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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

吉普赛人首领带人给我送来了一份非常丰盛的早餐,并对我说
道:“骑士大人,敌人也就是海关的卫队正在向我们靠近。把阵地交给
他们是明智之举。他们会发现为他们预留的包裹,而我们自己的包裹已
安置妥当。您慢慢吃,吃完我们就出发。”
海关的卫队已经在山谷的另一侧露出踪影,我赶紧大口大口地吃起
来。与此同时,我们的主力军开始撤退。我们从一座山转到另一座山,
在这莫雷纳山区的荒谷中越走越深。最后,我们在一处极为深僻的山谷
里停下脚步,而先出发的大部队已在此等候我们多时,他们把我们的饭
也做好了。用餐结束,我请吉普赛人首领继续讲他的故事,他便如此这
般地说起来:
吉普赛人首领的故事(续)
托您的福,我现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仿佛正在屏息聆听朱利
奥·罗马蒂惟妙惟肖地讲他的故事。他当时所说的话大致是这样的:
朱利奥·罗马蒂的故事(续)
佐托的性格众所周知,因此,他对我做的承诺我是完全信任的。我
非常满意地回到我的客栈,托人帮我找骡夫。来应征的人有好几个,因
为佐托那帮强盗从没对骡夫做过恶,也从没伤害过他们的牲畜。我挑了
当中名声最好的一位。我自己骑一头骡子,随从骑一头,另外再用两头
来驮我的行李。骡夫本人也骑了一头骡子,他的两个帮手步行跟在我们
后面。
我是在次日天刚亮时出发的。刚上路,我就看到佐托手下的几支小
分队,他们似乎远远跟着我们前行,每隔一段距离,还会与其他小分队
交班。诸位自然可以推断得出,照这样的方式,我不可能遇到任何一点
麻烦。
我一路走得非常顺心,健康状况也一天比一天好。离那不勒斯只剩
两天路程时,我突然生出从萨莱诺绕行的念头。我这心血来潮式的举动
其实也非常自然。我很喜欢文艺复兴史,而萨莱诺医学院[1]正是意大利
文艺复兴的摇篮。说到底,我是在一种至今让我不明就里的命运安排
下,踏上了这段灾难般的旅程。
从布鲁吉奥山起,我就走出了大路。当地村子的一位向导带着我,
进入一片能想象得到的最荒僻地区。将近正午的时候,我们走到一座破
败不堪的房子前。向导一再对我保证说,这里是间客栈,但房子主人接
待我的方式让我完全看不出他的说法有什么道理。因为这个所谓的客栈
老板不但没有为我提供食物,反倒恳求我说,要是我随身带了吃的,请
好心分给他一点。我确实还有些冷肉,便和房子主人、向导、随从一起
享用,骡夫则一直守在布鲁吉奥山,没有跟过来。
下午两点钟左右,我离开这个糟糕的歇脚地继续前行。没过多久,
眼前出现一座矗立在山上的非常开阔的大城堡。我问向导这城堡叫什么
名字,有没有人居住。他回答我说,在当地,人们只是简单地称其
为“山堡”,或者直接叫它“城堡”;城堡早已成了废墟,不过,后来有人
在废墟上建了个小教堂,还盖了几间小屋,通常会有五六位萨莱诺方济
各会的修士住在那里。说完这些,他又以非常天真的口气补充道:“关
于这座城堡,流传着各种故事,但我一个也不能告诉您。要是吃饭的时
候有人讲这些故事,我会马上逃出来,躲到我大姨子拉佩帕家里去。有
个方济各会神父总在她家,看到我后,神父会把他颈子上挂的圣牌取下
来给我亲吻。”
我问这个小伙子,我们等会儿是不是要从这座城堡附近经过。
他回答我说,我们等会儿要经过半山腰,而城堡正是建在半山腰
上。
在我们聊的过程中,天上已布满乌云。到了将近晚上的时候,一场
可怕的暴雨终于如注般浇向我们头顶。我们当时正走到一处山脊,想就
地躲雨根本不可能。向导说,他知道这附近有个洞穴,我们可以上那儿
避一避,但是路非常不好走。我还是壮着胆子跟他走了。可我们刚走进
群山间的峡谷,一道雷就劈下来,打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骑的骡子
应声倒地,我从离地近十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在半空中,我伸手抓住一
棵树。我觉得自己已平安得救后,便呼唤起同伴,但一句回应也没有。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几乎毫无间隙,我借着电光分辨出四周的物
体,并把身体调整到更安全的位置。我抓着树不断地向前挪动,就这
样,我来到一个小山洞里,但这山洞并不通别的地方,应该不是向导要
带我去的洞穴。
暴雨、狂风、响雷一阵阵袭来,无休无止。衣服湿透了,我打着寒
战,在这难堪的处境中待了足有几个小时。突然,我依稀看到有火把在
山谷里闪烁。我还听到了说话声。我觉得这应该是我的同伴来找我了。
我高声喊起来,他们也回应了我。
很快,我看到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仆
人,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捧着衣服。
年轻男子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接着对我说道:“罗马蒂大人,我
们是萨莱诺山公主女士的手下。您在布鲁吉奥山雇的向导告诉我们,您
在这山里迷了路,我们就奉公主的命令来找您。请换上这些衣服,跟我
们去城堡吧。”
“什么?”我回答道,“你们想带我去半山腰上那个荒废的城堡吗?”
