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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奥兰治亲王号是一艘有五层甲板和五百条船桨的豪华游轮。作为蓝星公司北大西洋航线的旗舰,它夸耀的资本包括为每三位旅客安排的一名喀拉客侍者、数间咖啡馆和酒吧、两间舞厅、一座可以容纳千人的音乐厅、每天数次的演奏会、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主厨服务、游泳池、热水浴缸、水疗设备、大小足以容纳整个惠更斯广场的伸缩悬臂式日光浴平台。在楚恩拉德家宫殿般豪华繁复的套间里,盥洗室的设施都是用中国翡翠和秘鲁黄金打造的。按照亲自欢迎楚恩拉德一家登船的船长的说法,奥兰治亲王号多年来保持着跨大西洋航行的世界最快纪录。它可以凭借整整一千台喀拉客不眠不休的划桨,在仅仅七天时间内到达目的地。从日出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出,他们都会用从船体两侧伸出的船桨划个不停,看起来就像从排列在吃水线上方、由船首一直到船尾的一个个水泡里伸出的千足虫的腿。奥兰治亲王号是奢华、权力与铺张的象征——但也相当老旧。

贾克斯走下仆从楼梯。这是一条狭窄的栈桥,不怎么紧凑地安排在外部船壳花哨的线条之间,没有任何遮蔽海风与飞沫的措施。从主人的套间到统舱的这四层甲板的途中,他欣赏着停泊在相邻码头的那头庞然巨兽。斑驳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鹿特丹港内,映得它闪闪发亮。它比奥兰治亲王号更高也更长,船体耸立在水面上,仿佛一把作势要将海水一分为二的利刃。和其他远洋客轮那样,它的两侧遍布船桨。但与传统划桨船的刚性桨板不同,这些桨就像扁平的触手那样蠕动着。

它们扭动的模样令人着迷。等贾克斯眯起眼睛,将双眼的衍射放大到极限后,这才看到重叠的分段式钢板之间的细线。每一段钢板都是刚性的。但拼接而成的数千枚钢板赋予了每根船桨近乎有机物般的柔韧性。这也暗示着复杂到令人震惊的工序。

但这艘船能够通行于海上,所依靠的并非数百名喀拉客劳工不眠不休的划桨,而是仅仅一台喀拉客。这和女王的黄金马车有些相似,只是规模大到不可思议。这是超过一个世纪以来,发条技术的第一次重大进步:它消除了运用数百名独立个体所带来的不断维护和监管方面的困难,将所有功能合并到仅仅一台智能引擎的掌控之下。当然,在史无前例、闻所未闻的独特炼金术禁制的束缚下,这台戴着镣铐驾驶客轮的智慧机械本质上与其他机械仆从并无分别。软弱无力。对它的人类创造者们唯命是从。

巨船与他们,就像泰坦与亲戚。

如果那条船现在能够载客,彼得·楚恩拉德肯定早就订好船票,让全家人乘坐这条全世界最先进的崭新远洋客轮了。如果有幸乘坐这样的客船抵达新世界,会给人留下格外深刻的第一印象。但这条船的首航离现在尚有几个月的时间。所以他们一家别无选择,只能用传统的方式横渡大海。

港口上方有一艘飞艇低空掠过。飞速旋转的螺旋桨叶朝着陆地和海面洒下一成不变的嗡鸣。震动让轻轻拍打奥兰治亲王号的海水泛起涟漪。飞艇本不该飞这么低的。众所周知,这种震动会干扰人体生理学中所说的脆弱“内耳”。一百英尺长的雪茄状艇身里装满了作为上升气体的氢气,在海风中缓慢却平稳地前进着。

在贾克斯看来,它就像一条肥壮的鲑鱼,正穿过东风裹挟而来的一团团灰云,努力向上游前进。他从未坐过飞艇,但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这种机会。他听说最豪华的飞艇堪与远洋客轮的奢华程度媲美,甚至犹有过之。它们的速度也更快,是王室成员拜访新世界时的首选方式。但是,如果想把楚恩拉德家的所有财产送去新阿姆斯特丹,恐怕要用上数量惊人的飞艇。将这些货物运到大洋彼岸的运费甚至能掏空贾克斯主人的钱袋。

他抗拒着当前的禁制带来的灼热感,不时停下脚步,欣赏着那艘巨船触手般的船桨蠕动的样子。他想听到它的叮当声或者咔嗒声,但那种声音始终没有传来。巨船的动作近乎液体般流畅,又像是人类舞者的双臂和双腿。寂静令他不知所措。这并不是说这座码头很安静。这里有海鸥对着彼此发出的粗粝叫声,装卸货物时绳索的嘎吱声和板条箱的碰撞声,船只刺耳的汽笛声,还有代表入港和出港的信号钟声,穿过贾克斯框架的含盐海风发出的呼啸。

港内水面反射着阳光,散发出浓郁的鱼腥味,海浪不断拍打着船壳。但这一切之中有个巨大的空洞,那就是那条巨型喀拉客船的船身本该发出的噪音。如此庞大的机械却又如此安静,这着实令人费解。一名身上绘着蓝星公司栗灰相间制式图案的机械乘务员迎面走来,令脚下的楼梯微微震动。她端着一只银制托盘,水汽弥漫的宽大玻璃罩下放着咖啡、茶、油酥点心、培根、蛋、吐司、豆子和几罐果酱。她膝盖内的弹簧吸收着台阶反弹的力道,让托盘保持完美的水平状态。他退到一侧,好让她通过。发条匠在撒谎,他说。

