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饥饿游戏前传:鸣鸟与蛇的歌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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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区的女生?打脸声还有可能更大吗?第十二区,最小的行政区,众人笑柄的行政区,那些发育不良、关节肿胀的孩子,总是开赛不到五分钟就死了,更别提……又是女生?不是说女生就不会获胜,但在他心目中,饥饿游戏主要与蛮力有关,而女性天生就比男性娇小,因此处于不利的地位。科利奥兰纳斯从来没有特别喜欢海咖院长,总是对朋友开玩笑叫他「超茫嗨咖」❖,但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公开羞辱。难道那个绰号传到他耳里?或者这只是一种确认,表示在新的世界秩序里,史诺家的人渐渐淡出,变得无足轻重?

  ❖院长的姓氏「Highbottom」用来描述社经地位高但严重酗酒或有毒瘾的人,这里用「High-as-a-Kite-bot-tom」取笑他「喝茫喝到像风筝一样又高又嗨」。

  他努力保持镇定,但可以感觉到双颊火烫。大部分其他学生都已站起,开始彼此交谈。他必须融入众人之中,假装这没什么大不了,但他似乎无法动弹,只能勉强把头转向右边,赛嘉纳斯依然坐在他身旁。科利奥兰纳斯准备开口恭喜他,但随即住口,因为那家伙的脸上显现出悲惨的神情,几乎隐藏不住。

  「怎么了?」他问。「你不高兴吗?第二区的男生,那是万中选一啊。」

  「你忘了。我也是那万中的一份子,」赛嘉纳斯以沙哑的声音说。

  科利奥兰纳斯让这句话沉淀一下。所以,十年的都城时光,以及这里所提供的特权生活,在赛嘉纳斯身上都浪费掉了。他依然觉得自己是行政区的公民。愚蠢的多愁善感。

  赛嘉纳斯皱起额头,惊愕莫名。「我很确定那是我爸去求来的。他老是拚命想要导正我的心态。」

  果不其然,科利奥兰纳斯心想。老史特拉堡‧普林西的口袋和影响力很深,即使他的儿子不这么想,还是令人尊敬。而尽管导师制度理应根据优点来决定,背后显然还是暗潮汹涌。

  观众现在都已落座。讲台后方的帘幕往两旁拉开,显露出一面屏幕,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抽簸过程从各个行政区实时播出,从东岸一直到西岸,并进行全国转播。那就表示会从第十二行政区展开这一天。所有人起立,因为看到施惠国的标志塞满了屏幕,同时响起国歌。

  施惠国之珍宝,

  伟大之城,

  历经无数岁月,您仍闪耀如新。

  有些学生对歌词很陌生,但科利奥兰纳斯呢,多年来每天听着祖母糟蹀这首歌,于是用强而有力的歌声唱了全部三段歌词,获得几个认同的点头。很可悲,不过他需要每一个他所能赢得的点头认可。

  施惠国的标志淡出,画面上出现拉文史提尔总统。他头发斑白,穿着他在战前的军服,藉此提醒众人,早在发生叛乱的黑暗时期之前,他已对各个行政区控制了很长的时间。他引述〈叛乱和约〉的一小段话,表示饥饿游戏是对战争的一种补偿,把各个行政区的年轻生命视为都城曾经失去的年轻生命。这是叛军的变节之举所要付出的代价。

  游戏设计师把画面切换到第十二区,气氛萧瑟的广场上设有临时舞台,搭建在司法大楼前面,舞台上站了一排维安人员。利普市长,身材矮胖、满脸雀斑的男人,穿着无可救药的旧式西装,站在两个粗麻布袋之间。他将手伸进左边袋子深处,拿出一张纸条,几乎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十二区的女生贡品是露西‧葛蕾‧贝亚德❖,」他对着麦克风说。摄影机扫过群众寻找贡品,只见到一张张灰白又饥饿的脸孔,穿着灰白又难看的服装。镜头拉近,拍摄一团骚动,许多女孩纷纷躲开不幸被抽中的那个人。

  ❖露西‧葛蕾这个名字出自英国诗人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的诗作〈露西‧葛蕾〉(Lucy Gray),收录于一七九九年出版的《抒情歌摇集》(Lyrical Ballads),这部诗集咸认是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开端。

