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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宁溺于渊

外面的天空呈现出令人烦闷的深灰色,污浊的空气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盖住了整个华北平原,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喘不过气来。根据天气预报,今天的空气污染指数超过了400,又是一个重度雾霾天。

关雪樱拿起购物袋,装上钱包,准备出门买菜,宁章闻拦住了她:“戴上口罩吧。”

关雪樱摆摆手表示不需要,宁章闻还是硬把口罩塞到她手里:“还是小心着点。雾霾对人体的影响是长期性的。”

宁章闻还想要再说,关雪樱已经把口罩接了下来。她乖乖地戴上口罩,想了想,用手机打出几个字:“好像自从冯斯走了以后,你对我和文姐姐特别关照,生怕我们出问题。”

宁章闻脸上微微有点发窘,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是一个孤独的人,只有那么几个朋友,每一个都担心。”

关雪樱微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转身走出门去。

由于是雾霾天的关系,校园里的人们有很多都戴着口罩,这多少让关雪樱减轻了一点戴口罩走在街上的不适感。她在菜市场里转悠了一圈,发现水产摊位来了一些新鲜的扇贝,于是买了几个扇贝再买了一捆粉丝,打算回去给宁章闻蒸粉丝扇贝。

买好了菜,走出菜市场,她留意到后面有人在跟踪她,而且还不只一拨人。自从和宁章闻共同出游遭遇绑架之后,她就对自己被人跟踪盯梢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只不过,通常的跟踪她都是看不到的,但这一次,跟踪者似乎是连行踪都懒得隐藏了。这一方面固然是不在乎被毫无反抗能力的关雪樱发现,另一方面可能也是为了相互牵制:别轻易动手,老子也在这儿看着呢。

随你们便喽,关雪樱想着,反正是人为刀什么我为鱼肉,我无论如何也反抗不了你们,那就装作没看见呗。

想是这么想的,但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背后跟着一串盯梢者,她的心情还是不会太好,尤其是想着前两天文潇岚和自己之间发生的不愉快,更是有些沉郁。她一向是一个乐天派,不管什么样糟糕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都能很快泰然处之,即便是在贵州山村那段糟糕的岁月,被父亲揍过之后,她还会想着溜到村长家里去看电影。然而,文潇岚、冯斯、宁章闻这几位朋友,对她的重要性却超越了一般,让朋友生气这种事儿,让她很难短时间内释怀。

走在校园的道路上,她心情有些恍惚,一不小心被一个冒冒失失的大学生骑车挂了一下,人没伤到,手里的扇贝被挂飞出去,然后和一辆碰巧路过的汽车的轮胎亲密接触,化为肉泥。

大学生倒是态度不错,又是道歉又是赔钱,但关雪樱的心情更糟糕。她一时失去了做菜的心情,不想再去买菜,却也不想回家,索性由着性子沿路乱走,不知不觉离开了校园,走到了学校附近的社区公园。

空气污染下的公园里人很少,关雪樱走着走着,发现了一件事:一直跟踪着她的那几拨人都不见了。她有点纳闷,不过再往前走了几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前方是公园中心的喷水池,此时此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水池旁边的长椅上,时不时撒出一点鸟食喂周围的麻雀。这个人的头上用帽兜遮盖着,但关雪樱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她曾经见到过的守卫人世界中的第一强者,双头人范量宇。

怪不得那些人都不敢靠近了,她想,吓唬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哑巴是一回事,招惹一个真正的凶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实范量宇并没有和关雪樱单独说过话,尽管这个人似乎和文潇岚关系不错,关雪樱也还是有些害怕他。但是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阴沉的雾霾里,心头压着各种不如意的事,她忽然有了一种向人倾诉的欲望。她走到范量宇身边,坐了下来。

范量宇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郁闷了?”

关雪樱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文姐姐对我生气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你不愿意告诉她真相,是么?”范量宇的手掌心托着一只麻雀,看来这些麻雀已经和他十分亲近了。

“是的,我不能说,”关雪樱说,“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说话要算话。”

“说话算话?那帮人可是连我的附脑都干掉了,差点把啤酒瓶也连累到一起弄死,她当然想知道真相了。”范量宇说着,冲着关雪樱一呲牙,“你怕不怕我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你说出来?”

关雪樱打了个寒战,想了想,回答说:“怕,但你不会。文姐姐说你其实是个好人。”

范量宇看着手机上的这行字,禁不住哈哈大笑,身边的麻雀也都被笑声惊飞了。过了一会儿,他止住笑声,摇了摇头:“老子杀过的人可能比你见过的人还多,现在你居然说我是个好人……女人真是奇特的生物。再这么下去,我可以去幼儿园当老师了。”

关雪樱似懂非懂,没有搭腔。范量宇却忽然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用与关雪樱说话时截然不同的语调冷笑了一声:“滚出来吧。”

这句话刚刚说完,池塘边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两个透明的人影,继而慢慢现出身形。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肤色黝黑,相貌朴实平凡,近乎木讷,如果不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出场方式,关雪樱大概会把他们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山民。当然,他们肯定不会是普通的山民,而是两个守卫人。

这也是跟踪我的人么?关雪樱想着,却很快发现不对。这一男一女从现身开始,就压根没有正眼瞧她一眼,好像是把她完全当成了空气。他们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范量宇一个人的身上。

“姓范的,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年轻女子死死瞪着范量宇,目光中充满了一种让关雪樱不寒而栗的刻骨仇恨。

“终于找到我了?”范量宇的神色里充满讥诮,“应该是终于等到了我的附脑失效的时候吧?窝囊废!”

“不然的话,我们怎么可能敢向你正面挑战?”年轻男人说,“你骂我们窝囊废也好,乘人之危也好,都无所谓,只要能为家人报仇,名声、面子什么的,一文不值。”

“我们要为我们的整个家族讨还这笔血债!”女子接口说,“范量宇,你记住,今天杀你的是……”

“闭上你的鸟嘴吧!”范量宇很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们是谁和我有个屁的关系。我杀了那么多人,哪儿他妈有工夫去一一记住杀的是谁?要动手趁早,不然就滚。”

这一副极度张狂和极度轻蔑的嘴脸显然深深激怒了男女二人。两人不再多说,身影一闪,一下子又不见了。

这两个人的蠹痕大概就是所谓的隐身吧?关雪樱想。她有些为范量宇感到紧张,因为她知道,守卫人的力量源泉就来自于他们脑袋里的那种叫做附脑的玩意儿,失去了附脑的力量,无异于被斩断了左右手。范量宇过去那么厉害,应该都是靠着附脑的吧?没有附脑他会不会就此任人宰割?

正在想着,耳边已经响起了噗的一声闷响,随即范量宇腰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紧跟着又是一连串的肉体被击打的声响,范量宇的身上出现了不少的瘀伤,一些地方皮肉破裂,鲜血流了出来。

果然还是不行啊,关雪樱有些焦虑地想,失去了蠹痕的掩护,范量宇既无法捕捉到这两个隐身的敌人的行迹,也无法抵御他们的攻击。虽然看起来这两个人的力量不算太强大,起码不能三两下就把范量宇活生生打死,但长时间下去,范量宇终究难逃一败。

她眼睁睁地看着范量宇满身鲜血地被打翻在地上,也知道自己完全帮不上任何忙。到了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些理解冯斯一直以来的心理困境了:那种彻头彻尾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用冯斯喜欢挂在嘴边的不文明词汇来说——太他妈的糟糕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关雪樱的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这句俗语。就在几天之前,范量宇还是那么的不可一世,守卫人世界里的人看到他都得绕道走,现在失去了他那摧毁一切的蠹痕之后,瞬间变得只能任人宰割。这果然是一个力量决定一切的世界,她觉得自己再次了解了一些冯斯的心态。

关雪樱想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一下范量宇,毕竟这个怪物好歹也是文潇岚的朋友,但却想不到办法。她竖起耳朵努力倾听,也根本听不到那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脚步声,看来他们的蠹痕不仅仅是可以让自己的形体不被看到,同时还能消除声音。关雪樱仔细观察,发现尽管范量宇失去了力量,这两人的攻击仍然十分谨慎,基本没有连续攻击同一部位,而是不停地移动走位,这更加增加了确定两人位置的难度。

范量宇开始的时候还努力用手肘和双膝支撑着身体,努力让自己不完全倒下去,但随着受到的打击越来越多,似乎也有些支撑不下去了。终于,他双手一松,遍体鳞伤的身躯重重地趴在了地面上,脸上的鲜血和地面上的泥土混杂在一起。

