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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边缘 六

他嘴唇上沾着沙子。杰洛特想要吐掉,这才发现自己正脸朝下倒在地上,还被绑得结结实实。他稍稍抬起头,听到了人声。他发现自己躺在森林里的一棵松树边。约莫二十步开外,有几匹没装马鞍的马。羽毛般的蕨叶模糊了视线,但其中之一无疑是丹德里恩的栗褐色马儿。
“三袋玉米,”有人在说,“很好,托克。你干得很好。”
“算不了什么,”一个羊叫似的声音说,显然就是那个森林神,“瞧这个,加拉尔。它看起来像豆子,却是纯白色的。还有那个!它叫做油菜花。他们用它来造油。”
杰洛特努力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不,这不是梦。魔鬼和那个什么加拉尔用的是古语,也就是精灵语。不过像玉米、豆子和油菜花之类的词语都来自通用语。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加拉尔问。
“亚麻籽。亚麻你知道吧?衬衣就是亚麻做的。它比丝绸便宜,也更耐穿。据我所知,它种植起来相当复杂,不过我会调查清楚的。”
“只要这亚麻能扎下根——不像芜菁那样浪费掉就好,”加拉尔用同样古老的语言咕哝道,“再去弄点芜菁种子来,托克。”
“别害怕,”森林神咩咩叫着,“没问题。这儿所有东西长势都好得要命。我会去弄的,别担心。”
“还有一件事,”加拉尔道,“弄清楚他们的三圃农作制是怎么运作的,这很重要。”
猎魔人小心地抬起头,努力打量周围。
“杰洛特……”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你醒了?”
“丹德里恩……”他低声应道,“我们这是在……?出什么事了?”
丹德里恩只是闷哼一声。杰洛特忍不住了。他咒骂着绷紧身体,扭过去看。
在这片林中空地的中央,站着那个森林神,他还有个好听的名字:“托克”。他正忙着把麻袋和包裹放到马背上。有个苗条高挑的男子在帮他的忙,多半就是那个加拉尔。后者听到猎魔人弄出的动静,便转过头来。他的黑发中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深蓝色,五官有棱有角,双眼又大又亮,还有一对尖耳朵。
加拉尔是个精灵。一个来自群山的精灵。他属于再典型不过的古代种族,一位血统纯正的艾恩·希德。
加拉尔并非孤身前来。空地里还坐着另外六个精灵。其中一个正匆忙扫荡丹德里恩的背包,另一个抚弄着诗人的鲁特琴。其余精灵在某个敞开的袋子边围成一团,正贪婪地吞吃着芜菁和生胡萝卜。
“瓦纳丁,托露薇尔,”加拉尔说着,朝两个俘虏点头示意,“Vedrai!Enrr' le!”
托克跳了起来,咩咩叫着:“不,加拉尔!不!菲拉凡德芮说了不准的!你们忘了吗?”
“我没忘,”加拉尔把两个麻袋丢到马背上,“但我们得确认他们有没有松开绳子。”
“你想把我们怎么样?”吟游诗人呻吟着说。一个精灵把他按倒在地,检查起绳结来,“为什么要绑着我们?你们想干吗?我是丹德里恩,一个诗——”
杰洛特听到了拳头声。他转过身子,扭过头。
丹德里恩身边那个精灵有黑色的眸子,乌黑如墨的长发披在她肩头,鬓角边有两条细细的辫子。她宽松的绿色缎衫上套着件短小的绿背心,贴身的羊毛裹腿塞在马靴里,腰间围着条色彩绚丽的布巾,一直垂到膝盖上方。
“Que glosse?”她看着猎魔人,一面把玩着腰带上那柄长匕首,“Quel' en pavienn, ell' ea?”
