中还混合着礼拜堂中香烛的微甜气味。他飞奔着,和我造成的灾难赛跑。
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隆”一声,礼拜堂塌了。一股冲击波咆哮着扩散到了通道中。我们被一大块泥土的残骸击中,紧接着是一股强大的冲击波。玛尔向前飞了出去,我从他怀中滚到了地上,世界在我们周围坍塌。
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图亚低沉的吼叫声。我无法说话,无法尖叫,只能感受到身上的疼痛和土石无情的重量。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我身上辛苦地忙活了好几个小时,把空气注入我的肺里,止住血流,努力修补我骨折最厉害的地方。
我的意识时有时无。我口干舌燥,嘴巴肿得张不开,很确定我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我听到塔玛在发号施令。
“把剩下的通道弄塌,我们必须尽可能远离这里。”
玛尔。
他在哪里呢?埋在瓦砾下面?我不能让他们把他丢下。我努力喊出他的名字。
“玛尔。”他们能听到吗?我的声音又轻又含糊,连我自己听来,我的声音都有些低沉和不对劲儿。
“她在痛,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她放下?”塔玛问道。
“我可不想冒让她的心脏再次停止跳动的风险了。”图亚回答说。
“玛尔。”我又说了一次。
“留着通往女修道院的通道,”塔玛对什么人说,“希望他以为我们往那里去了。”
女修道院,圣莱莎贝塔,格里斯基大宅旁边的花园。我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我试图再说一次玛尔的名字,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了,疼痛又一次向我袭来。要是失去了他,我该怎么办啊?如果我还有力气的话,我就会尖叫起来,破口大骂,可我只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世界正在我身下摇晃。我想起了在捕鲸船上醒来的感觉,片刻的惊恐之中,我以为自己身在一艘船上。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上方高处的土石,我们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中移动。两个男人用肩膀扛着担架之类的东西,我仰卧在上面。
要保持清醒十分困难。我活到现在,大部分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病恹恹的,很虚弱,但我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疲惫。我只剩下一个驱壳,内部被掏空了,洗刷干净了。如果有一阵清风可以吹到地底这么深的地方,我就会被吹散,无影无踪。
尽管我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在尖叫着抗议,我还是努力转过了头。
玛尔在那儿,躺在另一个担架上,被人扛着,离我只有几英尺远。他在看着我,好像一直在等我醒来。他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些力气,把手越过担架的边缘伸了出去。当我们手指相碰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啜泣,我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哭。我如释重负地流泪,因为我不必背负让他送命的重担而活下去。然而,在我的感激之中,还嵌着一根仇恨的刺。我怒火中烧地流着泪,因为我还必须活下去。
我们走了很远,路上经过了非常狭窄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不得不把我的担架放到地上,在石头上拖着我前行;我们也经过了又高又宽敞的地方,那里简直可以让十辆干草拖车并排通过。我不知道我们这样走了多久,在地下也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玛尔恢复得比我快,可以一瘸一拐地在担架旁走路。他在通道倒塌的时候受了伤,不过格里莎已经让他复原了。而我经受的那些,我接纳的那些,他们却无能为力。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有着许多钟乳石的山洞中停了下来。我听到一个挑夫把它叫作“虫口”。他们把我放下来的时候,玛尔就在旁边,在他的帮助下,我勉强坐了起来,靠在山洞的石壁上。不过只是这些动作就让我脑袋发晕了,他用袖子擦拭我的鼻子,我知道自己在流血。
“情况有多糟糕?”我问道。
“你看起来已经好些了。”他坦白地说,“朝圣者们提到一个叫‘白色大教堂’的地方,我想我们去的就是那里。”
“他们要把我带到大教长那里去?”
他扫了一眼洞内:“他就是这样在政变后逃离大王宫的,他就是这样长期逃避追捕的。”
“他也是这样在占卜宴会上出现又消失的。那座大宅就在圣莱莎贝塔女修道院的旁边,记得吗?塔玛把我直接领到他面前,然后又把他放走了。”我听出了自己虚弱的声音中的苦涩与愤恨。
慢慢地,我昏乱的头脑把事情一点一点儿拼凑在了一起。只有图亚和塔玛知道宴会的事,是他们作好了安排让大教长来见我。那天早上当我差点儿引发一场暴乱的时候,他们本来就在朝圣者之中,在那里和那些信徒们一起观看日出,因此他们才能那么快地赶到我身边。还有塔玛一察觉到可能有危险就从鹰巢中消失了。我知道,完全是因为双胞胎和他们的太阳士兵,才能有格里莎幸存下来,可是他们的谎言还是让我心中有些痛楚。
“其他人怎么样?”
玛尔转过头,看着蜷缩在阴影之中狼狈不堪的格里莎。
“他们知道手链的事了,”他说,“他们被吓坏了。”
“也知道火鸟的事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想没有。”
“我很快就会告诉他们的。”
“谢里盖的情况不大好,”玛尔继续说道,“我觉得他还处在震惊的状态中。其他人似乎都撑过来了。”
“珍娅呢?”
