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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3章

第20章:夭折

  从防护服里解脱出来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去洗个澡,因为她闻起来比臭鸡蛋还要刺鼻。趁默里赶来之前她得好好梳洗一下,他想要掌握第一手资料。但是,不巧,澡得等会儿再洗了。她要先读读马丁·布鲁贝克身上那蓝色须根的检验报告。

  “没过几个小时,那须根也完全分解了。”阿莫斯说,“他们查不出腐烂的原因。我们之前取样时它还完好无损,但腐烂不知为何一触即发。”

  “但他们是在须根腐烂之前做的检验,是吗?这是份关于须根的报告,而非腐烂物的吧?”

  阿莫斯点了点头。他正沉浸在从防护服解脱出来的兴奋中,看起来就像一个终于摆脱了处子之身的少年。

  “当然,他们在样本腐烂前就得到了分析结果。100%纤维素。”

  “与三角形赘生物的组织成分一样。”

  “的确。几乎一样。但赘生物看起来更像一种完整的纤维结构——外壳,骨架,组成成分。构成赘生物的大多数都是癌变细胞。”

  他们都脱掉了防护服,因为面对一具黑色化脓长满了霉变绿毛的尸体,实在再无检查的必要。他们已经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迄今为止,谜题尚未解开,越来越多的问题却不断浮出水面。而其中一个令她尤为困扰,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纤维素。

  “这根蓝色的须根与三角形赘生物的组织成分一样,都是植物性纤维素。”玛格丽特说,“我们初步判断赘生物像是一种寄生虫,那蓝色须根呢?”

  “我觉得它是一个夭折品。”阿莫斯说。

  “夭折品?”

  “我觉得蓝色的须根是还未长成幼虫就夭折了的寄生虫。”

  “你还给寄生虫的生长期划分了阶段?”

  阿莫斯耸了耸肩,“一时词穷嘛。我们就暂且把三角形赘生物称之为幼体阶段,那么显然在它长成幼虫之前还有一个阶段。赘生物的主要成分是纤维素,须根的成分也是纤维素,你自己想想。”

  这听上去确实有道理。某些细胞会自动生成一些永远都用不上的物质,或者就像阿莫斯说的那样,须根是寄生虫的突变,制造纤维素,却不能真正进入到“幼体”成长阶段。

  “幼体”这词儿也让她倍感困扰。

  “如果说的确存在幼体阶段,”她说,“那它肯定会继续生长进入成虫期。”

  阿莫斯咂咂舌头,“你这个问题真白痴,玛格丽特。很明显当然有成虫期。哦,不过,我也不知道成虫期会是个什么样儿。不过,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在见默里·朗沃斯之前我只想洗个澡。”

  也许阿莫斯可以打消他的好奇心,但是玛格丽特却不行。或更为确切地说,她不能打消她内心的恐惧。

  如果这真是幼虫期的话,那成虫期的表现形式到底是什么呢?

第21章:不要等待,脱落吧

  佩里蜷缩在沙发上,一手握着瓶纽卡斯尔啤酒,一手抓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更换着频道。

  他孩提的记忆里就有这个绿蓝格子的呢沙发,那时他的父亲从救世军那儿把它买来,着实给了他母亲一个不小的惊喜。买来时沙发完好如新,但那是15年前的事情了。母亲死后,这张沙发,连带一些杂七杂八的锅碗瓢盆,是他从老房子带走的所有家当。据他所知,那所房子仍坐落在希博伊根的土路上,但如今只见断壁残垣。佩里童年时,父亲的反复修缮才使得这房子一直没有垮掉。佩里知道没有人会要一所如此破败不堪的房子,它要么是不堪岁月的磨蚀,逐渐腐烂,要么终将倒在推土机下。