“Nell' ea,”他争辩道,“T' en pavienn,艾恩·希德。”
“你听见了吗?”女精灵转身看着同伴。那位高挑的精灵根本没费劲去检查杰洛特的绳结,只顾拨弄丹德里恩的鲁特琴,长脸上挂着漠不关心的神情。“你听见了吗,瓦纳丁?这猿人会说话!他甚至还很有耐心!”那精灵耸耸肩,将短上衣上的饰羽弄得沙沙作响,“那就更有理由塞住他的嘴了,托露薇尔。”
女精灵弯腰看着杰洛特。她有长长的睫毛、异常苍白的肤色和干裂的双唇。她的脖子上缠了很多圈皮带,上面串着雕花的金色桦木条。
“噢,再说点什么吧,猿人,”她嗓音沙哑,“我们来瞧瞧你习惯大吼大叫的嗓子还能做些什么。”
“这算什么?找借口殴打没法还手的人?”猎魔人费力地翻过身,仰面朝天,吐掉了沙子,“想打就打吧。我见识过你这方面的喜好了。尽管发泄你过剩的精力吧。”
那精灵站直身子。“你的双手还自由的时候,我已经发泄过了。”她说,“我骑马撞倒了你,还给了你脑袋一下。等时机到来,我会解决你的。”
他没有答话。
“我宁愿在近处给你一刀,再看看你的表情,”那精灵续道,“可你实在臭得可怕,人类,所以我会用箭解决你。”
“如你所愿,”尽管被捆得结结实实,猎魔人还是尽可能地耸了耸肩,“随你的心意吧,尊贵的艾恩·希德。你应该不会射偏一个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目标的。”
精灵盯着他,站定身子,然后弯下腰,龇了龇牙。
“对,我不会射偏的,”她嘶声道,“我百发百中。但我可以保证,你不会被第一支箭射死。第二支也不会。我会努力确保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死期到来。”
“别靠这么近,”猎魔人摆出厌恶的样子,做了个鬼脸,“你真是臭不可闻,艾恩·希德。”
精灵向后跳去,扭动纤细的腰肢,用力踢向他的大腿。杰洛特收起双腿,蜷缩身子,心里清楚她接下来的目标。他猜对了,她的靴子踢中了他的臀部,力道之重令他的牙齿打起了颤。
她身边的高个精灵以鲁特琴声应和着她的每一次踢打。
“停手,托露薇尔!”森林神咩咩叫唤起来,“你们疯了吗?加拉尔,要她住手!”
“Thaesse!”托露薇尔尖叫着,又踢了猎魔人一脚。高个精灵更加卖力地拨弄鲁特琴,一根琴弦哀鸣着断成了两半。
“够了!看在诸神的分上,够了!”丹德里恩焦躁地吼道,他扭动身子,在地上打着滚儿,“凭什么恃强凌弱,你这愚蠢的婊子?别碰我们!你也别碰我的鲁特琴,好吗?”
托露薇尔转身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有着干裂的嘴唇。“乐师!”她咆哮道,“一个人类乐师!还是个鲁特琴师!”
她从高个精灵手里抽出那把乐器,在松树上用力砸碎,把残骸连同琴弦一起丢在丹德里恩的胸口上。
“去拨弄母牛的角吧,你这野蛮人,别碰鲁特琴。”
诗人的脸白得像个死人,他的嘴唇颤抖起来。杰洛特只觉冰冷的怒意在胸中升起。他望向托露薇尔的双眼。
“你在看什么?”精灵俯下身,嘶声道,“肮脏的猿人!你想要我把你那双臭眼珠子挖出来吗?”
她的项链垂在他头顶上方。猎魔人绷紧肌肉,骤然起身,牙齿咬住了项链。他用力拉扯,同时蜷起双腿,转向侧面。
托露薇尔失去了平衡,跌在他身上。
杰洛特像条鱼一般扭动身子,把精灵压到身下,又用力后仰头颅,幅度之大令他的脖颈嘎吱作响,接着他使尽全力,将额头狠狠撞在她脸上。托露薇尔尖叫着挣扎起来。
他们粗鲁地拉开杰洛特,又扯着他的衣服和头发让他站起来。其中一个精灵给了他一拳,他感觉到戒指割破了脸上的皮肤,周围的森林突然开始翩翩起舞。杰洛特看到托露薇尔摇摇晃晃地跪起身,鲜血从鼻子和嘴里泉涌而出。她将匕首拔出鞘,却呜咽着弯下腰去,捂住脸,头抵在双膝之间。
那个衣服上满是斑斓羽毛的高个子精灵从她手里拿过匕首,走向猎魔人。他笑着举起了武器。杰洛特透过一片红霾看着他——那是他撞断托露薇尔的牙齿时,飞溅到他眼里的鲜血。
“不!”托克叫唤着,奔向那精灵,拉住他的胳膊,“别杀他!不!”
