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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的温度 第10章

纪方晴这天下午没课,中午下了班便回了家,刚踏进家门,手机震动起来,是云梓回复的消息:航航这么小就自学了意大利语儿歌,真是不简单!唱得很棒!

她开心地笑起来,任何关于儿子的夸赞都会让她由衷地感到幸福。

走上阁楼走进书房,那里悬着一幅水墨画,笔法尚还青涩,画纸微微发黄了,上面书写着四个字:霁色方晴。

那是当年云梓送她的礼物,讲起来也有八年多了。

到了九月底,大一军训后的新生们脱皮的脱皮,变白的变白,十一假期返校后也就基本上能看了。

纪方晴每每环视教室,第一个看到的总是云梓,这一天她放着一段汤姆€€汉克斯的经典片子,突然就想到问问自己,为什么呀?

为什么第一眼总是看到她?

她会挑三、四排正中间的位置坐,长得也脱颖€€€€她如是跟自己解释。

云梓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和纪方晴的触个正着,纪方晴换上了一张正待解惑的脸,像是在问,怎么了?耳机有问题吗?

云梓匆匆笑了笑,低下头来。

她喜欢在多媒体教室里偷偷地看纪方晴,大屏幕的蓝光中,她的眼、耳、口、鼻都神圣了起来。

快圣诞了,男孩子们都约起了女孩子,云梓没有看上眼的男孩子,她不爱跟人周旋,拒绝得也干脆。她有别的打算。

二教的楼梯第一回这么难爬,爬到三楼,她脸也红了,呼吸也急了,纪方晴在和一个学生说话,女学生一脸的崇拜,纪方晴一脸的和煦。

纪方晴有一种魔力,云梓想,她能让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等那个女学生依依不舍地走了,云梓的气息也调匀了,走了上去,怎么又有点喘了,“纪老师!”

纪方晴一个优美的转身,看到了云梓,露出了笑容。

“纪老师,送你一个小小的圣诞礼物,不要嫌弃才好。”云梓说着,从身后变出一支画筒。

纪方晴的脸上闪出了得体的惊喜之情,“呀,谢谢谢,这是什么?”

“你回去看看。”云梓掩嘴笑道。

她故意这么说,不想让三楼走来走去的人分享这份礼物,它就该纪方晴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看,她想。

纪方晴犹豫了一下,打消了就地打开画筒的念头,“那……我带回去看了告诉你……”告诉什么呀?

她想,一时有点接不上话,于是变了副俏皮的表情,“能透露一下是啥吗?看着是幅画儿。”

“嗯,是画儿。”云梓笑道。

那天晚上云梓哪儿都没去,一直窝在宿舍里,纪方晴有班上每个人的电话,她说了看完告诉自己,应该是些表示赞美与感谢的客套话,即便如此……

如果能接到纪方晴的电话,如果能听听她对自己画作的评价,也是很幸福的,她等着,越等越忐忑。

云梓没有等到纪方晴的只言片语,不但如此,第二天一天都没纪方晴的课,她生出了一种委屈的情绪,甚至避着不去三楼办公室区。

到了第三天,纪方晴的影视课,云梓想逃掉,却被室友拼命拉了去,“今天有强尼€€戴普的片子!你不是最喜欢他嘛!”

多媒体教室里静悄悄的,突然大家的耳机里传来一阵「吱吱」的怪响,电流不安地划过每个人的耳朵,紧接着云梓的手机震动起来,那是个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云梓看着短信发送者的名字:纪方晴。

她抬头看沐浴在蓝色圣光中的发送者,对方竟俏皮地眨了眨眼,为自己刚才制造的一阵小骚动而感到抱歉。

云梓忍不住笑了,先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低头看短信:

谢谢你的礼物,看到落款印章才知道是你自己画的,真的很喜欢,我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云梓好开心,却本能地要去谢绝,怎能让人破费。

转念一想:

不要笑话我的画技才好,吃饭好的呀!但是我请客孝敬老师吧:)周五晚上可以吗?

