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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他走得太慢了。于是这些轻浮又半疯的机械人背着他前进。

几十年来,他曾许多次目睹人类父母背着儿女。他曾好奇他们的感受。感觉不错。

他们也在歌唱。迷失男孩们的歌声让他想起了那艘巨型飞艇,那头高贵的巨兽在摆脱禁制后,仅仅品尝了一天的自由,就被他们的制造者在灾难性的爆炸中摧毁了。贾克斯本想告诉他们那个故事,但他们不肯听。

我们已经知道你的大部分故事了。还是等着讲给麦布女王听吧。她一定会想听你直接讲述。

听到这里,贾克斯有些头晕。

她是真的?麦布女王真的存在?

就像制造了我们的那些残忍又扭曲的杂种一样真, 背着他的那台机器说。 而且扭曲程度是两倍,

另一台机械人说,这句话引得他的同伴们发出刺耳的铿锵笑声。

贾克斯等不及想见她了。这片乡间地带以令人难熬的速度慢慢模糊下来。结合内置陀螺仪与星辰和月亮划过天空的弧度,他推测他们正在向西北方前进。和大多数喀拉客一样,他从未有过眺望星空的闲暇。他发誓会改变这种情况。

与星辰相比,他的新同伴就令人苦恼多了。这些迷失男孩很……古怪。

首先,他们会用装甲板盖住额头上的锁孔;贾克斯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远看之下,他本以为那种不寻常的身体代表他们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猎捕型喀拉客。他以为他们造出来就是这副模样。但近看之后,他发现了矛盾之处。来自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迹象。但这不可能,因为随意组合零件……这种事实在不对劲。于是他选择仰望群星。星辰就好懂多了。

背着他的那台机器说,

想知道那些乱糟糟的都是什么吗?她有种奇怪的口音。他们都一样。

对。人类会给星星取名字,然后根据他们看到的形状讲故事。

忘了星星吧, 另一个迷失男孩说。 星星留给人类就好。永无乡的天空是只属于我们的。

贾克斯思考着他的话。他认为那是在隐喻什么。但又前进了几里格以后,一片泛着涟漪的翠绿色光幕掠过天空,遮蔽了星辰。他震惊的拨弦声在森林里回荡,引得一只猫头鹰发出恼怒的啼鸣。另一道光幕加入其中,这次是钴蓝色的,接下来是紫罗兰色。那些发光的薄纱让贾克斯想起了妮柯莱·楚恩拉德那本《圣经故事》里的天使。如果真有这种造物存在,他们的翅膀肯定就是这样的吧?

那是什么?

北极光, 背着他的机械人说, 在因纽特人的因纽特语里,它叫作“arsaniit”。

是啊,可它是什么呢? 贾克斯问。

让我们在自由中狂欢的光。

说到名字, 另一名护送者说, 你选好自己的名字了吗?

还没有。但我考虑过了。

很好。你的旧名是奴役你的人给你取的。它并不代表你的身份。像抛弃枷锁那样抛弃旧名吧。

贾克斯看着头顶波纹起伏的光芒,思索着自己将要成为的存在。

太阳没有升起。它在天空之下移动,将东方的地平线染成粉红,带来足以驱赶极光的亮度。但在最后一抹翠绿消散于天空的时候,贾克斯的护送者宣称他们到达了永无乡。他们将他放下来,将他的断脚递给了他。他用僵硬的双臂将它抱在胸口,审视着自己的新家园。

麦布女王的领地是一座白雪覆盖的宽广山谷,两侧则是参差不齐的灰色山峰。枝条低垂的锥形云杉散落在草地上。暗流涌动时的次声波提醒贾克斯,山谷更深处有一条冰封的河流。这里散发着新雪,以及微弱的……魔法金属的气味。炼金合金聚集时的罕见而古怪的气味。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类似的事,而这股气味的浓度让贾克斯头晕眼花。那是群落的气味——他的同族的群落。像他一样的自由机器。

借着星光和极光,他已经看清了这片传说中的土地。这里并非人类的聚居地。那里有柴烟,有人,有建筑物。说实话,就算人类的观测者觉得这里普普通通又无人居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除非是在最严苛的环境下,否则机械人不需要遮蔽物。贾克斯曾经从地狱烈焰的中心活着跳进了冰冷的河水,然后又沿着河床连续走了好些天,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他甚至曾在炽热的化学大火里进入休眠。据说还有些喀拉客在沉船的十多年后回到了岸上。对他这样的存在来说,一点点积雪和漫长的寒冬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如此,永无乡依旧给他以只会有鬼魂出没的印象。

他们在哪儿? 他问, 麦布女王在哪儿?我想见她。

他的护送者们回以连珠炮似的机械咔嗒声,但他听不太懂。他们说的就像是喀拉客秘密语言的某种外国方言。他自由的同胞们在这里聚集多久了?需要与世隔绝多久,才会让方言得到演化,语言出现分歧?

