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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纳瑞斯—乌拉斯

那个地方有一堵墙,无足轻重的一堵墙。墙是用原石砌成的,外头草草地抹了点儿灰泥。一个成年人可以越过墙顶看到对面的景色,小孩子也能爬到墙顶上去。即使有些地方横在路上,这堵墙也并未因此留出缺口。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就是一条线,一条界线的概念。不过,这一概念是真切存在、举足轻重的。整整七代人以来,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堵墙更重要。
跟其他墙一样,这堵墙也是模棱两可的,哪边是内,哪边是外,取决于你站在墙的哪一边。
站在其中一边看,墙内是一片六十英亩的不毛之地。这片地方被称作阿纳瑞斯港,里头有两架庞大的桥式起重机、一座火箭发射台、三间仓库、一个卡车车库,还有一幢看起来很坚固耐用的宿舍楼,不过已然污秽不堪,一副凄凉模样。这里没有花园,没有孩子。显然,并没有人住在这里,甚至没有人打算在这里多待。这地方其实是一个供飞船登陆的隔离区。这堵墙不光围住了这片登陆区,还围住了空中降落下来的飞船、飞船里的人、他们所来自的那些星球以及宇宙的其他部分。它围住了整个宇宙,只把阿纳瑞斯留在了外头。
从另外一边看,这堵墙围住的是阿纳瑞斯:整个星球都被圈在了墙里面,由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中营,一个孤立于其他星球和其他人类的隔离区。
有一群人正沿着大道往登陆区这边过来,也可以说,他们是在朝大道被墙截断的地方过来。
附近的阿比内城经常有人到这边来,为的是能看到太空船,或者就为了看看这堵墙。毕竟,这是他们的世界里唯一的边界墙,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看到写有“禁止入内”字样的牌子。这堵墙对于小孩子尤其有吸引力,他们会爬上墙去,坐在墙头。他们能看到,墙那头的仓库里有一帮人正在从卡车上卸柳条箱,甚至还看到有一艘太空货船停在火箭发射台上。太空货船一年只来八次,除了在港口干活的人,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来。因此,幸运的目击者们刚开始时都极度兴奋。他们在墙上坐着,静静等待。跟他们遥遥相望的远处,有一座庞大的黑色塔台蹲伏在一堆乱糟糟的活动起重机中间。可是,仓库干活那帮人里却出来了一位女士,对他们说道:“我们关闭港口了,兄弟们。”她戴着防卫协会的袖章,这东西几乎跟太空飞船一样稀罕。一时间,气氛真是非常紧张。她的语气虽然柔和,但并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是那帮人的头,谁要敢挑衅她,她手下那帮工作人员肯定会为她撑腰的。不管怎样,已经没什么好戏可看了——那些外星人,那些来自外部世界的人,就那么始终缩在自己的飞船里头。没戏了。
对防卫协会的这位女士来说,这也是很沉闷的一出戏。有时候,这位工长也希望有人试图越墙,或者有哪个外星人船员从飞船上跳下来,或者那帮阿比内小孩子中间有哪个想要溜进来近距离看看太空货船。然而,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状况。其实,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状况,她也并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警惕号”太空货船的船长对她说道:“那帮家伙是冲我的飞船来的吗?”
女工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是有一群人拥在大门口,大概有一百人,也许更多。他们站在门口,就那样站着,像饥荒时期在车站等物资火车的人一样。她吓了一跳。
“不是。他们,啊,是在抗议,”她操着极不熟练的伊奥语,慢慢地说道,“抗议那个,啊,你知道的,是叫乘客吧?”
“你是说,他们针对的是我们要带上的这个杂种?他们是想截住他,还是想截住我们?”
女工长的本族语中没有跟“杂种”这个词相对应的词汇,对她来说这仅仅是个外来词,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不喜欢这个词的发音,也不喜欢船长说话的口气,还有船长本人。她没有回答对方的提问,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你们能顾好自己吗?”
“见鬼,当然能。你们赶快把其他的货物装上就好,还有就是让那个杂种乘客上船。这些奥多主义的乌合之众是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他用手拍了拍腰带上佩戴的一个东西,那东西是金属做的,活像一个畸形的阴茎,同时带着屈尊俯就的态度看了看眼前这位手无寸铁的女士。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阴茎一样的东西,心里知道那是一件武器。“十四点之前货就能装好。”她说,“让船员们在飞船里乖乖待着。十四点四十分起飞。如果你们需要帮助,给地面控制处留录音信息。”说完她就大踏步走开了,以免船长又试图来占她的上风。在怒气的驱使下,她对自己的手下还有人群都特别强硬。“那边,把路让开!”她一边往墙那边走一边发号施令,“卡车就要过来了,会轧伤你们的。让开!”