  这张沙发已与他相伴多年了,先是在大学,然后在现在的公寓。天长日久,这沙发已经非常贴合他那庞大的身躯,看上去像是为他专门定做的一样。但即便是躺在沙发上啜着啤酒,看着电视节目,也还是无法拨去那层笼罩在他心头的阴云。他被早早勒令回家。没搞错吧?是勒令回家!跟那些散漫懒惰的员工没什么两样。孤独感本就要将他压垮,但那豪勇七蛟龙却又变本加厉。

  它们也不再痒了。它们很痛。

  那结了层厚厚硬痂的疥癣不光是在隐隐作痛,而且从他体内传来一些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仿佛在悄悄告诉他,局面马上就会完全失控。

  佩里一直想知道癌症患者究竟能否感受到体内的异样。因为,人们在医生告诉他们“你已时日不多了”这种鬼话时往往表现得异常震惊,但其实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早有觉察,更多的人早已知晓这次所遭受的病痛非比寻常。正如他父亲一样。

  父亲早就察觉了,但他只字未提,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不苟言笑,也更加狂暴了。是的,直到父亲进了医院佩里才将他的那些异常举动跟病情联系到一起,但,他父亲早就心如明镜了。

  同样,佩里现在也有相似的感觉。他的胃很不舒服,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但老是微微地犯恶心。从周一早晨疹子突然暴发到现在,佩里不由得不去想,这件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他起身走进浴室,脱去衬衫,盯着曾经柔软光洁的皮肤。很显然,他的症状导致了睡眠的极度匮乏(现在把它称为“症状”,是因为他已经觉察到事情不太对劲了),让他看起来一副可怜样。他总是一紧张就挠头,头发像一蓬乱草,皮肤比平日里更显苍白,比一个寒冬腊月里在密歇根大街上流浪的乡下小男孩更甚,黑眼圈也尤为明显。

  他…病了。

  还有一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幻觉。他的肌肉更紧实了,看起来更加轮廓分明。他慢慢转动手臂,鼓囊囊的三角形肌在皮肤下呼之欲出。他是比以前更结实了吗?

  佩里解开裤子,把它们踢到墙角。又打开药品柜拿出一只镊子,然后坐在了马桶上。冰冷的触感不由让他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经常用镊子的细尖尖来对付疹子和别的一些脓疱。他抓着镊子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嗡鸣。

  他左大腿上的疹子是最好下手的地方。不管是刻意为之还是晚上睡觉时无意的抓挠,那块皮肤已经被他弄得惨不忍睹了。疹子直径差不多有3英寸,结满了又硬又红的痂块,遍布旧伤新痕。真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他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厚厚的痂皮边缘,连皮带肉地使劲一挤。这一举动令痂皮边缘有些翘起。他用镊子夹住痂皮的边缘,轻轻拽了一下。痂皮被掀起来一小块,但还是牢牢地粘在皮肤上。

  佩里往前探了探身,眉目坚毅,眼神决绝。就算疼死,他也要把这该死的鬼东西从他身上揪下来。他死命地捏着镊子猛地一拽。伴随着一阵要命的疼痛,厚厚的痂终于无声无息地剥落了。

  他把镊子放到柜子上,撕了一条卫生纸,按到被撕裂的地方,轻轻地揩着流血的伤口。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可剥离痂皮后的创面看起来可不太对劲。它本该是一片血淋淋的鲜红,甚至能感觉到揭去伤疤后嫩肉正在生长。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那伤口看起来非常诡异。

  伤疤下的肉看起来就像一块橘子皮,不光颜色像,连质地都像极了。闻起来还有点淡淡的潮湿的叶子味道。而且,创口在慢慢地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

  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脊梁骨噌的一下就冒了出来。他赶忙把手伸向睾丸,想把它们握在手里好好观察一番,心中默默祈祷一切正常。