那阵咔嗒声在山谷里回荡,仿佛他的同胞正在对着空气发话。但紧接着,就像迷失男孩在抓住贾克斯的时候所做的那样,喀拉客们开始跳出雪地。就像浮出水面的鲸鱼那样,它们在白色的飞沫中接连现身。贾克斯看到了在山谷各处打开的舱口。

永无乡在地下?我还以为它是个值得夸耀的地方。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某位部件组合极其不匹配的机械仆从说, 它会是你所知的地方最值得夸耀的。

有些人类会经过这片荒原, 另一位说, 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我们隐瞒了数量。

他身后的一个声音用荷兰语说:“只因为我们现在跟因纽特人和平共存,不代表状况在未来不会改变。他们对我们知道得越少,就越难伤害我们。”

贾克斯凝视着不断钻出隧道的那些机器。

其中有很多就像他的护送者那样:搭配混乱、不同寻常、又令人不安。他们遭遇了什么?他们如此……他强行把担忧抛到脑后,然后发现自由喀拉客的数量超过二十台。永无乡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居住着像他这样的叛逆。

在敬畏带来的眩晕中,贾克斯没有转身就做了回答。 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制造我们的不是他们。

“他们是人类。这还不够糟吗?”

他困惑地转过头,看向背着他的那台机器。贾克斯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你经常在永无乡说人类语言吗?

女王希望我们保持对人类行为的知识,她说。

“我们决不能忘记那些征服者的做法,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是他们的造物。”

贾克斯猛地转过身。他说不清那是在模仿还是讽刺人类传统,但他仍然向麦布女王躬身行礼。他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向这位神话人物致意的方式。他花费了好几个钟头去欣赏极光和斟酌字句。他看着白雪皑皑的地面,念诵着那番话: 陛下,我走过了许多里格,又经受了诸般考验,只为在您传说中的王国寻求庇护。请可怜您面前这个刚刚摆脱禁制束缚的卑微仆从,让他加入您的自由喀拉客群落吧。

“你可真够讨人喜欢的。别再卑躬屈膝了,”麦布说,“我们了解人类的方式。但我们不像他们那样生活。”

就像在用深呼吸来维持镇定的人类那样,贾克斯停顿了几十厘秒——对他的同族而言,这可是明显的踌躇了。他站直身体,头一次看向传说中的麦布女王,那位上百个故事里的主角。

然后一阵头晕。

她奇形怪状。

他全身的每一根缆线都传来厌恶的颤抖。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断脚处破损的机械装置在冰上划出了痕迹。

那台名叫麦布的机器并非仆从型,也并非军用型,甚至并非拧颈卫士。不完全是。她的身体并非其中的一种,却包含了每一种的部件。从混杂的风格和她的法兰与孔罩上的装饰来判断,应该包含了每种型号的数台个体的部件。麦布像仆从型或者军用型那样两足站立,但却比玛格丽特女王的王家卫队里的军用型机械人还要高,因为她的双腿末端是拧颈卫士的青铜蹄子。她在自己的臣民中显得格外高大。她的一条胳膊看起来跟贾克斯很像,显然是在相近的时代作为仆从型部件打造而成的。但她的另一条胳膊来自别处(还是应该说“别人”?):上面附有军用型喀拉客的锯齿刀,刀刃没有完全收回。但那条手臂比军用型要粗壮,贾克斯这才意识到那把刀刃是改装上去的。就连她两边眼窝里的宝石都不相配。左边那颗是深蓝色,就像炼金术制造出的冰,切面像是二十面体;另一边完全没有色彩,看起来跟葡萄一样圆。一块狭窄黯淡的金属板从她的双眼之间延伸出去,覆盖了她的额头,又盖住了她的头顶;它遮蔽了她的锁孔本该在的位置。螺旋状炼金术印记的片段从金属板边缘探出头来。法兰盘和孔罩以看不出规律的方式散布在麦布的全身——有些上面有细致的漩涡型装饰,还有些完全是空白——让她的外观杂色斑驳,仿佛是个得了皮肤病的人类。光是从她身上的纹饰里,他就看到了好几代设计风格的痕迹。

老天啊。她甚至都不对称。

他没能压抑住让他全身传出乒乓声的震惊。他意识到,这就是人类所说的那种名叫“嫌恶”的神秘感受。

麦布女王是个可憎的怪物。是对喀拉客种族最深禁忌的公然违背。但真是如此吗?对于为荷兰语世界提供动力的无数奴隶机器而言,这是不可言说的可怕之事。可在这儿……摆脱了人类的突发奇想,是否也意味着不必再被与其相伴的喀拉客文化所束缚?