关雪樱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她想要联系文潇岚,让文潇岚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通知到范氏家族的人,但还没来得及打字,眼前突然出现了惊人的变故。范量宇突然间双膝用力站了起来,左右两只手像闪电一样伸出,分别在空气中停滞住,看手型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而且,很快有鲜血从虚空中涌出,顺着范量宇的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空气中渐渐出现了两个人形的轮廓,慢慢清晰,那一男一女的身体映在了关雪樱的眼睛里。她惊恐地发现,范量宇的左手掐住了那个年轻女子的脖子,右手更是像钢爪一样,直接插入了男子的胸口!两个人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都在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范量宇的两只手。女子的脸已经憋得发青,看样子喘不上气了,而男子胸口受到重创,嘴里已经开始冒血。

关雪樱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范量宇的计谋!他只是故意示弱,故意装作无力反抗,让这两人掉以轻心之后,才好去通过对方攻击他的方位反推两名敌人所处的方位和动作姿态,然后直取要害,一击而中。

“我的附脑不能用了,没法激发蠹痕,但是范量宇还是范量宇,是你们这些杂碎永远不能企及的。”范量宇狞笑着,双手加力。只听喀喇一声,女子的脖子已经被他生生捏断,与此同时,男子的四肢也无力地垂下,依然圆睁的双目中不再有光彩。范量宇松开双手,两具尸体重重地掉落在地上。

关雪樱捂住嘴,极力忍住让自己不吐出来,空气中渐渐扩散开来的血腥味儿实在让她觉得难以承受。范量宇走到她跟前:“怎么样?还觉得我是那个可以陪你聊聊心事的知音大姐么?”

看着范量宇手上依然还在往下流淌的鲜血,关雪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她愣了一会儿,在手机上打字说:“我很害怕。”

“害怕就对了。”范量宇说,“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和蔼的亲切闲谈都只是表象,杀戮和死亡才是本原。只要身处在这个世界里,就无法摆脱。所以,如果你真的害怕这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所知道的全部交给别人,然后抽身离开,一丝一毫都不要再碰。”

关雪樱怔怔地听着范量宇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她的眼里,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正在一点点被血色染透。

这果然不是普通的海水,冯斯刚刚接触到水面,就已经有所体会。这片海水并没有寻常液体的表面张力,他的身体浸润到海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衣服也并没有湿。而且,当头部进入之后,眼前的色彩也发生了变化。

“我的眼睛没有坏掉吧?”姜米有些疑惑地说,“在外面看去海水不是蓝色的吗?现在为什么到处都是黑色的?”

冯斯循声判断出姜米还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姜米的手:“你的眼睛没坏。是这片海水有问题。刘大少?刘大少你在哪儿?”

“我在这边。”刘岂凡的声音就在两人前方几米处,“大家都看不见,但是我的附脑能够感知到一些和时间有关的气息。你们跟着声音过来。”

“开手电不就行了?”冯斯说着,打开了手电筒,却发现电筒的光一闪即灭,似乎光线无法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穿行。

“电筒不管用,我已经试过了。”刘岂凡说。

冯斯没办法,右手牵着姜米,顺着声音找过去,左手拉住了刘岂凡的手,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一些网上流传的邪恶段子。要是没有刘大少这个电灯泡,只有我和姜米手拉着手在这里就好了,冯斯莫名其妙地想到。

“你所说的时间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姜米问,“还有你刚才说的,有一些时间被关在了漩涡里,我更不明白了。漩涡还能被关起来吗?”

“跟着我。我们走进去就明白了。”刘岂凡说。

刘岂凡的话语里带有一种出人意料的自信,冯斯固然还有点担心,却也知道此时此刻除了刘大少之外,也没有别的力量可以依赖了。他右手稍微用力,示意姜米不要担心,姜米也用力回握。

“我相信上一次陪你出去晃荡的时候,我也没那么胆小。”姜米说。

“你那叫二愣子!”

两人摸黑跟着刘岂凡走出大约一分钟后,忽然感到身前一股强大的吸力,然后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冲,随即眼前豁然开朗,身边的一切都亮了起来。

黑暗消失了。现在三个人正站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和各种物体烧焦的气息,黑黄色的大雾封住了视野,能见度很低。周围的声响十分吵闹,听上去像是有冷兵器时代的大军正在厮杀,兵器碰撞声、呼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隐隐还能听到远方的战鼓。尽管凭借肉眼难以看清周遭的情形,但至少从听觉效果可以判断出,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大片广袤的平原。

“这是什么地方?古战场?”姜米低声问。她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显然还是对周围那些未知的喊杀声感到了恐惧。

“我觉得,我有点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冯斯说,“这可能是我曾经在幻觉中到达过的地方。”

姜米反应很快:“你是说……你跟我讲过的那次在去贵州的火车上?”

冯斯点点头:“这画风很像,连气味都差不多。算你有福,能亲眼目睹一下涿鹿之战的盛景。”

将近一年前,冯斯在去往贵州的火车上曾经陷入过一次诡异的时间停止。随即,他被带入了一段远古的记忆,亲眼见到了四千六百年前的涿鹿之战的惨烈景象。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些恐怖的妖兽的形貌。他没有想到,一年之后,自己再次进入了几乎相同的场景。

“这或许是涿鹿之战,但是,我们绝对算不上有福。”刘岂凡说,“你上一次见到的是记忆幻境,但这一次,我们进入的是真实的时空。”

“真实的时空?”冯斯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只魔仆,可能是你遇到过的最古怪的一只,”刘岂凡说,“它应该拥有很多在时间方面的特殊能力。至少,在它的体内收集了很多时间碎片。”

“这个时间碎片到底指的什么?我不明白。”姜米说。

刘岂凡正准备解说,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听到了点什么声音。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等一下再说!我们现在得先躲起来,附近有妖兽靠近,很危险。我的蠹痕虽然可以用了,但是我精力有限,得省着点儿。冯斯,你能不能用你的蠹痕变出点可以给我们防身用的东西?”

“根据我曾经亲眼目睹过的涿鹿战场上的妖兽,别说我现在最多只能创造出刀子,就算是有AK也完全不顶事。”冯斯琢磨了一下,“要不然,咱们剑走偏锋?”

他的蠹痕闪动,手上很快出现了三个小罐子,姜米瞅了一眼:“这是什么?啊……防狼喷剂?”

“如果遇到妖兽,冲着眼睛喷,赌一赌运气。”冯斯说,“没准儿就四两拨千斤了呢。哦,对了。”

他又创造出三个口罩,分发给姜米和刘岂凡:“相信我,这玩意儿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很快可以在地面上看到各种各样的尸体,有穿着兽皮或粗布衣物的人类,也有冯斯曾经见到过的那些身躯巨大、形状特异的妖兽。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口罩,他们也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你说对了,这口罩才是最要紧的。”姜米闷声闷气地说。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不住地打量着那些仿佛从好莱坞怪兽片里走出来的妖兽。

最后刘岂凡在一头妖兽的尸身旁停了下来。这是一头状若巨象的硕大无朋的妖兽,浑身覆盖着又厚又硬的鳞甲,六只粗长坚硬的象牙已经折断了三只,剩下完好的三只中,有两只上面各穿着一具人类的尸体。不过,它自己的肚腹也被撕开,肠穿肚破,考虑到这个时代的人类连青铜器的使用都还不普及,冯斯猜测,能撕开这样一只妖兽的肚腹,恐怕只有掌握了蠹痕的变异人才能做到。

“太惨烈了。”姜米喃喃地说,“在那个年代,得牺牲多少人才能和这样的妖兽抗衡啊。”

“我们就在它的尸体下面躲着吧,”刘岂凡说,“它的块头足够大,我们装成死尸的话,应该不会被注意。不过,我建议你们往身上多抹一点血。”

“你能行吗美女?”冯斯看了姜米一眼。

“总比变成死了的美女强。”姜米倒是很干脆。

于是三人滚了一身血污,紧靠着巨象的尸身躺在了地上。在这样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加上浓重的雾气,确实不会引来其他人类或者妖兽的关注。在他们的身边,不断有挥舞着青铜武器或者石斧的人类跑过,也不断有各式各样的妖兽冲过。有的人类能使用蠹痕,有的却只能全凭那一丁点可怜巴巴的天然力量,他们基本上就是在用数量和妖兽硬拼,每一头妖兽的倒下,都是以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生命为代价,战场上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激战当中,一名人类的石斧被妖兽击碎了,一块碎片直冲冲地朝着姜米飞了过去,冯斯连忙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胳膊被划破了,血流了出来。