人群里那些男男女女跟她争辩着,彼此之间也在相互争吵。他们仍然站在大道当中,有一些还钻到了墙这边来。不过,他们多少还是把路让开了一些。如果说女工长没有控制暴乱的经验的话,他们这些人其实也没有发起暴乱的经验。他们不过是来自同一个公社,并不是什么很有凝聚力的团体,也没有什么共同的思想感情。实际上,他们这些人各有各的想法。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他们发号施令,因此也没有违抗命令的习惯。正是因为他们缺乏经验,那位乘客才保住了性命。
来这里的人当中,有些是为了杀掉那个叛徒,有些则是为了阻止他离开,或者是骂上他几句,更有一些只是为了看他一眼;后几种人挡住了刺客们最为便捷的下手路径。刺客们都没有拿枪,他们当中只有两个人手里拿着刀。在他们看来,武力攻击就意味着肉搏;他们想把叛徒抓到手。他们原以为他会在保镖的护卫下坐车过来,因此在试图搜查一辆路过的运货卡车。就在他们跟那位火冒三丈的司机争吵的时候,他们的行刺目标却独自一人顺着大道走过来了。等他们认出这个人时,他已经穿过了半个登陆区,身后也跟上了五名防卫协会的会员。那些想要杀他的人赶紧过来追他,但是已经太迟了,于是他们开始扔石头。这次总算没有太迟。那个人走到飞船旁边的时候,有块石头勉勉强强砸到了他的肩膀上。可是,另一块重达两磅的石头却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一名防卫协会会员的脑袋上,当场就把他砸死了。
飞船的舱门关上了。防卫协会会员们回来抬走了死去同伴的尸体,并没有试图去挡住带头追飞船的那些人。只有女工长惊怒交加,脸色煞白,诅咒着从自己身边跑过的人,那些人经过她身边时都避着她。领头的人们跑到了飞船前边,又四散站开,犹豫不决起来。眼前的一切令他们不知所措:飞船静静地矗立在原地,骷髅般的巨大塔架突兀地动来动去,地面上有着奇怪的烧灼痕迹,没有什么东西与人类的惯常经验相符。跟飞船相连的某个东西喷出了一股不知道是蒸汽还是烟气的东西,把他们中的一些人吓了一跳;他们不安地抬头看着火箭,看着头顶上那些黑黢黢的巨大风洞。在登陆区的另一端,远远地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大家陆续回到了大门那边。没有人阻止他们。十分钟不到,登陆区里已经空无一人。四散的人群顺着大道往阿比内方向而去,那情形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警惕号”飞船内却是惊天动地。地面控制处把起飞时间提前了,所有的程序都必须在一半的时间内完成。船长命令手下把那名乘客,还有船上的医生带到船员休息室,给他们系好安全带,固定好,以免他们到时候碍手碍脚。休息室里有一面大屏幕,如果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看看起飞的过程。
那名乘客看着屏幕。他看到了登陆区的地面,然后是外头那堵墙,墙外头的远处是杳渺的尼希拉斯山脉,山坡上有几片零星的霍勒姆灌木丛,还有些稀稀拉拉的银色月棘。
所有这些景象飞快地闪过屏幕,令人头晕目眩。乘客感到自己的头用力抵着脑后的软垫。这情形很像牙科检查,人的脑袋被用力往后压,嘴也被迫张开。他无法呼吸,觉得很恶心,恐惧地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在这股强力的控制之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狂呼:不要,先不要,等一等!
多亏眼睛救了他。他的双眼还在坚持不懈地看,并把看到的一切传送到他的脑海中,将他从自我封闭的恐惧中拉了出来。屏幕上现在已经是另一番奇特的景象:一片全是石块的白茫茫的大平原,那是从大峡谷山脉上能看到的那片沙漠。他怎么又回到大峡谷来了呢?他努力想说服自己,自己是在一艘飞船上,不,是在一艘太空飞船上。平原的边缘亮亮地闪着光,那应该是水的反光,是远处的大海。可是,那些沙漠里根本就没有水。那么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呢?接着,石头平原由扁平状变成了一个凹洞,就像一个盛满了阳光的大碗。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碗开始变浅,里头的光线慢慢泻了出来。突然,有一条线横空截住了那个碗,从一个抽象的几何图形,变为一个完美的扇形。在扇形的圆弧之外则是一片漆黑。然后整个画面反转过来,呈现出了照片底片的效果:黑白分明的影像,也就是石头平原不再是充满了亮光的凹陷地带,而成了一个凸起的、反光的阴暗体。它不再是平原和碗,而化作一个球体,一个白色的石头圆球,渐渐地坠入黑暗之中,消逝不见了。这就是他的星球——阿纳瑞斯。
“我不明白。”他大声说道。
有人回应了他一声。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没意识到站在他椅子旁边的那个人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在回应自己,因为他已经领会不到回应是怎么一回事了。现在他只对一件事情有清醒的意识,那就是:自己已经完全孤立无援。世界已经在他的身子底下消逝,他从此便是孤单一人了。
他一直害怕眼前这一幕会发生,甚至超过对于死亡的恐惧。死亡不过是失去自我,重新回归到自我以外的周遭事物中去。而他现在是失去了周遭的一切,剩下的只有自我。
最后,他终于能够抬起头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了。当然,那是一个陌生人——从现在开始,他只会碰见陌生人了。这个人说的是一种外语:伊奥语。他能听懂对方话语的意义。每一件小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而综合起来看,这整件事情却没有了意义。这个人在谈论把他固定在椅子上的那些带子。于是他伸手去弄了弄那些带子,椅子突然绷直了,差点儿把他甩了出去。他头晕目眩,身体也失去了平衡。那个人接着问,是否有人受伤了。那个人究竟在说谁呢?“他肯定没有受伤吗?”这是伊奥语中表示礼貌的一种方式——双方交谈时用第三人称称呼对方。原来,这个人应该就是在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认为他受伤了;那个人接着又说到了什么扔石头。可是他想,什么石头,远方那块石头?那块石头是伤不了人的。他回过头去,想再看看屏幕上的石头,看看那个向着黑暗坠落的白色石头,不过屏幕上已经是一片空白。
“我很好。”最后他随口说了一句。
那个人还是不肯放心:“请跟我来,我是医生。”
“我很好。”
“请跟我来,谢维克博士!”