她也回以同一句话。通过之后,她又爬上几级台阶,然后停下脚步,循着他的目光扫过港口。

她可真壮观,对吧?乘务员说。

没错,贾克斯说,我实在想不明白。

你是指寂静。没错。不知为什么,感觉不太对头。他脊椎的齿轮不断啮合又分开,发出机械人特有的颤抖。有人跟她说过话吗?没,她通过嘴唇中齿轮的咔嗒声说道。试过的人可不少。我们在码头工作的同胞每次因为禁制路过她的泊位时,都会设法跟她打招呼。

但没人得到过回答。说到禁制,他自己的禁制再度涌现。他朝下方的台阶迈出沉重的一步。乘务员也一样,她的脚步引起的震动比片刻前强烈了些。她又爬上几级台阶。贾克斯说:真让人悲伤。她是哑巴吗?没人知道。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希望缓解各自的命令带来的灼热苦痛。每朝吃水线接近一步,他的痛苦都会减轻一丁点儿。

但一个新念头让他停下了脚步。为了便于人类操纵,那种大小的船需要数量可观的喀拉客船员。在禁制的灼烧下,他抓住一段扶手,对乘务员大喊道:

她的机械人船员是怎么说的?就算他们存在,乘务员高声答道,也没人见过他们。然后她飞快地跑上楼梯。很少有人类会喜欢不冷不热的咖啡。贾克斯忍耐着痛楚留在原地,只为多看几眼那位神秘的巨人。那个孤独的可怜虫。没法跟自己的同胞交流?被迫以难以想象的巨大身躯活着?与群落彻底隔绝……

这比平常的禁制残酷得多。贾克斯认识的每个机械人都能从团结中找到些许慰藉。他还记得他的同胞是如何聚集到惠更斯广场,以见证亚当的死刑的。他不由得想起了德怀尔和他的孤独。

巨人感受到的悲伤是否也很巨大?

没等他理解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从仆从用楼梯跳上了码头。他从那里再次跃出,在码头上空划出一条抛物线。禁制的痛苦开始呈指数级增长。他落在那个巨人的泊位旁,身体缩成一团,抽搐不止。抢在决心被粉碎的几秒前,贾克斯爬到一根系船索旁——后者在码头上的系船柱和智能船的锚链孔之间绷得紧紧的。他抓住那根系船索。因痛楚而无法视物的他震动着说:你并不孤单。我们看着你,敬佩着你。

禁制的惩罚之强烈,达到了他从未体验过的程度。此时此刻,他愿意放弃一切,来换取多留片刻和等待回答的力量。他们的创造者为何要禁止哪怕再单纯不过的同情举动?贾克斯跳回奥兰治亲王号的仆从楼梯上。他放弃了自己的愿望,选择满足他主人的突发奇想,而灼热感也随之消退。

贾克斯从两团开裂的“橡胶水泡”——五十码长的船桨就是从那里伸出船壳的——之间走过,继续向下。他来到吃水线正上方的一扇安全门前。当他将手放上舱门,准备打开的瞬间,此前始终沉眠的新禁制突然浮现,仿佛一根刺穿他大脑的炽热穿索针。他的身体几乎自行实施了必要步骤。在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他成了自己身体里的一位无所事事的乘客,无助地看着自己打开舱门,钻进门里,关紧外舱门,确认密封情况,打开内舱门,然后重复类似的过程。压倒一切的航海禁制来得快去得也快。贾克斯平常的禁制也随之复苏。

和船上的许多规定一样,这套久经考验的程序的目的也是为了确保安全,通过嵌入这种时效短暂却十分强大的辅助禁制来实现强制性。每个在陆上活动的喀拉客,登船时都要接受船上的发条学者的处理。在航行期间,保持船只的完好成了阶层式超禁制的一部分,占据了本该由贾克斯的灵魂所在的那部分空间。但发条学者的活儿干得很草率:贾克斯能清楚地感觉到原本的超禁制与临时添加物之间的缝隙。这就像将替代用的橡木桌腿钉在枫木桌子上,虽然纹理不够贴合,而且外观丑陋,但并不影响使用。

他暗自庆幸自己的租借者不是船匠或者海运相关人士。否则,严苛的航海禁制早就把他逼疯了。在他看来,这些禁制有点严格得过头。他很想知道,那些负责搬运行李或者划桨的喀拉客是如何忍受的。

他从统舱来到吃水线以下,然后前往货舱。楚恩拉德太太觉得,一条夏用围巾恐怕不足以抵挡这条船离开防波堤后的海风。此外,稀疏的云朵将北海染上了沉闷的灰色,而非她预想中的钢蓝色,因此她需要在航行的最初几个钟头里换上与重点色彩截然不同的服装。贾克斯受命去从她的衣物中取回类似的物件,后者如今正塞在许多口满满当当的箱子里,而那些箱子又塞在无数箱子和板条箱——那是其他乘客的行李——之间。货舱是个沿着龙骨从船首延伸至船尾的庞大空间,不过巨大的舱壁将它分成了几个区域,以防进水。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紧贴船体轮廓的钢制角板。它们让贾克斯想起了某种巨型海怪的肋骨,就像家庭教师不在的时候,妮柯莱有时会让他读的某个圣经故事里的怪物。货舱里闷热又黑暗,正在搬运、堆放、密封、调整和再调整最后一批货物的数十台发条仆从发出“咔嗒-喀拉”的不和谐音。数十位正在进行重体力劳动的喀拉客让钢铁的船壳和舱壁化作了巨大的铜鼓。少得可怜的光线通过漫反射从上方甲板的灯管和发光棱镜那里传来。有什么必要给人类不可能涉足的场所提供照明?