  但这次,上帝没有眷顾佩里。

  这是迄今为止他看到的最为恐怖的一幕。左边的阴囊呈暗橙色,体毛几乎完全脱落,只剩下几根阴毛,可怜巴巴的粘在一起。

  即便是正在迈进一个恐怖的死亡世界,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这可是他的睾丸啊!老天,他的命根子!他木然地坐着,马桶依然冰冷,水槽里翻滚的水声突然听上去特别刺耳,他在这狭小嘈杂的空间里还能睡着真是件稀罕事。

  他的嘴唇苍白皲裂。周围一片死寂,他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佩里想尽量按捺住脑子里慌乱的念头,想给这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种奇怪的疹子罢了。他会去看医生做治疗的。可能得打一两针,但是应该不会比大学里做过的淋病和梅毒检查更糟糕了。

  重拾信心后,他试着用手指轻触伤口的皮肤。创口很结实,摸上去感觉很怪。一针盘尼西林估计起不了多大作用,因为它看上去不单单是皮肤表面的问题。他感觉阴囊里似乎有些东西,莫可名状,暗藏在那暗橙色的皮肤底下。

  当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要慢慢走向死亡时,佩里的脊背又开始阵阵发凉。不管这是什么鬼东西,它都会慢慢侵入他的阴囊再到阴茎,然后慢慢地杀死他。这种恐惧感就要将他吞噬,随着那“豪勇七蛟龙”的长大而愈发膨胀,引发了他灵魂深处绝望无助的震颤。

  呼吸,他告诉自己。快点呼吸,控制住自己。要自律。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恶心的肿块和厚橘子皮样的皮肤,但大脑又变得一片空白。他盯着墙壁,表情呆滞。

  毫无意识地,他抓起镊子狂暴地向大腿一侧刺去。镊子的细尖毫不费力地深深没入股中,从橘皮状的伤口上方穿出。这猛力一戳引发了佩里痛苦的尖叫,将他拉回现实世界中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必须得采取行动了!

  他把镊子拽了出来,血花四溅,溅落到油毡地板上,像闪亮的红色(和紫色的,血液可不是紫色的)丝线。有些溅到了体重秤上,深红的(和深紫色)液体在那粗糙的表面上闪闪发亮。

  鲜血(还有紫色的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淌。他把镊子放在柜子上,又揪了一叠卫生纸紧紧压在伤口上。纸立刻被浸染成红色,血止住了。

  佩里轻轻地拿开那叠血淋淋的纸。锐利的镊子撕裂了橘状皮肤,细尖刺穿的部位皮肤外翻,在伤口的正中央高高翘起。

  就现在!让这该死的东西见鬼去吧!

  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佩里用镊子夹紧了那块翘起的皮肤,狠狠地捏着,拼命猛力一拽。大腿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满意地笑了,因为那块橘状皮肤被他整个撕了下来。鲜血溅到了油毡地板上。

  他举起镊子凑到灯下。这块肉很厚,说它像橘子皮一点都不为过,厚得就跟那些圆溜溜的、柚子般大小的橙子皮一样。白色的细须像无数个水母的触角般从肉皮边缘处伸出来。这块肉之前就已经伤痕累累了,但被佩里揪下来的时候依然是完整的一块。

  他把肉皮扔到一边,撕了点卫生纸轻揩着伤口。虽然很疼,但他感觉奇好,就好像最终由他掌控了局势一样。新的创面异常敏感,哪怕轻柔地触碰都会疼痛难忍。细小的血珠慢慢从伤口的边缘冒出来。

  但还是有什么不太对劲。他盯着血淋淋的大腿,刚刚升腾起来的满足感顷刻烟消云散——这一切还未结束,他并没有掌控局面。在伤口的正中央有一块硬币大小、异于周边正常肤色的白块。

  它看上去是个完美的圆形,但是边缘似乎被隆起的正常肌肉所覆盖。佩里用镊子尖戳了戳它——结实又有弹性。

  恐慌感再次袭来,他,并没有真正感觉到镊子的戳动,这感觉让他不寒而栗。他感觉不到它,因为这白块根本不属于他!

