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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学者对于灵魂有很多论点。他们声称,不朽灵魂的概念只是人们的妄想,真实存在的是量子人格模板(Quantum Identity Pattera):物质的状态可以被调整到特定的设定,包括一组记忆跟人格。
Q.I.P.允许每个人在身体细胞死亡、更换的同时,仍然维持住自己的意识。科学家解释人格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那只是幻象而已,但是却可以被操作。他们说这个幻象可以被延续下去,一次又一次地跟不同的躯体绑定,以创造出人格的持续感。
雷帝亚否定这些解释。
没错,这门科学给了他永生不死的能力,但是那些科学家们却没有宏伟的大观,他们只看到了数字跟断简残篇。当眼睛老盯着一块磁砖时,很容易会错过它所组成的美丽马赛克图案。
他是永生不死的。科学家们错了,他们的解释不过是渺小的凡人无法理解一个巨大的概念时所编出的慌乱借口。离开监牢以后,以时间为翼,翱翔向真正自由的是雷帝亚的自我。在他的第七重生神殿中睁开眼睛的是神王。真正的他,是永生不死的统治者,吸入了满满的新鲜空气—第一次让肺部真正地运作起来。
他不只是个人格,由量子的组成配合化学过程所制造而出,而是真正的他。一具新的躯体,却拥有古老的灵魂,再次抓住从诞生起就属于他的生命。
他重复着吸气吐气的动作,赤裸地躺在桌上,抬头看着精致的竹子天花板。他不喜欢自己居然开始熟悉死亡的感觉。虽然他的意识已经被分割,被囚禁的心理创伤已经独自剥离开来,感觉上却仍然像发炎的死肉。他知道他最近死得太频繁了。他不可能驱逐被囚禁期间的每个记忆。他需要记得一些。
毕竟少了这些记忆,他就无法召唤出他真正的天神一怒,对付那些必须为了囚禁他而付出代价的人。没错,有点记忆会让他的复仇更甜美。奥萨对他所作所为的记忆,痛苦跟煎熬的记忆。
复仇的对象......神工。
雷帝亚的专侍快步进入房间来服侍时,他仍思索着自己的愤怒。藏在内心深处的火种。不是火焰,火焰会吞食宿主,留下灰烬。火种才是真正的火焰,能持续更久、更强大。
没错,他恨奥萨,但那股恨意跟他对神工的恨比起来算不了什么。他终于看得无比清晰,神工是如何把他们玩弄在掌心。
雷帝亚的专侍们跪在他的桌子周围,低垂着目光,因为他还没遮起脸来。其中一人,他隐约认得那张有着鹰勾鼻的脸,垂首向他献上一个仪式面具。
雷帝亚坐起身。他建造这个房间时就是想要创造出一种宁静感。静谧的小溪在外面潺潺流动,伴随着竹林摇曳的沙沙声。地板上铺着编织精致的软毯,房间两旁都是植物而不是金属。金属表面让他想到过去。以前当他还是......
他鄙弃那段时光。
「多久了?」雷帝亚朝面具伸手。「我......不在多久了?」这些人不需要知道他被囚禁的细节。
「几乎两年了,伟大的主人。」献上面具的专侍说。
两年。在不朽中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但仍然久得危险。神工在这段期间内又设下什么阴谋诡计?雷帝亚是否敢希望那怪物把这段时间花在舔舐伤口,从漫长的囚禁中恢复?
雷帝亚接过面具。「我的大专侍依弗斯呢?」
「死了,伟大的主人。六个月前死在床上,我们认为他的心脏出了问题。」鹰勾鼻专侍说。
可惜。雷帝亚还挺喜欢依弗斯的。不过他已经很习惯凡人短暂的生命,他的侍从动不动就因为大大小小的蠢病死掉。
他正要戴上面具,却全身一僵。专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额头上出汗。说话的那个人声音是否发颤?