克里普将身体折叠成一个凹凸不平的球体,停在楚恩拉德家最高的那堆行李的顶端。他的双眼追随着走来的贾克斯。他先前帮贾克斯保管费舍的显微镜,此时将它丢了回来。贾克斯把那只黄铜和皮革的长筒收进骨骼框架的缺口中。克里普说:有什么新闻吗?贾克斯解释了楚恩拉德太太的艰难处境。

克里普滚下箱子,在空中展开双臂和双腿,随后“当啷”一声落在甲板上。他们整理行李的时候——克里普将两只箱子高举过头,一手一只,而贾克斯举起一只箱子,用另一只手在箱子里翻找——贾克斯把港口里那艘喀拉客船的事,以及他跟那位乘务员的交谈告诉了他。

红刺柏的气味从箱子里飘了出来,在潮湿的货舱里,这算得上宜人的气息。我们登船的时候,我也看到它了,克里普说,但它那时候还在休眠。你真该现在去瞧瞧。它可太不寻常了。甲板震颤起来。贾克斯的膝部发条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吸收了振动的力道。船只的右舷在巨大的嘎吱声中开始颤抖,发出的声音仿佛数百支旗杆在狂风中摇动。他的目光扫过货舱,但其他机械人似乎大都充耳不闻。这是我想的那个声音吗?他问。我们上路了,克里普说,下一站,饱经战火、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我真是等不及了。贾克斯抽出一条佩斯利涡纹旋花图案的羊毛围巾。他合拢箱子,然后将他用另一只手稳稳托在头顶的箱子放了下来。克里普也有样学样。又一阵嘎吱声伴随着右舷的摇晃传来。片刻过后,相似的声音在左舷响起。如果你想再看一眼那个巨人,贾克斯说,然后理解我所说的“寂静”的意思,你现在就该上去。我们要不了多久就该离开码头了。克里普跟着他走出货舱——像贾克斯那样,接受了严格的海上禁制的短暂发作——然后走上仆从用楼梯。

一道阴影从他们身上掠过,接着又是一道,短暂地遮蔽了太阳。这是尺寸堪比两百岁英国橡树的巨大船桨,一枝接一枝,呼啸着掠过空气,扎进前方的海面。动作无比流畅,桨板以精准的动作分开港内的海水,抬起时几乎不会扬起水花。克里普抬起头来。他将双腿伸长到极限,比正常情况下足足高了一英尺,然后将手掌按在尽可能高处的船壳上。阳光一次次照在他打磨光滑的黄铜身体上,其间隔与划桨的节奏保持一致。他问:你感觉到了吗?塞在胸腔内的显微镜令贾克斯无法像同伴那样伸展身体。

他也把一只手按在船体上。船内传来新的噪音,比船桨消音垫片无法完全吸收的呆板咯吱声更加微妙。当啷声更深沉,咔嗒声更复杂,嘎吱声更符合文法。带有节奏感。

划桨喀拉客们正在歌唱。这些注定要全天无休地划动船桨,直至船只到达目的地的男性和女性发条人,在他们弓背发力时将无声的话语转变成了歌声。他们唱出的并非人类语言,而是机械人的秘密语言。一首用发条身躯的嘀嗒声、有螺纹的脚掌的踩踏声、金属手掌攥紧木制桨柄的嘎吱声唱出的海员号子。

由喀拉客所唱的,献给喀拉客的歌曲。奥兰治亲王号离开了鹿特丹港的防波堤,在一千名发条奴隶无休无止的挽歌声中前往新世界。那天午夜,一股寒流从北海呼啸而来。到了早上,气温已经降到了冰点,而在傲慢海风的裹挟下,昨晚的柔和细雨也成了冰霰,打得双眼刺痛。

斜吹的狂风让费舍住所的窗璃咔嗒作响,仿佛有人在用指甲不断敲打。这个天气很合适。今天会是他第一次杀人的日子。两位老人取道那条横跨阿姆斯特丹拖船运河的人行桥,朝新教教堂匆匆走来,冰冷的雨点卷入了他们的伞下。负责监督这段拖船运河的管理人已经躲进了棚屋,但他的两个机械人手下一如既往地站在运河两岸。

冰水自他们毫不动摇的面孔滴落。寒气给了费舍生火的好借口——在这个潮湿的早晨,冒出烟雾的烟囱并不只有他的住处。

为了引火,为了温暖壁炉里的冰冷灰烬——或许还有他胸中的那片冰冷,他烧掉了自己的电报密码本。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坦然殉道了——虽然他在客西马尼园等待召唤的时间似乎长过了头。坦然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协助荷兰去对付新法兰西。等他在酷刑下崩溃后,他们或许会知晓他还记得的那些密码。但至少到那时候,他的天主教徒同伴已经脱离苦海了。他用炉火给茶壶加热。等到他那本曾经的便签簿——黄色内页的活页本,上面印有从士兵的骰子游戏中随机选出的数千个数字——化为闷燃的灰烬后,他将温暖的杯子捧在手中。等杯中再次空无一物的时候,他祈祷起来。祈祷勇气。祈祷智慧。