  观众一看到她,纷纷低声嘀咕,满是惊讶。

  露西‧葛蕾‧贝亚德站直身子,身上的洋装做成彩虹色泽的百褶裙,现在看似参差不齐,但原本很花俏。她的黑色鬈发绑得高高的,插着软趴趴的野花。她那身鲜艳的服装很吸睛,彷佛一片蛾类之中的破烂蝴蝶。她没有直接走向舞台,反倒开始迂回穿越她右边的那群女生。

  事情发生得很快。她的手向下伸进百褶裙的口袋,拿出扭来扭去的亮绿色物体,放进一个嘻笑红发女孩的上衣领口。移动时,她的裙子沙沙作响。镜头对准受害者,只见她的嘻笑表情转变成惊骇,一边尖叫一边倒在地上,不断扒抓自己的衣服,外加市长的喊叫声。而在背景里,攻击者继续迂回前进,继续悄悄走向舞台,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黑文斯比会堂彷佛活了起来,大家纷纷用手肘顶顶隔壁的人。

  「你有没有看见那个?」

  「她拿什么放进衣服里面?」

  「一只蜥蜴吗?」

  「我看到一尾蛇!」

  「她杀了那女孩吗?」

  科利奥兰纳斯环顾群众的反应,感受到一丝希望。他那毫无机会的贡品,他那随手可弃的废物,他的羞辱,已经紧紧抓住都城的注意力。这样很棒,对吧?有了他的协助,也许她可以维持这份注意力,于是他可以把耻辱转变成不错的表演。无论如何,他们的命运紧紧相系,无法分开。

  在屏幕上,利普市长沿着舞台阶梯飞奔而下,一路推开聚集的女孩,冲向倒地的那个女孩。「梅菲尔?梅菲尔?」他大叫。「救救我女儿啊!」她的四周已经围绕了一圈人,眼看她的四肢不断挥打、抽搐,少数人好像有心想要帮忙,但最后还是退缩了。市长冲向女儿的同时,一尾色彩斑斓的小绿蛇从她的衣服皱褶窜出来,冲进人群,引发尖叫连连和忙着躲避的混乱场面。小蛇离开让梅菲尔冷静下来,但她的痛苦立刻由难堪取而代之。她直视着摄影机,这才发现施惠国所有的公民都在观看这一幕。她的一只手努力把头发上歪斜的蝴蝶结拉直,另一只手则忙着拉正衣服,刚才的胡乱扒抓把衣服扯破了,而且沾满肮脏的煤灰。等到父亲扶着她站起来,发现她刚才显然尿湿了。父亲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她裹住,再把她交给一名维安人员先行离开。他转身回到舞台上,露出肃杀的眼神,死命盯着第十二区的最新贡品。

  科利奥兰纳斯看着露西‧葛蕾‧贝亚德走上舞台,内心感觉到一阵不安的刺痛。她是不是心理方面不稳定?她有某方面隐约给人熟悉感,但也令人不安。那一道道裙褶,呈现梗盆子的粉红色、略带红色的深蓝色和水仙花的黄色……

  「她很像马戏团的表演者,」有个女生评论。其他导师纷纷发出同意的声音。

  难怪啊。科利奥兰纳斯追溯自己的记忆,回到童年早期的马戏团。杂耍和特技演员,小丑和身穿蓬蓬衣裙的跳舞女孩不断旋转,棉花糖也让他的脑袋转得好晕。在这一年之中最黑暗的活动里,他的贡品选择这么喜气的服装,显示出一种奇特之处,而不只是单纯的判断失误。

  第十二区分配到的抽签时间无疑已经到了,但他们还缺少一位男生贡品。即使如此,利普市长重新登上舞台时,他没理会那两个装满名字的袋子,而是笔直冲向女生贡品,以极大的力道猛揍她的脸,把她打得跪倒在地。他举起手,准备再次揍她,这时有两名维安人员插手干预,抓住市长的两只手臂,企图引导他回到手边该做的事。他挣扎抗拒,于是他们把他拖回司法大楼内,让整个抽签流程停顿下来。

  众人的注意力转向舞台上的女孩。摄影机拉近镜头对准她时,科利奥兰纳斯对于露西‧葛蕾‧贝亚德的精神状况并没有消除疑虑。她不晓得从哪里得到化妆品,因为只有在都城才能取得,但她的双眼画了蓝色眼影和黑色眼线,脸颊抹了腮红,嘴唇涂上某种油亮的红色唇膏。在都城这里,那样会显得大胆无畏。而在第十二区,感觉则是太过放肆。不可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只见她坐在那里,伸手整理裙子,拚命想把百褶裙抚平。等到差不多整理好了,她才举起一只手,摸触脸颊的殴打痕迹。她的下唇微微颤抖,双眼闪着泪光,几乎要泉涌而出。

