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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半钟头,莱安德罗将他们调查过的事件始末重述了一次。
“我花了很多年才将所有事件拼凑起来。我会简述一下我们知道的事,或者是认为知道的事。你听完就会知道还有些空白的部分,而且我们可能也犯了一些错误。或许是很多错误。到时候,请你指正。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你来纠正我,可以吗?”
莱安德罗的嗓音有种催眠的魔力,轻易就能收服人心。她想闭上双眼,沉溺在那柔和的嗓音里,任由丝绒般的话语拥抱她的情感,无所谓其内容含义。
“好吧,”她表示同意,“我试试看。”
男人露出感激的温暖笑容,让她在这个随时被窥伺的地方竟感到安心自在。渐渐地,他以舒缓的语调叙说她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事。事件始于她的童年,当时,她父亲维克多·马泰克斯认识了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富可敌国的银行家,他的妻子恰巧是马泰克斯小说的忠实读者,经她说服之下,银行家决定请马泰克斯捉刀撰写其自传,并提供丰厚的酬劳。
她父亲当时经济拮据,因此接受了这份工作。内战结束后,某天银行家夫妇意外出现在马泰克斯位于瓦维德雷拉滨海公路旁的家。乌巴赫夫人比丈夫年轻许多,倾城美貌犹如杂志上的模特。她不愿意因为生孩子而让玲珑有致的身材走了样,但她喜欢小孩,或者也可能喜欢把小孩交给仆人这个主意。乌巴赫夫妇在马泰克斯家待了一天。在此之前,她的父母刚为她添了个妹妹索妮雅,当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夫人离去前特地和两个小女孩吻别,并盛赞她们甜美可爱。数日后,几名持枪男子现身他们家门前,逮捕了她父亲,后来将他关进蒙锥克监狱,他们还强行带走了她和妹妹,留下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母亲。
“到这个部分,我说的都没错吧?”莱安德罗问她。
维多利亚点头,一边抹去愤怒的泪水。
同一晚,那些人把她们姐妹俩拆散了,她从此再也没见过妹妹。他们告诉她,如果不希望妹妹被杀,她就必须彻底忘记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是罪犯,还有,从那一刻起,她的名字不再是阿里亚娜·马泰克斯,而是维多利亚·乌巴赫,因为她的新父母是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先生及其夫人菲德莉嘉,他们还说她非常幸运。她将和新父母住在全巴塞罗那最美的豪宅,一幢叫作松园的别墅。那里有仆从和所有她需要的一切。当时,阿里亚娜十岁。
“从这里开始,情节会出现一些疑点。”莱安德罗预先提醒她。
他向她解释,根据调查,维克多·马泰克斯在蒙锥克监狱被枪毙,就跟其他许多囚犯一样,由当时的典狱长毛里西奥·巴利斯下令执行,只是,官方报告上的死因却是自杀。莱安德罗认为,巴利斯把阿里亚娜卖给了乌巴赫夫妇,换取的报酬是更高的内阁官位,以及一沓新银行股票,这是他们在内战结束后借由掠夺千百名政治犯的资产而成立的新银行。
“想知道你母亲后来的情况吗?”