“大少,现在有空解释一下了吧,这个‘时间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冯斯说,“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也会受到伤害,以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你祖父当年教我掌控时间的时候告诉我的,但我也只是耳闻,这才是第一次见到。你应该清楚蠹痕的原理吧?”刘岂凡说。

冯斯点点头:“我遇到的第一个魔仆和我讲过,其实就是改变一定空间里的物理法则,使其由构建人来掌控。打个比方,蠹痕就相当于是一只蠹虫把正常的空间蛀出了一个空洞,然后填入自己的物理法则。但这个空洞并不是永久性的,之后会消失,所以它不能称之为‘洞’,只能叫‘痕’。”

“而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一个永久的洞,”刘岂凡说,“不过不只是具有空间意义。它是从时间里挖出的一个洞。说得具体一点,在四千六百年前的那场战争里,出于某些变故,这一片空间里的时间轴出现了混乱,永久地从正常的时空里消失了,被吞入了这只魔仆的身体里。”

“你是说……像时间旅行吗?”姜米皱着眉头问。

“和时间旅行正好相反,”刘岂凡说,“不是跳跃到别的时间里,而是永远逃不出这一段时间,永久循环,就像是一盘重复播放的录像带。”

“循环?怎么个循环法?”冯斯问。

刘岂凡还没来得及回答,冯斯忽然间眼前一花,身旁的巨象不见了。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重新回到了那片混沌的黑暗里,仍然和姜米与刘岂凡手牵着手站立着,嘴上的口罩和沾满全身的血污都消失了。冯斯刚刚被划出的新伤口也没了,皮肤上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

“前后大概有个十多二十分钟吧,”刘岂凡估算着,“被吞进去的这一段时间就是那么多。如果我们再进去的话,会发现那段时间重置了,回到了刚进去的那一刻。你想试试吗?”

“我想试,但或许可以换另外一块温和一点的时间碎片,刚才那样的环境我实在不怎么喜欢,搞不好就被一脚踩成鱼子酱。”冯斯说,“不过我已经大致能猜到那是什么东西了,科幻电影里常见,无限循环的时间嘛。那些妖兽,那些人类的士兵,只能困在那一段时间里无限循环,一次次地冲锋,一次次地杀死敌人或者被杀死,一次次地在象牙上串成羊肉串,然后时间重启,再度重来。”

“那岂不是太可怕了?”姜米的语声里充满了不忍,“如果按照刚才那样,十多分钟就循环一次,四千六百年来,他们得被杀死多少次啊?炼狱也不过如此吧。”

“但是他们自己是不会有这方面的记忆的。”刘岂凡说,“冯斯的祖父说过,时间每一次重置,他们的记忆也会回到最初的那个时间点,所以每一次冲锋、每一次被杀,对他们来说都是全新的。而对于我们来说,也只有身处于那个时间之内,才会受到影响,一旦回到我们自己的时间,一切印记就都消失了。”

“上帝保佑,”姜米吁了一口气,“我可不想继续带着那一身的血味儿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时间碎片呢?”冯斯问。

“我也不知道,你祖父并没有细说过,”刘岂凡说,“但是可以肯定,这只魔仆对于魔王一定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不然你祖父不会一直把它藏在这里,丰站长也不会把我们带到地下来和它碰面。”

“也就是说,我们被魔仆吞进这片时间之海,是我那位从没见过面的祖父故意安排的。”冯斯说,“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恐怕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刘岂凡说,“继续跟着我走吧,我们三人中,应该只有我能打开进入时间碎片的通道。”

很快的,在刘岂凡的带领下,三人进入了第二个碎片。还好,这一回总算不是尸山血海的战场,也没有浓雾笼罩,但周围的景物仍然显得十分荒凉。冯斯四下张望,发现他们正处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地里,四围高峻的山体上灰色和绿色夹杂,混杂生长着一些高大的松树和阔叶树木,地面上还能看到一些花岗岩的露头。而在远处,高大的山脉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好冷啊。”姜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

“以我有限的知识,很难判断这里具体是哪儿。”刘岂凡说,“不过看这里的植被,应该是属于亚寒带和温带气候交界的某片区域。年代没有参照物更没法确认了。”

“反正我是肯定搞不清楚的,刘大少都不知道我更不可能知道,”冯斯挠挠头,“我一向勇于承认自己不学无术。”

“你算是诚实到没救了……”姜米摇摇头。她手脚利落地爬上了旁边的一块岩石,向着远处眺望了一下,忽然矮着身子跳了下来,冲两人摆摆手。

“有一群人向这边过来了,好几十个,”姜米低声说,“看脸应该是中亚一带的人,穿着打扮像是古代,但我分不清具体的年代。”

冯斯塞了一个潜望镜到刘岂凡手里:“大少,麻烦你去看看。”

“你简直就像哆啦A梦!”姜米两眼放光,“虽然是个山寨版,重要的东西一样也变不出来,但这些小玩意儿也挺有趣的。”

“我真是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埋汰我。”冯斯哼唧一声,塞给她一块巧克力,“把你的嘴堵一堵!”

“不好吃……”姜米嘴里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贵国乡镇企业的水准!”

刘岂凡躲在岩石后面,用潜望镜看了一会儿:“白色布袍,绣花小帽,皮靴,带花边的裤子……这的确是中亚人的传统穿着。嗯,他们身上都带着武器——弯刀。不行,我读的书还是太少,没法分辨具体年代。但如果他们是中亚人的话,这座山估计应该是乌拉尔山脉的一部分。”

“我们真钻到中亚来了。”冯斯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时间碎片到底有多大?我所见过的那些异度空间,不管是专门创造出来打架的,还是张献忠的金字塔,都是有边际的。为什么涿鹿战场和眼下的乌拉尔山,看起来无边无际,就像是包含了一整个世界?”

“本来就包含了一整个世界,被截断的只有时间而已,”刘岂凡说,“我们当然只能看见我们所出现的地点,因为我们不会翻筋斗云,在这有限的循环时间里无法走远。但如果我们能离开黄河流域继续向外走,我们就能看见全世界,比如,那些修建金字塔的埃及奴隶。”

“也就是说,被困在时间里无限循环的……不只是我们当时看到的那些战士和妖兽,还有整个世界中的一切?”姜米感到难以置信,“一只魔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吞下一整个世界?而且,你所指的所谓‘世界’,不只是地球吧?”

“当然不止地球,而是全部的宇宙,但也并非一整个世界,只是世界的某些截面,”刘岂凡说,“抱歉,我没法用语言向你解释清楚时间的本质,因为对时间的理解是我附脑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你跟外星人似的……不过我努力尝试着接受吧。”姜米说,“现在我们是不是又得躲起来了?”

“倒是不必,他们并没有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而是拐向了另外一条山路。”刘岂凡说。

“我们跟上去看看,”冯斯果断地说,“这些时间碎片的形成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得想办法弄清楚。”

三人离开藏身之处,悄悄跟了上去。冯斯看清楚了,前方确实是一群穿着色彩明亮的中亚服饰的武士,嘴里不断交流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的目标好像是前面的那个山洞。”姜米小声说。

“没错,可能那里面藏了什么人是他们要抓的。”冯斯左右打量一下,带着两人攀上了一道斜坡,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注意下方的动向。之前他已经通过蠹痕创造出了一个望远镜,现在又变出两个,三人人手一个。

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那个山洞应该有前后两个出口,因为专门有一队武士绕到了山洞背面去。他们合力搬来一些巨大的石块,堆积在山洞后,看样子是在堵塞另一个出口。堵好之后,他们又重新回来,继续搬石块堵塞前方的洞口,但这一次并没有完全堵上,还留了一个大洞。

“他们是要用烟熏。”冯斯做出了判断。

“看来山洞里的敌人战斗力不低,”刘岂凡说,“这些人很谨慎。”

果然,另一些人很快捡来了许多松枝,引火点燃。松枝燃烧的浓烟向着山洞里灌了进去。过了没多久,突然间土石飞溅,原本被封住的洞口被猛地撞开了,紧跟着,一团肉乎乎的庞然大物从山洞里冲了出来。武士们立刻向后退出了数米远,但仍然保持着一个包围圈。

“那是什么玩意儿?”姜米的语声里充满惊奇,“怎么长得那么奇怪?”