雷帝亚瞇起眼睛。在面具的内侧,他看到小小一排非常细密的针。这些针会在他戴上面具时刺穿他的皮肤。
有毒。所以你渗透了我的专侍,是吧?真麻烦。雷帝亚在桌子上翻身,一拳捶上领头专侍的肩膀,然后将金属面具砸上另一人的脸。其余的专侍慌乱、惊恐地跳起身,四处乱窜。
「预言实现了!」其中一名专侍大喊,扑向雷帝亚。那人有着粗壮的脖子和宽大的双手。雷帝亚让那人抓住他,让两个人靠近到雷帝亚可以把面具—还有里面想要弒主的针—贴上那人的脸。专侍抽搐着倒地。
「黑暗之父来临了!」另一人在大喊。「快拿武器,快拿武器!这是—」
大喊的专侍声音戛然而止,他被雷帝亚一把抓住喉咙,挥抛向几名抽出剑要攻击的人。被他抛出的人喷洒出鲜血,落下,刺杀的两人因为误杀了同伴而惊恐地退后两步,其中一人甚至抛下了满是鲜血的剑。
雷帝亚把剑踢飞起,握住,流畅地划破那人的脖子。
「谢谢。」雷帝亚刻意地说,然后抓住另一个扑向他的专侍手臂,将那人扭转半圈,抽下那人身上的披肩,然后把人踢到一旁。
雷帝亚伸手把披肩缠在脸上,不让这些次等人直视他的脸。
「也谢谢你。」他对没了披肩的专侍说,一面用剑刺入那人的背。他的侍从们即使在被他屠杀时仍然用处多多。真方便。
除了披肩之外,他仍然全身赤裸,但至少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被遮挡住。这些叛党走狗不配看到真正不朽的面容—即使这是他们看到的最后一眼。
包括听到求救喊叫声时跑入房间里的两人,现在室内还有四个人。雷帝亚的专侍都有战斗能力—这是他的要求—但他们根本无法与他匹敌。他是有数千年经验的不朽,更不要说他具有位于颠峰状态的肉体。这场战斗几乎是胜之不武。
不过其中一个人还是有可能运气好砍中一刀,那样就讨厌了。雷帝亚小心翼翼地绕过最先被他攻击的专侍,那人正在呻吟,却开始跪了起来。雷帝亚一脚踩在那人的肚子上,然后拿剑柄敲了专侍的脑袋。
附近一套靠在墙边的盔甲正等着雷帝亚。它挂在架子上,像是刚褪下的昆虫壳一样大开。有了盔甲,他可以......
不行。他们已经为他的到来做好准备。活着的专侍视他为毒蛇。走廊上仍然响着大喊声,散播他苏醒的消息。
神工把这个地方准备得很好。盔甲会是陷阱。
雷帝亚仍然冲了过去。
四名专侍一阵放松。他们的改变非常微妙—剑微微垂下,吐出了一口气。只需要注意点,一万年足以让人学会留意这些细节。
雷帝亚确实学到了。他向来都是重视观察研究的人。他是王,王是无法真正统御自己不了解的事物。
他扑向盔甲的动作只是虚晃一招—他按下松脱键,让盔甲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反身跳过他重生时躺着的平板桌,一剑卸下一名专侍的手臂,那人惨叫着倒地。
另外三人立刻上前来攻击。他一方面很骄傲于他们选择战斗而非逃跑,展现出相当的英勇,但另一方面也唾弃他们的行为。他们是知晓古老的武道,又称「护盾守则」的人—真正的荣誉来自于与对手一对一的作战。雷帝亚自己数千年前定下了这些守则,希望人与人之间能够有更真诚的战斗方式。就连最原始的戴锐也都遵循这套守则。可是他的专侍,尤其是在与他对战的时候,居然罔顾守则,简直就是对他的羞辱。
他很轻松地便料理掉三人。真是浪费。他来到大专侍身边,但那个人被他敲昏了,所以只剩下被他齐肩砍掉手臂的那个。雷帝亚走到那人身边,一手把那人抬到空中。
雷帝亚好奇地问:「他说了我什么事?他是怎么策反你们的?」
专侍紧闭眼睛,开始低声祈祷。对象当然是雷帝亚。
「我就在这里。」雷帝亚晃晃专侍。
「我不会听从你的,恶魔。你也许具有我主人的形体,但你不是他。他警告了我们你的到来。我沐浴在他的真理中,我以他的名字赴死......」
「无魂体。」雷帝亚猜测。「神工把我的皇冠给了一个无魂体,对不对?」
无魂体,一个复制的躯体,苏醒时里面不具有真正的Q.I.P.。这种事情有可能办得到,但是这样创造出来的结果相当不稳定,记忆有缺失,人格会怪异。
「我制定过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的规定。」雷帝亚对被他抓住的专侍说:「你们为什么没看穿他的谎言?你们受过的训练应该足以面对这种情况才对。」
专侍忙着死,无法再回答。
雷帝亚叹口气,烦躁地丢下专侍。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昏厥,除了......对,那个还戴着雷帝亚面具的壮汉。他跪在倒地的专侍身旁,注意到专侍胸口的平稳起伏。雷帝亚取下面具,针从脸颊跟脖子上的皮肤被拔出。他闻闻毒药......还残余一点。
夜露。这种毒是会让人昏迷,不会致死。暂时能让不朽失去行动能力,如果被这种药品侵入太久,灵魂会逃脱去寻找更好的载体,但是短暂的情况下还是有用的。神工不希望雷帝亚被杀死之后,灵魂还能跑去另一个重生舱。
他接下来检查盔甲,就如他所猜想,根本没有办法用。手肘跟膝盖的关节已经被焊死。如果他踏入盔甲,允许盔甲用自动扣锁机制包裹住他的身体,他就会被困住,无法动弹。
他们不应该在面具下手。如果他们就直接让他穿上盔甲......