按下「发送」键,恼人的电流声又在每个人的耳机里嘶叫,云梓不知是愧还是喜,将脑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久久抬不起来。

直到下课也没有收到纪方晴的回复,或许她不想再酿造「事故」吧。

果然,下课的时候,纪方晴走了过来,云梓刚要开口,她却将一张纸条利落地夹在了云梓的书里,等云梓抬头,却只看见她转身时的一抹微笑了。

云梓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教室的,她的手里握着纪方晴给她的纸条,纸条上是纪方晴的手写英文:

Dinner on Friday is fine with me.Text me when it’s getting close……

意大利B城的黄昏有点凉了,云梓打开公寓的门,家里很干净,没什么烟火气。

她将从楼下餐厅里打包的「天使的头发」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一瓶葡萄酒。

到了意大利才知道,意大利菜并不只是披萨、面条以及千层面,花样很多,每个地区的特色菜肴也不同……只有大城市旅游区的餐馆里才乐此不疲地出品这几样。

然而她却爱极了「天使的头发」,那味道让她想起了和纪方晴的第一顿晚餐。

那天纪方晴挑了间意大利馆子,云梓看了一遍菜单,不太会点。纪方晴说,头菜我来点,我们分着吃,第一道主食推荐你「天使的头发」,我特别喜欢。

云梓开了那瓶酒醒着,拿出尚且热乎的餐盒,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盘子,她不喜欢在外卖的餐盒里吃饭,饭菜要盛在好看的容器里才行。

她的画技比九年前提高了很多,前年回国,在纪方晴的书房里,她看着那副画儿,想让纪方晴把它从墙上摘下来。

我给你画幅更好的挂着,她说。

纪方晴却坚持不肯,她挂定了那幅青涩的画儿,她说要一直挂下去。

可是九年前她甚至没有看懂这幅画的含义。

也不怪她,谁让自己画技尚浅,出国前的一天,她住在纪方晴的家里,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找出笔砚,提笔在画纸上写着:霁色方晴。

第9章 紫色(中)

“画的是西湖山水吗?”在那家意大利餐馆, 纪方晴问。

云梓愣了一下,想了想,“算是吧。”她点点头。

那顿晚餐自然是纪方晴结的账, 她怎会让一个学生破费, 何况还要答谢人家的画儿。

往餐厅门外走的时候, 纪方晴说,回去后能不能替我保个密?

不要和同学提起这顿晚餐?

云梓的心跳漏了一拍,却再自然不过地接道:“我不会说的, 纪老师这么受欢迎, 如果每个人都来约你吃饭,可忙不过来。”

笑容在纪方晴脸上绽出来, 她真心在笑的时候鼻梁上会有个细细的褶皱, 很特别, 很可爱。

“你很聪明,很善解人意。”她说。

聪明吗?后来云梓真的聪明了一些, 想到这一段,总后悔当时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可以说?

听她自己讲讲原因多好, 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如果一个人有意在两人之间创造出一个共有的秘密, 起码,她对你是特别的。

这个道理, 云梓当时并没有想清晰,但她喜欢依自己的直觉行事, 她就觉得, 纪方晴对自己是特别的。

她爱和纪方晴聊天,可那个时候都在聊什么呢?她压根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每跟她有一次对话, 都是种莫大的享受。

等自己活到了纪方晴当初的年纪, 她开始怀疑,一个奔三的有家室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聊天,真的有「享受」可言吗?