祈祷他的选择是正确的。祈祷他的心灵真诚,意图纯粹。祈祷他的计划为的是慈悲与怜悯,而非将可能的指控者灭口。主啊。你最忠诚的仆从之一倒下了。俘虏她的那些人想阻碍您的计划,想将对机械人的奴役永远维持下去,想让梵蒂冈和新法兰西分崩离析。她遭受了长久而悲惨的折磨,而幕后主使正是想将您爱的恩典化作的棱堡彻底铲除的那些人。她已经赢得了在天国的奖赏。我恳求您,吾主。请允许我成为令她解脱的工具。让她以毫无痛苦的温和方式离开世界。我恳求您将她的灵魂拥入怀中,洗清她的罪恶,别让我行为的污点化作她心灵的重担。

我恳求您赐予我智慧,让我在做出偏离您神圣计划的愚行时有所察觉。主啊,请赐予我犯下罪孽的勇气,让我用自己作为殉道者伴您身侧的机会来换取她苦难的终结。我同样恳求您,主啊,请宽恕我。请宽恕我要做的这件事。必须用毒药,而且必须难以察觉。他这次造访的表面目的是跟她展开一场温和对话。如果贝尔开始怀疑他的真实目的,就不会让他接近那个囚犯了。必须让所有旁观者觉得,她只是被囚禁中不断累积的伤痛压垮了而已。然后费舍会拿出尽可能令人信服的演技,装作努力想要救活她的样子。

剂量用不着太大。毫无疑问,在被贝尔“照看”了那么多天以后,她早就奄奄一息了。噢,天主啊。他为自己的念头吃了一惊。但除了毒药之外,他还会带上圣油,当那个可怜女人因毒药而抽搐时,他会为她施行临终涂油礼。他堆好壁炉里的煤块,从书架上取下笛卡尔的书,戴上帽子,穿好雨衣,把一只红色羊毛袜塞进口袋,然后匆匆穿过教会墓地,同时翻起领子抵挡潮湿的风。冰雨敲打着墓地,敲打着斯宾诺沙的墓碑。这个早晨弥漫着将至的大雪、潮湿的石料与上百座温暖壁炉里冒出的樱桃木烟的味道。与去年相比,这一切来得太早了些。

他通过教堂墓地的门——而非面向斯普河的双开大门——走进新教教堂。教堂里的空气仿佛沾满灰尘的烛蜡,裹住了费舍的舌头。无论吞咽多少次口水,清多少次嗓子,都没法洗去那种感觉。弗夫罗特牧师的声音从洞穴般的教堂深处传来。恐怕在晨间礼拜之后,他就被信众缠住,一直谈话到现在。费舍认出了普林森先生的轻声细语,暗自感谢他强烈的虔诚心。这么一来,他就能拖住弗夫罗特,而费舍也能安心地打开圣器壁龛了。

锁上法衣室的门以后,他将牧师长袍套在普通市民打扮的长裤、衬衣和吊裤带外面。他还披上了一条金红相间的牧师用披肩。它微微散发出熏香和熄灭的蜡烛,还有葡萄酒与祝过圣的橄榄油的气味。信仰的混合气息。他考虑过堂而皇之地带上葡萄酒和面包,伪装成新教的样式。但如果那位囚犯的健康岌岌可危,他们也许会禁止外来的食物和饮品。或者干脆禁止她吃喝,将其作为审讯的一部分。他必须悄悄将基督的圣血和圣体带入地牢才行。偷带圣餐是很简单的。

圣体容器可以装进他裤子的表袋里。它的形状和大小都和怀表差不多。装着少量圣油的圣瓶也可以塞进他的裤袋。把圣餐酒带进地牢就需要多费点工夫了。所以他才需要那只袜子和那本书。

很久以前,在和今天非常相似的某一天里,他挖空了那本书——那本收录了笛卡尔的《论灵魂的激情》与《人体及其功能之描述》的评注版卷册。费舍用锥子和凿子挖掉了内页,在壁炉里付之一炬。他选择这本书,是因为忠诚的荷兰新教徒不太可能从书架上取下它来,重温笛卡尔的作品。对他们而言,笛卡尔不但是法国人(虽然他一生中的大半时间都住在奇迹年之前的荷兰共和国),他对于自由意志和人类灵魂的观点也是异端邪说。

他开始往第二只圣瓶里——这只装满了葡萄酒——加入鼠药。在此期间,他数次盖上盖子,然后摇匀。死老鼠的形象一次次浮现于他混乱的脑海。它死去的时候,身体因剧痛而扭曲变形——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真希望自己能带给那位囚犯更仁慈的死法。做完这些以后,他关上了圣器壁龛,用袜子包起那只小巧的锡瓶。

书里的空间比圣瓶略大,但袜子可以充当缓冲的衬垫,防止它发出可疑的咔嗒声。费舍打开法衣室的门锁,朝教堂外走去,将一本圣经——连同那本笛卡尔文集一起——夹在胳膊下面。

如果天气够好,要从新教教堂前往国会大厦,只需要沿着斯普河前进一小段路而已。但今天算不上好天气。他用口哨招呼视野中的第一辆出租车,但上面已经坐着人了。那位喀拉客像东方的黄包车那样拉着二轮小马车,从旁经过的时候改变了步态,并转过方向,以免将积水溅到他身上。这场冰雹为机械铿锵声组成的城市噪音增添了响亮的嘶嘶声,那是出租车、货车和私人马车的车轮碾过水坑时的声音。费舍很想知道喀拉客能否感觉到寒冷。公会说他们不能。

但公会还说过他们对痛楚无动于衷呢。第三次招呼的时候,费舍终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先生,”发条司机说,“我该带您去哪儿,先生?”

