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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全权代表 珍贵照片 帝皇保佑

  整整四支影月苍狼连队空降于这片旷野之中,大批巨蛛怪葬送在他们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侥幸逃生的敌人则仓皇遁入那颤抖不已的草原。漆黑浓烟聚集在战场上方的冷寂夜空里,如同一座浮空山脉。蜷曲萎缩的异形尸首像金属刨花般铺满大地。

  “托迦顿连长。”那位影月苍狼行着鹰徽礼,庄重地自我介绍。

  “塔维兹上尉,”塔维兹回答,“我很感谢你们的援手。”

  “这是我的荣幸,塔维兹,”托迦顿说。他扫视着四处燃烧的战场,“你就带着六个人进攻这里?”

  “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塔维兹回答。

  不远处,布勒正奋力把卢修斯从巨蛛怪的胶泥中解救出来。

  “你还活着吧?”托迦顿转过脸问道。

  卢修斯阴郁地点点头,独自坐在一旁,把黏附在完美甲胄表面的胶泥残渣清除干净。托迦顿审视了他一阵,随后将注意力转移到内置通信器上。

  “你带了多少人来?”塔维兹问。

  “一支先头部队,”托迦顿说,“四个连队。请稍等一下。第二连,在我这里集结!卢克,建立外围防线。把重武器派过去。瑟加,你负责左翼!维汝兰……我等着你呢!在右翼列阵。”

  通信器里传来嘈杂回应。

  “这里由谁负责?”一个声音问道。

  “我。”托迦顿说着扭过身去。在十余名帝皇之子战士的簇拥下,高大威武的艾多伦跨过烟气缭绕的白色残渣,昂首阔步而来。

  “我是艾多伦。”他面对托迦顿说道。

  “托迦顿。”

  “此刻情况特殊,”艾多伦说,“你不躬身行礼我也可以理解。”

  “我真是死都想不出来什么时候会对你躬身行礼。”托迦顿回答。

  艾多伦的护卫顿时抽出战斗短剑。

  “你说什么?”其中一人质问道。

  “我说你们几个小伙子最好把手里的赶猪棒收起来,以免我不小心伤到谁。”

  艾多伦平举双手,他麾下的战士们随即将武器入鞘,“我感谢你的支援,托迦顿,毕竟战况危急。同时,我也知道影月苍狼缺乏家教,毫无素养。所以我不会介意你的回话。”

  “是托迦顿连长,”托迦顿回答,“且容我说明,如果我有任何冒犯之处,那么都是故意的。”

  “面对面跟我说话!”艾多伦低吼着扯下头盔,迫使自己的强化生理机能应付那稀薄空气和辐射尘云。托迦顿立刻效仿。他们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场交锋令塔维兹越发难以置信。他从未见过谁当面顶撞艾多伦大人。

  两人胸甲相抵,艾多伦略高一些。托迦顿似乎面露讥笑。

  “你有何打算,艾多伦?”托迦顿问,“或许你想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滚回家去?”

  “你是个低贱劣种。”艾多伦嘶声道。

  “告诉你吧,”托迦顿回答,“你这差远了。我就是个低贱劣种,而且还很自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指着头顶上的群星。

  “一枚星辰?”艾多伦不明就里地反问。

  “对,或许是吧。我完全没有概念。关键在于,我是影月苍狼先头部队的特派指挥官,负责前来拯救你们这帮倒霉鬼。我遵照战帅本人的指令。他就在轨道上,在我们头顶的其中一枚亮点里,而且他现在觉得你就是个弱智。他下次遇见弗格瑞姆的时候照样会这么说。”

  “休要贸然直呼我原体的名讳,你这混账。荷鲁斯会——”

  “你又来了,”托迦顿叹了口气,双手猛推艾多伦的胸甲,让对方趔趄倒退,“他是战帅,”又是狠狠一推,“独一无二的战帅。你的战帅。拿出点该死的敬意来。”

  艾多伦略显迟疑,“我当然明白战帅的尊贵。”

  “是吗?是吗,艾多伦?那太好了,因为我就是。我就是他的全权代表。你要把我当作战帅来对待。你也要为我拿出点敬意来!战帅荷鲁斯认为,你们在这块战场开展行动的时候犯了一些明显的低级错误。你空降了多少兄弟?一个连?还剩下多少?瑟加,数清楚了吗?”

  “三十九个活着的,塔瑞克,”通信器里传来回复,“可能还有,不少尸堆都没挖开呢。”

  “三十九个。你如此渴求荣耀,以至无端牺牲了半个多连队。如果我是……原体弗格瑞姆,就一定会要你的脑袋。战帅或许正有这个打算。那么,艾多伦大人,我们讲清楚了吗?”

  “我们……”艾多伦缓缓开口,“……讲清楚了,连长。”

  “你不如去清点一下自己的部队?”托迦顿建议道,“敌人想必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艾多伦怨恨地瞪了托迦顿一阵,随后重新戴上头盔。“我不会忘记你的羞辱,连长。”他说。

  “那我就没有白跑一趟。”托迦顿也将头盔戴上。

  艾多伦迈着沉重步伐转身走开,召唤麾下部队集结。托迦顿扭过头,发现塔维兹正盯着自己。

  “你琢磨什么呢,塔维兹?”他问道。

  我早就想说那些话了,塔维兹在心里回答。然而他在嘴上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重整你的小队,准备作战。等到那些鬼东西再来的时候,我还要指望你呢。”

  塔维兹在胸前行了个鹰徽礼,“我与你同在。你们怎么知道要在哪里空降的?”

  托迦顿指着平静的天空,“我们在风暴里发现了这个缺口。”他说道。

  塔维兹将卢修斯拽起身来,对方还在清理自己的污损盔甲。

  “那个托迦顿真是个讨人厌的混球。”卢修斯说。显然整场对峙都传入了他耳中。

  “我倒挺喜欢他的。”

  “就他那副口气?狗东西。”

  “我喜欢狗。”塔维兹说。

  “那个骄纵无礼的家伙早晚要被我剁了。”

  “别,”塔维兹说,“那样不好,如果你真对他动手,我也只好把你收拾一顿了。”

  卢修斯笑了笑,仿佛塔维兹讲了个笑话。

  “我是认真的。”塔维兹说道。

  卢修斯笑得更欢了。

  他们花费了不到一个小时在这片空地里整军列阵。托迦顿借助随行的星语者和舰队取得联络,附近草原上空的护盾风暴依旧肆虐,唯独空地正上方的天空始终保持着静谧。

  塔维兹将麾下的幸存战士集结起来,并远远看到托迦顿和几位影月苍狼同僚再次与艾多伦以及安提厄斯展开了激烈争论。双方显然对于下一步行动方案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过了一阵,托迦顿抽身而去。塔维兹猜测他是主动退出争论,以免再说出什么激怒艾多伦的话来。

  托迦顿沿着外围防线漫步,偶尔与几位战士交谈,最终走到塔维兹面前。

  “你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塔维兹,”他评论道,“你怎么能忍受那个上司?”

  “职责所在,”塔维兹回答,“我有责任尽忠效力。他是我的总司令。他功勋卓著。”

  “今天这件事恐怕不会记入他的功勋簿吧,”托迦顿说,“告诉我,你是否认同他发动空降的决定?”