“你是医生。”踌躇片刻之后,谢维克说道,“我不是。我就叫谢维克。”
医生个子很矮,皮肤很白,身上一点儿毛发也没有。他急得脸都扭曲了。“你应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先生。你现在有受感染的危险,除了我之外,你不可以跟其他人接触。我这两周的消毒工作都白忙乎了,那个该死的船长!请跟我来,先生。我要担责任的……”
谢维克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个子确实很烦恼。可他并不感到内疚,心里也没有同情;但即便是在眼下这个处境,在这种完全孤立的境况下,也有一个法则是适用的,那是他所信服并一直遵循的一个法则,那就是听取他人的意见。“好吧。”他说,然后便站起身来。
他还是觉得很晕,右边肩膀很疼。他知道飞船肯定在飞行,但自己却感觉不到。一出座舱,周遭有的便只是一片寂静,可怕的绝对寂静。医生领着他走过寂静的金属通道,来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非常小,空白的墙壁上有一道道的焊缝。谢维克不喜欢这里,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他不愿意再去回忆的地方。他在门口站住了,但医生又是催促又是恳求,于是他就走了进去。
他坐到那张像个架子的床上,感觉还是头晕眼花、软弱无力。他好奇地看着医生。他想自己是应该好奇;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乌拉斯人。可他现在实在太累了,如果可以躺下的话,他马上就能睡着。
头天夜里他整晚都没睡,一直在看他那些文件。三天前,他送塔科维亚和孩子们去了平饶,此后就一直忙个不停,跑到无线电发射塔去跟乌拉斯的人交流最后的信息,跟比达普和其他人讨论各项计划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在塔科维亚离去之后那忙乱的几天里,他觉得不是自己在掌控那些事情,而是那些事情在掌控着他。他已经被别人所掌握,自己的意愿不能得到实施,也没有必要去实施。其实,他的意愿正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导致了现在这一时刻的到来,导致了他现在身处这些“墙壁”之中。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呢?很多年了。五年前,在察喀尔山区那个寂静的夜晚,他告诉塔科维亚:“我要去阿比内,拆掉那些墙。”也许比这还要早,很久以前,在土区,在令人绝望的饥荒时期,他就暗自发誓,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自由意愿来行事。正是为了实现这个誓言,他把自己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身处这个小房间、这个监狱里,不知道时间,也不知自己到底属于哪个星球。
医生先检查了他肩膀的淤伤(谢维克对此大为迷惑:他在登陆区的时候太过紧张太过匆忙,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居然毫无知觉,甚至没有感觉到有一块石头砸到了自己)。现在,医生又转过身来对着他,手里拿着注射器。
“我不想打针。”谢维克说。他讲伊奥语时语速很慢,而且根据以前做无线交流的经验,他知道自己的发音很糟糕,不过语法还凑合;比起开口说话,想听懂对方的讲话更加困难。
“这是麻疹疫苗。”医生说道。跟所有专业医生一样,他对病人的话充耳不闻。
“不要打。”谢维克说。
医生咬了一会儿嘴唇,说道:“你知道什么是麻疹吗,先生?”
“不知道。”
“那是一种疾病,会传染,成年人如果发病会特别严重。在阿纳瑞斯没有这种病;当初人们去那个星球定居的时候已经实施了预防措施。在乌拉斯却很常见,可以置你于死地,此外还有十二种常见的病毒性传染病也是这样。因为你没有抗体。你是右撇子吧,先生?”