  「不要哭,」科利奥兰纳斯轻声说着。他突然提高警觉,紧张地看着周遭,发现其他学生全都怔怔看着,面露关切的神情。尽管她十分古怪,却已经赢得众人的同情。大家完全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晓得她为何要袭击梅菲尔,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个嘻笑的女孩充满恶意,而且女孩的父亲是个残暴的家伙,竟然把一个才刚被判死刑的女孩打趴在地。

  「我敢打赌,他们暗中搞鬼,」赛嘉纳斯轻声说。「那张纸条不是她的名字。」

  正当女孩似乎要含泪输掉她的战役,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个声音开始唱歌,从群众某处传来。是个年轻的声音,可能是小男孩或小女孩,但那样的音高足以传遍整个静默的广场。

  你带不走我的过去。

  你带不走我的来历。

  一阵风吹过舞台,女孩慢慢抬起头。从群众的另一个地方,有个低沉且清晰的男性声音吟唱而出。

  你大可带走我爸,

  但他名字是个谜。

  露西‧葛蕾‧贝亚德的唇边隐隐漾起一抹微笑。她突然奋力站起,大步走到舞台中央,抓住麦克风,放声高唱。

  你能从我身边带走的,全都不值得留下。

  她空着的那只手探入裙褶,抓着裙边左右挥舞,于是一切都渐渐变得合理──包括服装、妆容和发型。无论她是谁,她的打扮一直都是为了表演。她有一副好歌喉,高音十分清亮,低音则沙哑而浑厚,动作充满自信。

  你带不走我的魅力。

  你带不走我的幽默。

  你带不走我的财富,

  因为那只是谣传。

  你能从我身上带走的,全都不值得留下。

  唱歌让她整个人改头换面,科利奥兰纳斯再也不觉得她令人难堪了。她有某种令人兴尔的特质,甚至很吸引人。摄影机对准她,看着她走到舞台前方,倾身俯视着观众,甜美又傲慢。

  想到你如此美好。

  想到你可拥有我。

  想到你受着控制。

  想到你会改变我,也许改造我。

  再三思量,如果那是你的目标,

  因为……

  然后她停止吟唱,绕着舞台轻快舞动,经过维安人员身边,他们有人难以压抑嘴角的微笑。没有人上前阻止她。

  你带不走我的狂语。

  你带不走我的谈话。

  你可对我阿谀奉承

  然后继续走你的路。

  你能从我身边带走的,全都不值得留下。

  司法大楼的大门轰然打开,刚才带走市长的那些维安人员冲回舞台上。女孩面向前方,不过你看得出来,她注意到那些人来了。她走到舞台的最前端,准备唱出盛大的结尾。

  不,先生,

  你能从我身边带走的,全都不值得弄脏手。

  带走吧,因为我会无偿给予。毫不心疼。

  你能从我身边带走的,全都不值得留下!

  趁那些人抓住她之前,她奋力送出一个飞吻。「我的朋友叫我露西‧葛蕾,希望你们也会这样叫我!」她大喊。有一名维安人员从她手中抢走麦克风,另一人抓住她,把她带回舞台中央。她挥手示意,彷佛要带动喧闹的掌声,不要一片死寂。

  有好一阵子,他们在黑文斯比会堂也同样静悄无声。科利奥兰纳斯很好奇,大家是否像他一样,希望她会继续歌唱。然后,所有人突然开始说话,一开始谈论那个女孩,接着谈论得到她的人也太幸运了吧。其他学生伸长脖子环顾四周,有些人高举双手对他竖起大拇指,另一些人则射来怨恨的目光。他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其实内心非常激动。史诺至高至尊。

  维安人员带着市长回到舞台,他的两侧各站一人,以免发生进一步的冲突。露西‧葛蕾无视于他回来,似乎藉由刚才的表演恢复镇定。市长怒目瞪着摄影机,奋力把手伸进第二个袋子,拿出好几张纸条。有几张飘落到舞台上,而他念出留在手上的那张纸。「第十二区的男生贡品是杰赛普‧狄格斯。」