“那是一只魔仆,标准形态的魔仆。”冯斯回答。在他的视线里,那只犹如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大脑一般的魔仆,正在扭动着身躯蠕蠕而动,暗红色的圆球状的眼睛放射出邪恶的光芒。

这一段山路非常难走,坡度很陡,而且到处坑坑洼洼。即便是两个守卫人,通过它也得费一番力气。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必跟着过来的,”邵澄说,“我用摄像机把现场情形拍下来也就是了。你毕竟是现在家族最重要的人,不应该花费精力管这种小事儿,而且,你不应该忙着你的婚事吗?”

“有路家的人去操持,我根本不必插手,”林静橦回答,“我只需要到日子出现,披上婚纱,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把过场走完就行了。我甚至觉得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路家三少爷根本就不会和我同床。”

邵澄默然,不再说话了。林静橦也很快换了个话题:“这个村子里的族人,这几天来再也没有和我们联系过吗?”

“从一星期前失去联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们的任何信息。”邵澄说,“按理不应该。即便是常规通讯设备被摧毁,我们也有家族自己的精神联系的方法。一周的时间音信全无,绝对是有问题。”

“当初为什么会派他们俩驻扎在那么荒僻的村子里?”林静橦问,“早年间甚至于连公路都没通。那里有些什么?”

“那个村子在历史上前后发生过三次鼠群聚集的事件,最近的一次发生在四十多年前,”邵澄说,“每一次都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聚集至少上万只老鼠。奇怪的是,它们聚集之后,既不攻击人畜也不毁坏东西,而是到达一定的数量后,就集体投江自杀。如果只出现一次,可能只是巧合,在不同的年代出现三次,就很可能有一些问题了。”

“投江自杀?老鼠?”林静橦眉头一皱,“是不是和那两只魔鼠有关?”

“很有可能,但始终找不到证据,我们在那个村子搜索过,也一无所获。”邵澄说,“所以我们才专门派了两个人在那里长期监视,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喏,就在前面,已经到了。”

林静橦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村落。与她想象中的破破烂烂不同,整座村子已经经过了政府的援建修葺,一座座两层楼房刷得光洁明亮,在西藏灿烂的阳光下看起来十分漂亮。

绕过村口的玛尼堆,两人进入了村子里。青石铺就的村中小路很平整,不少房屋的门口都停着或新或旧的摩托车,二楼上晾晒着各种藏式或者汉式的衣物,栓藏獒的铁链散落在地上,甚至还能看到孩子拴在窗口的“愤怒的小鸟”的气球,诉说着这座古老的村庄中新与旧融合的奇异景观。

然而,没有生物。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鸟儿,甚至听不到虫鸣。整座村子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风声从村头到村尾的贯穿。这时候正是中午,但没有任何一座房子冒出炊烟。

“看样子,不只是我们的两个人不见了,”林静橦说,“整个村子里的人全部失踪了。不,不仅仅是人,一切活物都失踪了。”

她随手推开身边的一扇门,走进了一座藏民的房屋。房间里混合着传统藏式和现代样式的家居风格,电视柜上的电视机依旧开启着,正在播放着藏语新闻,但声音调得很低。正对着电视机的是一张老旧的躺椅,上面铺着舒适的毯子,地上还扔着一件大衣。躺椅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接近干涸的酥油茶。

“看来这个人是正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失踪的,”邵澄说,“这应该是个留守村里的老人,年轻人绝大多数都出外打工去了,村里剩下的人以老人和妇孺居多。不过,即便只是中老年人,也应该总数不少吧。但是现在一个都不见了。”

他蹲下身来,仔细查看着地上的痕迹:“没有任何暴力强迫的痕迹,屋里的东西也都摆放得很整齐,没有任何碰撞。当然,这只是一个老人,也许身体太过衰弱无力反抗,我们再看看。”

两人搜查了这座房子,确定里面没有人之后,又沿着街依次走进了另外几座房子。和第一所房子里的情状一模一样,找不到丝毫打斗的痕迹,房子内部大多收拾得井井有条,就仿佛主人只是出门去散一下步,很快就会回来。

“随时准备蠹痕,”林静橦说,“这里有些东西不对劲。那些造成了全村人失踪的原因……可能还并没有离开。”

邵澄点点头:“你现在的附脑果然比我敏感多了。那你感觉到什么了?”

“地下有东西,”林静橦说,“但我还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能不能带我到去看看那条有老鼠跳进去自杀的河?河还是江?”

“江,雅鲁藏布江的一条支流,就在村后面不远。”邵澄说。

林静橦跟在邵澄身后,绕到了村子的后方。那里果然有一条水流十分湍急的大江,从两岸狰狞的峡谷中碰撞着奔涌而过,不时掀起高高的浪花。

“那几次出现的群鼠投江,都是跳进了这片江水,”邵澄说,“据说当时的场景十分骇人,密密麻麻的鼠群几乎是排着队向江水里冲,江面上在短时间内全部被老鼠的尸体所覆盖。不过,鼠群虽然给村里的居民带来了惊吓,但据说并没有伤人和毁坏物品——当然沿途留下老鼠屎是难免的。”

“沿途留下的老鼠屎?”林静橦似有所悟,“邵澄,我们往回走,仔细看一看这条从村里通向江边的路,路面上和两边有没有人畜留下的痕迹。”

两人掉头网回头,邵澄很快注意到了异常:“这是村民们去江边取水的道路,脚印倒是一直很多,无法辨认。但是我在草丛里发现了这个玩意儿。”

他抬起手来,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林静橦看了一眼:“电视机的遥控器?怎么会在这儿?”

“谁也不会握着一个遥控器往江边走,”邵澄说,“这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这个人可能是被精神控制了。”

“精神控制?”

“对,精神控制,类似于催眠,但守卫人施展出来比人类的催眠术强出很多,”邵澄说,“极有可能当时有一个人正握着遥控器看电视,忽然遭受到了精神控制,丧失理智,然后在控制者的操纵下离家走向江边。在此过程中,手可能稍微松了一些,遥控器掉落了。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的痕迹,因为根本不需要武力强迫。”

“你说得没错,我也看到了这玩意儿。”林静橦弯下腰,捡起了一个手机充电器,“总不会跑到江边去充电吧?照这么说来,这是一种集体的精神控制,把全村人和动物都召唤到江边,然后投江?真是够狠的。”

“但是以前投江的只有老鼠,为什么这次全村所有的活物都受到了感召?”

林静橦的脸色有些阴沉:“这可能是说明,那个发出精神召唤的家伙,力量比以前强多了。老鼠是一种特别敏感的生物,甚至往往在地震的时候都会最先警觉,所以过去被召唤的只是老鼠。但是现在,人也无法逃脱影响了。”

“我听说,最近一段时期,不只是中国,世界各地的魔仆和妖兽似乎都有一种集体性的爆发。”邵澄说,“和这个,会是同一性质吗?是魔王苏醒的前兆吗?”

“我想,恐怕是一样的,”林静橦说,“在魔王的世界里,不要心存任何侥幸。这毫无疑问是一只魔仆。”

她释放出了自己的银色蠹痕,范围扩展得非常宽广,半径达到好几十米,一直进入了江水里。而对于蠹痕来说,过大的扩张范围意味着威力的削弱。邵澄有些疑惑不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显得很是担心:“你是要向这个可能的魔仆示威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林静橦瞥了邵澄一眼:“怎么了?你害怕了?”

邵澄脸上微微一红:“不,不是害怕,我只是……只是……”

林静橦笑了起来:“行啦,逗你玩的。邵澄如果怕死,整个守卫人世界里都找不出几个不是软蛋的了。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是你也必须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可能再去逃避任何事情了,不管是和路晗衣的婚姻,还是藏在江里的魔仆。”

“我明白了,”邵澄轻叹一声,“一切由你,总之我会跟着你的。”

林静橦把蠹痕的范围扩展到了极限,一大片的江面都被笼罩在若有若无的淡淡银光中。邵澄有些焦急地注意着江里的情形,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江水依然像先前一样奔流,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回头看看林静橦,她一直以一动不动的姿态站立在江边,半小时都几乎纹丝不动,邵澄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等待。

“邵澄,”林静橦忽然叫他,“你替我留意一下,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动。”

“村子里?”邵澄一愣。他转身向着村里的方向快走几步,忽然高声喊了起来:“有动静!地面上有动静!”