维多利亚紧抿双唇,点点头。
莱安德罗告诉她,她的母亲苏珊娜在丈夫和女儿被掳走后隔天,勉强打起精神,却犯了大错:去警局报案。她当场被拘捕,随后被送往奥尔达的疯人院,院方将她隔离监禁在地牢里,并对她施以电疗长达五年,最后,他们确定她已经失去记忆,也忘了自己是谁,遂将她遗弃在巴塞罗那郊外的空地。
“他们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莱安德罗解释,苏珊娜后来在巴塞罗那乞讨维生,露宿街头,三餐就靠垃圾桶找来的剩食,如此忍辱求生,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回两个女儿。靠着这一丝希望,她努力活了下来。几年过去,有一天,苏珊娜在拉巴尔区小巷里的废物堆捡到一份报纸,报上刊登了毛里西奥·巴利斯与家人的合照。此时,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典狱长,而是高居权力中心的大人物。照片中与巴利斯合照的是个小女孩,梅希迪斯。
“梅希迪斯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索妮雅。你母亲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索妮雅从一出生就有个让母亲永远不会忘记的胎记。”
“颈部下方的星形胎记。”维多利亚听见自己的声音。
莱安德罗微笑点头。“巴利斯的妻子患慢性病多年,一直无法生育,所以巴利斯决定亲自抚养你妹妹,并视如己出。他为她取名梅希迪斯,借以纪念自己的母亲。苏珊娜四处行窃,只要能偷的都不放过,她变卖赃物,终于存够钱买了去马德里的火车票,到了马德里,她接连好几个月偷偷查访全市所有中学校园,深信一定能找到女儿。她伪造了一个新身份,栖身于雀卡区一间小旅馆的简陋客房,晚上则在工厂当裁缝女工。白天的时间就用于探访马德里各家中学。就在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找到了。她从远处瞥见她,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她开始每天早上都去那里报到,走近校园旁的铁栏杆,试图引起她注意,后来总算能和小女孩聊上几句。她不想惊吓她。当她确定,梅希迪斯……也就是索妮雅,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你母亲几乎痛不欲生。但她并没有被击垮,还是每天早上去那所学校,抱着一线希望能看到她,即使仅有几秒钟也好,若能在铁栅栏边和她说上几句话,更好。有一天,她决定把真相告诉小女孩。当她正隔着铁栅栏和你妹妹聊天,巴利斯的保镖突然上前袭击她。他们当着小女孩的面朝她头部开了一枪。你想先暂停一下吗?”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莱安德罗继续讲述维多利亚在黄金牢笼松园的成长史。后来,乌巴赫被首相指派新任务,由他领导一群曾资助其军队的银行家和贵族,并委任他为新政府勾勒财经新蓝图。乌巴赫因而搬离巴塞罗那,全家移居马德里,住在一栋她永远痛恨的房子,她一心想逃离,失踪了好几个月,直到有人意外在巴塞罗那一百公里外的海边村落找到她。
“这就是我们拼凑整个事件时碰到的其中一片大空白。”莱安德罗说,“没有人知道你那几个月去了哪里,又是跟谁在一起。只知道你回到马德里不久,乌巴赫家的豪宅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火灾,一九四八年那一夜,整栋房子毁于大火,一切化为灰烬,银行家夫妇双双丧命火场。”
莱安德罗试着找寻她的目光,但维多利亚就是不开口。
“我理解,重提这件事非常困难,也很痛苦,但是,让我们知道你失踪的那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非常重要。”
她依旧紧闭双唇,莱安德罗点了点头,展现十足的耐心。
“没有必要非得今天讲不可。”
他继续讲故事:维多利亚一夕间成了巨富的遗孤和继承人,此后由一位名叫伊格纳西奥·桑奇斯的年轻律师监护,他也是乌巴赫夫妇指定的遗嘱执行人。桑奇斯资质优异,乌巴赫当年对小小年纪的他已照顾有加。他是个孤儿,靠着乌巴赫基金会的奖学金完成学业。有人谣传他其实是银行家和当红女演员婚外情生下的孩子。
年幼的维多利亚总觉得和他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联系。两人都在乌巴赫王国过着奢华尊贵的生活,却总觉得自己孤独在世。伊格纳西奥·桑奇斯经常造访乌巴赫家,常见他和银行家在花园讨论公事。维多利亚总是从阁楼窗户偷偷看他。有一天,桑奇斯凑巧碰见她在游泳池戏水,他在闲聊中提起自己从未见过父母,从小在马德里近郊的孤儿院长大。从此以后,每当桑奇斯出现在乌巴赫豪宅,维多利亚不再闪躲,总会下楼向他打招呼。