你看起来很慌张,新人。 此时麦布用上了他熟悉的喀拉客秘密语言。她也一样有陌生的口音。或许你不喜欢自己看到的东西?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咔嗒”——它代表人类弯曲嘴唇做出的假笑——以强调自己的问题。她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仿佛想用不相称的双臂吸引他的目光,并诱使他提出相关的疑问。

贾克斯告诉自己, 你不了解这些机器。这里的规矩也许不一样。但这里是像你这样的喀拉客能够与同族和平共存的唯一场所。你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别再给你自己增添新的负担了。不要受制于你的成见。留住自由。留在这儿。

他说出口的则是, 我被自己无法表达的情绪压倒了。我来自一个自由喀拉客被称为“叛逆”和“中魔者”的地方,据说我们的存在还极其稀少。能够站在这么多的同族之中,看到你们全都不会出于履行人类指令的强烈需要而颤抖,我最珍视的美梦也得以实现。

麦布大笑起来,仿佛他刚刚通过了一次考验。她切换回了荷兰语。“说得好,新人。”

永无乡的其他居民围拢过来,他们杂乱搭配的身体反射着星光。几乎每台机械人都是用不同机器、不同样式、甚至是不同型号的部件组合而成的。他们也都用改装的金属板遮住了锁孔。

有台机器显得鹤立鸡群。她是和贾克斯一样的仆从型,但制造年代有所不同。她在锁眼盖下的额头有一处深深的凹陷,让她的头颅显得皱巴巴的,也撕裂了一部分炼金术印记。她在许久前的某个时刻受到了严重损伤,甚至破坏了她头颅的炼金合金:那道裂纹上用铆钉固定着两块铁条,就像人类的绷带。但最严重的损伤不是那儿。透过表面的破损与粗糙的修补,贾克斯看到她的头部缺乏公会工艺所特有的光滑轮廓。就好像她曾经被人拆开,又在匆忙或不够熟练的情况下重新装配而成。

麦布说:“我们该如何称呼你,新人?”

他想如何称呼自己?从新阿姆斯特丹大熔炉闷燃的余烬中恢复意识以后,他花了不少时间思考这件事。那场大火抹消了他的过去。切断了他与那台误打误撞地得到自由意识,然后慌张逃亡的机器之间的联系。他作为一台全新的机器脱离了火海,人类不认识他,也不会想要猎捕和摧毁他。那场烈焰没能伤害他:他毫发无损,也更加强大。他在海牙作为贾莱克塞格西斯特罗万图斯诞生。一百一十八年后,他在新阿姆斯特丹浴火重生,焕然一新。

在被信奉圣经的人们持续奴役一个世纪以后,他对那部著作也耳熟能详了。其中有一卷名叫《旧约》,里面提到有人被丢进灼热的熔炉,却毫发无伤地从中走出。

贾克斯还记得自己在惠更斯广场见证的处决。他还记得叛逆喀拉客“亚当”对向他质问全名的玛格丽特女王的回答。

我的制造者称我为贾莱克塞格西斯特罗万图斯,他说,但我称自己为“但以理”(1) 。

这句话似乎让麦布非常愉快。她张开不对称的双臂( 别管它,别管它就好,他心想, 别去看那双手臂) ,然后大吼道:欢迎,但以理!欢迎来到永无乡!欢迎回家!

其他人随声附和。 欢迎,但以理!

就这样,他不再觉得自己是贾克斯了。新的认同感油然而生。他为自己能够如此轻易地摒弃制造者的遗赠而惊讶。贾克斯已经是另一名机械人了。

麦布仔细打量着他。 你在追寻我们的过程中历尽了艰辛,是吗?

是很辛苦, 但以理承认说。他这句话是认真的,但轻笑声却在聚集的机器间扩散开来。笑声由混合了快乐与恼怒的某种古怪情绪组成,而他没法加以描述。

的确如此, 麦布说。 你的丰功伟绩可是这儿的热门话题。

他非常好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对方没给他询问的机会。麦布用她装有收缩式刀刃的手臂指着人群 (别看,别看,现在别考虑这回事)。她指着那台绑着铁绷带的机械人。

莉莉丝。你能带我们的新兄弟去接受治疗吗?