“国会大厦。发条匠公会。”

“这就出发,先生。”那个喀拉客让到一旁。费舍迅速从旁走过,钻进封闭式的车厢。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羊毛的气味,却显得温暖而舒适。这要归功于挂在角落里的那一篮暖石。天冷的时候,机械人通常会在运送客人的间隙用双手滚动这些石头,摩擦加热。这种温暖让人愉快,但车厢里也因此比拉普兰人的桑拿浴房还要潮湿。

喀拉客抬起车杆,首先快步前行,随后平稳地加速为飞奔。潮湿的灰色城市从窗外掠过。这段路太短,不足以让暖意渗入他的衣服。穿过总督之门的时候,他的外套依旧贴着身体,让他活像个浑身湿透的醉汉。出租车的钢箍车轮刮过惠更斯广场的铺路石,不过今天太过潮湿,不可能迸出火花。喀拉客拉着车厢,在公会大厅外稳稳地停了下来。他打开车门。冰冷的雨点驱散了脆弱的温暖。“我们到了,先生。车费是四分之一盾。”像许多民用喀拉客那样,它的胸膛部位经过改造,增加了投币口。费舍将一枚夸杰银币丢进投币口。发条人的体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叮当”。在分类装置短暂的鉴别和验证后,机械黄包车夫开口道:“谢谢您,先生。祝您日安,先生。

”等费舍推开门,快步走进门厅时,那辆出租车已经载上另一位客人,离开了国会大厦。他走的是侧门,而非正对广场的仪式用双开大门。坐在门厅里的几名请愿者看到他的身影,还有从他的鞋跟滴落的雨水时,纷纷皱起眉头。这些商人或是前来租借新的喀拉客,或是打算替换已经租借到的那些,又或是想怂恿发条学者参与某种获利丰厚的生意。这是公会大厅里司空见惯的风景。其中一个男人认出了牧师,于是舒展双眉,朝他亲切地点头。

费舍解开了外套的纽扣。他走向站在内门外的那台机械人——感谢天主,那是仆从型喀拉客,不是拧颈卫士——然后说:“我是卢克·费舍牧师。我是来见贝尔首席园丁的。”听到这句话,仍在皱眉的那些人纷纷换上谨慎的中立表情。喀拉客鞠了一躬,然后走进内门。片刻过后,那台机器回来了。“请跟我来,牧师。”费舍走进公会内部的同时,有个尖利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我已经等了两个多钟头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见我?”但没人回答他的抱怨。

而在费舍走进内门的瞬间,各式各样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滚烫的金属,陈旧的书本,还有再微弱不过的硫黄味。发条匠的公会大厅又名“骑士大厅”,因为十三世纪的那位伯爵建造这里的时候,希望让它作为骑士的会堂。这么多世纪以来,它的确起到过那种用途——以及许多其他用途。奇迹年前的数十年间,这座大厅曾是书籍博览会的举办场地。喀拉客这项发明改变了一切。在公会创立初期——其核心是从惠更斯本人那里学到深邃奥秘的男男女女——威廉三世,也就是奥兰治的威廉,允许发条匠们免费使用骑士大厅,并颁发了特许执照,要求这些发条学者和炼金术士运用他们的才华去促进帝国的发展。他们也正是这么做的。

这座原骑士大厅的内部总能让费舍想起颠倒过来的货舱。两侧倾斜的天花板在中央高处相交,就像船的龙骨。六十英尺长的粗大木料承受着天花板的重量,让人想起船体的骨架。骑士大厅刚刚建成的时候,顶部角落里的雕刻形象暗示着高等存在的时刻聆听,也含蓄地提醒所有在场者,切莫在大厅内说出谎言。那些小天使早就被蒙上了遮眼布,他们滑稽的耳朵也被蜡塞满。这个公会小心翼翼地保守着秘密,甚至连天堂都要防备。

喀拉客领着费舍穿过骑士大厅,经过成排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文件,文员们正忙着处理——来到一段螺旋楼梯前。根据传统,拧颈卫队的负责人在能够俯瞰大厅的阁楼办公室工作。老柯尼希在任的时候也是这样。机械人指了指楼梯上面,道:“您会在楼梯顶找到首席园丁办公室,牧师先生。请留神脚下。”想到自己准备做的那件事,他不禁感到头晕眼花。狭窄的螺旋楼梯更是推波助澜。他爬到楼梯中段的时候,那两本书滑落下来。他连忙伸手去接笛卡尔文集,感觉狂跳的心脏几乎撞断胸骨。但他最后成功接住了,而且没有意外地打开书本。

贝尔在等他。她坐在那儿,双脚放在办公桌上,皱巴巴的长袍从她的双肩与脚踝处软软垂下来。她用冰袋紧贴着一只手,脸上挂着愤怒的表情。她站了起来,招呼他进门。“费舍牧师!欢迎来到公会大厅。我很想跟您握手,可是……”她抬起正在冰敷的那只手。在她拇指与食指间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排半圆形的紫色伤口。她皱眉总结道:“这是您的教民送给我的小礼物。那个天主教婊子咬了我。简直难以置信,对吧?”