谢维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医生像变戏法一般姿态优美地将针头飞快插进了他的右胳膊。谢维克一言不发,顺从地接受了,接着又让医生给自己打了其他的疫苗。他没有权利表示怀疑或是抗议。他将自己拱手交给了这些人;他放弃了自己与生俱来的自行做主的权利。这个权利已经消失,跟他的世界——那个充满希望的世界,那块光秃秃的石头——一起离他而去了。
医生又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没有听。
他就这样在一片虚无中待了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那是一种乏味的难以容忍的虚无。没有过往,没有将来,他的身边是那四堵令人备感压抑的墙壁,外面则是一片寂静。打了针之后,他的胳膊和屁股都在隐隐作痛;他发着高烧,虽不至于神经错乱、胡言乱语,却也因此陷入了理性和非理性之间的混乱状态。时间停止了流动。这里没有时间。他就是时间,是唯一的存在。他是河流,是利箭,是石头。可是他没有动。被扔出来的那块石头悬在当空一动不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有时候,医生会把灯关上或是打开。靠床的那面墙上有一个钟;指针毫无意义地在钟面那二十个数字之间转动着。
他在沉睡许久之后醒来,面朝着那个钟,睡眼惺忪地盯着它。指针的位置在十五点过去一点,如果钟面的刻度是像阿纳瑞斯人的二十四刻度钟一样,以凌晨零点为起点,那这就意味着现在是下午三点。可是,在这个介于两个世界的空间里,下午三点到底是哪个时候呢?不管怎么说,飞船上也可以有自己的时间。想到这点之后,他觉得极度振奋。他坐起身子,不再觉得头晕了,于是便下了床,试了试身体平衡:很不错,虽然他觉得脚跟地面贴得不是太紧密。飞船的重力场应该比较弱。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他想要的是坚实、可靠和确定无疑的感觉。为了找到这些感觉,他开始有条不紊地研究这间小房子。
那些空白的墙壁上其实充满了令人惊奇的设备,只要触碰一下那个面板,这些令人惊奇的装置就会马上呈现:盥洗盆、马桶、镜子、书桌、椅子、壁橱、架子。盥洗盆上连接着几个非常神秘的电子装置,你松开水龙头,水也不会断掉,水管还会继续往外冒水,直到你把它关掉为止——谢维克想,这要么是昭示着守信这一伟大的人性,要么就说明这里的热水供应非常充足。他姑且相信了后一种可能,于是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洗了一遍。没有找到毛巾,他就拿其中一个神秘装置烘干了身体。这个东西能吹出阵阵让人痒痒的热气流,令人颇为惬意。他也没有找着自己的衣服,只好把醒来时身上穿的那身衣服穿了回去:松松垮垮的系带长裤,一件不成样子的束腰上衣,图案都是明黄底色上带着蓝色小圆点。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感觉很奇怪。乌拉斯的人就是穿这个吗?他想找把梳子,也没有,只好凑合着把头发捋到脑后扎了个辫子。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就想走出这个房间。可是他没法离开,因为房门被锁上了。
一开始他觉得难以置信,随后就觉得很愤怒,极其愤怒,有一种想要施暴的盲目冲动,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他使劲去拧那个一动不动的门把手,双手用力捶击着光滑的金属门面,然后转过身,用力按下呼叫按钮。医生告诉过他,需要的时候就拍这个按钮。没有任何响应。内部联络面板上还有其他许多不同颜色的小小按钮;他张开手重重地按在整个面板上。墙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音:“谁他妈的是的马上过来滚出去什么从二十二……”
谢维克的音量盖过了所有这些声音:“把门打开!”
门徐徐开启,医生站在门外。看到他光溜溜的蜡黄面孔上那焦虑的神色,谢维克的怒火平息了,再次堕入了阴郁的情绪之中。他跟医生说:“门刚才被锁上了。”
“很抱歉,谢维克博士……那是一种防范……传染病……不让别人进来……”
“锁在外面,锁在里面,效果是一样的。”谢维克眼里闪着光,漠然地低头看着医生。
“安全……”
“安全?难道我必须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吗?”
“这是高级船员休息室。”医生慌忙安慰他,“你饿了吗,先生?要不你穿上衣服,我们一起去休息室吧。”
谢维克看了看医生的穿着:紧身的蓝色长裤,裤腿塞进了长靴里,靴子跟布料一般平整精美;紫色束腰外衣,前襟开口,系着银色盘花纽扣;外衣里头是一件白得耀眼的针织衬衣,只露出一点领子和袖口。
“我这样不算穿了衣服吗?”谢维克终于问出了这么一句。
“哦,睡衣也可以,当然可以。在货船上不必拘泥礼节!”
“睡衣?”
“就是你现在穿的这种,睡觉用的衣服。”
“睡觉时穿的衣服?”
“是的。”
谢维克眨巴一下眼,未予置评。然后他问道:“我原来的衣服呢?”
“你的衣服?我给清洗了——杀过菌。希望你不会介意,先生。”他鼓捣了一下墙上一处谢维克没有发现的面板,拿出一个浅绿色纸包着的包裹。他把包裹打开,里头是谢维克原先穿着的衣服,衣服看起来非常干净,只是尺寸似乎变小了。然后他把绿纸卷了起来,又触动了另一处面板,把纸扔进弹出的垃圾篓里。他有些怯怯地笑着说道:“你的衣服,谢维克博士。”
“那些纸怎么处理了?”
“纸?”
“那些绿色的纸。”
“哦,我把纸扔到垃圾篓了。”
“垃圾篓?”
“处理了。被烧掉了。”
“你把纸烧了?”
“也许就是被扔进太空里去了吧,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太空医生,谢维克博士。我有幸来照顾你,是因为我以前跟外星访客打过交道,来自地球和海恩的使者。我为所有前来伊奥国的外星人实施净化及适应服务。当然,你是跟他们不一样的外星人。”他怯怯地看着谢维克。谢维克没有完全听明白他说的话,但却能感觉到对方那缺乏自信的言语中包含着担忧和好意。
“是的。”谢维克安慰他说,“没准儿我们的祖母就是同一个人,就生活在两百年前的乌拉斯呢。”他开始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当他把衬衣套到头上的时候,看到医生把那套蓝黄相间的“睡衣”塞进了垃圾篓里。谢维克停了下来,衣服的领子还在鼻子上。他整个人扑过去,跪下来打开垃圾篓。内里空空如也。
“衣服被烧掉了?”