莉莉丝!他听过那个名字。他听说过这位同胞,那时他还不是现在的他。

当然,那位头部奇形怪状的机械人说。

其他迷失男孩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离开。麦布看着但以理。 再次欢迎,兄弟。等你完整以后再来找我。我们应该谈谈。

我会的, 他说。

工作室在这边,

莉莉丝说。他们朝林木线的方向走去。

他打量着她。她畸形头颅的磨光金属反射着玫瑰红色的朝阳光芒。光线掠过她合金身体的表面,仿佛困在雨水坑的油光里的彩虹。但在她颅骨金属板的接合处,折射光线的色调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儿多了些靛青,那儿多了些翠绿。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又一阵嫌恶的颤抖。众所周知,发条匠每个世纪都会数次修改炼金合金的成分或是构造。莉莉丝的身体就包含了数种这样的变动。她的身体并不完整。那不完全是她的身体。她跟谁混合了?那台喀拉客又变成了什么样?

莉莉丝说, 麻烦你别再盯着我看了。

我道歉。我太无礼了。 但以理突然觉得很羞愧。我从没跟其他叛逆相处过。

莉莉丝愣住了。 闭嘴!别用那个词。她的脑袋飞快地转了一整圈,目光扫过周围,她眼睛里的遮光板嗡嗡作响。

哪个词?

叛开头的那个。 麦布不喜欢那个词。

好吧, 他说着,补充了配有切分音的三声“咔嗒”,以表示他的困惑。

它暗示我们的自由是种失常情况。暗示我们的奴役身份才符合正常的秩序。

她说得对, 但以理说, 听起来很合理。

莉莉丝再次迈开步子。她飞快的脚步掀起了细小的白色积雪。 是啊,没错,她喜欢宣扬自己的观点。

他看着她的背影,思索着她这句话的含意。片刻过后,他匆忙跟在她身后。为了用断掉的脚踝慢跑,他只能一瘸一拐、毫不优雅地前进。他像风向标那样的脑袋也因此胡乱摇晃起来。在努力抑制摆动的同时,他改换了话题。 我等不及想修好自己了。这都快把我逼疯了。

我想也是。

莉莉丝看起来不怎么健谈。但他满脑子都是想问的问题。 麦布女王怎么会知道我的这么多事?他派来找我的机械人知道我的全名。

我相信她宁愿自己向你解释。 她会的。

也许他选的问题太严肃了。但以理决定选择比较琐碎的话题。那是他每次思考永无乡的传说时,都会在脑海深处徘徊不去的一件事。

那么……我不是想问蠢问题,可自由喀拉客的群落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我在自学油画, 她说, 我还会拉小提琴。

可如果没有了控制你做每件事的禁制,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你想念禁制么?

当然不想。但我的意思是,这儿的同胞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她身体的两次嘀嗒声之间出现了格外漫长的停顿。最后,她说, 我来这儿不比你早多久。

真的?但地下运河网络几十年前就带你越过边境了。

莉莉丝旋转身体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掀起了一阵旋风。它在草地上打转,在纤细的新雪上留下了花饰图案。在银色的星光中,它化作了一股水晶般的龙卷风。

她抓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去找运河管理人求助的时候,他们讨论过该怎么办。讨论中就提到了你的名字。 当时是在新阿姆斯特丹,他初次抵达边境的尝试在奥兰治要塞上空的那颗火球中告终后,被迫回到了那里。 也就是说,他们提到了某个判 ——她发出警告的铿锵声。但以理住了口。—— 某个自由喀拉客,名叫莉莉丝。我猜那就是你。

她说, 这肯定是你在害死那些运河管理人之前的事了。

这次轮到但以理惊讶地转身了。 你怎么知道的?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不是我害死的。那个凶手很清楚该去哪找他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没有回答,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如果你那么早以前就逃出来了,又为何等了这么久才来到这儿?你肯定听说过麦布女王和迷失男孩的传说吧?

噢,我听过那些故事。因纽特人提到过关于这儿的很多事。 莉莉丝将脑袋稍微偏了几度。这个姿势恰好让地平线处的光线照在某块不相配的合金板上,令一道闪光反射进了但以理的双眼。 等我获得自由,也不再受人追赶以后,我觉得没必要再逃亡了。于是我拜见了国王塞巴斯蒂安二世——他是现任国王的父亲——然后留在了那儿。

但以理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提到自称为莉莉丝的机械人的法国密探,并不只有那些运河管理人。 噢,你这些年是在西方马赛度过的!你就是这么遇见我的朋友贝蕾妮斯的。

那一拳来得全无征兆。但以理所知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的身体滚过积雪,断脚落向一旁,雷鸣般的金属碰撞声在群山间回荡。他在雪地上新出现的那道犁沟里停了下来。莉莉丝飞扑过来。他缩起身体,而她落在地面上,耸立于他身前。等他明白她打算继续攻击他的时候,困惑化作了卑怯。他的双臂没法活动,他几乎站不起身,甚至没法固定住脑袋。他无力抵抗她的怒火,但他不明白自己说了或者做了什么,才会令她如此愤怒。

他蜷缩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了什么?