“Voe' rle,瓦纳丁,”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命令道,“Quess aen? Caelm, evellienn!加拉尔!”
尽管有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杰洛特还是努力转过头去。
刚刚进入空地的那匹马洁白如雪,鬃毛又长又软,柔顺得仿佛女人的头发。坐在那具华丽马鞍上的骑手也有着完全相同的发色,额头处以一条镶嵌蓝宝石的头巾束着头发。
托克咩咩叫着跑向那匹马,它抓住马镫,对那白发精灵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精灵威严地做了个手势,打断了它的发言,紧接着跳下马鞍,走到被两个精灵扶着的托露薇尔身边,小心地拿开她脸上沾血的手绢。托露薇尔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呻吟。那精灵摇摇头,走向猎魔人
精灵热切的黑色眸子在苍白的脸上仿佛明亮的星辰,他双眼底下有黑圈,仿佛连续几天没睡过似的。
“你们就算被绑着也这么臭,”他用不带口音的通用语平静地说,“就像石化蜥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是托露薇尔挑的头,”魔鬼咩咩叫着,“他都给绑起来了,她还踢他,简直像失去理智了似的。”
精灵摆摆手,示意托克安静。在他的命令下,另一个精灵把猎魔人和丹德里恩拉到松树下,用皮带绑在树干上。接着,他们在被放倒在地的托露薇尔身边跪下,遮住了她。片刻之后,杰洛特听到了她的叫喊声。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仍旧站在一旁的森林神道,“真的,人类。我不知道他们会——他们打昏你,又把你的同伙绑起来的时候,我还求他们把你留在蛇麻地里。可——”
“他们不能留下目击者。”猎魔人嘀咕道。
“他们肯定不会杀了我们的,对吗?”丹德里恩呻吟道,“他们肯定不会……”
托克什么也没说,只是抽了抽鼻子。
“见他妈的鬼。”诗人呻吟起来,“他们打算杀了我们?这究竟怎么回事,杰洛特?我们到底目击了什么?”
“我们目击了我们的森林神朋友在百花之谷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我说得对吗,托克?在精灵们的要求下,他偷窃种子、树苗和农耕方面的知识……还有什么,魔鬼?”
“任何能偷到的东西,”托克咩咩叫着说,“任何他们需要的东西。我真不知道有啥是他们不要的。他们在山里总是挨饿,尤其是在冬天。精灵们一点儿也不懂农耕。他们想尝试驯养野兽和家禽,以及种植农作物……但他们没有时间了,人类。”
“我才不在乎他们的时间。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丹德里恩呻吟不止,“我犯了什么错?”
“仔细思考一下,”那白发精灵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也许你就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他只是在为人类对精灵犯下的所有过错复仇罢了,”猎魔人冷笑道,“复仇的对象是谁,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别被他的高贵穿着和优雅谈吐迷惑了,丹德里恩。他跟那些痛打我们的家伙没什么不同。他总得把自己软弱的憎恨找个人发泄出来。”
那精灵捡起丹德里恩破碎不堪的鲁特琴。半晌间,他沉默地看着那把损毁的乐器,最后把它丢进了灌木丛里。
“如果我想为复仇欲望找个宣泄的渠道,”他把玩着一双柔软的白色皮革手套,“我会在夜晚进攻山谷,烧光村子,杀死那些农夫。这简单之极。他们甚至连守卫都没有。他们在森林里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有什么比一支从树后飞出的迅速而无声的利箭更简单的法子呢?但我们不是来猎捕你们的。是你,有着怪异眸子的男人,在猎捕我们的朋友,这位森林神托克。”
“咩咿咿咿,这太夸张了,”魔鬼咩咩叫着,“什么猎捕?我们玩得可开心——”
“你们人类憎恨一切有别于自己的种族,就算只有耳朵形状的差别。”精灵毫不理睬森林神,以平静的语气续道,“所以你们才会从我们手里夺走土地,把我们赶出家园,强迫我们进入蛮荒的群山。你们夺走了多尔·布雷坦纳,我们的百花之谷。我是白银诸塔的菲拉凡德芮·艾恩·菲达尔,来自洁白之船的菲里奥恩家族。如今我被流放和束缚在这世界的边缘,成了世界边缘的菲拉凡德芮。”