“哦。那是很廉价的睡衣,临时用品——穿过之后就扔掉,比清洁省钱。”
“省钱。”谢维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像一位古生物学家,正看着一块能为整个地层断代的化石。
“我想,你的行李应该是在上飞船前那场混乱中弄丢了。希望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什么也没拿。”谢维克说。他的衣服已经被漂洗成了近乎白色,还有一点儿缩水,不过穿着还是很合身。霍勒姆纤维织成的布料有一种熟悉的粗糙感,让他觉得很舒服,感到自己终于又找回了自我。他坐到床上,面对着医生说道:“你看,我知道你们跟我们一样,也是不随身携带东西的。在你们的世界,乌拉斯,你们必须花钱买东西。我来到了你们的世界,可我没有钱,也没法买东西,所以我应该带上东西的。可是我能带多少东西呢?衣服,嗯,我可以带上两套。可是食物呢?我怎么可能带上足够多的食物呢?我没法带。我又不能买。如果要让我活下去,你们就得给我食物。我是阿纳瑞斯人,我要让乌拉斯人做阿纳瑞斯人才做的事情:无偿地给予,而不是有偿地出售,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当然了,你们也不是非得让我活下来!你看,我成了一个乞丐了。”
“哦,不是的,先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是我们的贵客。请不要以这艘船上的人为依据来判断我们,他们都是些很无知很狭隘的人——你都想象不到,等你到了乌拉斯之后将会受到何等隆重的欢迎。毕竟,你是一位举世闻名——闻名全星系的科学家!是第一位来自阿纳瑞斯的客人!我向你保证,等我们到了佩尔登陆区之后,一切就会大有不同。”
“我相信会有不同的。”谢维克说道。

 
月球航线单程通常需要四天半的时间,不过这一次返程的时间比平常多花了五天,那是为这位乘客特地加上的适应期。在此期间,谢维克和齐默医生所做的事情就是接种疫苗,还有聊天。“警惕号”船长让飞船绕着乌拉斯的轨道一圈一圈地转,其间不停地诅咒。在不得不跟谢维克说句话的时候,他的表现也总是很无礼,令人很不舒服。医生随时准备着向谢维克做解释,对船长的这般表现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总是认为,所有外来的人都是低我们一等的,不能算真正的人类。”
“伪人类,奥多是这么说的,没错。我原来还以为,乌拉斯的人也许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呢。你们有那么多种语言、那么多个国家,还有那些来自其他星系的客人。”
“那样的客人很少,因为星际飞行费用昂贵,速度又很慢。也许以后会有所改观吧。”齐默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显然是想让谢维克高兴起来,让他忘掉刚才的不快,不过谢维克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飞船上的二副,”他说,“好像很怕我。”
“哦,他那是因为对宗教的盲从。他是非常虔诚的顿悟教信徒,每天晚上都要祈祷,根本是个冥顽不化的人。”
“那么他觉得我是……?”
“一个危险的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阿纳瑞斯的奥多主义者——阿纳瑞斯是没有信仰的。”
“没有信仰?我们阿纳瑞斯人难道是木头吗?”
“我的意思是成熟的宗教——教堂、教义……”齐默一下子慌张起来。他身上有着医生那种强烈的自信,但谢维克总是能够颠覆他的自信。每次他给谢维克说明了什么事情之后,谢维克跟着再提两三个问题,他的话就显得很站不住脚了。两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对方应当知道某些事情,其实这个事情对方也许根本就不明白。比如,关于这个奇怪的高等和低等的问题,谢维克知道这个高等的概念对乌拉斯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他们的作品中经常用“更高”来表示“更好”,而阿纳瑞斯则会用“更为中心”这个词。不过,“更高”同“外来”又有什么关联呢?这不过是无数谜团中的一个而已。
“我明白了。”他说,与此同时另一个困惑又涌上心头,“你们不承认教堂之外的宗教,就像你们不承认法律之外的道德一样。你看,我看了那么多乌拉斯的书籍,对这点却一直没弄明白。”
“嗯,现在任何一个文明人都会承认……”
“这个词本身让这件事变得很费解。”谢维克继续阐述自己的发现,“在普拉维克语中,宗教这个词很少见,你们是怎么说来着?冷僻,总之就是不常用。当然,它也是准则之一:第四类准则。很少有人能将所有准则都付诸实践,但所有的准则都在心灵的先天容纳范围之内,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没有接纳宗教信仰的能力吧?难道你们会认为,我们有能力研究物理学,却对人类跟宇宙最为深切的关联一无所知吗?”
“哦,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那样我们可就确实成了伪人类了!”
“有教养的人当然会明白的,这些船员都是很无知的……”
“那么说,你们只让这些盲从的人进入太空喽?”