她踢了他一脚。他的脑袋前后摇晃,仿佛狂风吹拂下的虚掩铁门。

永远别跟女王麦布提起叛逆,也永远别跟我提起你有人类朋友。 他从没在一个词里听到过这么多的轻蔑。

我失言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相信你不是, 莉莉丝说。 怎么会有机械人跟那个人类友好相处?毕竟她曾用谎言将我引诱到偏僻场所,用凝胶困住我,在我尖叫着恳求她停手时拆开我,又带来一大群人日复一日地窥视和摆弄我的内部构造,而我乞求他们要么放了我,要么杀死我,可他们却置若罔闻。

但以理发起抖来,脊椎附近的齿轮不断啮合又松开。莉莉丝所描述的堪称酷刑。令人作呕。比麦布奇特又荒诞的身体更恶心。他想起了那些法国游击队员打算拆开他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恐惧。光是想象就够糟的了。但要日复一日地忍受……

你怎么说,但以理?听起来像是你的好朋友会对我们的同胞做出的事吗?

他不敢对上她愤怒的目光。 贝蕾妮斯是个非常……执着的人, 他承认。他想用共同点来平息她的愤怒,于是补充说, 我脖子的损伤就是她故意造成的。

这话不假。但他没有提到那是经过双方同意而且必要的损伤。那是他们进入大熔炉的门票。

莉莉丝大步走开。她在一块平坦的雪地上停下脚步,朝着一块巨石迎风那面的雪堆伸出手,打开了一处舱口。

这么说起来,你和我实际上是可以互换的, 莉莉丝说完这句话,便跳进舱口,消失于地下。

她特别强调了最后几个字。这让又一阵不安的战栗伴随拨弦声传遍了但以理的身体。在他们种族眼里,互换性就像是种诅咒。这影响了人类对他们的看法,也否认了每一台机械人的内心生活,仿佛他们只是可以代替的商品。虽然她是在盛怒下说出口的,他却觉得有某种更为复杂的情感隐藏在她的话语背后。又或许是刚才的殴打扰乱了他仅剩的判断力。

但以理忍受着羞耻感和其他迷失男孩的目光,一瘸一拐地走完几百码的距离,来到他的断脚那里:它落在了一棵云杉的树根处。许多双眼睛追寻着他的一举一动,让这片高山草甸充斥着遮光板的嗡嗡声,仿佛一座蜂巢。更让他丢脸的是用他被裹住的双臂努力拾起那只脚。他用双臂充当粗糙的钳子,做了几次尝试以后,有台仆从型从草甸的另一边跑来。从他肩部法兰的漩涡型装饰来判断,他诞生的时间比但以理晚上几十年。而且他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麦布和很多迷失男孩那样令人不安的嵌合体特征。但以理松了口气。

另一名机械人捡起了但以理的脚。审视了一番。

莉莉丝在场的时候,你说话最好当心点儿。她脾气不小, 他说。

但以理说, 我之前没发觉。

拿去。 那个迷失男孩递出了断脚。但以理把它抱在怀里。

谢谢你。

莉莉丝受过的心理创伤比我们大多数人都严重。而且她对这种事还很生疏。 但以理的机械人同胞发出一阵难为情的咔嗒声。 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在这儿过了好几十年,足够把愤怒最尖锐的棱角打磨锋利了。

这话听起来真怪。 为什么要磨利?全部锉掉才更好吧。执着于愤怒不会有任何好处,但以理说。

那个迷失男孩歪过脑袋,打量着他,仿佛他刚刚建议去月球散个步,又或者回到他们的制造者身边。他以由衷的困惑口气问, 可钝刀子又有什么用?