  广场上的孩子一阵骚动,让路给杰赛普,那男孩有一头黑发,厚厚的浏海盖住突出的额头。以第十二区的贡品来说,他是很好的例子,比一般人高大,看起来很强壮。他的严峻神情显示他已经受雇于矿场。他随意梳洗过,脸庞中央显露出相当干净的椭圆形,但周围仍然黑黑的,指甲也堆积着煤灰。他以笨拙的动作爬上台阶,站到定位。他靠近市长时,露西‧葛蕾走向前,伸出她的手。男孩迟疑一下,接着握手响应。露西‧葛蕾在他面前把右手换成左手,于是他们并肩而立,手拉着手,这时她行了深深的屈膝礼,拉着男孩跟着鞠躬。第十二区的群众响起零星的掌声和欢呼高喊,然后维安人员走近,抽签转播切换到第八区。

  科利奥兰纳斯全神贯注看着这场秀,第八、六、十一区陆续宣布他们的贡品,但受到露西‧葛蕾‧贝亚德登场的影响,他的思绪转个不停。她是奇才,他很清楚这一点,也必须以此对待她。但是,从她的精采登场来看,接下来能够发展得多好呢?如何从一袭衣裙、一尾蛇和一首歌争取到一点胜利呢?饥饿游戏开始之前,贡品只有很短暂的宝贵时间能与观众互动。光凭一场专访,他如何能让观众投资她,而且效益延伸到他自己?他稍微注意一下其他贡品,多半是可怜的小保伙,他也把比较强壮的几个人记录下来。赛嘉纳斯得到第二区的高大家伙,莉维亚的第一区男生看起来也有竞争力。科利奥兰纳斯的女孩看似相当健康,不过她的瘦小体格比较适合跳舞,而不是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不过他敢打赌,她能跑得够快,这一点很重要。

  随着抽签到了尾声,从自助餐台传来的食物气味散于观众之间,有新鲜烘焙的面包、洋葱、肉类。科利奥兰纳斯无法让自己的肚子不要咕咕叫,于是冒险多喝了几口波斯卡酒,将之压下。感觉兴奋,头晕眼花,饥渴加倍。屏幕变暗之后,他得使尽全部的意志力,才不至于冲向自助餐台。

  他的人生就是与饥饿的无止境周旋。战争之前、年纪很小的时候还没有,但之后的每一天都是一场战役、一次谈判、一种竞赛。有什么方法最能击退饥饿呢?一餐吃下所有的食物?分散到一整天断断续续少量进食?狼呑虎咽还是每一口都嚼得软烂?这完全是一场心智竞赛,想办法让自己分心,不要去想「永远吃不饱」的事实。从来没有人让他吃饱过。

  战争期间,叛军掌控了生产食物的几个行政区。他们模仿都城的所作所为,企图用食物短缺当作武器,让都城陷入饥荒,最后只能投降。如今情势再度翻转,都城控制了食物的供应,而且更进一步,用饥饿游戏当做一把刀,扭转着刀子刺入各个行政区的心脏。饥饿游戏的暴力包含一种无声的巨大痛苦,这是施惠国的每一个人都曾体验过的:得不到足够的食粮,怀着绝望迎向下一次日出。

  那样的绝望,把正直的都城公民变成怪物。饥饿的人在街上暴毙,成为恐怖食物链的一部分。有个冬夜,科利奥兰纳斯和提格莉丝溜出公寓,跑去稍早在巷子里看到的几个板条箱翻找一番。一路上,他们经过三具尸体,认出其中一人是年轻女仆,她在克莱恩家的下午聚会负责端茶,工作得很勤奋。一阵又重又湿的雪花开始落下,他们觉得街道一片荒凉,但在回家路上,有个人影匆匆走过,他们急忙躲到篱笆后面。原来是他们的邻居尼洛‧普莱斯,铁路工业大亨,只见他拿着一把骇人的刀子来回拉动,切割女仆的腿,最后把肢体砍断。那人从她的腰际扯下裙子,包住断腿,然后冲进小巷,那条小巷通往他的街屋后方。这对堂姊弟从没谈起那件事,连对彼此都没提过,不过那件事烙印在科利奥兰纳斯的记忆里。普莱斯的脸孔因为残暴而扭曲,遭砍断的肢体末端穿着白短袜和磨损的黑鞋,而最彻底的惊骇是意识到他自己,也一样,能够以「可食用」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