“情况完全不是这样,”年轻男子接着说道,“您将看到的是一座华
美的宫殿,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只有两百步远。”
我猜想,这恐怕是当地某位公主造在这一带的别墅。我便换好衣
服,跟着年轻男子走了。没过一会儿,我们来到一扇黑色大理石门前,
由于火把没有照到建筑的其他部分,我对这房子的性质无法做出任何推
断。进门后,年轻男子把我带到楼梯口便与我分开了。我刚爬上第一层
楼梯,眼前便出现一位美得脱尘超俗的女士,她对我说道:“罗马蒂先
生,奉萨莱诺山公主女士之命,我带您参观这所房子里的各处美景。”
我回答她说,要是能从傧相的气质推断公主本人的风度,那么,我
现在已经可以对公主做出极高的评价了。
的确,正如我话中所说,这位要带我参观的女士美得无可挑剔,她
那高贵的气质让我第一眼错把她当成公主本人。我还注意到,她穿的衣
服,与我们家族上世纪先祖在画像上的打扮有点类似。不过,我转念一
想,那不勒斯的贵妇或许就是这样的穿着吧,复古风在这里或许正是新
潮。
我们首先进入的是一间全由实银打造而成的大厅。地板是用银方砖
砌的,有的是亚光的表面,有的则抛过光。仿锦缎的挂毯同样由实银制
成,主体图案经过抛光,边幅用的是亚光。天花板上的各种银质雕花完
全能以假乱真,让人误以为是古代城堡里的木工手艺。至于其他地方,
一言以蔽之,无论是吊顶,还是挂毯之外的墙面,或是灯具、画框、桌
子,也全由最杰出的银饰工艺打造。
“罗马蒂先生,”这位自称傧相的女士对我说道,“这些厨房里的用
具怎么让您驻足看了这么久?这里无非是间候见厅,是公主女士的仆人
等候传令的地方。”
我无言以对。我们接着又走进一间相当近似的房间,只是这房间里
的所有用具都是用镀金的银制成的,饰物也全是这种五十年前非常时尚
的镀金质地。
“这间房间么,”带我参观的女士说道,“是公主的男傧相、管家和
屋子里其他侍卫官使用的候见厅。在公主的房间里,您既见不到金也见
不到银,只有简朴才称她的心意。从下面这间餐厅的布置您就能看出
来。”
说罢,她打开一扇侧门。我们走进一间彩色大理石墙面的大厅,另
有一块精美的白色大理石浮雕傲立在中楣。大厅里放着几只华丽的餐具
橱,橱中有天然水晶质地的水罐,以及用印度[2]出产的最美的陶瓷制成
的瓷碗。
我们随后又回到侍卫官的候见厅,并继续向前,走进聚会用的客
厅。
“比方说,”女士说道,“这个房间就值得您欣赏。”
我照她所说的开始四处欣赏起来。让我最先惊叹的是这里的地板。
地板本身为天青石,上面展现的全是佛罗伦萨的硬石镶嵌工艺,单是其
中一块板,就需要几年时间做工。每个局部的图案显然都考虑到总体的
布局,整个造型显得极为匀称、协调。但要是仔细观察每一组图案,又
会发现万千形态,尽管这完全不会影响整体的和谐效果。的确,画风虽
然完全一致,但这一组是用最细腻方式刻画微妙差异的百花争艳图,那
一组是绚烂多姿的五彩贝壳图,稍远处是蝴蝶,此外还有蜂鸟。总之,
在这些世间最美的石头上,栩栩如生地再现出了自然界最美的种种生
物。在这妙不可言的地板正中,是一个雕刻出来的首饰盒,里面有各种
宝石般的彩石,彩石上绕着一圈圈巨大的珍珠串。首饰盒立体效果非常
