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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7

暴风雨后,巴塞罗那的天空被洗成了冬日清晨特有的荧光蓝。朝阳一脚踢开厚重云层,水漾似的纯净阳光飘浮在空中,宛若瓶装饮料般剔透。森贝雷先生一大早心情不错,竟把医生的劝告摆一边,一口气喝了杯香醇的黑咖啡,尝尽了叛逆的美味,这个充满回忆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今天的业绩一定会超越大斋期的糕饼店!”他信心喊话,“你们看着好了。”
他拿下书店门上“休息”的告示牌,却发觉费尔明和达涅尔缩在角落窃窃私语。
“喂,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花样?”
两人一起转过头,一脸傻样,一看就知道在密谋着什么。两人看起来都像是一整个礼拜没闭过眼,而且,书店老板若没记错的话,这两人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
“我们在聊您。您看起来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年轻、更潇洒。”费尔明说,“适婚的女人恐怕会巴着您的大腿不放。”
书店老板还没来得及回话,店门上方的铃铛却响了。一位衣着讲究、目光如炬的绅士走近柜台前,笑容可掬。
“早安,先生,需要我们为您服务吗?”
访客缓缓脱下手套。
“我想各位应该不介意回答我一些问题。”安达亚说道,“我是警察。”
书店老板眉头一皱,看了达涅尔一眼,他一脸惨白,就像刚印好的大学教科书内页。
“您请说。”
安达亚和气有礼,面带笑容地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麻烦各位靠近一点仔细看清楚。”
三人聚集在柜台前,开始仔细端详照片。照片里的阿莉西亚·格里斯大概比现在年轻五岁,在镜头前展露了灿烂笑颜,纯真气质只有婴儿能比。
“各位认得这位小姐吗?”
森贝雷先生拿起照片专注地检视。他耸耸肩,把照片传给达涅尔,他也跟父亲做了同样的动作。最后轮到费尔明,他高举照片,对着灯光看了又看,仿佛那是一张假钞,接着他摇摇头,把照片还给安达亚。
“很抱歉,我们都不认识这个人。”书店老板说道。
“老实说,长相有点像黑帮女子,但我从来没见过她。”费尔明帮腔。
“没有吗?确定没见过?”
三人同时摇头。
“各位是不确定,还是没见过她?”
“很确定,没见过。”达涅尔回答。
“这样啊。”
“我可以请问您这个人是谁吗?”书店老板打探道。
安达亚把照片放回口袋。“阿莉西亚·格里斯,警方通缉的逃犯,犯下好几宗谋杀案,据我们所知,都是最近几天发生的。最近一次犯案是昨天,受害者是个警察,名叫巴尔加斯。这女人非常危险,身上可能还带了枪。有人曾见过她这几天在附近走动,有几个邻居已经确认曾看见她进了书店。街角烘焙店的女店员说,她看见这名女子与书店某位职员在一起。”
“她一定是搞错了。”森贝雷先生说。
“有可能。书店除了三位之外,还有别的员工吗?”
“我妻子。”
“或许她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我会问她的。”
“如果各位想起了什么,或是您的妻子记得这个人,请打这个电话给我,任何时间都可以,就说要找安达亚。”
“一定。”
警官亲切地点头致意,走向店门。“谢谢各位的协助,祝各位度过愉快的一天。”
三人站在柜台后,默不作声地望着安达亚从容地穿越街道,并在对面的咖啡馆前停步。接着,他走近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两人交谈了约莫一分钟。男子点头回应之后,安达亚随即沿着街道往下走。大衣男子朝书店看了一眼,然后进了咖啡馆,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接着一直坐在那里监视书店。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森贝雷先生忍不住追问。
“一言难尽。”费尔明回应。
此刻,书店老板瞥见他的外甥女苏菲亚带着胡利安从公园返家,小男孩玩得乐不可支。
“刚刚从书店走出去的那个帅哥是谁?”苏菲亚才跨进书店门口就急着嚷嚷,“发生什么事,有人死掉了吗?”
秘密会议在书店后面的工作间举行。费尔明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苏菲亚,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的荷尔蒙常常排山倒海,平息之前,脑袋完全不管用,但是,如果刚才从书店走出去的那个衣着时髦的家伙,或是任何人利用各种借口过来问您是否见过、认识或听说过阿莉西亚·格里斯小姐,您务必展现上帝赋予那不勒斯人的说谎天分,告诉他不认识,从来没见过,表现得像您的邻居麦瑟迪塔丝那样蠢就对了,否则,虽然我不是您的父亲或法定监护人,但我一定会把您送进修道院,直到您认为丘吉尔英俊无比才能出来。您明白了吗?”