  科利奥兰纳斯能够实实在在、品行端正地活下来,都要归功于祖奶奶在战争初期的先见之明。他的双亲过世了,提格莉丝也是孤儿,两个孩子都与他们的祖母一同生活。叛军一直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向都城挺进,不过由于都城人的傲慢,这个事实在城内并没有广为人知。食物开始短缺,连最富有的阶层都去黑市寻找特定的生活用品。正因如此,十月底的一天傍晚,科利奥兰纳斯发现自己身在以前曾经引领风潮的夜店后门,一只手握着小型红色推车的把手,另一只手牵着祖母戴着手套的手。寒风刺骨,警告着这个冬天会很难熬,而头顶上低垂着厚厚一层阴沉的灰云。他们来找普鲁利巴斯‧贝尔,他是上了年纪的人,戴着柠檬色镜片的眼镜,顶着垂到腰际的白色假发。他和他的搭档,音乐家赛璐斯,拥有这间停业的夜店,如今透过它的后巷从事食物的非法交易。史诺家要来找一箱罐装牛奶。好几周前就再也找不到新鲜牛奶,但普鲁利巴斯说他也卖完了。有好几箱干燥的皇帝豆刚到货,高高堆在他背后装满镜子的舞台上。

  「可以保存好几年,」普鲁利巴斯向祖奶奶保证。「我打算留个二十几罐自己用。」

  科利奥兰纳斯的祖母笑起来。「好恐怖。」

  「不,亲爱的。恐怖的是没有这些豆子该怎么办,」普鲁利巴斯说。

  他没有详细说明,但祖母不再笑了。她看了科利奥兰纳斯一眼,对他的手掐了一下。很像不由自主,几乎是抽搔。接着她望向那些板条箱,脑袋里似乎盘算着一些事。「你可以分多少给我?」她问夜店老板。科利奥兰纳斯用他的推车运送一箱回家,其他的二十九箱则会在夜阑人静时送到,因为严格来说,囤积货品是违法的。赛璐斯和一个朋友搬着那些板条箱爬上楼梯,堆在装潢豪华的客厅中央。在整堆物品的顶上,那两人放了单独一罐牛奶,说是普鲁利巴斯的谢礼,然后向他们道晚安。科利奥兰纳斯和提格莉丝帮祖奶奶把货品藏进壁橱'时髦衣柜,甚至古老时钟里。

  「谁要把这些全部吃掉?」他问。在当时,他的生活里仍然有培根、鸡肉,偶尔有烤肉。牛奶供应不稳定,不过奶酪很丰富,而且晚餐还可以期待某种甜点,即使只是涂上果酱的面包。

  「我们会吃一些。也许可以卖掉一些,」祖奶奶说。「这些是我们的秘密。」

  「我不喜欢吃皇帝豆。」科利奥兰纳斯噘嘴说。「至少,我觉得自己不喜欢。」

  「嗯,我们会请厨师库克找到好的食谱,」祖奶奶说。

  但是厨师奉召服役参战,后来死于流感。结果呢,祖奶奶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打开炉火,更别说按照食谱做菜了。这份工作落到八岁的提格莉丝身上,她把豆子煮滚成浓稠的炖菜,然后煮成汤,然后是稀稀的清汤,让他们撑过战争时期。皇帝豆。包心菜。配给的面包。他们靠这些维生,日复一日,度过了许多年。可以肯定的是,这阻碍了他的发育。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更多食物,他会长得更高,肩膀也会更宽。不过他的头脑发展良好;至少他希望是如此。豆子,包心菜,黑面包。科利奥兰纳斯长大之后恨透这些东西,但那让他们活着,不需羞耻,不需吃街上的遗体。

  科利奥兰纳斯走向餐台,看到装饰着中等学院校徽的镶金边盘子时,连忙把涌到嘴边的唾液咽下去。就算是最欠缺食物的日子,都城也不缺时髦的碗盘,他在家就用细致的瓷器吃了很多包心菜叶。他拿了亚麻餐巾、叉子和餐刀。打开第一个纯银保暖锅的锅盖时,蒸气涌向他的嘴唇。奶油洋葱。他舀了适量的一匙,努力不让口水流出来。水煮马铃薯。栉瓜。烤火腿。热腾朦的面包卷和一小块奶油。再想一下,拿了两小块奶油。满满一整盘,但不算贪婪。对青少年来说还不算。