林静橦满意地笑了笑,将蠹痕收回到自己身畔。与此同时,邵澄的身上也激发出绿色的蠹痕。两人离开江边,一起走回了村里。

邵澄所说的“地面有动静”,指的是一种奇特的震颤。虽然这种震颤极其轻微,但邵澄凭借着附脑的敏感还是察觉到了。震颤的范围非常广,似乎是整座村子都被包围在其中。

“很轻微,如果不是有附脑的守卫人,一般人是觉察不了的。”林静橦说,“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种震颤所发出的声波,就是精神控制的载体。提高蠹痕的防御力量。”

“我也感觉到了,”邵澄说,“有一种力量试图突入我的蠹痕,不过,还挡得住。”

“一定要挡住,不然下场就是跳江。”林静橦说着,利用蠹痕将她所经过之处的房屋内几乎所有的金属器件都带了出来,并且迅速把它们转化为一种可以自由变形的液态金属。这些金属的液流就好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围绕着林静橦的身体旋转。

又过了几分钟,震荡的感觉更加明显了一些,即便是以普通人的耳朵,也可以听到一点点。林静橦和邵澄背靠背站立着,严阵以待,家族内部的特殊术法保证了他们的蠹痕不会互相碰撞干扰。

两人的蠹痕表面已经开始出现了水纹状的波动,那是有其他的看不见的力量在与之碰撞。看得出来,在与这个力量的抗衡之中,邵澄显得稍微吃力一些。他已经把蠹痕范围收到了半径不足半米,表情凝重,额头上微微有汗珠渗出来,一直站在原地没有挪动。相比之下,林静橦则悠闲得多,她似乎并没有在抵御方面费什么力气,还在不停地走动,甚至于蹲下身伸手触摸地面,直接感知那种震荡。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了邵澄的状况,重新走回到他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邵澄舒了一口气:“谢谢。我真是没用,还要害得你浪费力气来照顾我。”

“不能这么说,换了四大高手和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估计都很难抵挡,”林静橦回答,“这个魔仆的力量确实不弱,不过,也算不得有多强,我一个人在这里估计就可以宰了它。”

魔仆仿佛也感觉到了林静橦的抵抗之力,将震荡的范围聚集在了两人身边,并且加大了震荡力度。林静橦毫不示弱,蠹痕闪烁出耀眼的银光,闪现出无数旋涡状的波纹,却始终保持完好,没有被攻破。

“出来吧!”林静橦高声喊道,“光凭这一手你伤不了我的!”

随着这一声喊,震荡停止了。从村里的一口井里传出一阵有如蛙鸣般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井口处钻出来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暗红色的皱皱巴巴的蛤蟆,体型却异常硕大,几乎等同于一头中型藏獒,以至于它爬出来的时候费了老半天劲,差点卡在了井口。

这只巨型的蛤蟆从井口爬出来,费劲地喘息了一阵子,两只半黑半百的眼珠子里充满了一种和人一样的迷茫,扫视着前方的林静橦和邵澄。过了一会儿,它从喉咙里挤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声响,林静橦细细分辨,发现它在模拟人类的发音方式,而且说的竟然是藏语,不过她听不懂具体的含义  “看来这只魔仆一直生存在藏地,以至于只会说藏语了,”邵澄说,“它刚才说的是,真是没想到,现在的人类居然有能挡住我的迷心咒的,看来进化得也挺快的。”

“你进化得也不慢嘛,”林静橦说,“四十年前,你还只能影响到老鼠,现在全村的人都被你迷住了。怎么了?也是听到了魔王的召唤,所以蠢蠢欲动了。”

邵澄把林静橦的话翻译过去,巨蛤仍旧怪声怪气地回答:“魔王的归来是不可阻挡的。但我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已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些什么样的变化。人类……人类真是难以捉摸的生物。”

林静橦从巨蛤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别样的味道。她想了想,试探着提问:“你为什么那么说?你是遇到过什么出乎你意料的人类吗?”

“我也不知道,”巨蛤的语气里有一丝迷惘,“我守在这里,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没有别的同伴联系我,我也不敢轻易离开。好在这里有座村子,我随时用迷心咒蛊惑人类来替我喂食就行了,倒也不必发愁生存。不过,我在之前的战争里受过伤,偶尔有的时候伤势会发作,会有力量控制不住的时候。”

“我明白了,那就是之前的那三次上万只老鼠投江,是由于你的力量失控的缘故。”林静橦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不太清楚你所说的人类让你出人意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我好像把整个村子里所有的活物都害死了,”巨蛤的语声里居然带了点悲戚,“但我并不是故意的。事实上,现在也还没有到我伤势发作的时候。”

“不到时候?那你的意思是……”林静橦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的力量失控也是被人激发出来的!”

“是的,这件事到现在我都没想通。”巨蛤说,“那天我只是吃了一些食物而已。吃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不大对劲。并不是味道或者气息,事实上我并没有味觉,但是消化食物的时候,我还是觉察到了一些异样,却又无法说清楚是为什么。在那之后不久,我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等到意志清醒之后,我发现村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它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翻译完之后,邵澄小声对林静橦说。

“我也觉得不像是说谎。”林静橦点点头。她思索了半分钟,问巨蛤:“给你喂这一次的食物的是哪一家人,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村子最西面、靠近经堂的那一家。我每次都是轮流挑选喂食者,以免哪一家消耗太大引起怀疑。”巨蛤回答。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林静橦问,“这个村子已经完全空了,没有人可以给你喂食了。”

“我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没有任何能力离开这里,而且,即便我有能力离开,你们也不会放过我,不是么?”巨蛤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看上去竟然像是在笑。

“你说得对,”林静橦叹了口气,“我确实不想杀你,因为你是我生平仅见的从没有主动害过人的魔仆。可惜的是,你我立场不同,我不可能放过你。”

她的身上陡然间银光暴涨,先前凝聚而成的软性金属变形成为数十只尖锐的利剑,向着巨蛤直射过去。巨蛤并没有释放出蠹痕抵抗,甚至没有躲闪,似乎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林静橦的对手,因而干脆放弃了抵抗。它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被刺穿,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邵澄问。

“去魔仆所说的那座房子里,好好找一找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林静橦说,“我隐隐有点猜到了是谁干的。”

邵澄很是吃惊:“猜到了?是谁?”

“你一直在西藏,而且经常往通讯不便的地方跑,还不知道北京发生的一些新的变故。”林静橦说,“有一群身份神秘、无人知晓的人出现了。他们不是守卫人,也不是魔仆的手下,甚至于没有附脑,但却拥有着一种奇特的科技力量,可以压制附脑。”

“啊,我以前也隐隐听到过和他们有关的传闻,”邵澄说,“但是就算是以四大家族的情报力量都从来没有查到过他们的底细。”

“要说从来没有,倒也未必,”林静橦的眼神里蓦然闪过一丝酸楚,“有一个人,可能稍微知道得比别人多一些。”

邵澄看了她一眼:“你指的是……那个人吗?”

林静橦轻轻地点点头:“他的死,就和那群人有关,但我没能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很多事情至今也还不了解。不过,从此我就一直对那群神秘的人多留了几个心眼。”

“照你的意思,这只魔仆之所以力量突然变强、以至于误杀了全村的人,会是那群人在背后搞的鬼?魔仆吃的不对劲的食物被那些人下了料?”邵澄显得难以置信,“他们有那么厉害?”

“正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状况,所以谁也不能断言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林静橦说,“而且有一就有二。如果这只魔仆的突然力量增长是那群人造成的,那我们可不可以大胆地推测……其他的事情也和他们有关?”

“你是说……全世界魔仆妖兽的突然骚动,就是这群人干的?”

“魔仆的爆发,这群人的出现,先前我们以为这是两起孤立的事件,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是。”林静橦说,“当然,魔仆和妖兽的骚动并不完全是这帮人干的,因为一部分魔仆确实感知到了魔王的气息,说明魔王的觉醒并不只是个谣言;但是,剩下的一部分,就像刚才那只老蛤蟆一样,或许是有人浑水摸鱼的结果。如果他们真的有能力刺激到魔仆,那么这群人所掌握的技术,可能远远在我们的想象之上。”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邵澄说,“难道是为了更进一步挑动魔仆和守卫人相互残杀,然后他们从中渔利?”