苏菲亚惭愧地猛点头。
“您现在去站柜台,假装在忙着做事。”
摆脱了苏菲亚之后,森贝雷先生当面质问儿子和费尔明。
“我还在等你们跟我解释,到底在搞什么鬼?”
“您今天吃心脏病的药了吗?”
“配着咖啡一起吃了。”
“真是异想天开的妙点子。您现在就像炸药,一个不小心,我们全都会被炸飞到街上。”
“不要转移话题,费尔明!”
费尔明指着达涅尔。“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可以。您到外面去,而且要把自己当成是我。”
“什么意思?”
“别老是一副傻样。那些混账东西派了人一直监视书店,就是等着我们踏出错误的一步。”
“我想去跟贝亚换班……”
“跟贝亚换班?”森贝雷先生不解,“换什么班?”
“这事情一时也说不清。”费尔明急忙插话,“达涅尔,快出去吧!那件事情交给我就行了,我跟间谍打过交道,溜得可快了,就跟鳗鱼一样。好啦,快去,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在里面搞什么花样。”
达涅尔不情不愿地穿越工作间的门帘,留下主仆两人。
“怎么样?”森贝雷先生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费尔明露出温驯的笑容。“您要不要先来颗瑞士糖?”

8

达涅尔觉得时间拖沓不前,一天怎么也过不完。他苦等贝亚返抵家门,大部分时间都把书店业务丢给父亲一个人应付。费尔明对他父亲天花乱坠地扯了个弥天大谎就溜走了,但总算暂时堵住书店老板的嘴巴,接下来几个钟头,至少不会再问东问西又疑神疑鬼了。
“我们一定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比平常更正常才行,达涅尔。”这是他溜走前说的话,为了闪避安达亚派来监视书店的警察,他特意从紧邻圣安娜教堂的天窗爬了出去。
“我们什么时候正常过啊?”
“现在别跟我耍嘴皮子!只要盯梢的人走了,我马上就能去换贝亚的班。”
贝亚终于在中午时刻现身,这时候的达涅尔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费尔明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她说。
“他一路都顺利吗?”
“中途绕去买了他难以抗拒的甜点‘修女饼’,还买了白葡萄酒。”
“白葡萄酒?”
“帮阿莉西亚买的。苏德维拉医生把她的白葡萄酒都没收了。”
“她现在怎么样?”
“状况稳定。医生说她还很虚弱,但至少没有感染,也没有发烧。”
“她还说了什么吗?”达涅尔继续追问。
“你是指什么?”
“我怎么老觉得所有人都有事瞒着我?”
贝亚轻抚丈夫的脸庞。“没有人瞒着你任何事,达涅尔。胡利安呢?”
“在幼儿园,苏菲亚送他去的。”
“我下午就去找他们。我们必须让生活维持正常作息。你父亲人呢?”
“在后面生闷气。”
贝亚随即压低音量。“你们是怎么跟他说的?”
“费尔明编了个故事。”
“这样啊。我去博克利亚市场买点东西,你需要什么吗?”