乌巴赫夫人倒是对桑奇斯没什么好印象,不准女儿和他打交道,说他是个穷光蛋,没什么好指望的。乌巴赫家的女主人平日闲极无聊,在马德里各大豪华旅馆和二十多岁的小白脸幽会打发时间,要不就是在四楼的卧房里酒后酣睡。她始终不知道维多利亚和年轻律师已经成了要好的朋友,两人不但分享书籍,还一起谋划了世上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计划,一件连乌巴赫先生都料想不到的事。
“有一天,我告诉他,我跟他一样是孤儿。”维多利亚坦承。
乌巴赫夫妇因豪宅大火意外身亡的悲剧发生之后,伊格纳西奥·桑奇斯成了她的法定代理人,直到她成年时,桑奇斯从代理人变成了她的丈夫。想当然流言满天飞,有人认为他们的结合是本世纪最受瞩目的政治婚姻。听到这样的字眼,维多利亚只能苦笑以对。
“对你来说,伊格纳西奥·桑奇斯从来就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至少一般人的认知是如此。”莱安德罗说,“他是个好人,并且彻底调查过事实真相,他跟你结婚,其实是为了保护你。”
“我一直爱着他。”
“他也很爱你。他甚至为了你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维多利亚沉默许久。
“多年来,你借由桑奇斯和瓦伦丁·莫尔加多的协助,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莫尔加多曾和你父亲一起坐牢,你丈夫特别聘他担任专属司机,一起策划了诱捕巴利斯的圈套,并成功让他中计。可惜你不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监视中。有人不想曝光真相。”
“因此,他们把巴利斯杀了?”
莱安德罗点头回应。
“安达亚?”维多利亚问道。
他摇头否认。“安达亚只是一个小走狗。我们要找的是在背后操纵他的人。”
“那个人是谁?”维多利亚喃喃说道。
“我以为你知道是谁。”
维多利亚缓缓摇头,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或许你只是现在还没发觉而已。”
“我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会和巴利斯死在同一个地牢里。”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把事情查清楚。你的协助,加上我们的资源。你受的苦、冒的风险都已经够多了,现在轮到我们上场。因为你和妹妹并非唯一的受害者。你也知道。还有许多人遭遇同样的悲剧,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是一场谎言,他们的人生完全被剥夺……”
她点头认同。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如何得知你们姐妹俩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我们找到一份文件编号清单,那是巴利斯伪造的出生和死亡证明文件的编号。”她回答。
“都是什么人的证明文件?”
“战后被关在蒙锥克监狱的囚犯们的子女,巴利斯当时是典狱长。所有的人都失踪了。巴利斯的做法是先囚禁再杀害孩童的父母,然后将他们的孩子抢过来。他帮孩子伪造死亡证明的同时,也帮他们伪造一份新的出生证明,用的是新名字,接着将这些孩子卖给政府高官,作为交换的条件是给予他更多影响力、金钱和权力。那是一项完美计划,因为那些高官接受了抢来的孩子,因此成了共犯,必须永远保持沉默。”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案例总共有多少?”
“我不晓得。桑奇斯怀疑,恐怕有好几百人。”
“我们谈论的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案件。巴利斯不可能一个人独立完成所有环节……”
“桑奇斯认为至少有一名共犯,说不定有好几个……”
“我也是同样的看法。我敢说巴利斯可能只是整个网络中的媒介,他们有渠道、有机会,也够贪婪,才能做这样的事。但我还是很难相信居然有办法打造出如此复杂的犯罪网络。”
“桑奇斯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别人,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的人,他是这整个计划的主脑。”
“那只黑手。”维多利亚说道。
“什么?”
她浅浅一笑。“是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的故事。那只黑手。邪恶总是隐身在暗处操控……”
“阿里亚娜,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他。”
“您认为安达亚是在巴利斯的同伙手下做事吗?”