他越发烦躁地站起身,开始研究起房间里的死脑。所有重要系统都被锁住了,不过他可以使用低阶功能—应该是让他还可以具有一小部分控制能力,免得他在穿上盔甲前选择看看死脑而引起他的怀疑。可是每次他想要改变什么,那些死脑就会用平板的女声说出个借口来阻挡他。在古代,这种借口被称为「错误讯息」。
他找到了一个自己的影像,应该是一个礼拜前才创造出来的。一个壮硕的身影,穿着贴身光滑的盔甲。脸被遮起,所以这个冒牌货是不是真的无魂体并不重要,但影像里出现的的确是他的声音。
影中人说:「我忠诚的专侍,匍匐在我面前,献上你们的崇拜。我的预言即将实现,我的敌人们会欺骗你们。保持警觉,为主上效力。」
声音听起来像他,但是用词遣句太装模作样。神工喜欢戏剧化的效果,但雷帝亚最讨厌这样。光是看他—站立的姿势、说话的方式—就能知道他是不朽长老的一员。这么努力地强调只会让冒牌货显得很可悲。
雷帝亚摇摇头,提神注意是否有更多敌人出现。那些设计用来作战的戴锐一下子就会到来。一只不是问题,但是几只就有可能阻挡不朽。
雷帝亚转身离开死脑镜,却又停下脚步。这是什么?他可以看到一点信息,但不能操作。地窖里有囚犯。不是灵魂牢房,而是凡人的牢笼。该不会是......?
他看不到更多讯息。反正他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会经过这些牢笼,他必须去找神殿中央的主死脑。也许稍稍绕路查看一下会有点用处。
盔甲没有用了,修复它没什么益处,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他从旁边的柜子抓出一块布,简单地绕在腰间,遮挡从腰部到膝盖的位置。虽然很简单,但这是适合神的穿著。裹布露出他的胸膛,展现完美的躯体,颇有经典的优雅感。
柜子里还有一个镀金的项链。他拿起项链,启动光线折射功能。器具仍然可用,里面没有针也没有别的陷阱。大概像这样使用简单魔法的物品,神工根本不屑一顾。雷帝亚取下脸上的披肩,戴上项链。
他转身在镜子中检视自己。项链在他的头部周围投射出幻象,隐藏起他神圣的面容。幻象是一具尊贵的绿色玉面具,有着深色的眉毛,比他实际的脸要更大,他说话时玉面具的五官不会改变。
不行,奥萨才喜欢这种脸。所以雷帝亚选择豺狼的头。他年轻时,豺狼头已经是古老的符号。
这种事让他内心深处相当不安。那些古老的神......他们似乎跟不朽很像。可是创造长生不老之人的过程被发现时,雷帝亚还活着。他记得那个过程。冰冷的桌子。失去的痛楚。第一次复生时......
太多金属。即便如此,他记得那天,因为它的金属表面,反照出他的脸......还有他的眼泪。无论如何,第一个不朽差不多是在那个时间被创造出来,而不是更久之前,对于这点他还蛮确定的。在他出生前的古代神明不可能是不朽,但是知道这件事仍然无法让他不去多想。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雷帝亚转身,把偷来的剑举在身侧,看着来者。那是一只戴锐,有着诡异的空缺五官,还有从皮肤凸出的胸腔骨架,牠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提出挑战的手势。
雷帝亚微笑。他那些文明的专侍反而没有这头野兽来得有荣誉感。神工跟专侍显然是希望戴锐会无视于这些程序,但这东西是雷帝亚亲自创造的。它没有那么差劲。
「杀死你会是我的荣幸。」雷帝亚用剑指着怪物。「我的确喜欢不时把我的创作品检视一番。」
他摆出正确的战姿,比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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