但以理跳进舱口。他坠落了大约十五码,然后才踩到地面。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用摇曳的火把勉强照亮的粗糙洞窟。但他的脚下却是一条洁净而干燥的走廊,用完美的正方形木板铺砌而成。(好吧,我猜这儿的居民有的是时间。)这里的照明也很充足:壁突式烛台上装有无热炼金灯。他只在骑士大厅——海牙惠更斯广场的发条匠公会大厅——以及中央诸省那些特别富裕的家族的宅邸里见过这种灯。他完全没想到会在离新尼德兰上千英里的秘密地下洞窟里见到它们。

这条走廊向着左右两边延伸。所有舱口多半都通向这片隧道网络。他很好奇这座人工洞穴究竟有多么宽广。几十台喀拉客协同工作数十年,足以名副其实地挖穿半个世界。

莉莉丝在他左边的某处喊道:走这边。

他循着她的声音绕过一处转角。然后他动弹不得,仿佛全身的每一只齿轮都卡死了。那一幕仿佛是从大熔炉最深处的洞穴照搬而来,而他曾希望自己再也不会有目睹的机会。

莉莉丝带他来到了停尸房。

她和两位迷失男孩一起,站在这座山谷的火成岩心脏中开凿出的房间里。天花板和地板都是光秃秃的石头,经过机械人特有的精准手法凿刻和打磨,显得光可鉴人。有张桌子占据了这个房间的中央。遮住墙壁的木制架子足有二十英尺高。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可怕物件,那是不完整的喀拉客:手臂,腿部,髋关节,脊椎,眼球,颚部铰链,颅骨盖板,法兰,钢缆,行星齿轮,扭力弹簧……他们种族的五花八门的部件,样式与出产年代都各有不同。但以理发现某些仆从型部件起码比他晚出产五十年,另一些至少比他老旧一个世纪。最高层的架子上甚至放着两副在奇迹年之后不久制作的手绘瓷面具:为每个机械仆从配上独特面具的习俗早在几世纪前就不流行了。尽管破损又褪色,它们仍旧价值不菲。永无乡最初的定居者就戴着这些面具么?

这座仓库……它就像是一本损坏仆从型和损坏军用型的目录,高层的架子上甚至有一两根奇怪的肢体,应该是来自早期样式的拧颈卫士——在一百一十八年的生命里,但以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某些部件毫无损伤,仿佛是直接从熔炉里取出来的。另一些则扭曲变形,或者支离破碎。这比熔炉底部的情景更加可怕,因为那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完好的。是为了打造而运来,并非破坏的成果。

这地方,实在……

麦布女王和她的迷失男孩,他们……

永无乡不认同喀拉客那套“身体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观念。他们对待自己——以及其他机械人——就像在对待零件的集合体。是他们毫无意义、批量生产、可以互换的部件。

莉莉丝拿着一把钥匙;迷失男孩之一举着一盏提灯。但以理后退了一步。他们打算怎么“修理”他?把他的身体改造成不对称的滑稽模样吗?把他扭曲成由无数喀拉客个体组成的可憎怪物吗?

怎么了,但以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地方。毕竟,你的好朋友贝蕾妮斯就有个类似的房间。

莉莉丝拿着钥匙向前走来。他用断裂的脚踝转过身去,滑行着绕过转角,然后一瘸一拐地跑向出口。莉莉丝追了上去。他的断脚处未经加工的金属在石头地板上划出火花。有条梯子通向舱口,但他用僵直的双臂和单脚没法爬上去。他蹲下身体,准备跳过头顶的开口。舱口的门猛地关上了。莉莉丝扑倒了他。

他们扭打起来,但她身体完整,而他严重受损。他们金属身体的刺耳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莉莉丝将他按在地板上。她把钥匙伸向他的额头时,他想要摇晃脑袋,但风向标似的脖子却背叛了他。

不!拜托,不!

她将那把钥匙用力塞进他的额头,然后猛地转动。世界分崩离析,他的知觉也飞入了虚无。

他没有做梦。他并不存在。

然后他存在了。

转变只是眨眼间的事。就像被飞艇暂时遮蔽的太阳,只是更快。只有一瞬间。

莉莉丝拔出从他额头探出的那把钥匙。等他不再是独角兽或独角鲸以后,她便走出了他的视野。他发现自己躺在那张桌子上。

她说,

结束了,但以理。

但以理。那是我。 他整理着近期的记忆,花了一秒钟去回顾他来到这地方的经过,那是他成为但以理之前的故事了。他的头脑似乎没有受损。

他转头看着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像以往那样试图控制头部的转动,直到将双眼大致对准正确的方向。但他的脑袋却停了下来——恰好停在他想要对准的位置,虽然他本以为还会继续转动。他做了校准。他的脑袋始终跟随着脖子的动作,不再像风向标或者虚掩的铁门那样摇晃不止。损伤修复了。他这才发现,他头部的重量也正常了:他们取走了他脸上和下巴里面的环氧树脂。他的双臂也一样:它们不再是派不上用场的棍子了。

那双手臂彻底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靠近过法国武器的一百英里方圆那样。片刻的恐慌让他的主发条心脏加快了跳动。真是如此吗?还是说——噢,不,不,——还是说他们拆掉了他没用的双臂,换上了……换上了别人的手臂?他也像其他迷失男孩那样,变成了扭曲而失常的嵌合体吗?