  “我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塔维兹答道,“我仅仅服从。他是我的总司令。”

  “我知道,”托迦顿叹了口气,“这样吧,你我私下聊聊,塔维兹。算是兄弟之间。你认同那个决定吗?”

  “我真的——”

  “喔,得了。我可是刚刚救了你一命。跟我说句实话,我就不再追问了。”

  塔维兹犹豫了一下。“我认为那略显鲁莽,”他最终承认道,“我认为那个决定源于野心,无关连队安危和同袍下落。”

  “多谢你说实话。”

  “我能否再说些实话?”塔维兹问。

  “当然。”

  “我敬佩你,先生,”塔维兹说,“你勇气超群,开诚布公。但也请你留意,我们是帝皇之子,我们颇有一股傲气。我们不喜欢被旁人盖过风头,或轻蔑藐视,或言语羞辱……即便对方是隶属至尊军团的阿斯塔特。”

  “你所谓的‘我们’是指艾多伦吗?”

  “不,是指我们。”

  “还真是用词得体,”托迦顿说,“在远征早期的年代里,帝皇之子曾与我们并肩作战,之后你们才扩军到足以独立运作的规模。”

  “我知道,长官。我亲身经历过,但当时我只是个普通战士。”

  “那么你就知道,影月苍狼非常敬重你们军团。我当时也只是个低阶军官,但我还依稀记得荷鲁斯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帝皇之子是阿斯塔特的鲜活代表。荷鲁斯与你的原体关系紧密。影月苍狼在多年征伐中已经和几乎所有军团联手作战过。在我们有幸与之共赴沙场的众多兄弟里,你们依旧是最为出色的。”

  “听到你这样说让我很高兴,长官。”塔维兹回答。

  “那么……你们为何变成了这样?”托迦顿问道,“你们的指挥层现在都像艾多伦一般吗?他的傲慢令我惊愕。那该死的优越感……”

  “我们的核心理念并不在于优越,连长,”塔维兹回答,“而是在于纯正。但二者往往被混淆误认。我们以众所爱戴的帝皇作为榜样,在努力效仿的过程中可能会显得孤傲骄矜。”

  “你们有没有想过,”托迦顿问,“纵然尽力效仿帝皇是值得赞许的,但你们不能也不该妄图染指他的至高无上地位。他是帝皇,他独一无二。随便你们怎样以他为楷模,怎样努力效仿,但不要臆想能够与他平起平坐。谁也休想如此。他是无人能及的。”

  “我的军团对此十分清楚,”塔维兹说,“但有时候,我们没能向旁人传达这一点。”

  “傲慢之中绝无纯正可言,”托迦顿说道,“目中无人或过度自信都不值得敬佩。”

  “艾多伦大人明白。”

  “他应该表现出自己明白这一点。他带着你们扎进一场灾难,结果毫无歉疚。”

  “我相信,在恰当的时机,艾多伦大人会正式答谢你们的奋勇援助并且……”

  “我不在乎答谢,”托迦顿说,“你们是落难兄弟,我们自然要来帮忙。仅此而已。是我说服了战帅,才获准空降的,因为他不愿意继续派遣战士去一个充满未知敌人的未知地点白白送死,他觉得这是疯了。但艾多伦恰恰是如此做的。我猜他的动机是荣耀和自负。”

  “你是如何劝动战帅的?”塔维兹问道。

  “让他改主意的不是我,”托迦顿说,“是你们。这片区域的风暴消散了,让我们得以捕捉到你们的通信信号。你们证明自己还活着,于是战帅立刻准许先头部队前来营救。”

  托迦顿抬头仰望朦胧星辰,“风暴是它们最强大的武器,”他思索道,“如果我们要让这个世界屈膝归顺,就必须找到一个打败风暴的办法。艾多伦提出,那些巨树可能是关键所在。它们或许扮演着风暴的发生装置或扩散装置。他说在他摧毁了几棵树之后,这里的风暴很快就彻底停息。”

  塔维兹愣了一下,“艾多伦大人是这样说的?”

  “这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唯一一句正经话。他说他在树上安设炸弹发动爆破,之后风暴就立刻消散了。这是个有趣的理论。战帅想让我利用风暴间歇带着所有人尽快撤离,但艾多伦坚持要去寻找更多巨树并摧毁它们,借此撕开敌人的掩护。你认为呢?”

  “我认为……艾多伦大人很明智。”塔维兹说。

  一直在旁边站岗的布勒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请求发言,上尉。”他开口说。

  “过会儿再讲,布勒。”塔维兹回应道。

  “长官,我——”

  “别多嘴,布勒。”迈步而来的卢修斯说。

  “你叫什么,兄弟?”托迦顿问。

  “布勒,长官。”

  “你想说什么?”

  “不重要,”卢修斯哼了一声,“布勒兄弟逾距了。”

  “你是卢修斯,对吧?”托迦顿问道。

  “卢修斯上尉。”

  “刚才奋力杀敌守护你性命的人里,就有布勒吧?”

  “是的,他的英勇行为令我感到光荣。”

  “既然如此,你或许可以容他说句话?”托迦顿提议道。

  “那不合适。”卢修斯说。

  “你猜怎么着,”托迦顿说,“作为先头部队指挥官,我相信这里是我说了算。谁能讲话,谁不能讲话,要由我决定。布勒,有话就说吧,兄弟。”

  布勒尴尬地看着卢修斯和塔维兹。

  “那是个命令。”托迦顿补充道。

  “摧毁巨树的不是艾多伦大人,长官。是塔维兹上尉。他坚持那样做。艾多伦大人还为此斥责了他,说那是浪费弹药。”

  “果真如此?”托迦顿问。

  “是的。”塔维兹说。

  “你为什么想那样做?”

  “我不能容忍阵亡同袍的遗体遭到那种耻辱对待。”塔维兹说。

  “你就甘愿让艾多伦抢走功劳,自己却一言不发?”

  “他是我的上司。”

  “谢谢你,兄弟,”托迦顿对布勒说。他又瞥了一眼卢修斯,“如果他因为仗义执言而遭到你的任何训斥或惩罚,我就让战帅亲自剥夺你的军阶。”

  托迦顿转头面对塔维兹,“这就有意思了。按说无所谓的,但我确实在意。既然炸毁巨树的是你,我倒更愿意继续采取进一步行动了。艾多伦显然还能看到别人有什么好点子。我们再去砍几棵树吧,塔维兹。你可以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托迦顿大步走开,口中呼吼着列队出动的命令。塔维兹和卢修斯对视许久,最终卢修斯也转身离去。

  大军从空旷地带开拔,扎进浓密草原。他们再次被暴风乌云所笼罩。托迦顿命令终结者小队担任前锋。那些人形坦克在特莱斯·罗库斯的率领下激活了手中的重型兵刃,将密林般的高大草茎纷纷斩断,清理出一条宽阔路径。