“希望你做了消毒。我听说被人类咬伤也会导致热病。”她摆摆手,示意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这算是职业风险吧。”

费舍点点头,坐了下来。看着这个迷人又活泼的女子,他很难将她与想象中帝国的秘密警察首脑与首席拷问官联系到一起。尽管有天气和她的职业的影响,宽大的窗户和镀银的壁突式灯台仍旧让这间办公室亮堂堂的。这里的陈设一应俱全,墙壁上挂着好几幅多半是十八世纪早期的绘画。至少两幅是他在阿姆斯特丹国际博物馆里见过的画作的复制品。其中一幅画描绘的是某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士坐在窗边读信的模样。信纸上与伫立角落的仆从机械人的外壳上的光影对比尤其出色。

另一幅描绘了几位市长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争论的场景,他们的机械人在墙边站成一排。他想起了博物馆的解说员对那幅画的介绍:这是后黄金时代的画家运用暗箱技术的典型范例,仆从机械人抛光过的金属身躯映照出了细节翔实的人类身影。他的注意力被画作吸引了过去,顺手把书本放到了贝尔的桌上。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没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拿回书本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上。费舍缩了缩身子。噢,主啊,您有个多么愚蠢的仆人啊。

“看来你做了两手准备。非常好。但如果你想用宗教或者哲学理念来吸引她,我很怀疑她会感兴趣。”她把那两本书拖向自己,歪头看了看书脊。她拿起那本圣经,欣赏着压花皮革的封面和镀金的边缘。她翻阅起来,不时在磨损较为严重的书页处停留片刻。她在马太福音26章,基督与其门徒的最后晚餐那一节流连许久。她合拢书本,推向费舍,然后拿起了那本笛卡尔。他的腋窝里流出一滴汗水。他的呼吸声在自己耳中仿佛呼啸的狂风。惠更斯广场上方的大钟发出一刻钟时的鸣响,但低沉的钟鸣完全无法与他心脏的狂跳相比。

贝尔凝视着封面。他看不透她的表情。书太轻了吗?还是太重了?是不是有一簇羊毛露出来了?最后,她说:“要知道,他的理论根本是大错特错。

”费舍的呼吸凝结在肺里。他清了两次嗓子,“噢,毕竟他接受的就是耶稣会信徒的教育。”她嗤之以鼻,“天主教徒和他们该死的二元论。按他们对机械人的逻辑,连汤碗都得有灵魂了。”费舍说:“但汤碗不会演奏音乐。”他想起了他们在亨德里克斯宅邸的会面。他马上就对自己的失言感到后悔了。“对,”贝尔说着,眼中浮现出古怪的神情,“但自动钢琴也会。我那些以制造机器谋生的同僚可以证明,我们没有为造物注入灵魂。”

她把那本书推了回来。他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喘口粗气的冲动,腋下的汗水仍在流淌。他庆幸自己没有脱掉外套。“噢,那毕竟不是我的领域。这才是我擅长的。”他说着,敲了敲那本圣经,“其余的事还是交给专家的好。”

“我真向往您的智慧,”安娜斯塔西亚·贝尔露出猛兽般的笑容,冰冷的双眼却不带丝毫笑意,“我就知道和您共事会是赏心乐事。”她站起身来,“好了,如果您想去见那个囚犯的话,我就不继续浪费您的时间了。”他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来,“好的。如果您还有事要忙的话,我自己认得路。”

“非常好。祝您面对那个狂信徒的时候能有好运气。噢还有,牧师先生?”费舍在楼梯顶端停下脚步,贝尔舔了舔嘴唇,“当心点。她会咬人。”费舍知道,骑士大厅的地下有好几层纵横交错的隧道。这些隧道在惠更斯广场和国会大厦下方扩展,连通着黑暗的远处,甚至远至海牙其他区域的地下。隧道网络位于海平面之下,一支喀拉客大军每天二十四小时操作机械水泵,确保隧道足够干燥。在水泵勤勉工作的同时,那支喀拉客大军也无休无止地巡视着堤围泽地和阻挡海水的堤坝,确保尼德兰不被海洋侵袭。在进入地下之前,费舍拿到了一盏油灯,外加一名负责护送的仆从机械人。

从装饰用的漩涡纹饰判断,那台机械人很有年头了。他们在砖块、黏土和砂岩打造的,显得破败不堪的洞穴里一路向下,经过一间又一间牢房。每间都漆黑一片,像坟墓那样寂静。在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了缓慢却一再重复的清脆滴水声。这条通道弥漫着霉菌、排泄物和鲜血的气味。费舍提灯的光照在向导经过抛光的金属身体上,反光不时掠过阴影。它摇晃的脚步让反光不断打转,仿佛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万花筒般的光影变幻让费舍头晕目眩,而周围的气味令他反胃。有多少人在此处遭受折磨?