“世界很大,”猎魔人喃喃道,“地方有的是。”
“世界很大,”精灵重复道,“没错,人类,但你们改变了世界。起初你们用武力改变它——所有落入你们手里的东西都是这个下场。现在看起来,世界开始适应你们了。它为你们让路。它屈服了。”
杰洛特没有回答。
“托克说得没错,”菲拉凡德芮续道,“我们正在挨饿,我们正在面临种族灭绝的危险。阳光不同了,空气不同了,水也不是过去的样子了。我们过去所吃所用的东西全都濒临死亡,消失衰败。我们从未耕种过土地。不像你们人类,我们没摸过锄头和犁。如今大地被迫向你们献上了高额的贡金,它曾赠予我们礼物,你们却强行把它的宝藏夺走。对我们来说,大地为我们带来生机和繁盛,全因为它爱着我们。噢,没有什么爱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但我们仍然想要生存。”
“与其偷窃谷子,倒不如去买啊。你们想买多少都行。你们仍然拥有很多在人类看来有价值的东西。大家可以作交易。”
菲拉凡德芮轻蔑地笑笑:“和你们交易?绝不。”
杰洛特皱了皱眉,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纷纷开裂。“那就带着你们的傲慢与偏见见鬼去吧。拒绝相处,就等于宣判了自己的灭亡。与人类共存,达成共识,这才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菲拉凡德芮倾身向前,目光炽烈。
“要我们服从你们的法令?”他用一种与先前不同、但仍旧冷静的语气说,“认同你们的君王?放弃个体的存在?你们要我们当什么?奴隶?贱民?在你们城镇的围墙外头和你们相处?和你们的女人相处,再为此上绞架?还是说你想看看混血儿的生活有多艰难?你为何避开我的视线,奇怪的人类?你又是怎么和他们相处的?毕竟你和常人如此不同。”
“我做得到,”猎魔人直视他的双眼,“我做得到,是因为我必须做到。因为我没有别的出路。因为我克服了伴随另类而来的虚荣和骄傲。我明白,对于另类来说,这道防线脆弱得可怜。阳光的变化是因为某些东西的改变,而我并非这些改变的起因。阳光和从前不同了,但太阳会继续照耀下去,就算举着锄头对它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我们必须接受事实,精灵,这是我们必须学会的。”
“这是你想要的吗?”菲拉凡德芮用手腕拭去他洁白额头上的汗珠,“这就是你想要强加给别人的吗?想让别人相信你们人类的时代已经到来,相信你们对其他种族所做的一切就跟日出日落一样理所当然?相信所有人都必须妥协?你居然还责怪我们虚荣?你们人类究竟何时才会明白,你们对世界的支配就像羊皮大衣里滋生的虱子一样惹人厌恶?如果你提议要我们和虱子共存,会得到怎样的回答呢?何况你还要我仔细聆听虱子的话,并且认同它们的主导地位,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正常使用这件大衣!”
“那就别浪费时间跟这么可恶的虫子谈话了,精灵,”猎魔人几乎无法控制语调,“我真想不到,你竟会希望一只虱子感到内疚和后悔。真可悲啊,菲拉凡德芮。你们遭受了苦难,渴望复仇,但同时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来吧,用你的剑刺我吧。对整个人类种族复仇吧。你会看到这将带给你多大的安慰。像托露薇尔那样揍我吧。”
菲拉凡德芮转过头去。“托露薇尔病了。”他说。
“我了解这种疾病和它的症状,”杰洛特转头吐了口唾沫,“我给她的治疗应该会奏效。”
“这番对话毫无意义,”菲拉凡德芮走向一旁,“很抱歉,我们必须杀死你们。这与复仇无关,纯粹是出于必要。托克必须继续他的任务,不能让人知道他是在为谁效力。我们负担不起和你们开战的后果,也不会傻到去做什么交易和买卖,我们没幼稚到连你们的商人如何行事都不了解的地步。我们知道随之而来的是什么,还有它们所带来的‘和平共处’。”
“精灵,”直到刚才都保持沉默的丹德里恩轻声开口,“我有些朋友。他们会为我们付赎金。赎金的形式可以由你们决定。考虑一下吧。毕竟这些偷来的种子没法拯救——”
“什么也拯救不了他们了,”杰洛特打断道,“别卑躬屈膝了,丹德里恩,别再乞求他了。这无益又可悲。”
“对于一个才活了这么久的人来说,”菲拉凡德芮挤出一个笑容,“你对死亡的轻蔑真是令人惊讶,人类。”
“有生便有死。”猎魔人平静地说,“对于虱子来说,这样的人生观很合适,不是吗?你们再长寿又如何?菲拉凡德芮,我怜悯你们。”
精灵扬了扬眉毛。“为什么?”