  他轻轻一捏,那小白块边缘的肌肉就剥离开来。这白色的东西…是他皮肤里…独立的一块。这就像他大腿的肌肉里莫名地长了一颗圆圆的塑料纽扣一样。

  他轻轻地拨开结实的小白块边缘的烂肉。那是一种浓稠光亮的白色,令它闪烁着骨瓷般透亮的光泽。

  癌症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的?或许吧。但他非常确信癌变的肌肉不可能形成如此完美的一个圆圈,并且症状也不可能几天之内就突然暴发出来。

  不管是不是癌症,那奶白色的小块都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惶恐。就好像心脏被套上了一个捕猎夹,不停地收缩,令心跳停滞。他想要控制自己的呼吸,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小心地将镊子探到白块下面。很痛,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将镊子轻轻提起——这硬东西微微翘起了一点,但还是牢牢扎根在他腿上。他每扭动镊子一次都会血流如注。

  他小心地用镊子将边缘的肉尽可能地推开,在白色小块底下刺探着。就像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索一样,佩里感觉到了一根茎的存在——用来固定白块并一直延伸到他大腿深处的一根细长的茎。

  得看医生了。

  绝对要去看医生了。

  但首先,他得把那玩意儿从他的腿上弄下来,这该死的东西现在就得消失!他必须铲除它,他一秒钟都不能忍受那该死的玩意儿了。

  佩里用镊子夹住那根茎,慢慢地往外拉。拖拽之中他能从大腿肌肉的感觉及镊子遇到的阻力揣测出那根茎的长度。随着啪的一声,白色的小块被拽了出来,但这茎却仍然深深地埋在大腿里。一股股鲜血转瞬间从伤口处喷溅出来,洒落在腿上和破旧的地砖上。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腿,但他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它,把疼痛剥离出他的自我意识。

  他必须这样做。是时候让这该死的“豪勇七蛟龙”变成“六武士”了。

  他用镊子紧紧地夹着这根奇怪的茎,用尽力气往上拽,就好像是一个被定死罪的人为了活命而奋力最后一搏一样。

  这根坚韧的、有弹性的茎被不断地拉长,拉长,直到被镊子夹住的一端离他的大腿几乎有2英尺远。它就像薄薄的糖稀一样被撕拽着,原本的奶白色也被斑驳的血迹和透明的黏液掩盖。

  拉伸的速度越来越慢,然后拉不动了。

  佩里开始咆哮,更用劲地拽着。

  这根白色支撑物终于被拉了出来,像一根橡皮筋似的从他的腿里弹出,打在他的手腕上,感觉湿漉漉的。

  他低头看着大腿,有一个正在闭合的洞,比铅笔还要细小,没入肉中看上去就像个小黑孔。细洞周围肌肉的迅速闭合,使得又一股鲜血从细细的洞中涌出,如同挤牙膏一般。

  佩里脸上绽出一抹微笑。首战告捷,令他内心升腾出一丝希望。他目光转向那奇怪的白色生长物,圆圆的头仍然牢牢地粘在镊子上,茎——或尾巴——管它是什么——正湿漉漉地缠在他的手腕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黏液。

  他把手移到灯下想好好地看看这赘生物。当佩里转动手腕,对这奇怪的生物啧啧称奇时,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瘙痒,就好像有只小小的蚊子悄悄地在他皮肤上着陆一样。

  突然,佩里的双眼惊恐地圆睁,胃部一阵翻腾,肾上腺素激增…这根白色的尾巴像一条被捕猎者抓获的小蛇一般正在不停地蠕动。佩里不禁失声尖叫,把镊子扔进了浴缸。不锈钢镊子与白瓷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当啷一声弹落在排水口旁。这湿漉漉的东西仍缠在他手腕上,不停地扭动,尾巴轻搔他的皮肤,圆圆的头耷拉着,随着佩里的动作而胡乱地摇晃。

  眼前的一切令人作呕,佩里又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拼命地挥舞着他的手腕,像是要把手上的泥巴甩下来。这白东西被啪嗒一声甩到了镜子上,看上去就像一根煮熟了的意大利面,松松垮垮地挂在玻璃上,却仍然扭动着。那垂死的挣扎令它慢慢地下滑,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湿湿的痕迹。

  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那个东西还活着!它还活着!