又有多少人死在了这里?如果他对自己此行的正当性有过怀疑,也全都被这座地狱魔窟抹去了。毫无疑问,帮助任何人摆脱公会的魔掌,都是善良且虔诚之举。他只是在贯彻天主的意志而已。他们来到了通道尽头。喀拉客打开了一扇钢箍木门的锁。门上还有一扇装着格栅的小窗,就在费舍视平线的正下方。喀拉客在门旁站定。费舍说:“我需要和囚犯私下谈话。再退后十五码。”

“先生,我不能这么做。”仆从机械人说,“我接受的命令是留在囚犯的牢房门口,直到您离开为止。为了保护您,先生。”贝尔的命令。她不信任他吗?或许她那种身份的人都有类似的习惯,不信任任何人,也不留任何漏洞。

“那好吧。如果我没叫你,就一直留在门外。”

“好的,先生,遵命,先生。”费舍试图看清里面的样子,但窗口太小,没法照进太多灯光。他将提灯举在身前,仿佛那是能够驱赶幽灵的护身符,然后走进了牢房。守卫在他身后关上门。他没有听到碰锁的咔嗒声。这间牢房是在城市下方的沉积岩床中开凿出来的。渗入的地下水磨蚀了墙壁。而在没有水流滴落的位置,霉菌和矿物覆盖了石墙。一个女人蜷缩在牢房一角,用一只伤痕累累的青紫色手掌捂住胸口。她剃光的头上留着无数疤痕和烧伤。提灯的光芒让她缩了缩身子。费舍调节遮板,减弱了灯光,然后转过身去,准备将提灯放到地板上。他的脚趾踢到了某个重物,让它摇晃起来。泼溅声和汩汩声传来,臭气随即在地板上蔓延。它与牢房里原本就有的恶臭毫无分别。有个因尖叫而显得嘶哑的嗓音开了口:“那是我的尿桶。”

“抱歉。”他说。他弯下腰去,以免显得高高在上。他快步接近的同时尽量不让外套的下摆碰到地上的淤泥。他那条披肩的穗沾上了污物。她缓缓地、几乎不情愿地转向他,睁开一只红肿而凹陷的眼睛。另一只肿得无法张开。尽管她气色很糟,费舍却相当确定自己不认得她。她的下巴和嘴唇上沾着铁锈色的污渍,多半是咬伤贝尔时留下的。

“你也是该出现了。”她喃喃道。她的下巴肿得厉害。他将一根手指举到唇边。然后指了指门。她本想叹气,最后发出的却是一阵湿咳。她无力压抑身体的痉挛,而咳嗽震动了她折断的手指,让她不由得吐出呻吟。她的好几根手指缺了指甲。天主啊。真是个可怜人。任何人都不该受到这种折磨。他凑近了些,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我猜,”她低声道,“你是来杀我的。”断裂的牙齿和肿大的舌头让她口齿不清。她的口臭带着一丝腐烂的气味。“可怜的孩子。你的殉道之路太艰难了。主会拥抱你的。”

“他们还能做出更可怕的事。这……这算得上仁慈了。”仁慈?他们还能对她做出哪些更可怕的恶行?让她亵渎神圣、否认教义吗?“不必再受苦了。”他从挖空的笛卡尔文集里取出那只袜子,又从口袋里掏出圣油瓶,“我已经准备好为你施行临终涂油礼了。”她摇摇头,“我有情报要给你。”费舍眨了眨眼。他把袜子放回笛卡尔文集里,然后打开了圣经。“让我们祈祷——”她抓住他的手腕。参差不齐的肮脏指甲——还留在手指上的那些——刮过他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却让他吃了一惊。她凶狠的眼神让费舍有些退缩。他的圣经失手落地。“你送走它了吗?”她嘶声问道,“它安全吗?”

就在这时,费舍突然想到,他的伎俩不可能瞒过像安娜斯塔西亚·贝尔这样的阴谋家。她是否已经让这个女人坦白了?他的密探同伴是否已经供出了所知的一切?贝尔是否以网开一面为条件,让她诱使卢克·费舍牧师自行认罪?那台古董喀拉客的听力有多敏锐?贝尔派来旧型号机械人,是不是想让费舍丧失警惕?

好吧。如果这就是他殉道之路的起点,那就这样吧。他会取代这个可怜的女人。天主啊,请赐予我与这位非凡的女子同样的勇气与力量。如果她的问题发自真心,或许真实的答案能够缓解她在最后时刻的痛苦。费舍将一只平稳的手按在她的手肘上,让表情和声音都尽可能令人安心。“

是的。你的包裹已经寄出去了。”他低声道。囚犯吐出一口长长的、腐臭的气息。她的肩膀放松了些许,但困兽般的眼神仍未褪去。对于他们私下送往新世界的那份情报而言,费舍只是个中转站而已。但已经无所顾忌的他问出了一直没敢问的那个问题:“那究竟是什么?”她在角落里蜷起身子,垂下眼皮。他觉得或许是压力和糟糕的身体状况压垮了她。他在口袋里摆弄着圣油瓶,思索着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让她喝下毒药。但随后她开了口:“你住在新教教堂的牧师住宅。”

“对。”

“你每天都会经过斯宾诺沙的墓地。”

“对。”

“你知道伟大的斯宾诺沙是靠什么谋生的吗?”

谁会不知道呢?在神学院,他花了两年时间去研究十六、十七与十八世纪的哲学论述。每个受训的教士都一样:那些伟大思想家对心灵、肉体、灵魂与自由意志的沉思铸就了关于喀拉客的那些相互冲突的教条。机械人的发明是堪比地震的重大事件,是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巨大改变。受影响的不只是宫殿、王座和帝国,还有每个人对自己的看法,以及他们与世界、与上帝、甚至与他们自己身体的关系。余震在西方知识传统这条大河中筑起水坝,令一部分河水开始转向。费舍还记得有位老蒙席[插图]宣称,惠更斯之所以名闻遐迩——或者臭名昭著——并不是因为他发明了喀拉客,而是他拆毁了人类自负的高楼,浇上沥青,然后付之一炬。因为当烟雾散去时,对惠更斯的发明做出相反解读的两种理论也从灰烬中现身:他们只是机器吗?他们是奴隶吗?他们活着吗?他们有灵魂吗?而这也在欧洲大陆的新教徒与逃亡的天主教徒之间本已存在的裂纹上加了一把力。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那时的路易十四才会做出糟糕的判断,派兵入侵荷兰共和国,然后迅速发现战场上的一台喀拉客抵得上十名士兵。新教的野心家们也得到了相似的——但方向恐怕截然不同的——教训。