  他们顶着狂怒风暴前进了二十千米。其间巨蛛怪发动过两次集群突袭,但先头部队紧密收缩阵型,充分利用良好的视野与远程优势,用爆矢枪将敌人尽数剿灭。

  周围环境逐渐变化。他们似乎来到了辽阔高原的边际,大地骤然向下方延伸。这里的高大草茎越发稀疏零散,仅仅点缀着崎岖山坡的锈红土壤。一条低洼峡谷拦在前方。松软泥泞的地面覆盖着成千上万棵较小的锥形树木,仿佛是四下蔓延的繁茂真菌,仅有十米之高。这些坚硬树木与谋杀巨树一样由那种乳白色胶泥构成,像肩甲螺钉般密布于谷地之间。

  阿斯塔特战士们走入山谷底部,发现脚下的大地十分泥泞湿滑,这里有众多狭长的水域,被富铁土壤尽数染作橙黄色。水面不时倒映出头顶风暴的闪烁电光,看起来仿佛是一道道撕裂了谷地的巨大爪痕。

  密密麻麻的灰色飞虫在沉闷空气中狂舞不休。一种体型更大的飞行生物则像蝙蝠般急速掠过,猎捕这些小虫。

  他们在峡谷末端发现了另外六棵静静围立的巨树。白色棘刺上点缀着零乱残破的尸体与盔甲。圣血天使,以及帝国军队。那些生有双翼的怪物并未栖息于此,但在五十千米外的浓密草原上方,大批漆黑身影在闪电流转的暴怒天空中癫狂盘旋。

  “毁掉它们,”托迦顿下令。莫伊点点头,着手收集炸弹,“去找塔维兹上尉,”托迦顿补充道,“他可以演示给你看。”

  在空降发动之后,洛肯又在战略室里徘徊了三个小时,目睹了托迦顿从地表传来的信号。先头部队成功占领空降地点,并与艾多伦大人的连队残部会合。此后,星球大气层反而变得更为躁动不安。他们静静等待托迦顿的战场决断。行事谨慎的阿巴顿为求有备无患,已经命令风暴鸟编队激活待命,随时可以前往地表协助部队撤离。阿西曼德则一言不发地来回踱步。战帅与马罗格斯特退回了他的内厅。

  洛肯靠在战略室护栏边,俯瞰下方庞大舰桥里的繁忙景象,并与泰保特·玛尔讨论战术细节。玛尔和莫伊都是荷鲁斯之子,他们的相貌与原体神似,简直就是双胞胎。不知何时,他们便得到了“亦者”与“或者”的外号,表明两人几乎不分彼此。他们外表如一,姿态无异,旁人往往难以辨别。一人或为前者,亦可为后者。

  他们都是能力出众的前线军官,各自拥有值得夸耀的累累功勋,但尚难企及阿巴顿或赛迪瑞的光辉成就。两人领军作战的风格追求精准高效、平实稳健,然而他们毕竟是影月苍狼,这支军团成员平实稳健的标准放在他人身上便堪称典范。

  在玛尔的话语之中,洛肯清晰察觉到了他对于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获选出征的嫉妒。荷鲁斯习惯安排这两人同为进退。他们合作无间,相互弥补,仿佛能够预料到对方的行动,然而先头部队的票选过程是民主而公平的。莫伊赢得了一席之地。玛尔则没有。

  玛尔对着洛肯喋喋不休,显然想要将一切粉饰为对于兄弟境遇的担忧。过了一阵,亚克顿·克鲁兹也加入他们的交谈中。

  亚克顿·克鲁兹是位过时的人物。这个已然老迈且颇为烦人的战士早在军团创建之初就身居连长位置,然而随着荷鲁斯与帝皇重逢并接过军团权柄,克鲁兹如今已经风头不再,荣光黯淡。他是另一个年代的产物,是统一战争与糟糕往日的遗老,他脾气顽固,还有些刚愎自用,正是昔年岁月中军团行事作风的残存痕迹。

  “兄弟们。”他迈步走来招呼两人。克鲁兹用单手握拳敲击胸甲,依旧以泰拉统一前的古老方式致意,而非现今的双手鹰徽礼,这或许是出自潜意识的旧习。他的面孔黝黑修长,沟壑纵横,覆有满头白发。他言语轻柔,希望借此令旁人仔细聆听,他以为自己“耳旁风”的外号也是源于这低沉嗓音。

  洛肯知道并非如此。克鲁兹的头脑已经远不及昔日,他的评判与建议不是平庸便是突兀。他之所以被称作“耳旁风”,是因为大家对他的话语不作理会。

  克鲁兹以为自己在军团中扮演着睿智父辈的角色,而谁都不忍开口挑明现实。人们曾几次试图不动声色地剥夺他的连队指挥权,另一方面,克鲁兹也曾几次试图获选第一连长。

  若单论服役时间,他当仁不让。洛肯相信战帅对于克鲁兹心怀怜悯,不忍加以贬谪。克鲁兹是个讨人厌烦的旧日遗物,让大家好恶参半,他始终未能接受一个事实,那便是军团早已成熟进步,将他远远甩在了背后。

  “我们一天之内就能把事情办妥,”他对洛肯和玛尔断言道,“记住我的话,小伙子们。一天之内,指挥官就会下令撤离。”

  “塔瑞克进度不错。”洛肯开口说。

  “托迦顿那小子运气挺好,但他也不能急于求成。你们记住我的话。一天之内。”

  “我希望我也在下面。”玛尔说。

  “傻话,”克鲁兹决然说道,“这只是营救行动。我真是死也不明白,帝皇之子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居然一头扎进这个鬼地方。我在早年曾与他们并肩作战过,知道吗?是些好伙计。很不错。说实话,咱们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点礼仪!真是模范士兵。让我们在东部边陲相形见绌,但那是陈年旧事了。”

  “确实是陈年旧事了。”洛肯说。

  “的确如此,”克鲁兹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讽刺,“我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有何打算。”

  “打算作战?”洛肯提议道。

  克鲁兹狐疑不决地看着他,“你在嘲弄我吗,加维尔?”

  “绝无此意,先生。我不会那样做。”

  “我希望我们能出动,”玛尔咕哝道,“尽快出动。”

  “用不着我们的。”克鲁兹宣称。他抚摸着苍老面孔上的灰色山羊胡。他显然不是荷鲁斯之子。

  “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洛肯找了个借口脱身,“我就此告退,兄弟们。”

  被抛在“耳旁风”身边的玛尔恼火地瞪着洛肯。洛肯则眨眨眼抽身而去,他临走时听到克鲁兹开始向玛尔讲述某个冗长难耐的“故事”。

  洛肯走向位于战舰腹部的第十连军营。他的部下等待出击,已经披挂了部分铠甲,并将武器装备铺在身旁以便取用。徒工和机仆操纵着便携式车床与锻炉,对护甲板块进行最后的精细调整。但这些无非是消磨时间的重复劳动:战士们数周以来时刻枕戈待旦。

  洛肯首先向维帕斯以及其他小队领袖介绍了当前情况,随后和几位新晋战士简短交谈,这些都是在航程中刚刚获得提拔的连队新人。他们格外紧张。这些战士或许就要在140-20接受洗礼,成为真正的阿斯塔特。