他们的每次谈话都与此相似,把医生弄得疲惫不堪,谢维克则是老大不开心,但是他们都觉得这样的交谈非常有趣。目前,这是谢维克了解前方那个新世界的唯一方法。这艘飞船,以及齐默的思想,对他来讲就是一个小世界。“警惕号”上没有书,高级船员们都躲着他,而底下那些人则被勒令不许靠近他。医生很有智慧,而且显然对他一片好意,但是对于谢维克来说,医生的思想就像一堆杂乱的智能产品,比船上充斥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装置和便利用具更加令人困惑。慢慢地,谢维克发现那些东西都很好玩儿,每一样东西都有充足的供应,很漂亮、很新颖;但是,构成齐默智慧的那些材料却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在过。齐默的想法似乎不能够直来直去;这些想法迂回绕行,最后总要撞到了某一堵墙上。他所有的想法外头都有墙,虽然他一直躲在这些墙后面,但他自己对此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在这些天里他们关于两个世界的谈话中,只有一次,谢维克把他的墙弄出了一个裂口。
谢维克问飞船上为什么没有女人,齐默回答说驾驶太空货船不是女人该做的事情。根据历史课上学到的东西,以及他阅读过的奥多的一些著述,谢维克理解了对方这个形同赘述的回答,因此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医生却反问了他一个关于阿纳瑞斯的问题:“在你们的社会里,谢维克博士,女人跟男人是受到完全同等对待的,这是真的吗?”
“那确实是对好东西的一种浪费。”谢维克笑着说道。他想着这个回答的滑稽之处,又笑了一声。
医生迟疑了一下,很显然是在自己头脑里那些重重障碍中寻找出路,然后慌乱地说道:“哦,不是的,我指的不是性——显然你——她们……我指的是她们的社会地位。”
“地位就是等级吗?”
齐默想要解释一下什么是地位,没有说清,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你们那里,男人的工作和女人的工作真的没有区别吗?”
“呃,没有,男女要有分工,那岂不是太机械了?选择什么样的工作应当根据自己的喜好、才能和实力——跟性别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要更强壮一些。”医生做了一个专业的论断。
“对多数人来说,通常是这样,不过在我们有了机器之后这还重要吗?即便我们没有机器,得用铲子来掘地,得靠自己的背来运送东西,男人也许可以干得快一些——那些个头大的家伙——但是女人更有耐力……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像女人一样有韧劲儿。”
齐默盯着谢维克,震惊得都顾不上礼貌了:“可是这样会让女性失去——女性化的一切——不再细腻精致——男性还会失去自尊——你在工作的时候,肯定没法假装女性跟你是平等的吧?还有物理学、数学和智力方面?你不可能一直都假装自己是跟她们同一个层次的吧?”
谢维克坐到那把舒适的软垫椅子上,环视着高级船员休息室。显示屏上,乌拉斯星球像一个明亮的圆球当空悬挂,像一颗蓝绿色的猫眼石,背景是黑暗的太空。这些天来,谢维克对这个美妙的景象,还有这间休息室都已经很熟悉了。但是现在,这些鲜艳的色彩、这些曲线形的椅子、幕后的灯光、这些牌桌、观景屏幕,还有软软的地毯,一切都还是跟他初次见到时一样陌生。
“我觉得我没有刻意去假装,齐默。”他说。
“当然了,我认识一些有着高度智慧的女人,她们可以跟男人一样思考。”医生赶忙说道,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是在大喊——在谢维克的想象中,他刚才一直大喊着敲打着那道上锁的门……
谢维克换了一个话题,心里却一直还想着这件事。这个关于高等和低等的问题在乌拉斯的社会生活中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为了表示自尊,齐默必须认为一半的人类都是低于自己的,那么女性又如何做到自尊呢——她们也认为男人都是低于自己的吗?这些对他们的性生活会有什么影响呢?在奥多的著述中,他了解到,两百年以前,在乌拉斯,最主要的性习俗是“婚姻”,这种配对关系有法律以及经济条文的认定及约束,还有一种是“卖淫”,那似乎只是个包括范围更广的词汇,指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性交。奥多对这两种方式都进行了谴责,可她自己也“结了婚”。不管怎样,两百年过去了,这两种习俗也许都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既然他打算要在乌拉斯跟乌拉斯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那就最好能知道这些变化。
多年以来,性对他来说一直是慰藉、欢愉、喜悦的一个源泉。现在,一夜之间性居然变成了一片未知的领地,在这里他得小心翼翼地行走,得承认自己的无知,这可真是怪异;不过事实已然如此。给他发出警告的,不仅仅是齐默刚才那一阵奇怪的嘲笑和恼怒,还有他之前便有的一种模糊的印象,而刚才那段插曲让这种印象变得清晰起来。刚上飞船时,在长时间的高烧和绝望中,他只有很简单的一个感触:床很软,这点让他心绪一片混乱,时而愉悦时而烦躁。虽然这不过是飞船上的一个床铺,床垫在他身体的挤压之下却表现出贴心的柔软。床垫跟他的身体非常的服帖,一直都那么服帖,就算在入睡的时候,他也能够感觉到这一点。床垫带来的愉悦和烦躁无疑都是带有情欲色彩的。还有那个充当毛巾的喷热空气的装置,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弄得人心痒痒的。还有高级船员休息室里的家具:坚硬的木头和钢铁被塞进了线条流畅的弧形塑料当中,家具的表面和质地都那么光滑细腻:这难道不就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微妙情欲吗?他很了解自己,也很自信,即便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跟塔科维亚分开这么几天也不至于让他兴奋到在每个台面上都能感觉到女人的气息,更何况这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女人。
难道乌拉斯的木匠们全是禁欲主义者?