“嗯,正常的生活。”
午后,父亲留他一个人在书店。贝亚尚未返家,达涅尔放心不下,想到大家都在骗他,情绪十分恶劣,他搬出午睡的借口,理直气壮上了楼。最近几天,他一直怀疑阿莉西亚和费尔明有事瞒着他,现在贝亚似乎也加入他们的行列。此事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好几个钟头,牛角尖越钻越深,灵魂正被无情啃噬。经验告诉他,碰到这样的状况,最合适的应对方式就是装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方法始终奏效。这个好好先生达涅尔,一个失去母亲的可怜孤儿,始终良善而单纯的少年,谁也想不到他能发现什么事。其他人似乎总是替他把答案写好,即使问题并不存在。没有人留意到他已经多年不穿短裤了。有时候,甚至连小胡利安都斜眼看着他、笑话他,仿佛他父亲天生就是个蠢蛋,其他人揭示生活的秘密时他看上去什么也不懂。
“可以的话,我也会嘲笑自己。”达涅尔暗想。就在不久前,他还能催眠自己是一个永远天真的男孩,用自我嘲讽逗费尔明乐一乐。这一直是个让他自在的角色,他也愿意继续当那个大家眼中无忧无虑的达涅尔,而不是天亮前趁着贝亚和胡利安仍在熟睡时摸黑下楼的达涅尔。他偷偷钻进书店后面的工作间,搬开老旧故障的暖气机,然后推开机器后方那片石膏板。
墙角摆着一个箱子,上面放了两大摞积了厚尘的旧书,箱子底有一本剪贴簿,贴满了关于毛里西奥·巴利斯的剪报,都是他从报刊图书馆偷来的,部长多年的公开行程都记录在上面。每一则报道他都熟记于心。最后一则部长因车祸意外骤逝的报道,最让他痛心。
巴利斯,那个夺走他母亲生命的人,居然就这样从他手上逃脱了。
达涅尔已经学会痛恨那张镜头前狂妄自大的脸。他有了一个心得:直到学会仇恨,人才能认清真正的自己。当你真正仇恨,沉溺于这团在内心燃烧的怒火,任其渐渐烧毁仅剩的良知,你不会表现出来。达涅尔无奈苦笑。没人相信他守得住秘密。他从来都做不到,就算是小时候也做不到,因为保密是孩子的艺术,是抵抗世界的空虚的方法。就连费尔明和贝亚也没料到他会在那里藏了这么一份档案夹,自从得知那位了不起的名人毛里西奥·巴利斯,如日中天的政坛巨星,竟是毒死他母亲的凶手,无数暗夜里,他任由这份档案夹滋养着内心阴暗的仇恨。一切都是臆测,大家都这样告诉他。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曾经,达涅尔抛却所有猜疑,乖乖活在真实世界里。
这一切,最糟糕也最难以面对的,莫过于正义将永远无法伸张。
他梦想多年的日子,始终腐蚀着他灵魂的念头,终究不可能到来,他要找巴利斯算账,直视他的双眼,让对方看看他眼中累积多年的仇恨,但这已成了空想。他拿出那把手枪,那是他在突尼斯餐厅向一个黑市军火商买来的黑枪,用布包裹,一直存放在箱子底。那是内战时期的老旧手枪,但装了全新的子弹,黑市军火商还教了他如何杀人。
“第一枪打腿部,膝盖下面的部位。然后稍等一下,你会看到他拖着脚步移动。接着就朝肚子开第二枪。再等一下,他会抱着肚子,身体前倾,这时你就朝右胸开枪。再等一等,等到他肺部充血,然后自己呛死。到了这时候,你看他好像已经死了,就把最后三发子弹往头部射击。第一发打颈后,第二发打太阳穴,最后一发打下巴下面。结束后把手枪丢进贝索斯河,就在海滩附近,让河水把枪冲走。”
或许,河水也会涤净此时正腐蚀着他内心的仇恨和痛苦。
“达涅尔?”
他抬头一看,贝亚就在面前。他根本没听见她进来。
“达涅尔,还好吗?”
他点头回应。
“你的脸色苍白,确定真的没事吗?”
“我好得很。晚上没睡,有点累就是了。没什么。”
达涅尔面露幸福的笑容,那是他年少以来惯有的神情,也是左邻右舍熟悉的他。好孩子达涅尔·森贝雷,做母亲的都巴不得能把女儿嫁给他。思绪中不带一丝乌云的阳光男孩。
“我帮你买了橙子。千万别让费尔明看见,免得一转眼就被他全吃光。”
“谢谢。”
“达涅尔,怎么了,需要跟我聊聊吗?是因为阿莉西亚的事,还是那个警察?”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有点担心,这很正常。再困难的事我们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达涅尔从来就不懂得说谎。贝亚紧盯着他的双眼。这几个月来,他的眼神一直让她心生恐惧。她走近他身旁,紧紧抱住他。达涅尔双臂下垂,任由妻子紧拥着,一句话都没说,仿佛自己并不在现场。贝亚缓缓松开了他。她将购物袋放在桌上,眉眼低垂。
“我去接胡利安了。”
“嗯,我在这里等你们。”

9

过了四天,阿莉西亚总算可以不靠他人协助从床上起身。自从抵达此地,时光仿佛凝结了。她一直未离开过藏身的地方,白天大多昏昏沉沉度过。屋里有个火盆,伊萨克每隔几小时会添柴火,昏暗的空间不时被烛光和油灯照亮。苏德维拉医生开的止痛药让她几乎都处于沉睡状态,偶尔清醒时,总瞥见费尔明或达涅尔在一旁守候。金钱买不到幸福,但药物常常能让我们更靠近它。