“很有可能。”
“那就表示,这个首脑人物是政府的内阁成员。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莱安德罗点头。“因此对他而言,事迹不能外露,行事谨慎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要逮到他,必须先厘清事实真相,所有的名字、日期和细节,要找出谁知道这些事,涉入其中的又是谁……唯有查出所有相关人物,才能顺着线索找到主谋。”
“我该做什么呢?”
“正如我所说,帮助我重建事件始末。我相信若能将所有片段拼凑完整,一定能找出主谋。除非他落网,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因此你必须待在这里,由我们来保护你。做得到吗?”
维多利亚迟疑半晌,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莱安德罗倾身向前,将她的双手捧在手掌上。
“希望你能了解,我很感谢你的努力和勇气。没有你,没有你的奋斗和牺牲,我们就不可能完成使命。”
“我只想讨回公道,别无所求。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复仇。报复这件事并不存在。我唯一在乎的是真相。”
莱安德罗亲吻了她的额头。那是父辈的关爱式亲吻,传达了呵护和疼爱,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如此孤单,即使只是片刻也好。
“我想今天已经谈得够多了。你得先休息一下。艰难的任务还在等着我们。”
“您要走了吗?”维多利亚问他。
“不用怕,我就在附近。请记得,你会一直被监视和保护着。我想征求你同意,让我们把你锁在这个房间里。不是要把你关起来,而是要避免任何不该进来的人渗入。这样可以吗?”
“可以。”
“有任何需要的话,按个铃就好,马上会有人进来。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
“我想看书。能不能找几本我父亲的小说给我看?”
“当然,我请他们马上送过来。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一定要睡一下。”
“我不知道睡不睡得着。”
“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你……”
“又要帮我打镇静剂吗?”
“那只是帮助你入睡的方式,会让你舒服许多。但还是看你自己,除非你想要……”
“好吧。”
“我明天早上会过来。到时候我们要开始慢慢重建整个事件的经过了。”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会太久的,大概几天吧,顶多一个礼拜。直到我们查出谁是幕后主谋之前,你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安达亚和他的手下在到处找你。我们虽然把你从松园救出来,但是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从不轻易放过别人。”
“那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当时惊吓过度。为了把你救出来,我们两位同事因此牺牲了性命。”
“巴利斯呢?”
“我们迟了一步。现在不要再想这些了,好好休息吧,阿里亚娜。”
“阿里亚娜……”她复述了自己的名字,“谢谢。”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莱安德罗边说边走向门口。
落了单之后,一股莫名的不安的空虚感涌上心头。整个房间里不见任何钟表,她走近窗边并掀开窗帘,发现所有拴紧的窗户都贴上半透明白纸,只能透光,完全阻挡了窗外景致。
她开始在房里随意踱步,努力压抑着一直想按下客厅桌上电铃的冲动。最后她已经疲于探索套房各个角落,于是走回卧室,坐在梳妆台前端详镜中的自己。她对镜子微微一笑。
“真相……”她喃喃自语。

5

莱安德罗在镜子另一侧仔细观察那张苍白愧疚的面容。阿里亚娜散发着破碎灵魂的气质,以为自己向前进了一步,但其实从一开始就迷路了。他觉得神奇的是,如果能读懂样貌和时间的语言,只要盯着一张脸看,就能看到那张脸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然后眼看着生活把他击垮,开始慢慢变老。人就像傀儡或发条玩具,身上都有个隐藏的弹簧能活动悬丝,借此控制他们朝着操纵者期望的方向移动。人们感到的愉悦或是支持,来源于屈从,来源于迟早臣服于主人意志的困惑的欲望,用自己的灵魂换取他认可的微笑和信任的眼神。