他没再继续想下去。到了乌拉斯之后,很快就可以发现答案了。
在他们重新系上安全带准备降落之前,医生到他的房间里检查疫苗注射之后的情况。最后一次注射的是鼠疫疫苗,谢维克的反应是非常恶心、头昏眼花。齐默又给他吃了一片药。“这个能帮你恢复精神,让你顺利降落。”他说。谢维克泰然自若地吞下了药。医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救护包,然后突然飞快地说道:“谢维克博士,我没有奢望自己还能被允许来照顾你,当然可能性也还是有的。但是如果没有,我想告诉你,对我来说,能够照顾你是莫大的荣幸。不是因为——而是因为你教我懂得了尊重——懂得了感激——就为了我自己是一个人这一事实,你真好,太好了……”
因为头痛,谢维克想不出更为合宜的答复。他只是握住齐默的手,说道:“那么就让我们期待着下次重逢吧,兄弟!”齐默不安地用乌拉斯人的方式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等他走了之后,谢维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是普拉维克语,说兄弟的时候用的是“ammar”这个词,齐默是听不懂的。
墙上的扬声器哇啦哇啦地响起来,有什么人在发布指令:躺在铺位上,系好安全带。谢维克恍恍惚惚地听着。飞船穿越轨道的感觉让他更加迷糊;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暗自希望自己不要呕吐。齐默又一次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把他拽到了高级船员休息室,这时他才知道已经着陆了。屏幕上一片空白,原来那个云彩缭绕的明亮的乌拉斯星球已经消失不见。屋里挤满了人。他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还能站立、走动、跟人握手。他努力地让自己注意力集中起来,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说话声、笑声、不同的手、不同的交谈对象、不同的名字。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被提起:谢维克博士,谢维克博士……寒暄之后,他和身边那些陌生人开始沿着一段带顶篷的坡道往下走,每个人的说话声都很大,那些声音从墙壁上反射回来。接着,嘈杂的谈笑声慢慢变小,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往上方看去。从坡道下到平地上时,他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了一跤。当时他想到了死——就在他抬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刹那。迈下那级台阶之后,他就踩在一片新的土地上了。
灰茫茫的夜色包围着他。远处,隔着一片雾气蒙蒙的旷野,亮着一些蓝色的灯光,在薄雾中发出朦胧的光。空气拂着他的脸和手,进入他的鼻孔、咽喉和肺部,冷冷的,潮潮的,混合有多种气味,同时又很温和。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他的先祖居住过的世界的气息,是家的气息。
他绊脚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眼前有灯光闪过,摄影师们正在抓拍这一场景,以便送去报道“首位月球来客”——高官、教授和安全人员簇拥着这位虚弱的高个子男士,他头发蓬乱,面容清秀,昂首挺胸(这样摄影师们就能抓拍每一个角度的特写了),似乎想要透过那些照明灯望向天空——将星辰、月球和所有外部世界藏匿起来的雾气沉沉的天空。记者们拼命地想要从围成一圈的警察身边挤过来:“谢维克博士,在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可否谈谈您的看法?”他们马上就被警察推了回去。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推着他往前走。他被领到了守候多时的豪华轿车旁边,到最后一刻摄影师们还能抓拍到他的身影,因为他的身高、他的长发,还有他脸上的奇怪表情。他看起来有些忧伤,同时带着有所了悟的表情。
城市高楼的顶端高高地插入薄雾之中,就像发着微光的巨大梯子。头顶上有火车疾驰而过,似乎是一道道呼啸的闪电。临街的由石头和玻璃构成的巨大墙面俯瞰着汽车和电车的车流。眼前都是石头、钢铁、玻璃和电灯,却没有人的脸庞。
“谢维克博士,这里是尼奥埃希亚。我们认为,还是先让您远离城市的拥挤人群比较好。我们现在直接去大学。”
车子里很暗,铺着软软的垫子。有五个人陪着他坐在车里。他们把那些地标性建筑一一地指给他看,不过在一片雾气中,他无法分辨那些模模糊糊、一闪即逝的高大建筑哪个是高等法院大楼,哪个是国家博物馆,哪个是国会大楼,哪个又是参议院。他们穿过了一条河,也许是一个港湾;朦胧的雾气中,尼奥埃希亚的万家灯火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摇曳晃动,接着就被他们甩到了身后。路面越来越黑,雾气愈发浓重,司机放慢了速度。车灯照着前方的雾气,似乎有一堵不断退后的墙。谢维克身子稍稍前倾,盯着车窗外。他的目光和思绪都漫无目的,不过他的表情显得很冷淡很严肃。因为他的沉默,其他人说话时声音都特别小。
路两边有一些更为暗沉的阴影,似乎在无限地延伸,那是什么呢?树吗?离开城市之后他们就一直是在树木之间行驶吗?他想起一个伊奥词汇——森林。他们不会突然进入沙漠之中吧。他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坡,两边一直都有树,这些树矗立在清冷的雾气当中,绵延不绝,似乎整个世界都为这片森林所覆盖。森林中有不同的生灵在悄无声息地彼此对抗,树叶在夜色中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接着,车子驶出雾气重重的河谷,空气变得清澈明净。就在这片刻之间,谢维克看到,路边的树下,有一张脸在黑暗中看着他。
那不是一个人。那张脸跟他的胳膊一样长,惨白惨白的,从两个应该是鼻孔的地方呼出了一些水汽。让人惊恐的是,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只大大的黑眼睛,里面带着悲哀,兴许还有点儿愤世嫉俗。这一切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一头驴,对吧?”