  他把盘子放在克莱蒙西亚旁边的桌上,再跑去餐车拿甜点,因为去年拿光了,他完全没吃到粉圆。他觉得心跳漏拍,因为看到一排排苹果派切片,每一块都装饰着小纸旗,上面有施惠国的标志。派饼!他上一次吃到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他拿了中等大小的一块,这时有某人拿了一个盘子凑到他的鼻尖底下,上面有好大一块苹果派。「喔,拿大块的啦。像你这种发育中的男生可以吃得完。」

  海咖院长的眼睛黏糊糊的,但不再像早上那样呆滞。事实上,那双眼睛用意想不到的锐利眼神盯着科利奥兰纳斯

  他拿了装派的盘子,笑了笑,希望是充满稚气的温和笑容。「院长,谢谢你。我的肚子永远有空间可以吃派饼。」

  「对啊,找乐子绝对不会很困难,」院长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院长,我想也是。」不过听起来怪怪的。他的意思是要附和找乐子那部分,但听起来好像对院长的个性做了恶意的评论。

  「你想也是。」海咖院长瞇起双眼,继续盯着科利奥兰纳斯。「那么,科利奥兰纳斯,饥饿游戏结束后,你有什么计划?」

  「我希望去上大学,」他回答。好奇怪的问题啊。当然,他的学业成绩还满明显的。

  「是的,我看到你在奖学金的候选名单里,」海咖院长说。「可是,万一不该给你奖学金呢?」

  科利奥兰纳斯结巴到说不出话。「嗯,那么我们……我们当然会付学费。」

  「会吗?」海咖院长笑起来。「看看你,穿着临时做的衬衫和太紧的鞋子,努力拼凑在一起。在都城里昂首阔步,可是我怀疑史诺家连尿壶都没有。就算有奖学金,情况也会持续,而你还没有拿到呢,对吧?我真好奇,到时候你会怎么样?到底会怎样?」

  科利奥兰纳斯忍不住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听见这些可怕的话语,但大多数人只忙着吃饭和聊天。

  「别担心……没有人知道。嗯,几乎没有啦。孩子,好好享受派饼吧。」海咖院长径自走开,连帮自己拿一块都没有。

  科利奥兰纳斯一心只想扔掉手上的派饼,冲向出口,但他反而把那块特大号的苹果派小心放回推车上。绰号。那是唯一的可能性,那个绰号终究传回海咖院长的耳里,这都要归功于科利奥兰纳斯。他实在太蠢了。即使院长现在经常公开出糗,他也还是很有权势的人。不过,那个绰号真的很糟糕吗?每一位老师至少有一个绰号,很多都绝对不是要拍马屁。而「超茫嗨咖」也不像是要努力掩饰他的习性。他似乎很欢迎大家嘲笑他。可能有其他因素让他那么痛恨科利奥兰纳斯吗?

  无论是什么原因,科利奥兰纳斯都需要把它导正过来。他可不能冒险,让那种事情害他失去奖学金。读完大学后,他打算从事某种有利可图的专业工作。如果没能接受教育,哪些门会为他而开呢?他试着想象一下,未来从事城市里某种低阶的职位……要做什么呢?管理各个行政区的煤炭配送?去变种动物实验室,清理遗传怪物的笼子?前往赛嘉纳斯‧普林西位于柯索大道的富丽堂皇公寓收取税金,而他自己住在五十个街区以外的陋屋?这还是很幸运的状况呢!都城的工作机会很难争取,而他会是极度贫穷的中等学院毕业生,就这样而已。他要怎么谋生?借贷?在以前的都城,负债是成为维安人员的门票,随之而来的是献身服务二十年,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被派去哪里。他们会把他送去某个落后停滞的可怕行政区,那里的人们根本比动物好不到哪里去。

  心里想着那样的前途,这一天在他周围轰然崩垮。首先是失去公寓的威胁,接着分配到最差的贡品,进一步观察显示那女孩根本疯了;而现在真相大白,海咖院长极度厌恶他,这足以扼杀他获得奖学金的机会,宣告他要在行政区度过余生!

  每个人都知道,你去了行政区会有什么下场。划线把你杠掉。遭到遗忘。在都城的眼里,你基本上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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