  佩里本能地捶着镜子,一双大手敲击着玻璃发出了巨大的砰砰声。蠕动的赘生物像只三分熟的鸡蛋一样被敲得蛋花四溢,镜子上溅满了紫色的黏液。佩里猛地抽回了手。变得柔软而松垂的白色肉块,和着一小团紫色的黏稠物,粘满了他的手掌。佩里惊恐异常,嘴巴微张,伸手去拿挂在浴帘上的毛巾——太快了,他突然的移动令他绊到了褪在脚踝处的裤子。佩里失去了重心,向前扑倒。

  他伸出手想要撑住倒下的身体,但什么也没抓住,只得任由前额撞向马桶。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充斥在狭小的浴室里,佩里昏死过去。

第22章:寄生虫

  马丁·布鲁贝克已经不复存在了。星期三,在他中枪身亡将满三天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具坑坑洼洼的黑色骨架,膝盖以下的腿骨早已被他自己齐齐砍去。躯壳上密布了斑驳的蛛网状的霉菌,整个BSL-4实验室的帐篷内也到处星星点点。马丁·布鲁贝克的手骨也终于伸展开来,散落在桌面上,指骨碎成乱糟糟的一堆。帐篷里的相机提供动态和静态的照片,使玛格丽特得以观察尸体的最终分解状态。

  自打孩提时起,她就从未有过这种强烈的不祥感,哪怕在美国和前苏联军备竞赛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也从未有过。美苏“相互确保摧毁”战略,意味着任何一次冲突都可能会迅速升级为全面爆发的核战争。一声轰响过后,一切都将消失殆尽。

  她那时只是一个小女孩,但她的聪慧远不止能够嗅出核军备竞赛剑拔弩张的死亡气息。这实在是很有趣,因为那时她的父母认为她能理解这一切是天资聪颖所致,好像只有天才儿童才能理解核战争的威胁一样。但是,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成人总是将小孩子的天真误以为是无知。

  为什么人们认为世界末日对小孩子来说是个很难理解的概念?也许是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笼罩着莫名的恐惧,比如匍匐的鬼影,潜伏的怪物和一些昭示着无尽、不祥、痛苦的死亡事件都令人心生畏惧。而核战不过是另一只威胁要把他们全部抓走的恶魔罢了。不同的是,这只恶魔也会让她的父母和大人们感到害怕,小孩子们很快就会适应核战争的威胁,就像他们很快就会沉浸在卡通片《兔八哥》里一样。

  你可以从怪物手中逃跑,你可以躲开恶魔,但却躲不开核战争的爆发。它可能下一秒就会发生。可能是当她在操场上休息的时候,可能是当她坐下来吃晚餐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她上床睡觉以后。

  现在我躺在床上,向上帝祷告保佑我的灵魂,如果我真在睡梦中死去,请把我的灵魂也一并带走。

  这可不是平日里随便应付一下的祷告。核战争可能与日出日落一样会真实发生。她仍然记得在持续而未知的恐惧当中战战兢兢地度过的那些岁月。每日她和朋友们照常玩耍、上学、欢笑、嬉闹,但那个威胁一直都在,默默地潜伏在那里。

  何况这场战争游戏终将结束,结局输赢与否,她都无力改变。

  她尽力告诉自己这件事不一样。她这回冲刺在抗击此次灾难的最前方,毕竟,她是防御的先头部队。事情还在她的掌控中,确实——毫不夸张地——在她的手心里牢牢掌控。然而,不知何故,即便是成人的理性也不能驱散当年那个小女孩对游戏的结局无能为力的恐惧。

