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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法师学校很闷热,壁炉里还烧着火,没窗户的教室烤得人受不了。提柏德讲课声音顺着热气嗡嗡作响,从火炉那里一波一波散出;他最擅长的大概就是些火焰咒语,所以非得找机会露两手才高兴。

雷斯林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在意闷热。若不是因为等一下出了学校就走入冰天雪地,他说不定还会很喜欢这温度;可是从极度温暖到极度寒冷,加上他的袍子已经被汗水打湿,剧烈的变化会使他虚弱的身体吃不消。事实上他先前刚发烧、喉咙疼得说不出话,被迫在家休养了好几天。

他不喜欢请假。他比老师更聪明,他的灵魂感觉得到自己的法力比起提柏德还要高,但是他还有东西要学,一些非学会不可的知识。魔法能量在雷斯林的身体里燃烧,虽然令他喜悦,却也相当痛苦。提柏德知道、而雷斯林还不知道的,就是如何控制那股灼烧的力量,如何让法力臣服于施法者、如何将能量变成可以写下或说出的咒语或者创造奇迹。

可惜提柏德上起课来一塌糊涂;雷斯林总感觉自己得伺机而动,运气好才有一丝丝派得上用场的讯息朝自己飘来,然后他得小心地接住。

教室里头,学生坐在高板凳上,一个个都努力挣扎想保持清醒;中午大家吃了顿饱餐,于是睡意更浓。上课打瞌睡的人会被提柏德拿藤条抽打肩膀然后吓醒,这个挺着肚子的老师在需要的时候倒是可以无声无息,似乎特别喜欢抓到学生睡觉。

雷斯林其实第一天就被老师打过,但他没有跟卡拉蒙清楚地提起这件事。从那天起,他肩膀上就可以感受到藤条的伤痕,那痛楚不只烙印在身体,也烙印在心灵。以前他没有被打过,顶多只有奇蒂拉偶而会甩他个巴掌,但那传达的手足之情;就算她不小心下手太重,两个弟弟也知道她的出发点终究是善意。

但是提柏德打人的时候,眼睛炯炯有神,肥脸上一副贼笑,看来根本就是以处罚学生为乐。

“A这个字母在魔法语言里面……”提柏德用他那种梦呓一般的平板声音说:“不像在通用语里头是‘欸’的发音,也不像你们听到的精灵语一样念成‘阿’,然后跟矮人语的‘呃’也不同……”

对、对,雷斯林心里很闷。快说重点,别炫耀了。你这辈子可能根本没说过精灵语吧,又老又丑的蠢蛋。

“A在咒语里头,要念成‘嗳’。”

燥热的教室中响起一片欲振乏力的“嗳”,但却有个人念得很大声,那是雷斯林。等通常他在学生间声音最小,因为他不想引起别人注意,他认为别人的目光很沉重。这一次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学到了点东西,而且自己是少数还清醒的人,所以觉得兴奋,情不自禁声音超出控制。

他当下就后悔自己一时不察。如果说眼睛还能从周围那团肥油冒出来的话,老师倒是赏了个赞许的眼色。提柏德拿着藤条轻轻在桌上点了一下。

“不错,雷斯林同学。”

周围几个学生偷偷瞪了他一眼,他也知道受到老师夸奖就会有代价。雷斯林右手边有个年纪稍长、大约十三岁的学生,会被送来这学校只是因为家里人受不了他而已。那学生侧身过来耳语说:“‘雷斯林同学’,听说你每天早上都去亲老师屁股?”

这个叫做戈多的学生用嘴唇挤出低俗的咂咂声,附近几个人都捂着嘴偷笑。

老师听见怪声音马上朝他们看过来,一站起来那些男孩子立刻噤声。提柏德恰巧看见另一个小个子学生倒在桌上闭起眼睛呼噜大睡,便拿起藤条走过去,脸上邪邪一笑一鞭甩在他肩上。那学生像是被雷打中一样得大叫出来。

“你是什么意思?在我上课的时候睡觉?”提柏德对着那年纪还小的学生大吼大叫,学生不知所措,连忙将眼泪抹掉。

 

正当课堂为此一片混乱时,雷斯林听见背后传出一阵骚动,好像有人搬动什么东西。他懒得回头看,其他人那些把戏在他眼中俗不可耐、不成气候,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

他默念了一声“嗳”,确定自己发音无误,还拿石笔写了下来以便之后可以练习。他太专心了,专心到忽略前后左右传来的私语及窃笑。提柏德把那孩子吓坏了之后又走回去他的位置,一派志得意满的模样,重重地坐下去之后继续讲课。

“下一个咒语的字母是O,发音不是‘欧’,不是‘噢’,要念成‘唵’。各位同学要注意,发音非常重要,一定要专心。如果发音不对,咒语就不会生效。我还记得自己是学徒的时候,我跟随鼎鼎大名的──”

雷斯林又开始不耐烦。提柏德不知道又会扯出哪段往事,他每次的故事都很枯燥无味,而且用意不外乎是要吹捧自己那二流的天份。他仔细地把刚刚的字母O写下,发音“唵”注记在一旁,然后椅子忽然向后一抽──

雷斯林摔在地板上。他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件事,所以身子重重撞在地面,因为下意识伸手想支撑,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的板凳倒在一旁发出巨响,周遭同学大笑一阵之后瞬间安静下来。

提柏德面色在白色袍子衬托下更显紫红,一跳起来站在原地浑身怒得震颤,活似是一垛香草布丁。

“雷斯林同学!你在我的课堂上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老师,他睡着了,从板凳上摔下来啦!”戈多一副乖孩子样儿。