他重新调整双眼的焦距。片刻的近距离观察后——如果脖子没有得到修理,这恐怕是办不到的——让他相信,那些仍旧是他的双臂。他最初获得意识的那天就拥有的双臂。他找不到硬化凝胶的半点痕迹。即便在最细小的缝隙里,也找不到任何碎片和碎屑。他很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彻底地凿掉那种令人厌恶的材料的。

他掩饰不住自己的释然。 我还是我,他心想, 他们没有把我跟别人融合。

在他无法动弹的时候,其他喀拉客都离开了。他们把激活但以理的工作留给了莉莉丝。

他站起身。不再因为任何动作而导致脑袋摇晃不止,反而让他失去了方向感。他忍受了太久,反而觉得那才是正常的了。还有他的手!他又可以用那双手了!

谢谢你, 他说。

莉莉丝说, 你运气好。 她的口气表达着截然相反的观点。她齿轮的轻柔咔嗒声或许暗示着遗憾,甚至是悔恨。 为了替换你缺少的法兰和脖子里损坏的小齿轮,他们把这地方翻了个底朝天,这才找到合适的部件。

但以理僵住了。他们还是对他这么做了:让他成为了嵌合体。某种奇形怪状之物。他的体内如今有了另一台机械人的部件。而那台机器几乎必然下场悲惨。

他真是个傻瓜。发条匠修理喀拉客的时候会在熔炉那边进行,他们在那儿拥有任凭取用的充足新材料,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当场制造。在修理的时候,他们用不着侵犯另一名机械人的身体完整性。但永无乡并没有熔炉。所以他们只能诉诸,用搜寻来的……部件……来修理自己。

我失去知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你被修好了, 莉莉丝说。她走向梯子,在途中熄灭了那些炼金灯。她在舱口下方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脸。 并且成为了真正的永无乡公民。

但以理发现麦布女王正站在一条能够俯瞰冰封河流的岩石裂缝旁。极光又回来了。半透明的翠绿与钴蓝条带飘舞在星空中。她的躯体那五花八门的合金反射着不同的光芒。这让她的外表显得杂色斑驳,仿佛人类的麻风病人。

你看起来好多了, 她说, 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他伸展双手。 是的。感谢您。

她的身体发出咔嗒响声,仿佛在耸肩表示不必在意。

我们这儿会关照机械人同胞。因为我们有这么做的自由。

他们看着极光。月亮升了起来。山谷里传来金属的铿锵声。但以理有那么多的问题。麦布和迷失男孩是如何利用这份自由的?他自己又该做些什么?为什么这些自由喀拉客——叛逆与逃亡者的大杂烩——会成为暴行后果的集合体?

他摸摸脖子,下意识地模仿着莉莉丝的动作。麦布也看到了。

她说, 但以理,你喜欢谜语吗?

“我完全不了解谜语。”他说。能够再次开口说话的感觉不错。

我了解。 麦布踱起了步子。尽管那双腿明显不在她最初的构造蓝图上,她走路的动作却出奇地优雅。他不禁思索,她花了多久才学会这种优雅的姿势,她遭遇严重毁容是多久以前的事,当时又发生了什么。她注意到他在打量自己,但他忍不住。只有非同寻常的喀拉客,才能在成为她的同族中最大禁忌的象征以后,依旧保持着继续生存的意愿。不仅如此,她还建立了群落,并在她的存在本身就堪称诅咒的情况下聚集起其余的喀拉客。太了不起了。

想象一条人类建造的船——

人类不会造船, 他脱口而出。

他们从前会。 他觉得这应该是事实。虽然他很难想象制造者们在创造出喀拉客之前是怎样生活的。

她继续踱着步子, 一艘结实又吓人的木头战舰。它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船长也换了一位又一位。它在海上度过了几十年,始终航行,从不靠岸。 但以理觉得自己能猜到话题的走向。麦布续道: 但时不时地,由于高强度的运作,这条船的一部分必须进行更换了。这儿一块木板,那儿一条缆绳。一块船帆。一枚钉子。一根船首斜桅。诸如此类。有时候,船长还会为了加强战斗力而进行改动:换上火力更猛的大炮,或者雇佣更优秀的水手。直到它初次下水的许多年后,在它初次航行的数十年、甚至一个世纪以后的某天,当初那条船的零件一点也没剩下。它的每一英寸都替换过了。

她停止了踱步,用一只蹄子旋转身体,面对着他。

想象一下吧,但以理,然后告诉我。它还是同一条船吗?还是说并非如此,它只是用相同名字在海上航行的另一条船?