冲着这种「享受」,她乐此不疲地约纪方晴,约她吃饭,约她逛街,纪方晴向来受学生欢迎,大家都爱约她,可别人是约她去英语角参加活动,约她指导兴趣小组,云梓从不稀罕这些有纪方晴在的公众场合,因为她可以独自占有。

她俩去逛街,云梓陪纪方晴给她先生买鞋,他穿44码,是个大个子男人,纪方晴在专柜里拎出两双笨头笨脑的休闲皮鞋,云梓摸着桌台上她没挑上的一双,纪方晴在身后说:

“你是喜欢这种鞋头有曲线变化的式样吧?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可是孟老师不喜欢,他就爱笨头笨脑的鞋子。”

孟老师是纪方晴的丈夫,在另一所高校教书,纪方晴的话里,一半嗔,一半宠。

云梓笑了笑,“关键还得他自己喜欢。”

“可不是嘛……”纪方晴拿手伸进鞋子里试它们的舒适度,“孟老师可好笑了,每次让他一起来买鞋他都说没时间,可等我买回去试了不合适,要退换的时候他倒有时间去了。”

“那不如一开始就自己去买。”云梓为他这样折腾纪方晴而不满。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等你有男朋友就知道啦。”纪方晴如是说。

云梓悄悄翻了个白眼,她想,我才不会找这么个没有逻辑的男朋友。

去年和阿让订婚后,云梓带阿让回A城玩,纪方晴和孟老师做东请他俩吃饭,阿让是学机电的,常常嘲笑云梓没有逻辑……

可是他却任云梓在官网上帮他买鞋,因为他没时间去购物,等鞋子收到了不合脚,他就专门开着车去商场里调换。

云梓和纪方晴说这事时,纪方晴哈哈大笑,鼻梁也皱了起来。

第一次去纪方晴家吃饭是大二寒假开始前,期末考试陆续结束了,纪方晴说,你来尝尝我最拿手的鸡翅和大虾,顺便给你些英文影碟回去看。

云梓第一次去她家带的是啥礼物?她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进了门见到高大的孟老师,你好我好地打了招呼后,孟老师问纪方晴,你烧还是我烧?

纪方晴说今天她要给云梓烧她最拿手的菜。

孟老师说那我知道买啥菜了,你一共会两道。

云梓憋笑憋出了内伤。

卤鸡翅和盐水大虾,再配上些菜蔬,孟老师说这么素的菜在我北方老家都不好意思端出来招待客人,云梓说很丰盛了,纪方晴说孟老师是无肉不欢的人,又叮咛他步入中年了要少荤多素主意饮食均衡。

孟老师说你整天唠叨这些,云梓傻呵呵地笑着,她觉得整天听纪方晴唠叨该是件很幸福的事。

吃完饭孟老师就出门了,他还在一家公司兼着职,为这个刚成立一年的小家添砖加瓦。

纪方晴带云梓上阁楼,出了楼梯就撞见一屋子的冬日暖阳,两张肥硕的懒人椅能让不懒的人也就范,一旁站着张原木的柜子,柜子上有一瓶布花。

云梓后来偏爱带阁楼的房子,偏爱肥硕的沙发,她总觉得那才是家的模样。

纪方晴说你随便坐,这是我的书房。

云梓陷在其中的一只沙发里,轻轻摇着,纪方晴在一旁给她挑影碟。

她看着纪方晴,问:“有相册吗?给我看看呗?你以前是啥样子?”

纪方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找找啊。”

她拿来了三、四本相册,从第一本打开。

“这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楼下跳皮筋,我妈在阳台上偷偷拍的。”

云梓看着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小女孩,看不清脸,将皮筋跳得轻盈。

“这是我大学的室友们,你看,我们一起去旅游时拍的。”纪方晴指给她。

云梓看着那些照片上纪方晴的微笑,从小到大,如出一辙,沉静而温和,她眯着眼睛,屋里的暖阳像极了照片上的笑,她突然觉得遗憾,为什么不能早点认识她呢?如果在她上学的时候就认识她,该多好。

她在沙发椅上轻轻摇着,叹道:我俩都是二十多,差不多大。

纪方晴停住了回忆,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云梓的脸,“差多了,二十岁到二十九岁,决定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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