当她隐约记起自己是谁,知道身在何处,便试图开口说话。她的问题大多尚未出口就获得答复。不会,没有人会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令人担忧的感染并未出现,医生认为她正在稳定好转,只是仍相当虚弱。是的,费尔南迪托是安全的。森贝雷先生提供他一份兼职工作,帮忙运送书籍或到客户家领取收购的旧书。他经常问起她,但是根据费尔明的说法,自从费尔南迪托在书店碰见苏菲亚,问起阿莉西亚的次数少了。他还打破一项不可能的纪录:他终于有了新的迷恋对象。
阿莉西亚很替他高兴。如果他要为爱情受苦,至少是为了一个值得的人。
“您不知道,那可怜的家伙是个多情种。”费尔明说,“这辈子恐怕要吃不少苦头。”
“最苦莫过于无法爱人吧。”阿莉西亚这样回他。
“我觉得这个药已经把您的小脑搞坏了,阿莉西亚。如果您现在拿起吉他唱圣歌,我得拜托医生大人帮您把剂量降到婴儿阿司匹林的程度。”
“可别剥夺了我仅剩的闪光点。”
“我的天,那你还真是个恶人。”
恶习总是被低估。阿莉西亚想念她的白葡萄酒,她的进口香烟,以及她独处的空间。药物有效地让她变得迷糊,这种状态有利于她适应一群好心人天天轮班守着她。为了救她一命,他们合力谋划了救人大计,甚至比她自己更担忧她是否能活下来。偶尔她深陷药物作用时,会告诉自己干脆加重剂量,从此一直昏睡下去。然而,她迟早还是要醒来,她终究要记起自己必须清偿所有人生债务才能死去。
她不止一次在幽暗中醒来时,看到费尔明坐在面前的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费尔明,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女巫时间,管它是几点。”
“您都不睡觉的吗?”
“我向来不习惯小憩。我喜欢的是将失眠上升到一种艺术形式,等到死后再补眠吧。”
费尔明望着她的眼神掺杂着温柔和疑虑,让她忍不住激动起来。
“您还是没原谅我,对不对,费尔明?”
“您得说明白,我到底要原谅您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莉西亚哀叹了一声。“就是……我让您以为我在内战那一夜就已经死了。我让您一直怀着对我和我父母的愧疚生活。还有我回到巴塞罗那那天,当您在弗兰萨车站认出我,我却假装不认识您,或许您以为自己是疯了,或是看见了幽灵……”
“哦,是这些事。”费尔明对她露出嘲弄的笑容,泪光却在烛光下滢滢闪动。
“怎么样,可以原谅我吗?”
“我考虑一下。”
“请一定要原谅我。我不想死的时候还背负着这个心理重担。”
两人相视无言。
“您是个演技很差的女演员。”
“我演技可好了。只是医生开的药让我脑袋不清楚,一直忘了台词。”
“其实,我一点儿都没有为您感到遗憾。”
“我不希望您因为我而愧疚,费尔明。不只是您,任何人都不必这样。”
“您比较希望大家都怕您吧。”
阿莉西亚被逗得呵呵笑。
“不过,我是不怕您的。”费尔明表明意见。
“那是因为您对我认识不清。”
“我比较喜欢您扮演困境中的少女。”
“既然这样,您原谅我了吗?”
“有什么差别吗?”
“我不想觉得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总觉得您忙着扮演别人的守护天使,保护达涅尔一家人。”
“我是森贝雷父子书店的选书顾问,守护天使那一套全是您自己编出来的。”
“您真的没想过,假如解救了某个好人,就能拯救世界?或至少可能让世界多一份美好?”
“有谁说过您是正派的好人?”
“我说的是森贝雷一家人。”
“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亲爱的阿莉西亚?”
“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去拯救的,费尔明。”
“就算您不相信好了。问题是您害怕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正在做这样的事。”
“您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头来您可能根本没做什么好事。”
费尔明没好气地咕哝几句,伸手到风衣口袋里找糖果。
“我们还是别耍嘴皮子。”他下了结论,“您继续跟虚无主义打交道,我吃我的瑞士糖。”
“各取所需。”
“自得其乐。”
“好啦,费尔明,给我一个睡前香吻。”
“您那种吻我可不敢。”
“吻脸颊!”
费尔明迟疑一会儿,最后还是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个吻。
“乖乖睡觉,小魔女。”
阿莉西亚闭上双眼,嘴角上扬。“我非常爱您,费尔明。”
接着,她在寂静中听见饮泣声,于是伸出手去找到他的手,两人就这样握着手,伴着烛光散发的温暖,一起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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