  她奇怪为什么阿莫斯没有这种恐惧感。他不厌其烦地哼着《檀岛警骑》的主题曲,一遍又一遍,但是玛格丽特太累了,她懒得去抱怨。她静静地抿着咖啡。她已经喝光了一壶,希望咖啡因能够给她来点刺激,但好像没什么效果,她亢奋不起来。能正常呼吸的感觉真好,不用再忍受防护服过滤后的空气。她想好好睡一觉,或至少伸展筋骨放松放松,但她没时间。他们必须要完成剩下的工作,焚毁分解后的尸骨残渣,然后把那鬼东西从医院运走。

  媒体还在守株待兔。他们就像秃鹫一样徘徊在医院附近,希望能捕捉到一些关于形势恶化的消息。不巧的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次并非非典型肺炎暴发,而整所医院里只有两个人——她和阿莫斯——知道事情真正的来龙去脉。

  她和阿莫斯已渐渐揭开了谜题的面纱,但是她并未对他们的发现感到满意。随着真相的逐步暴露,她感到越发无助。

  阿莫斯扭头看着她。他的头发有一点乱,衣服皱巴巴的,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真的令人相当吃惊,玛格丽特。”他说,“想想看,这种人造寄生虫的复杂性绝无仅有。而且,这种生物跟它的人类寄主的契合简直天衣无缝。”

  玛格丽特盯着墙壁,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讨厌再用什么华丽的溢美之词了,但是它真的无懈可击。”

  “你的意思是?”

  “像你说的那样,这生物极其适应寄主的身体,就好像一只合手的手套一样。但是好好想想,阿莫斯,以当前的技术水平——是绝对造不出这种生物的。这就好比怀特兄弟还驾着‘小鹰号’苦苦试飞之时,俄国一夜之间就登月成功一样,简直是荒诞至极。”

  “的确,它很令人吃惊。但是事实就在我们眼前,我们无法忽略它。现在我们没必要还硬撑着那份敏感的自负,做着‘大美国’梦了,我们得承认的确有一些远远超越我们,甚至我们闻所未闻的天才技术存在。”

  “假如不存在你说的天才技术呢?”玛格丽特问,声音依然细小。

  “什么?不可能,不然这东西是怎么出现的?”

  她转过脸看向他,脸色灰白,疲劳就像一张大网一样将她牢牢罩住。“如果它不是人造的,如果它是天然的呢?”

  “哦,玛格丽特,醒醒吧!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你想错了。如果它是自然产生的,那为什么我们以前从未见过?而且,像这般大小且致命的寄生虫,竟然从未有过相关病例记录?这可一点也说不通。这样一个与人类寄主如此契合的东西可能要经过数百万年的不断进化才能达到现在的状态,我们从未在任何哺乳动物身上见过类似的生物,更不用说灵长类和人类了。”

  “但这个世界上的确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生物,”玛格丽特说,“我只是不能接受这东西是人造的。它太复杂了,太先进了。首先暂且抛开媒体的大肆渲染炒作不谈,美国的科学技术是世界顶尖的。但到底谁更先进?中国?日本?新加坡?或许,是有些国家在某些领域开始有赶超我们的势头,但取得微弱优势与完全超越世界顶尖科技大国是两码事。如果连我们都不能创造出类似的生物,我很难相信别人可以。这并不是自负,而是事实。”

  她的固执己见似乎有点惹恼了阿莫斯。“病人经历过如此残忍的折磨却没有被记录在案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不能否认,现在还有许多未被发现的物种。在这点上,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未发现的微生物种与这赘生物二者之间完全没有可比性,它是任何生物都无法比拟的。我甚至从那些部落神话或民间传说里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如果这生物是天然的,那它到底来自哪里?”