“我也不知道。”林静橦摇摇头,“所以我才一定要和路晗衣结婚。路晗衣固然是对我们所掌握的家族秘密感兴趣,但我也想从路家找到一些和那群人有关的信息。”

“可……那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邵澄说。

“他虽然死了,但是路晗衣……是一个我始终看不透的人。”林静橦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我总觉得他隐藏了什么秘密。我和他是即将结婚的新婚夫妻,却也有可能不得不来一场生死对决。走吧,我们去搜一搜那座房子。然后,可能需要马上回到内地。”

林静橦说着,迈步走向巨蛤所说的村子的西面。邵澄看着她的背影,脸上充满了忧伤。

经过烟熏攻势之后,山洞里钻出了一只魔仆。

这倒并不太出乎冯斯的意料之外。尽管他和姜米一样,都很难理解刘岂凡所说的“世界的截面”“时间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也无法捉摸到时间碎片的实质,但至少他能判断出,这些时间碎片的形成绝非偶然,一定都和魔王世界有关。刚才的涿鹿之战古战场直接就是造成魔王失踪数千年的原因,而眼下,第二个时间碎片里又出现了魔仆。

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魔仆爬出山洞后,缓缓地继续向前爬动,中亚武士们保持着半圆形的包围圈,既不轻易靠近,也没有空出缺口。不过,魔仆好像也并没有逃跑的打算,它只是慢慢地爬到了阳光下,然后就停止不动了。

几秒钟之后,山洞里走出来了一个人。那也是一个中亚人长相和打扮的男人,身材中等,不过衣衫褴褛而肮脏,脸上的大胡子也乱糟糟的长得很长。冯斯看着那副狼狈的模样,立刻就能判断出,这个人多半已经带着魔仆被那群武士追捕了很长时间,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过,尽管处在这样的绝境中,这个人的脸上仍然带有一种蔑视一切的不屈,那张黑乎乎的脸上隐隐然带有一种常人不可触及的威势。

“这个人好像身份不一般。”姜米说。

冯斯点点头:“看得出来,不是个寻常人,不然也不能把魔仆带在身边。不过,现在也到了虎落平阳的时候。”

追捕的武士中走出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伸手指向被追捕者,颐指气使地说着些什么。被追捕者却两眼望天,完全不理睬对方,仍旧显得倨傲非常。武士头领分外恼怒,抽出弯刀一刀砍向被追捕者。不过这一刀只是虚张声势,架势做的足,却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对方无疑也看出了这一点,根本就不闪躲,眼看着弯刀的刀锋垂在了他的头顶上,好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是条好汉子。”姜米说,“虽然也是够狂的。”

被追捕者这个蔑视的姿态更加激怒了武士头领。他怒吼一声,反转刀柄,狠狠砸在了被追捕者的头部。这一下下手很重,被追捕者被砸得倒在了地上,头上很快流出鲜血,但他仍然没有流露出半分屈服之色,眼神里轻蔑的意味更浓。

武士头领十分恼火,手舞足蹈地向手下下达了一些命令,武士们当中立刻有人掏出了绳索把他捆绑起来。另一些人拿出更长的绳索,把魔仆也捆绑了起来。魔仆看得出来想要挣扎,但身体似乎是处在极度的衰弱状态中,既没有足够的物理力量,也没有能够激发出可以用来攻击敌人的蠹痕。最终它只能像一大团颤巍巍的肥肉一样,被牢牢捆住,然后由七八名武士合力在山道上拖行。

这一幕竟然让冯斯莫名地感到有些悲哀,但他也知道,此事必然还有下文。果然,被追捕者和魔仆刚刚被带走没多远,山道远处突然跑来了三个人,速度非常看。冯斯把望远镜转过去,发现跑来的是三个疑似中国人的东亚人,两个是秃头和尚,还有一个是道士。

“和尚和道士一起?”姜米看得很是讶异,“这是唱戏呢?”

“不,用和尚和道士的身份来伪装自己,是中国古代的守卫人常用的方法,那样可以方便聚居在一起搞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冯斯说,“这几个人,大概就是冲着那个被抓的家伙来的吧。他到底是谁呢?”

“我要靠近一点。”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岂凡开口说,“中亚的语言,不管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反正我们都听不懂。但那三个出家人却极有可能说汉语。我得去听听他们说话,说不定能听到一些关键的信息。”

“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姜米有些担心。

“没关系的,我的附脑和时间碎片高度契合,在这里我的蠹痕比在外面更好用,他们不可能抓住我。”刘岂凡说,“麻烦帮我变一个口罩出来。”

于是冯斯感到了时间的停滞。在这一片区域里,只有他和刘岂凡两人能够自如地活动,其他人统统成了不能动的木雕。刘岂凡一溜烟地跑到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阵后,躲进了刚刚被烟熏过的山洞里。冯斯这才明白过来刘岂凡找他要口罩的用意,禁不住心里一乐,看来刘大少现在确实比以前心思细密多了。

刘岂凡在山洞里藏好后,时间重新运行,两僧一道飞快地奔跑到了武士们身前。武士首领伸手指着三人,好像是在喝问他们的身份,道士却已经拔出长剑,剑光一闪,把他的头颅一剑切了下来。

首领的头滚落到山路上之后,其他的武士们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举起武器迎战。然而,他们只是一群强壮的普通人类,所面对的却是三个守卫人。两个和尚中身材较矮的那个释放出蠹痕,武士们扬起的刀剑举到半空中就停住不动了,身体全都变得僵硬,好像一尊尊的塑像。从望远镜里隐隐可以看出,他们的肤色都发生了改变,在阳光下闪烁出类似金属一样的银白色光泽。

“好厉害啊!”姜米惊呼出声,“一下子就把那些人全部变成了雕像。不过,好像你跟我讲过,你认识的一个守卫人也有把人变成金属的能力?”

“不是,林静橦擅长的是操控金属,我暂时还没听说她可以把人变成金属,不过这二者难保有什么联系。”冯斯说,“我只知道她的祖先中有一位是个道士,如果和这个和尚也有什么关系的话,那还真是和谐的一家……”

唯一一个没有被变成金属的是那个被追捕的大胡子。即便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他仍然十分镇定。两僧一道站在他身前,和他交谈着些什么,由于这三人此时背对着冯斯,冯斯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但可以判断得出来,这三位对待被追捕者也绝无善意,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替他解开绳索。

魔仆的反应更能说明问题。当着三人出现后,它显得有些惶恐,又似乎充满了愤怒,尽管被绳子牢牢捆住,仍然拼命地挣扎着,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落入顽童罗网的菜青虫。

而其余四个人的交谈好像也并不顺利。道士更是被激发了火气,飞起一脚把被追捕者踢倒在地,然后拔出剑来,抵在他的脖子上。就在这时候,冯斯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头痛——当自己的精神和其他附脑产生共鸣时的头痛。在他激发出自己的蠹痕后,这样的头痛已经很少出现了,一旦出现,就说明对方的精神力量非同小可。

他强忍着头疼仔细一看,果然,魔仆的身体在急剧地颤抖着,身体背部的中央裂开了一条缝,有刺眼的白光从中间射出来。随着这道白光的射出,冯斯的头痛骤然间加重了数倍,痛得他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望远镜也掉下去打碎了。

“你怎么了?”姜米连忙蹲下身来扶住冯斯。

“头疼……”冯斯摆摆手,“老早就习惯了,没事儿,别担心。”

“是你说的和魔王之间的精神共鸣那种头疼吗?”姜米问。

“就是那种……那个魔仆不一般。”冯斯咬着牙关说,“你先别管我,我死不了,看清楚那边到底会发生什么。快去!快!”

姜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听了他的话,继续拿起望远镜注视着远处。冯斯跪在地上,身体简直弯成了一只大虾,恨不能那个道士能站在自己身边,一剑也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正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姜米发出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发问,眼前一黑,他又被弹回了时间碎片之外的黑暗混沌中,头疼也消失了。

“你们俩都还在吧?”黑暗中传出刘岂凡的发问声。

“我在。”冯斯说。

“我也在。”姜米的声音就在身边,并且很快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你的脑袋怎么样了?没成两半吧?”