“她和大卫一直落在队伍后面,她走不快。”他迟疑了一下,“朝圣者们把她叫作拉泽鲁什亚。”
被毁灭之人。
“我要见图亚和塔玛。”
“你需要休息。”
“现在就要,”我说,“拜托了。”
他站了起来,却犹豫了。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应该事先告诉我你准备做什么。”
我看向了别的地方。我们之间的裂痕感觉比以前更深了。我试图让你得到解放,玛尔,从暗主的手里,从我的手里。
“你应该让我了结这一切,”我说,“你应该让我赴死。”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才让我放松下来。我可以听到自己短促的呼吸声。当我鼓足了力气抬起眼眸的时候,图亚和塔玛正跪在我面前,垂着头。
“看着我。”我说。
他们服从了。图亚的袖子卷了起来,我看到他粗壮的小臂上有太阳的标记。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让我们那么接近你了。”塔玛回答道。
确实如此,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拿他们怎么办。
“如果你们相信我是圣者,为什么不让我在礼拜堂中死去?要是我注定该那样殉道呢?”
“那样的话你应该已经去世了,”图亚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就不会及时在瓦砾堆中找到你,就没有办法让你苏醒。”
“你们把玛尔放回来找我了,在你们向我发过誓之后。”
“是他自己挣脱的。”塔玛说。
我扬起了眉毛。玛尔可以挣脱图亚的那一天应该是出现奇迹的一天。
图亚头垂得更低,弓起了强壮的肩膀。“原谅我,”他说,“我不能作那个阻止他去找你的人。”
我叹了口气,这些神圣士兵啊。
“你们是为我效力的吗?”
“是的。”他们齐声说道。
“不是为那个牧师?”
“我们为你效力。”图亚说,他的声音非常洪亮、凶悍。
“以后见分晓吧。”我低声说着,挥手让他们离开。他们起身要走,不过我又叫住了他们:“有些朝圣者开始管珍娅叫‘拉泽鲁什亚’。警告他们一下,如果他们再敢说这个词,就割掉他们的舌头。”
他们没有眨眼,没有畏缩,只是鞠了一躬,然后走开了。
白色大教堂是一个白石英洞穴,非常巨大,闪闪发光的象牙白色一直延伸到洞的深处,里面似乎可以容纳得下一座城市。石壁很潮湿,蘑菇、盐百合、星星形状的伞菌在上面长得十分茂盛。这里是首都以北的某个地方,深藏在拉夫卡之下。
我想站着见那个牧师,所以当我们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我紧紧抓着玛尔的胳膊,尽量掩饰我为了站直而付出的努力和我身体的颤抖。
“圣阿丽娜,”大教长说,“你终于到我们这里来了。”
接着,他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棕色长袍跪了下来,亲吻了我的手、我衣服的边缘。他唤来了信众,几千人集合到了洞穴的腹地。当他开口的时候,周遭的空气好像都震动了起来。“我们会崛起,去建立一个新的拉夫卡,”他高呼着,“一个没有暴君和国王的国家!我们会破土而出,用正义的浪潮将阴影驱逐!”
在我们下方,朝圣者们吟唱着“圣阿丽娜”。
石洞中有一些房间,屋内的象牙白色的墙壁熠熠生辉,其中还有一条条闪着光的银色细线。玛尔扶我来到了我的住处,逼着我吃了几口甜豆糊,给我拿来了一罐清水,可以倒在脸盆中使用。一面镜子嵌在石头之中,当我瞥见自己的时候,我不由得轻轻惊叫了一声。沉重的水罐在地上摔碎了。我皮肤苍白,紧紧绷在突出的骨头上。我的眼睛变成了青黑色的,我的头已经完全变白了,如同一条雪白的瀑布。
我用指尖摸了摸镜子。玛尔将目光投向镜子中的我。
“我应该给你提个醒的。”他说。
“我看起来像个怪物一样。”
“更像是吉特卡。”
“树精可是会吃小孩子的。”
“只有在他们肚子饿的时候。”他说。
我试图微笑,把我们之间闪现的这一点温暖紧紧抓住。可是我注意到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他的手臂背在身后,像是护卫立正的姿势。他误解了我眼中的泪光。
“会好起来的,”他说,“你一旦开始使用你的能力就会好起来的。”
“当然。”我回应着,转过身,不再面向镜子,我感觉疲惫和痛楚浸透了我的骨骼。
我犹豫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大教长派驻在房间门口的那个人。玛尔走近了一些。我想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胳膊的环绕,倾听他那平稳的心跳。可我没有。
我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嘴唇几乎保持不动。“我试过了,”我低语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
他皱起了眉头。“你不能进行召唤了?”他犹犹豫豫地问道。他声音中充满的是恐惧吗?还是希望?担忧?我分辨不出。我在他身上能感觉到的只有警戒。
“也许是我太虚弱了,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地底下的位置太深了,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了我们在小桦树林中发生的争吵,那时他问我,会不会放弃做格里莎。永远不会,我当时这样说道,永远不会。
绝望向我袭来,浓稠而黑暗,沉重得就像那泥土的压力。我不想说出这些话,不想将我的恐惧表达出来,那是我在漫长而阴暗的地下旅途中背负了一路的恐惧,可我还是迫使自己把它讲了出来:“光不会来了,玛尔,我的能力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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