“是一种动物?”
“是的,一种动物。没错!你们阿纳瑞斯没有大型动物吧?”
“驴是马的一种。”另一个人说道。接着又有一位年长的人用坚定的口气说道:“刚才那是一匹马。驴个头没有那么大。”他们都想跟他说话,不过谢维克没有再听下去。他想起了塔科维亚,不知道对塔科维亚来说,黑暗中这冷郁的神秘一瞥会意味着什么。她一直认为所有的生灵都是平等的,还认为她实验室那些鱼缸里的鱼跟她有亲缘关系,并为此开心不已。不仅如此,她还一直想要体验一番以非人类形态存在的感受。塔科维亚应该知道如何回视黑暗中的那只眼睛。
“前面就是伊尤尤恩了。有很多人正在等候您,谢维克博士,总统、几位部长,当然还有校长,全是一些重要人物。不过如果您累了的话,我们可以尽量缩减会面的礼仪。”
这些礼仪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事后他已经记不清到底都有哪些礼仪了。他们让他从汽车这个小小的黑盒子里下来,来到一个大大的亮盒子里,里头挤满了人——好几百个人。在他们的上方是金碧辉煌的天花板,挂满了水晶灯。他被介绍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全比他矮,身上全都没有毛发,连人数寥寥的几位女士也不例外。最后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应该是把所有的毛发——他这个种族身上的那种纤细柔软的短短体毛,还有头发——都刮掉了。不过他们都穿着精美绝伦的服装,剪裁和色彩都极为考究。女士们穿着宽下摆的曳地礼服,露着胸部,手腕、脖颈和头上装饰着珠宝、缎带和薄纱。男士们要么穿着长裤和外套或是各色束腰外衣,有红色、蓝色、紫色、金色和绿色,衣服上缀着流苏,袖子开衩,要么就裹着深红色、墨绿色或者黑色的长袍,膝盖处开衩,露着白色长袜和银色吊袜带。另一个伊奥词涌上了谢维克的脑海,虽然他喜欢这个词的发音,但之前一直没能发现它的用武之地:“流光溢彩”。这些人身上就是流光溢彩的。接下来是众人发表讲话。伊奥共和国参议院议长——一位眼神淡漠的先生——致了祝酒词:“向双子行星手足情谊的新时代,向这一新时代的先驱,向我们尊贵的客人,来自阿纳瑞斯的谢维克博士表示最热烈的欢迎!”这所大学的校长跟他愉快地交谈,这个国家的头号领导人郑重地跟他交谈。他还被引见给各位大使、宇航员、物理学家、政治家,这几十位人士名字的前后都有长长的头衔和敬称,他们跟他交谈,他一一做着回复。不过后来他已经不记得大家都说过什么了,更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内容。夜深时分,空中飘着温润的雨丝,他和一小拨人在一个大公园里穿行而过——也许是广场。脚下是鲜活的青草那种富有弹力的触感;这种感觉他以前在阿比内的三角公园里行走时也曾有过。这种鲜明的记忆,还有这杳渺、清冷的夜色唤醒了他,他的心灵从藏身之所走了出来。
随行的人带他走进一幢房子,来到其中一个房间,他们说这个房间是“他的”。房间很大,大约有十米长,显然是一个公共休息室,里头没有任何间隔,也没有床;现在还陪着他的那三个人应该是他的室友吧。这间休息室非常漂亮,有一面墙上是一排窗户,窗户之间都有纤巧的圆柱做间隔,圆柱像树木一般向上方舒展,到天花板那里形成一个双弧形。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屋子的另一头有一个开放式壁炉,里头烧着火。谢维克走过去,站在火炉面前。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烧木柴取暖的做法,不过现在已经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了。他伸出双手,享受着火苗宜人的温暖,然后在火炉旁边一把光亮的大理石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伴中最年轻的那位在他对面坐下,另外两位还在交谈。他们在谈论物理学,不过谢维克不打算去听他们谈论的内容。对面那个年轻人小声对他说道:“谢维克博士,我很好奇,你现在会是什么感觉呢?”
谢维克伸了伸腿,身子前倾,让自己的脸也能烤到火:“我觉得很沉重。”
“沉重。”
“也许是重力作用。也许是我累了。”
他看着对方。在炉火氤氲的热气中,他看不真切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条金链子的闪光和长袍发出的深红色珠光。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赛奥·帕伊。”
“哦,帕伊,对,我看过你在《悖论》上发表的文章。”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昏昏欲睡。
“这里应该有迷你吧,资深教员的房间里应该都有酒柜。你想要喝点儿什么吗?”
“水就可以了。”
年轻人拿着一杯水回来了,另外两个人也来到了火炉边。谢维克把水一饮而尽,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这件脆弱的东西形状精美,边缘被火光照成了金色。他能感觉到在自己身边或坐或站的那三个人的存在,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态度:他是属于他们的,他们要给予他保护和尊敬。
他抬头挨个看了看他们,他们也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说:“呃,我现在就在你们手里了。”然后他微笑起来,“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无政府主义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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