坐在他身旁的安达亚充满怀疑地望着她。“我觉得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长官。”他说,“如果您可以给我一个钟头,我一定让她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是所有情况都需要动刀子。你该做的都做了,我有我的处理方式。”
“是的,长官。”
过了半晌,现场出现一位医生。莱安德罗格外审慎地挑中了他。他看起来像个温文有礼的顶尖名医,那副眼镜加上颇有智者风范的小胡子,慈祥的六十多岁长者,一个爷爷或是舅舅的人物形象,连最神圣的女病人也不会介意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让他温热的双手检查敏感部位,然后告诉他:“您的双手好温柔,医生。”
他并不是真的医生,但见了这位身穿灰色西装,拿着手提包的跛足长者,任何人都不会质疑。他其实是个化学家,而且极为优秀。莱安德罗看着他辅助阿里亚娜躺在床上,拉起她的衣袖,找寻她的脉搏。注射针筒非常小,针头极细,甚至没动一下。莱安德罗面露笑容,看着阿里亚娜的眼神逐渐涣散,躯体渐渐瘫软。数秒钟后,化学药物让她陷入昏睡,而且至少持续十六个钟头,对于一个身形娇弱的女子,可能更久。她将漂浮在无梦的平静世界,一种完全静止和愉悦的状态,药物会慢慢将魔爪伸向五脏六腑、血液和脑部。如此日复一日。
“这玩意不会要了她的命吗?”安达亚好奇地问道。
“剂量对了就没事。”莱安德罗说,“至少目前死不了。”
医生把器具放回手提包,帮阿里亚娜盖上毯子,然后离开卧室。从镜子前经过时,他刻意点点头恭敬示意。莱安德罗听着背后传来安达亚急切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事吗?”莱安德罗问道。
“没有了,长官。”
“既然这样,很感谢你把她安全送过来,这里已经不需要你做什么了。快回巴塞罗那去,想办法找到阿莉西亚·格里斯。”
“她很有可能已经死了,长官……”
莱安德罗转身逼视他。“阿莉西亚还活着。”
“我无意冒犯,但是,您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莱安德罗怒目直视他,仿佛看着无脑的野兽。
“因为我就是知道。”

6

阿莉西亚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烛光。她脑中第一个念头是:她太口渴了,她还没死。其次,她发现有个白发白胡须的男子坐在身边,透过一副迷你圆框眼镜观望她。他的五官让她隐约联想起当年在孤儿院读过的天主教教义手册中的上帝形象。
“您是从天堂来的吗?”阿莉西亚问他。
“不要胡思乱想,我家就在这附近。”
苏德维拉医生拉起她的手腕,按住脉搏,同时看着手表。
“感觉怎么样?”他询问病人。
“我很渴。”
“我知道。”苏德维拉说,却丝毫看不出要帮她倒水的样子。
“我在哪里?”
“这倒是个好问题。”
医生掀开床单,接着,阿莉西亚感受到他的双手落在她的骨盆部位。
“感觉到我压迫的力道了吗?”
她点头回应。
“痛吗?”
“我口渴。”
“我知道,但是您必须再等一等。”
帮她盖上床单前,苏德维拉医生的目光停留在攀附在臀部上的一片黑色疤痕。阿莉西亚看出了他眼中隐藏的惊恐。
“我会留一点药,多少可以帮您处理这个旧伤,但是要小心。您现在还很虚弱。”
“我已经很习惯疼痛了,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随即帮她盖好床单。
“我会死吗?”
“今天还不会。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无稽之谈,但是,您尽量放轻松,好好休息一下。”
“就像在度假一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尽量吧,至少试着放松。”
苏德维拉医生站了起来,这时阿莉西亚听见有人在一旁低声交谈。他们朝她挪近几步,接着好几个身影出现在小床边。她认出了费尔明、达涅尔和贝亚。他们旁边还有个头发稀疏、目光如隼的男子,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认识他一辈子,偏偏记不起是什么人。费尔明和苏德维拉医生窃窃私语,达涅尔在一旁微笑,神情顿时轻松不少。他身旁的贝亚紧盯着她,面露忧容。费尔明蹲跪在她身旁,一手轻轻放在她额头上。
“您已经两次在我面前和死神擦身而过,我都快受不了了。说真的,您那张脸跟死人差不多,但是除此之外,我看都挺好的。觉得怎么样?”