“我当然了解斯宾诺沙。”他说,“他是个学者,哲学家。他创立了理性主义。和——”他拿起那本中空的书,“——笛卡尔一起。”她摇摇头,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刚才短暂的休息让她眼中的凶恶转为了怜悯。“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教士都受过良好教育呢。他谋生的手段不是这个。”她用一根完好的手指勾了勾。他前倾身体,直到她的嘴唇拂过他的耳朵。“他的工作是研磨镜片。跟他同时代的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一样。还有英格兰的艾萨克·牛顿[插图]。”费舍皱起眉头,对最后那个名字感到陌生。

“谁?”她笨拙地耸耸肩,没理睬他的问题。“忘了牛顿吧。我要说的不是他,而是斯宾诺沙。”虽然在神学院的时候,理性主义在他接受的教导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但他从没听说过斯宾诺沙是做透镜的。这点费舍可以肯定。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那样,她继续道:“郁金香们喜欢贬低他在透镜研磨方面的成就,但这是事实。

斯宾诺沙英年早逝,但那已经是见证了有史以来第一台喀拉客之后的事了。”她又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朝阴影里吐了口唾沫,她补充道:“他死于矽肺病。那个傻瓜吸入了太多打磨后的玻璃粉。”费舍思索着,思绪回到了贝尔办公室里的那幅暗箱画。“那台显微镜就包含了他的作品。”

她试图点头,但喉咙上的瘀青反而让她剧烈抽搐起来。“他最后的透镜。”费舍的小腿传来警告般的刺痛。那是抽筋的征兆。他保持蹲姿太久了。他放弃了挣扎,直接跪在她旁边的烂泥里。不适感从他的小腿转移到了他贴着冰冷肮脏的石板的膝盖处。“它能做些什么?它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她再次闭上双眼,身体痉挛了一下,估计是在尝试着耸肩,“我们不知道。”可怜的女人。他越是看着她,越是怀疑自己没法成为够格的殉道者。在这座地牢里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在侵蚀他的信念。“你叫什么,孩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的真名?你要用它施展巫术么?像束缚发条仆从那样束缚我?让我对你俯首听命?”费舍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天啊,当然不会。”

“那么我的名字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着,半睁双眼,“你要在走出这座地牢以后,立刻送信给塔列朗。”

“我没办法。只剩下我们了。”

“那么我们奋斗的一切都就白费了。我忍受过的一切——”

说到这里,她嘶哑的声音提高了,超出了耳语的范围。在门外的通道里,金属接触石头的微弱叮当声传来。“牧师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他转头喊道。那位囚犯用勒住脖子般的嗓音总结道“:——全都白费了。”费舍摸了摸自己的头皮。他无力地跪在烂泥里,开口道:“告诉我吧。”

“他们正在新阿姆斯特丹建造熔炉。”

“这不是新闻了。”这次她真的摇起头来。虽然身体抽搐着,但她用意志压倒了痛楚。她的嘴唇再次凑到他的耳边:“一种新的熔炉。用来制造全新的喀拉客。”

“为什么要在那儿?为什么不在这儿?”

“玛格丽特女王在我们那边有眼线。那个人与塔列朗关系亲近,甚至能够接近国王。那个人能够接触到新法兰西化学知识的宝库。事实上……”费舍等待着。黑暗中的某处,有个男人在哭着呼唤母亲。水滴进臭水洼里,发出叮咚的响声。囚犯续道:“新阿姆斯特丹中央银行的资金之所以消失,并不是因为贪污。那是报酬。一笔数目巨大的报酬。”她突然靠向墙壁,显得筋疲力尽。

费舍无力地跪坐在烂泥里,一阵寒战从他的脖颈传至隐隐作痛的尾骨。如果公会得到了法兰西的化学机密,他们就能设计出内置反制措施的喀拉客,从而挫败让新法兰西苟延残喘到今天的技术和策略。他为之努力的目标——他和这个可怜女人,还有在惠更斯广场被绞死的那些人共同的目标——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它将在上千只金属脚掌的践踏下消亡。如果他带着这份情报死去了呢?他的殉道会加快新法兰西末日的到来吗?会导致奴隶统治最终扩展到整个世界吗?“谁?你要我警告塔列朗当心谁?”

“这个真名我愿意告诉你。如果我知道的话。”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再次闭上双眼,呼吸急促而沉重。她还没到垂死的程度,但已然身心俱疲。在上方远处,有台喀拉客动力的冲床发出飞快的哐当声,让通道也为之摇晃。片刻过后,她喃喃道:“如果我成功逃到了新世界,他们会给我英雄式的欢迎。”天主啊“。你是公会成员。”他低声道。“曾经是。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她的话语因睡意而含糊不清。“好好休息吧,”他说,“你失去了在新世界的奖赏,但主会在他的国度欢迎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圣油,又从中空的书里取出毒药。这是正确之举。他很清楚。可临终涂油礼的祷告词在他嘴里带着灰烬的味道,那些字眼从他的口中吐出,仿佛落下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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