匍匐在地板上的雷斯林揉着受伤的手腕,然后看见一条绑住自己椅子脚的细绳。他伸手想要抓住,但绳子却滑溜地跑开,缩进了与戈多狼狈为奸、坐在自己背后的德冯袖子里。

“上课睡觉,还打断我讲课!”提柏德一抽藤条对着雷斯林挥了下去,雷斯林看得很清楚,拱起肩膀、抬起双臂让自己的面积尽量缩小。

教鞭劈在他举起的手臂上,划开一道血痕,差点就打中了脸。提柏德又一提手准备再来一记。

一股怒意像是炉子里的烈火在雷斯林身体中燃烧。他的愤怒吞噬了恐惧与疼痛,第一个念头是要疯狂地跳起来,对着老师拳打脚踢;但理性带着冰凉的触感浮现,在他血管里窜动──他可以用肉体感觉到自己的思绪,神经末梢好像结冰了,纵使心头怒火未消,指尖却开始颤动。他看见自己殴打提柏德的光景,那样的他好像小丑!一个小个子摆动手无缚鸡之力的臂膀、发出尖锐的叫声软弱地捶打,而且怎么看都是他自己做错事情。提柏德一点伤也不会有,然后其他学生──那些欺侮自己的人──却能快意大笑。

雷斯林哽咽吐出一口气然后瘫软躺在地上,两腿弯曲、膝盖夹在一起,一只手掌没了骨头似地贴着地板,另一手动也不动地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呼吸尽可能又慢又浅。

他活到现在短短数年已经度过无数大小病痛,他很明白虚弱的感觉,也知道怎样伪装出身体不适的模样。所以他白着一张脸躺在老师脚前,看起来像是精疲力尽、不带一点生气。

“天哪!”刚刚将绳子绑在雷斯林椅子上的男孩子德冯叫了起来:“他死了!”

“瞎说。”提柏德话说得轻松,但是声音已经有点慌张,将藤条放在一边。“他只不过……昏过去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昏过去了……戈多!”老师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戈多,去提桶水过来。”

戈多跑出去拿水,脚步重重踩在地板上,雷斯林可以听见他拿着水桶步履蹒跚,但还是躺在原位,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动静。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现在这样──他享受着大家的注意、大家的恐惧、大家的不安。
 

水提回来以后,戈多拿了个长柄杓舀水,可是绝大部份都溅在地上,把老师的长袍下摆也给打湿。

“笨手笨脚的!拿来!”提柏德训斥了戈多一顿,将杓子一把抢过去,跪在雷斯林身边轻轻地在他嘴唇上拍了些水。

“雷斯林,”他很小声地说:“雷斯林,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心里头响起一阵狂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克制住没有真的笑出来,继续倒在地上大概一分钟。等他感觉到提柏德伸出发抖的手碰了碰自己,他才转了个,发出微弱的呻吟。

“还好!”提柏德松了一口气:“他醒过来了,你们大家退开些,给他点空气。我带他去我房间休息。”

老师胖胖的手臂抱起雷斯林,雷斯林放任自己的头与腿垂在半空,闭上眼睛偶而喉头发出些声音,然后被捧进去了老师的房间。其他学生在后头偷偷跟着,提柏德好几次回头大骂,要他们回教室坐好。

提柏德将雷斯林放在沙发上,又一次把跟过来的学生赶走;可是雷斯林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老师已经不是拿着藤条乱挥,只敢用言语恫吓罢了。学生赶走之后,提柏德叫了一个仆人进来。

雷斯林打开眼睛,不过故意让眼神失焦几秒,然后才注视提柏德。

“怎么……怎么了?”他用虚弱的声音说话,疑惑地看看四周,接着想要起来:“这是哪里?”

这动作对他来说还是太费力了,一下子又倒了下去,喘个不停。

老站在旁边看看他:“你……呃,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不敢正眼看着雷斯林,只以余光紧张地观察。“从板凳上摔下去了。”

雷斯林看了看自己手臂,惨白的皮肤上丑陋红色疤痕清晰可见。他看着提柏德轻声说:“我的手好痛。”

提柏德低着头,目光在地板上游走,幸好仆人进门给他解了围。仆人是个中年妇女,她负责做菜、打扫、照顾学生等等工作,容貌很丑,脸上有一大片伤疤,半边头发不见了,都是因为皮肤被烧焦,据说肇因于雷击;这恐怕也造成她头脑不大灵光。

她的名字叫做玛姆,整天除了清理环境就是煮东西,目前还没有人中毒过。关于她,大家知道的不多,不过学生间谣传她是提柏德施法失败后的结果,而提柏德自觉亏欠才将她留下来工作。

“这孩子摔得不轻,玛姆。”提柏德说:“帮我照顾一下好吗?我得回去上课。”

他又焦虑地看了一下雷斯林,然后勉强鼓起所剩不多的高傲转身出门。

玛姆拎了一条沾过冷水的毛巾盖住雷斯林的额头,之后端了饼干来。毛巾没有拧干、滴进雷斯林眼睛里的水还带着油腻,饼干背面都烤焦了,味道像木炭一样。之后她一边咕哝一边出去继续原本的工作;从沾了油的水来看,大概是洗碗盘的吧。

玛姆出去以后,雷斯林厌恶地将毛巾甩在一边,把饼干倒进壁炉里头不熄灭的火焰。他躺回沙发,依偎着软垫,房门没关,从走廊上传来提柏德的讲课声嗡嗡作响。

“U这个字母的发音是‘摁’,跟我念一遍……”

“‘摁’。”雷斯林满意地自己默念,眼睛看着木材在火炉中燃烧。

提柏德再也不敢对他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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