“我口渴。”
“这我就想不通了。您喝掉我身上至少百分之八十的血液。”
“麻醉药效还没退之前,她不能喝水。”医生在一旁解释。
“小事一桩。您到时候就知道了。”费尔明发表高论,“退麻药这件事,就像摆脱宗教学校的教育,解放下面,随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医生对他抛出责备的眼神。“别再胡说八道了,会加重病人的心理负担。”
“我会跟死人一样安静的。”费尔明边说边画十字。
医生没好气地咕哝着:“我明天早上再过来。这期间,各位最好轮班守在旁边。只要出现发烧、发炎或感染症状,马上来找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谁先开始?您就算了,费尔明,我知道您很想……”
贝亚自告奋勇。“我留下来!”她语气坚定,一副不容置喙的态势,“费尔明,我本来请苏菲亚照顾胡利安,但又放心不下,因为她完全管不住胡利安。我给贝尔纳达打过电话了,请她有空就过去看孩子。卧房让你们睡,干净床单都在柜子里,贝尔纳达知道在哪里。达涅尔可以睡沙发。”
达涅尔看了妻子一眼,但并未出声。
“放心,我一定会把小少爷变成一只小睡鼠。牛奶掺点威士忌,再加点蜂蜜,保证好喝。”
“不准让我儿子碰酒精!还有拜托别跟孩子聊政治,否则他会不停重复你的话。”
“遵命,完全封锁咨询。”
“贝亚,记得帮她注射抗生素,每四小时一次。”医生特别交代。
费尔明对着阿莉西亚咧嘴傻笑。“别怕,贝亚小姐今天的表现非常霸气,但是她打针的技术跟天使一样好。她父亲是糖尿病患者,虽然他本人跟糖没有任何共同点。她打针的技巧可是连尼罗河的蚊子都嫉妒的。她从小就学会了这个本事,因为家里没人敢替爸爸打针,现在呢,她帮我们大家打针,包括我在内。您要知道,我是个很难应付的病人,因为我有钢铁般的屁股,只要稍微使个力,扎进来的针都会断。”
“费尔明!”贝亚高声呵斥。
费尔明恭敬地行了军礼,随即向阿莉西亚眨眨眼。
“好,我亲爱的吸血魔女,那双巧手会好好照顾您的。千万不要乱咬人,知道吗?我明天再来。乖乖照着贝亚小姐的话去做,想办法不要死掉。”
“我会努力的。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费尔明。又让您担心了。”
“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喂!达涅尔,别老是一张惊吓的脸,这样不会让伤口快点好。”
接着,费尔明拖着达涅尔往外走。
“看来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医生说道,“现在,我要怎么出去?”
“我陪您到门口。”管理员热心送客。
房里就剩她们两人了。贝亚搬来一张椅子,在阿莉西亚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对望。阿莉西亚送上感激的笑容。贝亚只是看着她,情绪反应难以捉摸。过了半晌,管理员从房门口探望,眼看两人无言对坐,隐约感受出气氛有异。
“贝亚小姐,有任何需要的话,您知道我在哪里。我在架上放了几条毯子,还有医生交代的药物和服用说明书。”
“谢谢您,伊萨克。晚安。”
“晚安,贝亚小姐。晚安,阿莉西亚。”管理员随即告退。
他的脚步声在走道上逐渐远去。
“在这个地方,好像大家都认识我。”阿莉西亚说道。
“是,大家似乎都认识您。可惜没有人清楚您真实的底细。”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面露温驯的笑容,但贝亚依旧不买账。阿莉西亚的目光在四面书墙间游走,从地上延伸到天花板,群书满布。她知道,贝亚的双眼始终紧盯着她。
“能不能请问您在笑什么?”贝亚好奇地问道。
“无聊的琐事。我之前梦见自己吻了一位非常俊帅的男子,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您是不是一直都习惯亲吻陌生人?还是只有打了麻醉药才会这样?”