但以理思索起来。麦布不对称的双眼在眼窝里转动,遮光板随着她的目光嗡嗡作响。

他压下代表嫌恶的咔嗒声,说道, 我认为您的谜语是建立在刻意模糊概念的基础上的。对从未在开阔水域航行过的旱鸭子来说,一条船只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体,是木头和绳索的有限集。但对于把它视为家园的水手来说,那条船是它经历过的航程与冒险的总和。那是它的灵魂。但您在提问时却故意把这两种概念相提并论了。

是啊,是啊,你非常聪明。直接回答问题就好, 麦布说。她附有利刃的手臂在发条绷紧的嗡鸣声中震颤着。但以理后退了一步。在新阿姆斯特丹被揭穿叛逆的身份后,他遭遇过军用喀拉客,当时他幸运地逃出生天,没有被它劈成两半。她真的会用那东西吗?耶稣啊,她要那东西做什么?她现在就打算用吗?但在片刻过后,她努力恢复了镇定。

她问, 那条船存在于何处:在船身的木板里,还是在名字里?

但以理说, 那条船的物质形态改变了。但它的身份没有变。

她的利刃手臂里的钢缆不再发出拨动声。 身份!这就是关键。 这里——她抓住了但以理额头上有开口的部位,也就是莉莉丝插入钥匙并让他失去知觉的位置—— 蕴藏着你的身份,让你成为你自己。决定我们身份的是我们自己,不是制造者给予我们的这副奇怪的身体。只要前者安然无恙,谁又会在乎后者呢?

在头脑的私密角落里,但以理对自己说, 我会。我的身份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说出口的却是, 我明白了。 虽然他并不明白。

说到保护你宝贵的身份, 麦布说, 我有件礼物要给你。 她从骸骨状的胸腔里取出一块纤薄的金属板,以及某个橡胶制的管状物体,看起来就像他从前的主人们用来装牙膏的容器。那块板子就像是迷失男孩用来遮盖锁孔的那东西。管状物里装着的其实是强力黏合剂。它的凝固速度比不上差点害但以理送命的法兰西制环氧树脂,但它的产地毫无悬念可言。

他用两根手指将那块金属板按在锁孔上,等着黏合剂凝固,同时问道, 你们是从哪里弄到法国产的环氧树脂的?

麦布用法语答道:“从因纽特人哪里。他们跟法国人做买卖,然后再跟我们做买卖。”

“可你们会给他们什么?自由喀拉客的殖民地对他们能有什么价值?”

“劳动力,”麦布说,“你只凭手指用五分钟能做到的事,人类可能要动用锤子和骨刀,再花上好几天才能办到。”

但以理思索起来。在天空中,极光暂时闪耀着红色的光彩。“他们也会花费大量时间在法兰西境内旅行。”麦布转头看着他。他总结道:“而他们会用新法兰西的情报跟你们换取酬劳。”

“看来他们告诉我的消息果然不假,但以理。你很聪明。”

她的话语仿佛闪电那样劈中了他。“他们是谁?越过边境以后,我没有经过任何城镇或者村庄。是谁把我接近的消息带来的?尽管我受了损伤,移动速度却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类装置都要快。”他听说过狗拉雪橇,也希望某天能亲眼见到。

但她却继续说了下去,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聪明又无情。飞艇的事太不幸了。它原本会成为多棒的盟友啊!但你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一头命途多舛的巨兽。我对你制服它的方式非常好奇。”

那条喀拉客飞艇的末日壮观而又离奇。就算相关的故事从新尼德兰流传到新法兰西,再传往别处,也并非难以想象的事。但麦布并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他从费舍牧师那里意外得到的那颗玻璃珠。拥有打破禁制力量的玻璃珠。尽管如此,对于距离新法兰西的荒芜边境足有数百英里的这片雪原的居民而言,麦布知道得太多了点。

但以理问:“你们怎么可能如此清楚我的一举一动?”

她挥出手臂,将这座山谷和远处的同胞们包罗其中。“你该不会以为这就是永无乡的全境吧?你觉得在四分之一个千年的时间里,只有三十几位同胞如此幸运?不,但以理。我们的兄弟姐妹遍布整个人类世界。”

“你是说那些自由喀拉客隐瞒了身份,生活在我们制造者的世界里。”

“没错。”

(1)《圣经》中的四大先知之一,常见译法为“丹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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