“出来了就不痛了。”冯斯说,“快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魔仆的背上发出了白光,越来越亮,然后整个身体都亮了,不只是白光,而是彩虹那样的七彩色。”姜米说,“然后,我的眼睛一花,好像是看到那种七彩的颜色一下子膨胀起来,向着四周扩散开来,然后我们就回到了这里。抱歉,那一下膨胀发生得太快,我实在是没法看清楚。”

“看到这一步就很好了,”冯斯说,“至少可以证明一点,时间碎片的形成,和那只魔仆有关。甚至有可能,每一个时间碎片的形成,都是因为这样类似的魔仆的爆发而产生的。”

“你说对了一半,”刘岂凡说,“确实是因为魔仆爆发产生的,但却不是‘类似的’。”

“你什么意思?”冯斯有些不明白。

“都是同一只魔仆,”刘岂凡说,“拥有这种操纵时间力量的魔仆,不可能有很多,这些时间碎片,都是它一次次爆发力量形成的。”

“啊,我开始有点理解这个时间碎片了。”姜米说,“就好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平行宇宙,每一个平行宇宙里都有一个独立的世界,就好像是魔仆的无数个分身。”

“妈的,你这么一解释我也明白了。”冯斯搔搔头皮,“那只魔仆一定很重要了。大少,你刚才偷听到那几个和尚道士和那个中亚人的对话了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真是没有想到,那个中亚人,居然还是个历史上的名人。”刘岂凡说,“他就是花剌子模国的扎兰丁王子。”

“扎兰丁王子?奇怪,这个名字还真是挺熟的,虽然一下子想不起是谁,但肯定听说过。”冯斯说。

“所以说你这样的文盲真是没救了,就这么半碗水还敢辍学……”姜米摇摇头,“花剌子模帝国的末代君主啊。成吉思汗攻占了花剌子模的都城撒马尔罕城的时候,他逃了出去,然后又坚持抵抗了十多年,当然最后还是挂掉了——那个年代谁打得过蒙古人呢?至于他具体是怎么挂的,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种是说他逃到了乌拉尔山脉中一个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什么坦的山谷里,然后被追兵追上杀害了。如果我们刚才看到的就是扎兰丁王子的话,那这个说法就有出入了……咦?你怎么了?怎么手心一下子出了那么多汗?又头疼了吗?”

“不不不,不是头疼,而是我一下子想明白了一些问题。”冯斯喘着气说,声音里听来颇为兴奋,“刚才我没有想起来扎兰丁王子是谁,但是你一提到撒马尔罕城,我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在我最早接触到魔王世界、还不知道这个世界里到底有什么的时候,我妈……我的养母池莲曾经给我安排过一个陷阱,让我得到了一本古书,古书里隐隐晦晦提到过一些和魔仆有关的历史旧事。这当中,就有一件事情和撒马尔罕城相关。”

冯斯回想起了那本名叫《空斋笔录》的书,书里辑录了一则逸闻,说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弟子、冲虚大师于志可曾经在自己的七十寿辰上收到过皇帝御赐的寿礼——一块民间传说中可以益寿延年的太岁。但于志可却被那块太岁大大地惊吓到了,在生病高烧的谵妄中反复提及几个词汇:邪米思干大城、视肉、妖道、怪物、妖邪、两丈高。

“邪米思干大城就是撒马尔罕城,是丘处机的另一个弟子李志常在《长春真人西游记》里使用的译名。”冯斯说,“于志可也是跟着丘处机去西域面见过成吉思汗的,那些话说明他在撒马尔罕城见到过类似魔仆一样的怪物。而扎兰丁王子正好也是那个时代的人。”

“也就是说,刚才我们看见的人果然是扎兰丁,而那只魔仆,就是于志可曾经见到过的?”姜米反应也不慢。

“极有可能。”冯斯说,“大少,你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

“那两僧一道就是为了追逐扎兰丁才来到这里的,”刘岂凡说,“他们一直在喝问扎兰丁一个问题:你把魔王藏到哪里去了?”

“你说什么?魔王?”冯斯失声惊呼,“魔王是被扎兰丁藏起来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只是这么发问而已,扎兰丁也一直没有回答。反倒是魔仆的力量被激发出来,然后我们就被弹出来了。而在那个时间碎片里,一切都会那样继续无限循环。”

“我们能不能回去?”冯斯急急忙忙地问。

“回去?回哪儿去?”刘岂凡莫名其妙。

“回到刚才那个碎片里去!”冯斯说,“那他妈不是无限循环的吗?我们赶在其他人之前,先找到扎兰丁,想法子追问他魔王的下落!电影里不也总那么演吗?在无限循环的时间里一次次地重复,积累经验值,最终达到目的。”

“我之前也是那么想的,但是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我们没法再回去了。”刘岂凡说,“每一个时间碎片我们只能进去一次,再次进去的话,后果难以预料,说不定整个碎片都会毁灭,我们也会灰飞烟灭。这是你祖父当时专门给我的警告。”

“为什么?”冯斯不明白,“第二次为什么不能进去?”

“因为只要我们进去过一次,在那个平行世界里,就会留下我们的……我想想用什么词说会比较好一点……分身。分身,你懂这个意思吗?”

“分身?”冯斯浑身一震,“你是说,此时此刻,在那两个我们已经进去过的时间碎片里,我们三个人的分身……已经在里面了?”

“对,现在在涿鹿古战场的碎片里,和乌拉尔山围捕扎兰丁的碎片里,都已经有了我们三个人,”刘岂凡说,“我们也会一次次地重复过去的对话和动作,然后等待魔仆带来的重启时刻。”

“妈的,虽然只是平时空间里的分身,我想起来都觉得好惨。”姜米喃喃地说,“幸好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生命永远循环在那几十分钟里。”

“也就是说,平行世界里的‘我们’,必须是唯一的?”冯斯很沮丧,“电影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唉。”

“但我们还是有收获的。”刘岂凡说,“至少证明了扎兰丁王子确实和魔王世界相关,甚至直接和魔王本人有关,那么于志可在撒马尔罕城的遭遇就有可能是一条重要线索。如果查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找到魔王的行踪。”

“可是,我们还困在这个时间之海里出不去啊。”姜米说。

“这个倒不用担心,”冯斯说,“祖父如果真的只是想干掉我,这些年来有无数的机会。他把我们诱骗到时间之海里,显然又是想要让我得到点儿什么。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在养蛊……”

“养蛊……说的还真是形象,”姜米难得的没有嘲笑冯斯,而是低低地叹了口气,“你也真是不容易。不只是你祖父,你的养母,那些守卫人,甚至还有从来没有现身的魔王……所有人都把你当成那只蛊虫来养。”

冯斯感到手上紧了一紧,那是姜米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安慰。他心里一暖,忽然间觉得好像这一团漆黑的时间之海又把他和姜米带回到了半年前,带回到姜米的记忆还没有被抹消掉的时候,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些默契与和谐。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到底想要让你得到什么?”刘岂凡说,“你在这里有感觉到什么力量的变化吗?”

“老实说,一丁点都没有。”冯斯说,“连巧克力都只能变出乡镇企业产的味道。”

姜米噗嗤一乐,刘岂凡却并没有笑:“你没有得到力量,我却有那么一点……如鱼得水的感觉。”

“如鱼得水?”

“是啊,从进入这片时间之海后,我就总觉得这里的一切和我都很合拍,我的附脑更是一直都很兴奋。出入那两个时间碎片更是加剧了这种兴奋。”

“是会失控吗?”姜米担心地问。

“没有失控,虽然感受到了力量的增长,却全都在我的掌控范围内。”刘岂凡说,“所以我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天选者是你而不是我啊。”

“是谁都不重要了,既然身为蛊虫,唯一的选择就是破土而出。”冯斯说,“接着向前走吧。”

“希望下一个碎片能把我们带到一个好一点儿的地方,”姜米哼唧着,“老是荒郊野外的,太糟糕了。哪怕在这二十分钟里给我一碗米线呢。”

这一次果然不是荒郊野外,但很难说这里就比荒郊野外更好,或者说,这里其实还要糟糕得多。

“怎么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啊?”姜米说。

“起码不是野外嘛,这不就算是遂了您老的心愿了么?”冯斯说,“开手电筒吧,这里不是时间之海。”

三人点亮了手电,借着电光探查周围的环境,发现他们处在一个封闭的石砌建筑里,空气十分浑浊。冯斯手里的电筒光柱四下扫射,最后定在了一个同样看来是石头材质的长方体上。

“我有点明白我们在什么地方了,”冯斯说,“那玩意儿……好像是一口棺材。”

“啊,这是一座坟墓!”姜米提高了嗓门,但听上去并不害怕,反而显得有些兴奋。冯斯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要跳起来大喊三声‘吓死我了’呢……你高兴什么啊?”