  之后洛肯便孤身坐在私人军械室里,默默进行一系列特定的心理练习,借此放空身心,集中精力。到了百无聊赖之际,他只好拿起辛德曼推荐的那本书。

  在这段航程里,他本打算多读些《厄什编年史》的,但指挥官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洛肯摘下手套,掀开那泛黄的厚重书籍,找到自己的标签。

  这本编年史的内容残酷血腥,正如辛德曼所说。被遗忘的古老城市时常遭到攻陷和焚毁,或是在核弹风暴中气化无踪。海洋往往被鲜血染红,天空向来飘满尘埃,大地总是铺着万千枯骨。大军一旦出征便是十亿之众,上百万面破旧旌旗被士兵们高举过头顶,在充满辐射的微风中摇摆。一场场令人心惊的宏伟战役如同由锐利锋刃、黑色尖盔和嘶吼号角组成的吞世旋涡,其中闪烁着大炮与引擎的灼人火光。暴君卡拉甘的形象着墨甚多,他残暴的行为与同样残暴的人格占满了一页又一页的内容。

  此类描写大多让洛肯感到好笑。这类天马行空的逻辑与脱离实际的文笔随处可见。书中收罗的很多沙场功绩是泰拉统一前那些战士永难企及的。他们毕竟只是粗野落后的科技蛮人,是面对身披雷霆铠甲的原型阿斯塔特便战败屈膝的乌合之众。卡拉甘座下有几位悍勇将领,包括勒托伊斯、商·考,以及较晚崛起的夸罗顿,而堆砌在他们身上的词语更适合描述基因原体。他们在冲突年代末期为卡拉甘打下了一片无比辽阔的江山。

  洛肯曾跳到全书末尾,预览了卡拉甘的覆灭以及统一大军征服厄什的惊世壮举。段落中提到敌军战士披覆着雷霆闪电图案,那恰恰是帝皇昔日的个人标志,早在帝国鹰徽正式启用之前。他们单手握拳行礼以示统一,正如克鲁兹保留至今的习惯,并且他们披挂雷霆铠甲。洛肯不禁猜想,帝皇本人是否也占据了些许篇幅,又获得了何种描述,他也想看看能否认出几个原型阿斯塔特战士的名号。

  但他觉得自己理应通读全书,以免辜负凯瑞尔·辛德曼的推荐,于是返回了先前读到的位置。几篇详细描写商·考挥军进犯北非的内容很快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商·考从厄什南方城邦七拼八凑了一支佣兵大军,用来辅助自己的主力部队发动侵略,其中便包括臭名昭著的图波列夫枪骑兵和赤红引擎。

  北非的科技大师们妥善保存了很多先进技术,远超厄什,由此引发的强烈嫉妒恰恰是整场战争背后的主要动力。卡拉甘对于北非的优秀工艺和精良仪器垂涎三尺。

  八场史诗般的恶战标志着商·考对于北非地区的进犯,其中最为宏大的发生在索泽尔。隶属赤红引擎的众多战争机械接连轰炸了九天九夜,凶残的炮火在辽阔的培植牧场上席卷而过,让那些悉心浇灌照料多年而成的宝贵田地重归滚滚黄沙。他们轻易洞穿了北非外围的镭刺树篱,将华美建筑化作瓦砾,向统治区心腹位置投放了脏弹,最后则由枪骑兵率领着如汹涌浪潮般的嘶号蛮兵冲过残破防线,向这腐朽星球上的最后一片伊甸园发起总攻,让索泽尔这个人间天堂迎来末日。

  他们自然将一切都彻底践踏。

  故事进度随即显著放缓,文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战场荣耀与光辉成就,洛肯不由自主地再次开始跳读。一个奇怪的词语突然浮现在眼前,让他回过头去重新研读。在统治区中心爆发的第九场战争标志着索泽尔的彻底陷落,这场战争规模很小,几乎只是个脚注。一座高墙环绕的避难所矗立于此,北非的最后几位大导师便是在这里负隅顽抗,按照书中所写,他们“伴着覆灭国度的熊熊火光施展科技邪术”。

  意在迅速剿灭抵抗力量的商·考派遣阿努特·齐瑟前去摧毁这座避难所。齐瑟是图波列夫枪骑兵元帅,他盟友众多,势力庞大,可以任意调遣罗马机群提供协助,那是一支由装饰华丽的拦截机组成的佣兵部队,根据传说他们从不着陆,永远在空中生活。在齐瑟向避难所进军的时候,他的解梦者——洛肯猜想这个词的意思是“解读梦境含义者”——针对大导师的科技邪术与幻变手段作出了郑重警告。

  随着战火爆发,诡秘魔法被尽数释放,正如解梦者所料。像倾盆暴雨般浓密的虫群遮天蔽日,朝齐瑟的部队奔涌而来,将进气管、枪口、护目镜和口鼻耳目尽数堵塞。饮水凭空沸腾。引擎过热超载,纷纷烧毁。众多士兵或成为坚硬石像,或变得柔软无骨,或皮肉腐坏脱落。有些人堕入疯狂,另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

  洛肯停顿下来,再次检视那几句描述,“……虫群遍地匍行,疯狂四下蔓延,人们身上遍布脓疱,进而身心皆变,化作可怖恶魔,正如死寂沙漠中盘踞的邪秽精怪。这些人以丑恶面貌扑向昔日同胞,咀嚼他们血淋淋的骨头……”

  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

  阿努特·齐瑟本人便葬身于恶魔手下,而取他性命者在区区数小时之前还是他的忠实副官威尔海姆·马多尔。

  商·考得知此事后暴跳如雷,立刻亲临战场,按照书中所写,他的随行人员中包括“愤怒歌者”,显然也是某种巫师。他们的领袖或主人名叫马菲尔·欧德,此人通过某种方式让麾下的愤怒歌者们与那些大导师展开了不需谋面的激烈交战。关于随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书中的描述极为模糊不清,仿佛详细情况超出了作者的理解范畴。诸如“巫术”和“魔法”这类词语大量出现,胡乱使用,此外文章还涉及一些黑暗原始的神明,显然作者认为其名讳是任何读者都应当早有所知的。自全书开篇起,关于卡拉甘“巫术力量”和“无形奥艺”的描述便贯穿上下,但至今为止洛肯都将其视作荒谬吹嘘。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将巫术作为某种现实存在的事物付诸笔端。

  大地隆隆震颤,仿佛陷入惊惶。天空如绸缎般撕裂。厄什大军中的很多士兵都能听到亡者低语。有人凭空起火,全身覆盖着不伤皮肉的柔和焰光,盲目奔逃求助。愤怒歌者与大导师之间的隔空交手持续了六天,最终那古老沙漠变得白雪皑皑,苍穹则猩红如血。罗马机群被迫退避三舍,以免他们的华美战机被尖啸天使在半空击毁,坠落于地。

  等到战事了结,所有愤怒歌者都葬身于此,仅有欧德一人生还。避难所则变成了一个喷薄浓烟的大坑,这里坚固的石墙也被高温熔融成了光滑的表面。大导师们尽数陨落。

  本章至此完结。洛肯抬起头来。他全神贯注于书中,不知有没有错过什么警报或传唤。军械室静默无声。舱壁面板上并没有信号符文的闪烁光芒。

  他开始阅读接下来的章节,但故事转而讲述一系列北方战役,敌人变成了坐落在履带上的游牧城市。他向后跳了几页,希望读到对于欧德或巫术的更多描写,但一无所获。他失望地把书放下。

  辛德曼……他是故意把这本书拿给洛肯读的吗?又是出于何意?这是个玩笑?还是某种秘密信息?洛肯决心逐字逐句地加以研读,之后带着问题去找导师探讨。

  但今天他已经读够了。他必须为战斗做好准备,将这些萦绕在自己脑海的谜团清理干净。他走向舱门,激活了旁边的通信面板。

  “这里是值班军官。我如何效劳,连长?”