“你们多可悲啊,以为凭驮马背上那几袋偷来的种子、凭手里这几把谷子和这点儿面包屑就能生存下来?你们付出努力,只是为了不去考虑即将到来的灭亡。你们早就知道结局。高原上不会长出任何谷子,你们已经没救了。但你们的寿命很长,会在傲慢的孤立中存活很久,看着同胞们越来越少,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痛苦。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菲拉凡德芮,你知道,那些眼神苍老、绝望至极的年轻男性,以及托露薇尔那样憔悴病弱的年轻女性,将会带领那些仍能拿动剑和弓的精灵冲进山谷。你将进入鲜花盛开的山谷迎接死亡,只希望自己能够死于光荣的沙场,而非可悲的病榻,让贫血、肺结核和坏血病为你送终。到那时,长命的艾恩·希德们啊,你们会想起我。你们会想起我对你们的怜悯。你们也会明白,我是对的。”
“时间会证明谁才是正确的,”精灵轻声道,“长寿的优势就在于此。我有知道结果的机会,只要有这点偷来的谷子就行。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你会很快死去。”
“至少饶了他的命吧,”杰洛特朝丹德里恩偏了偏脑袋,“不,我不要求你的宽大为怀。我要求的是你的常识。没人会问起我的事,可他们会为他复仇。”
“你也太低估我的常识了,”精灵略微踌躇之后说,“如果他因为你才活下来,那他肯定会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你复仇。”
“这你尽管放心!”丹德里恩大吼着,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你尽管放心,狗娘养的。连我一起杀了吧,否则我敢保证,我会让整个世界都与你们为敌。你们会见识到毛皮大衣里的虱子有多大的能耐!就算必须把你们的群山夷为平地,我们也会解决你们!你尽管放心!”
“你真蠢,丹德里恩。”猎魔人叹道。
“有生便有死。”诗人傲慢地说,他牙齿打战的声音让这番声明的效果略微打了折扣。
“那就这么定了,”菲拉凡德芮从腰带上抽出手套,把它戴上,“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在他的命令下,精灵们手持弓箭站到杰洛特和丹德里恩面前。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期待已久。猎魔人看到,其中一个还在嚼芜菁。嘴巴、鼻子都缠着布条和桦树皮的托露薇尔站在这些弓手旁边。她的手里没拿弓。
“要遮住你们的眼睛吗?”菲拉凡德芮问。
“滚开。”猎魔人转过头去,“滚——”
“——你的鬼臭屁。”丹德里恩从打战的齿缝间吐出下半句话。
“噢,别!”森林神突然叫唤着飞奔过来,用身体挡住这些即将被处死的人类,“你疯了吗?菲拉凡德芮!这跟我们说定的不一样!不能这样!你们应该带他们到山上去,关在某个山洞里,直到我们结束——”
“托克,”精灵道,“我不能。我不能冒这个险。你看到他被绑着的时候对托露薇尔做了什么吗?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才不管你能还是不能!你们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会允许你们杀掉他们?在我的土地上?就在我的村子边上?你们这些可恶的蠢货!带着你们的弓给我滚出去,要不我就撞过来了!尤克!尤克!”
“托克。”菲拉凡德芮手按腰带,“我们必须这么做。”
“鬼扯!”