  玛格丽特耸了耸肩,“你难住我了。可能是它刚经历了一段休眠期吧。这东西可能在史前时代就已经出现,后来逐渐灭绝。但是它并非就此完全消亡,可能千百年来它一直处于休眠期,直到某些力量将它重新唤醒。就好比有些兰花的种子的休眠期可以长达2500年一样。”

  “你的理论听起来和尼斯湖水怪的传说一样牵强。”阿莫斯说。

  “那腔棘鱼又怎么解释?人们认为它至少已经灭绝了7000万年,直到有一个渔夫在1938年捕捞到了一条。没有看到它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阿莫斯。”

  “是吗?”阿莫斯说,“那生物就这么凑巧在人口密集的地区休眠了千百年?它要是在刚果丛林里被发现还勉强说得过去,但碰巧在底特律被发现?原谅我的无礼,你的理论也太牵强了点。”

  玛格丽特木然地点点头。阿莫斯是对的。休眠的人类寄生虫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即便是在刚果丛林发现的听上去也很牵强。这东西并不是那些能够长期隐匿在荒芜未开化的非洲丛林里的病毒。像艾滋病,直到它开始大面积在西方社会蔓延之前,对人们来说都一直是种“未知”病毒,而这寄生虫跟那时艾滋病的暴发完全不同。现在是信息化时代——几乎没有这样的赘生物在21世纪可以保持这么久的未知状态,纸终究包不住火。不管它们是什么,一定是新生物。

  阿莫斯改变了话题,“默里的手下有没有找到这些受害者们之间的一些联系?”

  “什么都没有。他们追踪了所有受害者的活动范围并且查过了所有与受害者有过接触的人。没有任何关联。大多数的受害者哪儿都没去过。唯一一个有些关联的就是底特律的两个病例,朱迪·华盛顿和加里·里兰德。两个案子发生在同一个星期内,并且恰巧都在同一所养老院。他们仔仔细细地调查过那地方,没有人显示任何的迹象。他们还做了关于水、食物、空气的实验——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尽管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该寻找什么,但也不能把任何可能因素排除在外。

  “托莱多的病例虽不在同一周发生,但是却相距很近,只相隔几个街区。看来似乎有些邻近效应。传播的载体现在还是未知,但默里仍然认为是恐怖分子把病毒故意散播给人们。”

  “这倒跟我们目前的结论相符。”阿莫斯说,“我越来越相信布鲁贝克——还有别的受害者——可能是被某种致命病毒了,但是并不是接触性传染。我们在他身上并没有发现虫卵、胚胎或任何可能产生新的寄生虫的东西。除此之外,杜也没有显示任何被传染的症状,那些与布鲁贝克接触过的人也没有。”

  玛格丽特揉了揉眼睛。老天!她需要打个盹。真见鬼,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周在波拉波拉岛的休假,一个皮肤黝黑名叫马可的机灵小侍应生会为她端茶倒水,仅此而已。但现在她不在波拉波拉岛,她在俄亥俄的托莱多。并且她也没有一个叫马可的小侍应生——她只有一具绿毛蔽体霉菌密布叫做马丁·布鲁贝克的干尸。

第23章:浴室地板

  外壳只有达到一定的厚度才能被基因蓝图识别,随后基因蓝图开始为赘生物机体的增长不断供给能量。细胞像个永不停歇的引擎一般不停地分裂、分裂再分裂。内部的器官开始初现雏形,但是它们还需些时日才能够发育完全。由于寄主仍然提供所有养分和温度,大多数的内部器官只消等待——现在最重要的是供给触须、尾巴和大脑的需求。