  “有先头部队的消息吗?”

  “我检查一下,长官。不,没有给你的信息。”

  “谢谢。请随时通知我。”

  “是,长官。”

  洛肯关闭了通信器。他走回原处,捡起刚刚弃置的书,夹上书签。他从自己的一份临战誓言上撕下了一根细纸条当作书签。他合上书,装进那个盛放自己私人物品的老旧金属箱。里面的物件屈指可数,难以代表如此漫长的征战岁月。这让他联想到朱伯的寥寥遗物。如果我死了,洛肯心想,谁会来收拾这些呢?他们又会保留什么?这些小玩意儿大多是毫无价值的战利品,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其中意义:一把战斗短剑的剑柄,那是在某个绿皮战争头领喉咙里折断的;几根磨损发霉的修长羽毛,它们来自几十年前险些在巴尔萨沙夺走洛肯性命的斧状鸟喙;一根脏污生锈、两头打结的铁丝,他曾在失却武器的情况下用这个绞死了一位不知姓名的灵族勇士。

  那真是一场恶战,一次真正的考验。他决定要找个机会给欧丽顿讲讲。是多久以前了?那早已化作陈年往事,但对此的记忆却如昨日经历般鲜活沉重。两名手无寸铁的战士,为战争形势所迫,在一片密林中伴着随风飞舞的萧萧枯叶追猎彼此。那是何等高超的技巧与坚韧的品质。洛肯几乎要为那个死在自己手中的敌人落下钦佩的泪水。

  如今只剩下了铁丝和记忆,等到洛肯离世之后,这根铁丝便是仅有的纪念。无论是谁来收拾他的遗物,想必都会将这视为一根无足轻重的锈蚀铁丝随手抛弃。

  他不甘心地翻出了一件不会被随手抛弃的物品,那是卡尔卡斯交给他的数据板,是奇勒的数据板。

  洛肯坐下来,激活了数据板,再次翻阅其中的照片。珍贵的照片。第十连,在登机甲板列队出征。连队旌旗。还有洛肯本人,背后恰好是那面色彩浓重的旗帜。洛肯立下临战誓言。四王议会成员齐聚一堂:阿巴顿、阿西曼德、托迦顿和他自己,另外还有塔苟斯特与赛迪瑞。

  他很喜欢这些照片。在他此生接到的所有实物赠礼中,它们最为珍贵,也最让人惊喜。洛肯希望,借助欧丽顿的作品,他也能留下某种有价值的遗产。然而他也明白,那恐怕难以比得过这些照片的重大意义。

  他将照片收回文件里,准备关闭数据板,此时突然注意到了藏在存储空间里的另一份文件。它或许是被刻意存放在数据板主文件夹的一条附属路径里,令人无法轻易察觉。只有一个小小的数字“2”能够暴露实情,表明数据板里存放着不止一份文件。

  他花了一阵才找到并打开那条附属路径。这里面看似都是废弃删除的照片,然而附加于此的备注标签却写着“保密”。

  洛肯打开文件。第一张照片铺展在数据板的窄小屏幕上。他困惑地盯着照片。上面的图像十分模糊,对比失衡,几乎无可分辨。于是他翻到后面的两张照片。

  憎恶与着迷顿时让他难以挪开视线。

  洛肯眼前看到的是朱伯,或者说是朱伯最后变成的那个东西。一个疯癫狂暴的怪物,冲过昏暗走廊向拍摄者猛扑而来。

  还有更多照片。光亮度显得很不自然,仿佛拍摄照片的相机难以正常读取图像。一滴滴鲜血与汗水挥洒于前景之中,对焦清晰锐利,仿佛是冻结在半空。后面那个挥洒出鲜血与汗水的怪物则朦胧不清,但它的丑恶可憎并未因此有所消减。

  洛肯将数据板关闭,迅速脱去铠甲。最后只剩下那件由拟态材料制成的厚重紧身衣,他在外面又套了一件带有兜帽的棕色长袍。他抓起数据板和腕带通信器,迈步出门。

  “耐罗!”

  除了头盔之外穿戴着全套战甲的维帕斯出现在走廊里。洛肯的衣着令对方困惑地皱起眉头。

  “加维尔?你的铠甲呢?怎么回事?”

  “我有件事情要办,”洛肯戴上通信器,简洁地回答,“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由你指挥。”

  “由我?”

  “我很快就回来。”洛肯抬起手腕,让通信器与维帕斯盔甲内置通信系统的频道进行自动同调。洛肯腕带和维帕斯颈甲上的微型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次,随即一同点亮。

  “如果情况有变,如果我们奉命出击,立刻通知我。我不会玩忽职守。但我有件事情必须去办。”

  “什么事?”

  “我很难说。”洛肯回应道。

  耐罗·维帕斯愣了一下,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兄弟。我会替代你指挥,有情况立刻告诉你。”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连长遮掩住面目,快步拐进一条走廊,遁入阴影之中。

  牌局的走势糟糕透顶,伊格内斯·卡尔卡斯认定,是时候把几位牌友灌得烂醉了。他们一共六人坐在避难所入口处的鎏金拱廊下方,周围还有一群兴味索然的旁观者。众多记述者、休假士兵、换岗船员以及几个宣讲者(你从来都说不清楚宣讲者究竟是在上班还是休息)混杂在这座拥挤的狭长大厅里,一同饮酒、进餐、赌博、交谈。欢声笑语伴着觥筹交错。有人在演奏小提琴。避难所赫然变成了旗舰的社交中心。

  就在一两周之前,某个酩酊大醉的二级工程师曾告诉卡尔卡斯,无论复仇之魂号还是其他主力战舰上都从未出现过任何娱乐集会。只有闷头饮酒的换岗人员,以及死气沉沉的私下赌局。当记述者们带着放荡不羁的享乐主义作风登上战舰时,船员与士兵们顿时趋之若鹜。

  宣讲者与一些高阶军官对于日渐滋长的闲散娱乐之风颇有不满,但社交集会并未遭到禁止。在科门努斯针对复仇之魂号上的出格饮宴提出异议时,某个人——卡尔卡斯怀疑是指挥官本人——提醒他说,记述者的根本目的恰恰在于广结友谊,深入交往。海陆两军成员纷纷涌入避难所,希望能找到某个蹩脚的诗人或作家来记录自己的思想与经验,以此流传后世。但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推杯换盏,赌钱泡妞。