“我们可以盗墓啊,盗墓!”姜米眉飞色舞,“中国的盗墓小说简直好看死了,我那会儿一看就是一个通宵!快,哆啦A梦,赶紧弄一把洛阳铲,再变根蜡烛出来,放在墓室的……”

“我还要不要给你弄个黑驴蹄子?一个考古学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二货的崽子!”冯斯悲愤地摇摇头,“小说都是骗人的,别闹了。再说了,就算真能盗墓,你想想,我们弄得出去吗?这是个平行世界!”

姜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好吧,不盗就不盗吧。但我们总得弄明白这是在什么地方。”

两个人扯皮的时候,刘岂凡却已经不声不响地在这间石室里转了一圈,还专门来到石棺外看了一会儿:“有两条方向相反的通道,不知道通往哪里。石棺上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表露身份的印记,棺盖很沉重,我推不开。这些花纹可能可以推断年代,但是我看不懂。我们要不要顺着通道再往前找找?不知道这个时间碎片的循环时间有多长,不抓紧时间的话,什么都没找到就被弹出去也太可惜了。”

冯斯点点头:“没错,把这个盗墓爱好者扔在这儿喂粽子,咱们往前走吧。”

姜米眉毛一竖,正准备反唇相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大石头砸到地面的声音。三人连忙收声,关闭了手电筒,跑到反方向的甬道角落里躲了起来。大约五六分钟之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进入到这间墓室,随之而来的还有幽暗的烛光。冯斯悄悄探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一阵激动。

又是一个人和一只魔仆!只不过那个人的身材胖乎乎的就像一个圆球,烛光中隐约可以见到脸上的肥肉都在随着脚步抖动,和上一个时间碎片中扎兰丁王子健壮剽悍的模样相去甚远,而他的衣着也是曲裾深衣,应当是古代中国人。至于那只魔仆,也比扎兰丁身边的魔仆小很多,最多也就是一匹小马的大小,紧跟在大胖子的身后,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这会是扎兰丁王子和那只魔仆的前身吗?冯斯有一些疑惑。

那个胖乎乎的古人慢慢走到了石棺前,好像是发布了什么命令,魔仆把身子趴到了棺材上,身上隐隐闪过蠹痕的白光,随即又退了回去。很快的,石棺里也有了一些响动。一阵吱嘎吱嘎的刺耳摩擦声之后,沉重的石棺棺盖被缓缓推开,一只手露了出来,紧跟着是一条胳膊。

好奇怪的胳膊,冯斯想,那么瘦,那么长,青筋暴露,却偏偏能推动那么重的棺材盖,简直不像是人的手。

一个人影从棺材里站立了起来,烛光下能看清他的身体骨瘦如柴,侧脸上几乎没有肉,皮肤下面直接包裹着的就是骨头。而他的身材比例也非常奇怪,整个身体至少有两米高,手和脚长得不正常,活像是漫画里故意夸张变形后的人物。不过这倒是足够像传说中的僵尸,冯斯想,姜米也算没白来。

胖子和僵尸对视着,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僵尸终于用金属般刺耳的声音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唤醒我?为什么不让我就在这个石头匣子里慢慢腐烂,变成骨头?”

“你腐烂不了的,”胖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接受了我赐予的仙力,你将永生不死,永远也不会失去生命。”

“我不要这样的生命!”僵尸愤怒地咆哮起来,“那不是什么仙力!那是妖法!妖法!我接受了你的妖法之后,每一天身体都剧痛难忍,每一天都在忍受无穷无尽的煎熬!好不容易进入沉睡,你为什么又要把我弄醒?”

“就在不久之前,你在我面前还一口一个主上呢,现在变得倒是真快……”胖子摇了摇头,“你们人类就是这样,永远那么贪婪,永远不知道感恩。”

“那是因为你欺骗了我!”僵尸嚎叫着,“你说你可以帮我成仙,你说你可以帮我当皇帝!但是最后……但是最后……”

“这可不能赖到我头上,”胖子说,“我已经赐予了你超越凡人的武力,也治好了你的病痛,延长了你的生命。你只需要耐心地等待一个好时机再动手就行了。结果你利令智昏,根基还没有打牢就匆匆忙忙起事,不但毁了自己,也破坏了我的大计。尽管如此,我还是赐予了你不死的神通让你成仙,我对你可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胡说,这根本不是什么不死的神通!”僵尸愤怒地一掌拍在棺椁上,石屑飞溅,可见这一掌的力量,“我也根本没有变成仙人,哪一个仙人会像我这样每一天都像被千刀万剐一样的痛苦!”

“那是你自己求我的,我又没有逼迫你。”胖子冷笑一声。

“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僵尸猛地跳出棺椁,高高扬起手掌。他的动作果然迅捷无比,再考虑到先前一掌拍碎石棺的惊人力量,或许真的能轻松杀死眼前的这个胖子。

“你别以为光有蛮力就能杀我,不然为什么我是神明而你是凡人,”胖子丝毫也不慌乱,“更何况,今天我来到这里,其实是想帮助你的。”

僵尸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帮助我?我好不容炼制出药物让自己躲在这里沉睡,你却又唤醒了我,是还有什么阴谋吗?”

“不要用‘阴谋’这种难听的词汇,”胖子说,“我不过是想要再给你一次机会,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意外。不妨告诉你,上一次赐予你的仙力的时候,本来就是想要考验你一下。仙人之力,不是凡人可以轻易承受得了的,稍微出点岔子你就会死。但是你竟然活下来了,说明你的确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人?你要找什么人?”僵尸问。

“现在看来,就是你了。”胖子答非所问,“所以,现在你仍然可以自由选择。如果再相信我一次,你就有可能解除自身的痛苦,获得真正的永生,当然,我也无需骗你,这当中,仍然会有死亡的风险。”

“死亡的风险……”僵尸喃喃地说,但语声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希望,“那么,风险有多大?”

“我说了,这次不会骗你,所以实话实说,你有八成的可能性会死,只有两成、甚至不到两成的机会可以成功。”胖子回答。

“不到两成……那也太低了。”僵尸的语气又低落下去。

“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否则你只能每天在剧痛的煎熬中永永远远地活下去,”胖子说,“两成的机会,你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剩下八成也不过是死,胜过这样活受罪。”

“说得也是,胜过这样活受罪……”僵尸长叹一声,“但是我已经不再会相信什么你是天上神仙的鬼话了。你帮我解除痛苦,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胖子拍了拍身边小矮马般大小的魔仆:“我的奴仆,因为受过一些意外的伤害,到现在恢复还很缓慢,需要一些来自人类的特殊材质来修补。你和它,也许就正好是互补的那一对,它能救你的命,你也能帮助它加速恢复——但是如果出了岔子,它也可能会死。我和你各取所需,但也各自有风险。你敢不敢接受?”

“对我而言,怎么都是赚,”僵尸木然地说,“死了也不过是彻底的解脱。我接受。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胖子说,“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回答。我的身份,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知晓,任何人都不行。我倒是也有问题想要问你,如果这一次你活下来了,你还会去追求推翻朝廷的统治、自己当皇帝吗?”

“我想,恐怕是不会了。”僵尸摇了摇头,“这一次起事失败,我把身边的人都看透了。有利可图的时候,熙熙攘攘而来,失败立即一哄而散,无人肯为我多逗留片刻。像你这样蔑视人间,恐怕反而是正途。所谓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就是这个道理吧。我会去寻找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很好,看来你身上倒的确能找出一些让我欣赏的地方。”胖子说,“那就开始吧。你坐在地上。”

僵尸盘膝坐在了地上,尽管盘起了腿,上半身仍然显得十分瘦长。魔仆挪动着身躯凑到僵尸身边,身体的前方慢慢裂开一个洞,然后不断扩大延伸,看上去有几分像一条因为试图吞食猎物而极力长大下颚的蟒蛇,又有点像一块正在拉伸变大的巨大的口香糖。

僵尸的整个身躯渐渐被包裹进魔仆的体内,那情景的确类似蛇的吞食猎物,甚至从外部都能看到僵尸的身体在魔仆的表皮上鼓出来一大块。魔仆的身体颤抖着,似乎十分痛苦,但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大,身上的白色光芒也越来越明亮。

“快些醒来吧!我的奴仆!”胖子发出一声怒吼,竟然震得墓室的顶部都有灰尘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在这一刹那,他看上去半点也不像是个浑身肥肉的滑稽的大胖子,却俨然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帝王般的雷霆气势。

或者说,魔神般的威仪。

随着这一声吼,魔仆身上的亮光骤然绽放。冯斯的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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