“闪开,托克。”
森林神晃了晃耳朵,叫声更加响亮。它瞪大眼睛,弯过手肘,做了个在矮人间很流行的辱骂手势。“你别想在这儿害死任何人!上你们的马,回到山里去,到谷口那边去!要不你们就连我一起杀了!”
“明理些吧,”白发精灵缓缓地说,“如果放过他们,人类就会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们会抓住你,然后折磨你。毕竟你是了解他们的。”
“我了解,”森林神咩咩叫着,仍旧挡在杰洛特和丹德里恩身前,“看起来反倒是我不了解你们!说真的,我都不知道该站哪一边了。我真后悔和你们联手,菲拉凡德芮!”
“这是你自找的,”精灵冷冷地朝弓手们发出信号,“这是你自找的,托克。L' sparellean!Evellienn!”
精灵们从箭囊里抽出箭来。“走开,托克。”杰洛特咬牙切齿地说,“这没有意义。闪开。”森林神却摆出那个矮人手势,毫无退让之意。
“我听到了……音乐……”丹德里恩突然呜咽着说。
“常有的事,”猎魔人看着箭头说,“没关系。这种时候害怕也不丢人。”
然而,菲拉凡德芮的神色变了,换成了一副怪异的扭曲神情。这个白发精灵突然转过身,向弓手们大喝一声。他们纷纷垂下武器。
丽尔走进空地。
她不再是那个身穿粗布衣裙的瘦削村姑了。在草丛间穿行着的——不,不是穿行,漂浮着的——是位光彩照人、金发披肩、眼神如炬的迷人女王。这位田野女王身上装饰着花环、玉米穗和成束的香草。她的左侧是一头迈着僵硬的腿快步行走的幼鹿,右边则是一头在草丛中沙沙作响的刺猬。
“达娜·蜜德碧。”菲拉凡德芮毕恭毕敬地说。他躬身跪倒。
剩下的精灵也纷纷屈膝。他们缓慢地、不情愿地接连跪下,低垂头颅以示尊敬。托露薇尔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向您致敬,达娜·蜜德碧。”菲拉凡德芮重复道。
丽尔没有答话。她在离精灵还有几步路时停了下来,蓝色的双眸扫过丹德里恩和杰洛特。托克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一面切割起了绳索。精灵们全都纹丝不动。
丽尔站在菲拉凡德芮面前。她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但猎魔人能看到白发精灵脸色的变化,感受到他们身边的灵气,也能确定他们正在交谈。魔鬼突然间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的朋友,”它小声咩咩叫着,“看来是晕过去了。真会挑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往他脸抽上两巴掌。”
“愿意效劳。”
菲拉凡德芮站起身。在他的命令下,精灵们快如闪电地给马匹上好了马鞍。
“跟我们走吧,达娜·蜜德碧。”白发精灵道,“我们需要你。别抛弃我们,永恒者。别放弃对我们的爱。我们会因此而死的。”
丽尔缓缓摇头,指着东方——群山的方向。精灵垂下头,白鬃马的华丽缰绳在他手里捏成了一团。
丹德里恩走上前去,他脸色苍白,神情呆滞,森林神在旁扶着他。丽尔看着他,笑了笑。她和猎魔人四目相对。就这么过了许久,她什么也没说。言语在此刻是多余的。
大多数精灵都已跨上马背,这时,菲拉凡德芮和托露薇尔走了过来。杰洛特看着她绷带间露出的黑色双眸。
“托露薇尔……”他没能把话说完。
精灵点点头。她从马鞍上拿出一把鲁特琴。这是一件做工上乘的乐器,琴身用轻巧雅致的镶嵌木料制成,纤细的琴颈上铭刻着纹路。诗人接过乐器,露出微笑。他也没说一个字,但眼神诉说了许多。
“别了,奇怪的人类,”菲拉凡德芮平静地对杰洛特说,“你说得对,言语是多余的。它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杰洛特保持沉默。
“经过一番考虑,”那精灵补充道,“我们一致同意你是对的。你对我们的怜悯是对的。所以再见吧。直到那一天,直到我们冲下山谷,光荣战死的那一天,我们将再会。托露薇尔和我都期待着你。别让我们失望。”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彼此。良久,猎魔人简短地做了回答:
“我会尽我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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