  在卡尔卡斯看来,这才是记述者至今以来的最大成就:他们带来了些许欢乐,并让远征队战士们明白自己依旧是有血有肉的人。

  以及在牌桌上把他们的钱全都卷走。

  几人所用的这套方形纸牌正是卡尔卡斯曾借给梅萨蒂·欧丽顿的。参与牌局的有另外两名记述者,一个低阶甲板军官,一个警卫官,以及一位火炮主管。用来当作筹码的一片片金叶则是某些人从大厅廊柱上刮下来的。卡尔卡斯不得不承认,划归记述者的这个场所遭到了他们的蹂躏。超过半数的华美廊柱已经只剩下裸露的钢铁,各处壁画也屡受涂抹损毁。古老英雄肩头上是碧蓝色的荒谬涂鸦。有些地方的整块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彻底粉刷或铺满胶纸,以此承载一篇篇新近创造的作品。

  “这把牌我先不玩了,”卡尔卡斯说着拉开椅子,捞起自己所剩无几的金叶,“我去给咱们找点酒来。”

  警卫官开始发牌,其他几位玩家则咕哝着表示感谢。那位低阶甲板军官头颅低垂,眼睛半闭,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用架在头顶的双手胡乱拍击了数下,算是鼓掌赞许。

  卡尔卡斯在人群中穿行,努力寻找金克曼。雕塑家金克曼能弄到酒,他显然有着无穷无尽的库存,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有人猜测金克曼买通了环境控制室的某个船员,让对方帮助他蒸馏造酒。金克曼至少还欠卡尔卡斯一瓶酒,是在两天前的牌局里输给诗人的。

  卡尔卡斯在几张桌旁询问金克曼的所在,也向三三两两的人群打听。小提琴的乐声突然中止,作曲家卡耐基在四下响起的掌声中爬上桌子。卡耐基是个还算不错的男中音,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热情邀约下唱几首流行歌曲或指定曲目。

  他也欠卡尔卡斯一首歌。

  附近传来一阵大笑,一群兴致勃勃的听众坐在凳子和沙发上,聆听某位记述者阅读自己最新作品的选段。曾经金碧辉煌的廊柱分隔出了众多靠墙的单间,在其中一间里,卡尔卡斯看到阿美瑞·赛克劳斯正用红色墨水仔细书写一段最新的记述文章,而那面墙壁早已被她用偷来的舰身油漆涂成一片惨白。她遮盖住了帝皇在塞隆尼斯星球凯旋的形象。想必会有人对此提出抗议的。那片涂满白色油漆的角落中还探出了一小块众所爱戴的帝皇形象。

  “金克曼?有人看见他了吗?金克曼?”他问道。

  “好像在那边。”一个旁观赛克劳斯的记述者说。

  卡尔卡斯转过头,踮着脚尖扫视人群。避难所今天格外热闹。一个身影刚刚从正门走入大厅。卡尔卡斯皱起眉头。他不需要踮起脚尖也能注意到对方。那个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家伙鹤立鸡群,远远比这个拥挤房间中的任何人都更为高大壮硕,那绝非寻常体型。嘈杂人声并未因此衰减,但新来者显然吸引了大量注意力。人们交头接耳,纷纷侧目。

  卡尔卡斯侧身挤了过去,整座大厅里显然只有他敢于接触那个新来者。对方戴着兜帽,站在入口处的拱廊下面,举目四望寻觅某人。

  “连长?”卡尔卡斯走上前去,窥探到兜帽之下的面孔,“洛肯连长?”

  “卡尔卡斯。”洛肯显得颇为局促。

  “你是在找我吗,长官?我记得我们约了明天见面啊。”

  “我在找……我在找奇勒。她在这里吗?”

  “这里?喔,不。她可不来。请随我走,连长。你不想待在这里的。”

  “何以见得?”

  “我能看出来你浑身都不舒服,况且我们以往会面的时候你从不走进来。请吧。”

  他们迈出拱门,回到了幽暗与凉爽的走廊中。几个人从旁边经过,一头钻进避难所。

  “能让你涉足此地,”卡尔卡斯说,“想必是件要事。”

  “是的,”洛肯回答。他始终戴着兜帽,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僵硬而戒备,“我要找奇勒。”

  “她不常来这些公共区域。她估计在自己的舱室里。”

  “在哪儿?”

  “你可以找值班军官问她的房间信息。”

  “我在问你,伊格内斯。”

  “看来是一件私密的要事,”卡尔卡斯指出。洛肯并未作答。卡尔卡斯耸耸肩,“跟我来,我带你去找她。”

  卡尔卡斯领着连长扎进杂乱无章的居住区,分配给记述者们的舱室就散布于此。冰冷的金属走廊传来铿锵回响,锃亮铁壁上沾着点点湿痕。这里曾经是部队军官的宿舍,但正如避难所一样,早已丧失了军用舰船内部应有的作用。音乐声从半掩的舱门中飘荡出来。一个房间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隔壁则是一对男女的暴怒争吵。墙上贴着无数纸条:各色标语、潦草诗句、评判人类与战争本质的论文。壁画随处可见,有一些华美惊人,也有一些粗劣不堪。脚下的甲板上有一只鞋子,一个空瓶,几张碎纸,十分凌乱。

  “这里。”卡尔卡斯说。奇勒舱室的门紧紧关着,“你想让我来……?”卡尔卡斯指着门问道。

  “是的。”

  卡尔卡斯敲了敲门,侧耳聆听。过了一阵,他又更用力地敲了敲,“悠弗拉迪?悠弗拉迪,你在吗?”

  房门打开,温热躯体的气味飘入凉爽的走廊。卡尔卡斯面前出现了一位身材精瘦的青年,对方只穿着一条胡乱系上扣子的迷彩裤。那人强壮干练,肌肉刚硬结实,面孔棱角分明。他的双臂文着两列数字,脖子上则挂着金属兵牌。

  “什么事?”他向卡尔卡斯厉声问道。

  “我想见悠弗拉迪。”

  “滚蛋,”士兵回答,“她不想见你。”

  卡尔卡斯退却一步。那士兵气势逼人。

  “冷静,”洛肯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卡尔卡斯背后,他摘下了兜帽。他低头盯着那个士兵,“冷静点,我就不问你的名字和单位。”

  士兵瞪大双眼看着洛肯。“她……她不在这里。”他说道。

  洛肯径直走入房间。那士兵妄图挡住他的去路,但洛肯伸手攥住对方的右腕,巧妙拧动,让他顿时全身扭曲,动弹不得。

  “下不为例。”洛肯建议道,随后松开了手,并顺势一推让士兵跪伏在地。

  房间很小,也颇为拥挤。地上散落着凌乱衣物和被褥,书架与饭桌则铺满了空瓶和脏盘子。

  奇勒站在房间远端的床边。她用床单裹住了自己纤细裸露的躯体,带着轻蔑凝视洛肯。她看起来疲惫而病态。她的秀发纠结杂乱,眼底泛着两片昏黑。

  “没事,里夫,”她对士兵说,“我回头去找你。”

  依旧警觉的士兵穿上背心和靴子,抓起外套,转身离去,最后又恶狠狠地瞪了洛肯一眼。

  “他是个好人,”奇勒说,“他照顾我。”

  “帝国军队?”