话中带刺的尖锐语气,让贝亚才脱口说出就后悔了。
“抱歉。”她喃喃低语。
“不需要道歉,是我活该。”阿莉西亚说。
“还要三个多钟头才能打抗生素,听医生的话休息吧。”
“我睡不着。我觉得害怕。”
“我还以为您什么都不怕。”
“我只是隐藏得很好。”
贝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贝亚?”
“什么事?”
“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要求您原谅我,但是……”
“现在先别提这些了,不需要请求我原谅什么。”
“我如果提出这样的要求,您会原谅我吗?”
“您的好朋友费尔明常说,需要请求原谅的人应该去告解室,或是买只小狗。他虽然满嘴胡说八道,这件事倒是说得很有道理。”
“费尔明是个有智慧的人。”
“偶尔。他那副德行,也没几个人受得了就是了。您现在该休息了。”
“我可以牵着您的手吗?”阿莉西亚问她。
贝亚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握住了阿莉西亚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默许久。贝亚凝视面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怕的奇女子。刚抵达此地时,阿莉西亚仍神志不清,医生要检查她的伤势,贝亚在一旁协助他帮病人脱衣。臀部上那刻痕般的惊人伤疤,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
“达涅尔是个幸运的人。”阿莉西亚咕哝着。
“怎么?您喜欢他吗?”
“成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我想都不敢想。”
“我以为您已经睡着了。”贝亚说。
“我也是。”
“会痛吗?”
“那个旧伤吗?”
贝亚没回应。阿莉西亚依然闭着眼睛。
“稍微有点痛。”她回答,“麻醉药把疼痛压下来了。”
“这个旧伤是怎么来的?”
“内战期间留下来的,空袭时受的伤。”
“您辛苦了。”
阿莉西亚耸耸肩。“这伤疤正好可以帮我吓跑那些色鬼。”
“我猜您一定有很多追求者。”
“可惜没一个值得交往。好男人都爱上像您这样的女孩了。他们只把我当成幻想对象。”
“或许您只是不想在感情上受伤罢了。”
阿莉西亚笑而不答。
“别以为男人就不会把我当成幻想对象。”贝亚大言不惭,自己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我对此毫不怀疑。”
“他们为什么常常这么蠢?”贝亚问道。
“男人啊?谁知道。或许是因为大地之母是女人吧……说来虽然残忍,但他们一出生就昏头昏脑的。不过,有些男人也还不错。”
“贝尔纳达也是这么说的。”贝亚附和。
“您那位达涅尔呢?”
贝亚眯着眼看她。“我的达涅尔怎么了?”
“没怎么样。他看起来是个好男孩,很纯洁的一个人。”
“他有他的阴暗面,只是您不知道罢了。”
“是因为他母亲的那些事情吗?因为伊莎贝拉的遭遇?”
“您对伊莎贝拉的事知道多少?”
“不多。”
“您没打麻药的时候,说谎的功力高明多了。”
“我能够相信您吗?”
“我看您根本就别无选择。问题在于,我能不能相信您这个人。”
“有疑虑吗?”
“当然。”
“有一些关于伊莎贝拉的资料,关于她的过去……”阿莉西亚娓娓道来,“我想,达涅尔有权知道这些事,但是,我不晓得……或许到头来,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阿莉西亚?”
她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贝亚的脸庞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感受到贝亚正用力握紧她的手。
“什么事?”
“我有个请求,而且我只说这么一次。”
“请说。”
“不要做出任何伤害达涅尔或我的家人的事。”
阿莉西亚直视那目光,如此威严,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请向我发誓。”
阿莉西亚咽下口水。“我发誓。”
贝亚点头应允,再度靠坐在椅子上。阿莉西亚看着她闭上眼睛。
“贝亚?”
“又怎么了?”
“有一件事……有天晚上,我陪达涅尔回到您的家门口……”
“别说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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