  脑部仍在飞速地发育,但要形成类似智能生物的思维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而,触须,却是相当简单的设计。它们像野火一样四处蜿蜒游荡,蔓延到寄主的体内。触须找到寄主的神经细胞,尤其是树突,像紧握的十指一般与它们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慢慢地,机体开始尝试性地释放一些叫做神经递质的复杂化合物,进入触须与树突之间的突触间隙。每个神经递质都是一个信号——它们潜入轴突的受体结构,就好像将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使该神经细胞产生带有自己特殊信号的神经递质。在寄主正常的感觉过程中,这一行为导致了一个电化学链反应,这些信号不断在神经系统内循环,直到它们到达寄主的大脑。这过程——从信号开始释放到它到达大脑——仅需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

  虽然还未拥有独立的意识,佩里体内仍处于初级生长阶段的机体也能感觉到它们受到了攻击。它们本能地开始飞速生长。尾巴已经开始了相变。特殊的细胞开始生长,以确保躯体能够更长久地作为它们的保护伞,直到它们完全发育成熟。

  剩余的六个机体在寄主昏倒在浴室地板上的时候开始肆无忌惮地生长。

  冰凉的油毡地板让佩里的脸感觉很舒服。他真的不想坐起来。只要他安静地躺着,这疼痛就不再那样无法忍受。

  他上一次昏睡是什么时候?八年前?不,是九年以前。父亲用满满的一瓶野火鸡威士忌砸破了他的后脑勺。结果他的脑袋缝了七针。

  父亲用酒瓶打他比现在还痛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何况似乎没有什么疼痛能与他现在脑袋的疼痛相提并论。他努力想坐起来,但这一举动使疼痛有增无减,比龙舌兰酒后的宿醉还要痛上10倍。

  他感觉很恶心。每次挣扎着直起点腰来都会引发一波又一波的头疼。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胃里翻江倒海一般。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摸着肿胀的额头,还好没有出血,但他摸到了脑门上有半个高尔夫球那么大的肿块。

  他意识到裤子还挂在脚踝上,徒增了他要坐起来的难度。他回忆着刚发生的事情,又一个在聚会上谈天时的笑料。他慢慢挪动着身子,试图把牛仔裤提起来。房间一片暗淡,光影模糊。

  佩里抓着马桶座圈,努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想要站起来。马桶晃动得厉害,椭圆形的座圈前缘已裂成两半。毫无疑问,这是他脑袋的杰作。

  他的胃又一阵翻腾,再也控制不住了。佩里对着马桶一阵狂吐,酸水搅和着胃液漂浮在一摊秽物中,呜哇呜哇的干呕声在马桶里涤荡。他那揪紧的胃终于有了一丝放松,令他得以呼吸,但脑部刀割似的疼痛又令他喉咙一阵发紧。

  他的双眼紧闭,脑袋嗡嗡直疼,令他微弱地呻吟。这疼痛让他就像穿了一件紧身夹克一动也不能动。他甚至连站起来找些止痛片的力气都没有。

  他突然记起,听说当人被打成脑震荡时就会呕吐。他想知道那些拳击手或者国家职业橄榄球运动员是怎么忍受住了这种痛苦。就算给再高的薪水他也不愿去体验这种感觉。

  他胃里又泛起一阵恶心,他对着那个混浊的马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腐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浴室。这气味让他更恶心,让他的头更疼痛,让他又有了一点想呕吐的冲动。

  “可能我上辈子干过什么猥亵儿童的勾当吧。”佩里喃喃自语。

  他再次感到一阵恶心。胆汁都被吐光了,可是他的胃才不管这些。胃里的翻江倒海使他不由得猫着腰,把半颗脑袋深深地埋在马桶里。

  他的脸就像他收缩的胃隔膜一样抽搐着。他的胃真是半刻也不愿意消停,令他呼吸困难。到了终于得以放松的时刻,新鲜的空气冲进了肺里,他睁开了模糊的泪眼,但霎时疼痛又将他击垮,像一辆时速70英里的拖车呼啸而过,碾碎了一只小浣熊一般。他眼前一黑,接着他便倒在了冰冷的油毡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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