  “是的。这叫深入交往。伊格内斯也必须留在这里吗?”

  卡尔卡斯还站在门口。洛肯转过头去。“多谢你的帮助,”他说道,“我们明天见。”

  卡尔卡斯点点头。“好的。”他回答。随后他就不情愿地离开了。洛肯关闭舱门。他重新把目光放在奇勒身上。对方正将某种清亮液体倒进烈酒杯里。

  “我能请你喝点吗?”她举起酒瓶示意,“算是略尽地主之谊?”

  洛肯摇摇头。

  “啊,我猜你们阿斯塔特是不喝酒的。又一项连根铲除的生理缺陷。”

  “我们在合适的场合里会喝酒。”

  “那么,现在就不算合适的场合了?”奇勒放下酒瓶,拿起杯子。她走回床边,一只手捏着身上的床单,另一只手举杯啜饮。随后她将酒杯稳稳端在身侧,小心地坐在床上,双腿收拢于胸前,用床单把自己松松垮垮地裹住。

  “我能猜到你的来意,连长,”奇勒说道,“我只是有些惊讶。我本以为你几周之前就会来的。”

  “我很抱歉。我今天晚上才刚刚看到那些照片。显然我之前没有仔细浏览。”

  “你觉得我的作品如何?”

  “精彩绝伦。你在登机甲板拍摄的照片让我倍感荣幸。我本想送封信来,感谢你把照片发给我。我再次表示歉意。然而,第二份文件就比较……”

  “麻烦?”奇勒提议道。

  “远不止如此。”洛肯回答。

  “你不如坐下?”她说。洛肯脱下长袍,小心翼翼地坐在杂乱饭桌边的一张金属凳子上。

  “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关于那件事情的照片。”洛肯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拍下了那些照片,”奇勒回答,她又喝了口酒,“我大概是彻底忘记了。所以第一连长问我的时候,我说没有,我什么都没拍。后来才发现的。我很惊讶。”

  “你为什么要把照片交给我?”洛肯问道。

  奇勒耸耸肩,“我也说不清楚。请你理解,先生,我当时……精神受创。有段时间我一直浑浑噩噩。整件事的冲击。我状态很糟,但已经挺过来了。我现在感觉心安,稳定,精力集中。我的朋友们帮了我很多。伊格内斯、梅萨蒂,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对我都很好。他们阻止我伤害自己。”

  “伤害自己?”

  她把玩着酒杯,目光死死盯在地板上,“梦魇,洛肯连长。可怕的幻景,无论我清醒还是沉睡。我会毫无缘由地哭泣。我饮酒过度。我弄来了一把手枪,又琢磨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勇气。”

  奇勒抬起头看着洛肯,“就是在那种……深深的绝望里,我把照片交给了你。我猜,那算是呼救吧。我说不好。我记不清了。但就像我说的,我已经挺过来了。我很好,我当时打扰你有些傻,尤其是你过了这么久才看到。你今天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很高兴你感觉好些了,”洛肯说,“但我没有白跑。我们要谈一谈那些照片。都有谁见过?”

  “谁都没见过,除了你和我,没有别人。”

  “你没有想到告知第一连长吗?”

  奇勒摇摇头,“不。不,完全没有。当然没有。如果我通报上级,他们肯定会把照片没收……或许会销毁,并且重新给我讲一遍那个狂暴野兽的故事。第一连长认定那是个狂暴野兽,是某种异形生物,他也认定我应该闭紧嘴巴。为了士气着想。当时,那些照片是我的救命稻草。只有它们能证明我不是疯了。所以我才交给了你。”

  “我就不算是上级吗?”

  奇勒笑了起来,“你当时在场,洛肯。你在场,你亲眼看到了。我愿意冒那个风险。我想,你或许能够作出回应,并且——”

  “并且什么?”

  “告诉我真相。”

  洛肯迟疑了。

  “喔,别担心,”奇勒劝道,随后起身倒酒,“我现在不想知道真相了。狂暴野兽,狂暴野兽。我早就放下了。已经过去这么久,连长,我不指望你现在能违背规则,告诉我一些你发誓不会泄露的事情。那是个愚蠢的想法,我现在很后悔。轮到我向你道歉了。”

  她看着洛肯,提了提遮住胸部的床单,“我已经把我的备份删掉了。一张不留。我向你保证。我交给你的就是唯一一份了。”

  洛肯取出数据板放在桌上。他不得不推开一些脏盘子来腾出地方。奇勒凝视了数据板许久,随后举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些酒。

  “谁能想象,”她用颤抖的手拿起酒瓶,“光是和那些照片同处一室就让我惊恐万分。”

  “我觉得你只是假装自己没事了。”洛肯说道。

  “真的吗?”奇勒冷笑一声。她放下酒杯,用空闲的手梳理自己的金色短发,“去他的,反正你在这里。去他的。”

  她迈步过来,一把抓起数据板,“狂暴野兽,是吧?狂暴野兽?”

  “某种原生于山脉地区的凶暴掠食者——”

  “恕我无礼,但那是胡扯。”奇勒打断了洛肯的话。她将数据板安在房间远端那台小型编辑仪器的读取槽里。旁边工作台上散落着她的一些照片和备用镜头。仪器轻吟着启动,屏幕随之点亮,显得冰冷而苍白,“你如何看待那些相差?”

  “相差?”洛肯问。

  “没错。”奇勒娴熟地敲击按钮,选取了那份文件。她用食指一戳,打开第一张照片。图像顿时投射到屏幕上。

  “泰拉在上,我不敢看。”她说着扭过身去。

  “关掉吧,奇勒。”

  “不,你来看。看看照片上的图像失真。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吧?就好像它若隐若现,就好像它在现实和虚幻之间跳跃。”

  “信号错误。当时的环境和糟糕的光线影响了你的相机元件——”

  “我知道怎么用相机,连长,我也知道曝光不足,镜头光晕和数据损坏都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你看。”

  她打开第二张照片,侧过头用余光瞥视,伸手示意。“看看照片背景,再看看前景的血滴,聚焦得很完美。但那个东西本身,我从来没见过高增益相机出现这种效果,那个狂暴野兽与它周围的物理环境是错位失调的。这也是我目睹的情景,连长。想必你已经仔细检视过这些照片了?”

  “没有。”洛肯说。

  奇勒调出另一张照片。这次她有胆量加以正视,随后又移开目光,“那里,看到了吗?那个残像?所有照片上都出现了,但这张最清楚。”

  “我没有看到……”

  “等我把对比度调高,再去掉一些动态模糊。”她拨弄着仪器面板,“那里。现在看到了?”

  洛肯盯着屏幕。那个梦魇怪物的形象起初似乎覆盖着一层朦胧暗淡的虚影,但奇勒的操作使其越发清晰可辨。一个近乎非人的形体与那可憎生物的模糊图像相互重叠,两者的姿态和动作完全一致。那嘶吼面孔与扭曲身体属于扎弗耶·朱伯,这确凿无疑。

  “认识他吗?”奇勒问道,“我不认识,但我能辨别出阿斯塔特的面貌和体型。我的相机不应该拍到这个,除非……”

  洛肯没有回应。

  奇勒关闭了屏幕,取出数据板抛向洛肯。对方稳稳接住。她走回床边,仰面摔进被子里。

  “这就是我想让你为我解释的,”她说道,“这就是我把照片交给你的原因。当我陷在最深重、最黑暗的疯狂中时,我期望你能来为我把这一切解释清楚。但不用担心,我已经放下了。我现在很好。狂暴野兽,仅此而已。狂暴野兽。”

  洛肯凝视自己手中的数据板。他难以想象奇勒的遭遇。每个亲历者都不好受,但他和耐罗以及辛德曼毕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宽慰。他们得知了真实情况。奇勒并没有。她聪明伶俐,足以在官方说辞中抓住漏洞,能够发现第一连长的解释方式有着严重而可怕的矛盾之处,这表明整件事另有隐情。而她知道这些之后竟能藏在心里,独自承受。

  “你认为那是什么?”洛肯问道。

  “某种我们永远不该知晓的可怕事物,”奇勒回答,“王座在上,洛肯。请不要现在开始怜悯我。求你别告诉我。”

  “我不会的,”洛肯说,“我也不能。那是个狂暴野兽。悠弗拉迪,你是如何应对的?”

  “什么意思?”

  “你说你现在没事了。你是如何挺过来的?”

  “我的朋友们帮了我很多。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

  洛肯站起身,拿着酒瓶走到床边。他坐在床尾,给对方斟满了一杯。

  “谢谢,”奇勒说,“我找到了力量。我找到了——”

  在刹那间,洛肯确信她会说“信仰”。

  “找到了什么?”

  “信念。对于帝国的信念,对于帝皇,对于你。”

  “我?”

  “不是你本人。是阿斯塔特,是帝国军队,是所有负责保卫吾等区区凡人的作战力量。”她喝了口酒,窃笑一声,“你要知道,帝皇保佑我们。”

  “当然了。”洛肯说。

  “不,不,你误解了,”奇勒蜷缩身体,用手臂环抱住裹着床单的双腿,“他确实如此。他借助军团、帝国雄师和机械神教的战争装备来保佑人类。他知晓一切危难,一切谬误。他运用你,运用所有类似的工具来保护我们免受伤害。让我们的身躯远离杀戮和毁灭,让我们的心灵不致堕入疯狂,让我们的灵魂得到庇佑。我如今明白了这些。这恰恰是那场遭遇让我学到的,我对此心怀感激。宇宙里存在很多疯狂的灾难,是人类根本就无法理解的,更不用说从中幸存。所以他保护我们。有些事实真相只需看上一眼就能让我们丧失心智。于是他决定不与我们分享。于是他创造了你。”

  “那是个美好的概念。”洛肯承认。

  “在耳语山脉,在那一天……你拯救了我,对不对?你把那个东西炸碎了。如今你又把真相藏在心里,便是再次拯救了我。会疼吗?”

  “什么会疼?”

  “藏在你心里的真相?”

  “有时候会的。”洛肯说。

  “记住,加维尔。帝皇是我们的真理,是我们的光辉。如果我们对他信奉他,他就会保佑我们。”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洛肯问道。

  “某个朋友。加维尔,我只有一点担忧。在我脑海里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你们阿斯塔特忠贞不二,始终如一。你们守口如瓶,永不背弃诺言。”

  “于是乎?”

  “今天晚上,我真的相信你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的,但你必须信守向同袍兄弟作出的承诺。我敬佩这一点,但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你的忠诚有何限度?无论我们在耳语山脉遭遇的是什么,我相信其中都牵涉到了一位阿斯塔特。然而你们一致对外。究竟何种情况才能迫使你背弃对于军团的忠诚,并认清对于我们全体的忠诚?”

  “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洛肯说。

  “你明白的。如果再次出现一位兄弟自相残杀,你是否还会掩盖事实?究竟要再有多少人临阵倒戈,你才会采取行动?一位战士?一支小队?一个连队?你要把秘密保守多久?你在什么情况下能够抛弃军团内部的兄弟情谊,站出来高呼‘这是错的’?”

  “你所说的不可能——”

  “不,并非不可能。在所有人里,你是最清楚的。如果那件事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就能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你们训练有素,毫无缺憾,不分彼此。你们步调统一,遵从命令。洛肯,你知道有哪个阿斯塔特会特立独行吗?你会吗?”

  “我……”

  “你会吗?如果你察觉到了一丝一毫的腐化,你能否迈步脱离队伍,跳出严格刻板的生活方式,奋起抗争?我是说,你能否为了造福人类整体而奋起抗争?”

  “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洛肯说道,“永远都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是内部分裂。是内战。那彻底打破了帝皇建立帝国时铸就的一切根基。如今荷鲁斯担任战帅,成为我们的指路明灯,那样的事情超乎想象。帝国牢固强劲,万众一心。离经叛道的特例确实存在,悠弗拉迪,正如世上有战争、瘟疫和饥荒。它们带来磨难,但绝非致命。我们借此提升自身能力,并继续前进。”

  “这就要取决于离经叛道者身在何处了。”奇勒指出。

  洛肯的通信腕带突然开始鸣响。他抬起手臂,按动通话钮。“我这就过去。”他说道。他继续看着对方。

  “我们改日再聊,悠弗拉迪。”他说。

  奇勒点点头。洛肯俯身前探,轻吻她的额头,“保重。照顾好自己。多去找找你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吗?”她问。

  “当然。”洛肯说。他站起身来,穿上袍子。

  “加维尔。”奇勒坐在床上喊道。

  “怎么了?”

  “请你删掉那些照片吧。算是为了我。它们不必存在了。”

  洛肯点点头,打开舱门,踏入凉爽的走廊。

  等到舱门关闭之后,奇勒从床上站起身,任由床单滑脱。她裸露身躯,光着脚走到一座柜子面前,俯身打开柜门。她从里面取出两根蜡烛和一尊小小的帝皇雕像。她将这些摆在柜顶,用打火机点亮了蜡烛。随后她在柜子中继续翻找,抽出了里夫送给她的那本页角已经翻卷磨损的小册子。这是工业印刷机的批量产品,成本低廉,做工粗糙,字里行间有众多拼写错误,边缘也满是墨迹。

  奇勒毫不介意。她翻开第一页,向那座简易神像躬身行礼,随后开始阅读。

  “人类帝皇是光明与前路,他的一切作为皆造福人类,而人类便是他的臣民。帝皇是神,神就是帝皇,圣言录如此教导,无论如何,帝皇保佑……”

  洛肯沿着记述者宿舍区的走廊快步奔行,长袍在身后狂乱飞扬。警笛的刺耳鸣响回荡不已。众多男男女女从门里探出头来,看着步履匆匆的洛肯。

  他将腕带举到嘴边,“耐罗。汇报!是塔瑞克吗?发生什么了?”

  通信器噼啪作响,维帕斯的嗓音生硬地传了出来,“确实发生了一点事情,加维尔。你赶快过来。”

  “什么?到底怎么了?”

  “告诉你吧,是一艘战舰。一艘战列舰进入星系,跃迁到了我们背后。是圣吉列斯。圣吉列斯本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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