好,完全能以假乱真,简直就是嵌在石板内的真盒子。
“罗马蒂先生,”女士对我说道,“您要是见到什么都停下来看,那
我们就没法看完了。”
于是我抬起头,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拉斐尔的一幅画作,它看起来
像是《雅典学院》的初稿,但色调比最终的成稿更美。由于这是一幅油
[3],这种胜过成稿的感觉就愈发突出。
我接着又发现一幅《在翁法勒脚边的海格力斯》,海格力斯的面部
应当是米开朗琪罗的手笔,而在翁法勒的脸上我看出了圭多·雷尼[4]
技法。总之一句话,我此前见过的所有画作,都无法与这客厅里的任何
一幅画相提并论。房间的挂毯用的是一整块绿色丝绒,这样的色彩将画
映衬得更美。
在两扇门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尊比真人身体略小的人物雕像,也
就是说,共计有四尊。第一尊是菲狄亚斯著名的《爱神》,芙里尼[5]
来坚持要求把这件作品当作献给神的祭品。第二尊《农牧神》仍然为菲
狄亚斯所作。第三尊是普拉克西特列斯《尼多斯的阿芙洛狄忒》的原
作,而美第奇家族收藏的那一件只不过是复制品[6]。第四尊是顶级水准
的《安提诺乌斯[7]》。在各扇窗户边,还有一组组其他的雕塑作品。
客厅的四面墙前,是一面面带有抽屉的柜子,柜子用的材质并不是
青铜,而是以最杰出的珠宝加工工艺,镶嵌进一块块玉石浮雕,这样的
玉石柜本应只在君王的寝宫里才能看见。柜子里放的是一块块用最大模
具铸造出来的金牌。
“这间客厅是公主中午进餐后消遣的地方,”女士对我说道,“研究
这些藏品,能引发各种既有见地又有趣味的谈话。但您要看的东西还有
很多呢。请跟我来吧。”
我们于是走进卧室。这是个八角形的房间。它包括四处放床的凹
室,以及四张巨大无比的床。但卧室里没有吊顶,也没有壁毯,连天花
板都没有。整个房间盖满印度的平纹细布,搭配极为讲究、极有品位,
绣纹技艺精湛,令人叹服,仿佛阿拉克涅[8]用轻薄的织物将这房间笼罩
在一张迷雾般的网中。
“为什么放了四张床?”我向女士问道。
“这是因为,”她回答我说,“万一天气热或者睡不着,可以换床睡
啊。”
“可是,”我接着问道,“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床呢?”
“这是因为,”女士回答道,“公主有时候想在入睡前找人聊聊天,
她的女官要进屋躺下啊。不过,我们还是先到浴室里看看吧。”
浴室是个圆形的房间,挂着一条条珍珠壁毯,壁毯的边缘全是经过
装饰的天然贝壳。这里的墙顶没有覆盖任何织物,而是换成一张网孔很
大的大网,一长串珍珠从网上垂下来,珍珠全是同样大小,看起来都出
自同一条河。天花板是由一整块大玻璃构成的,透过玻璃能看到一条条
中国金鱼游来游去。浴室里用的并不是浴缸,而是一个环形浴盆,浴盆
四周盖了一圈人工苔草,苔草上挂着一排排来自印度海岸的无比精美的
贝壳。
看到这里,我实在难于压抑心中的赞美之情,于是说道:“啊!女
士,天堂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天堂,”女士带着慌乱甚至绝望的神情叫了起来,“天堂!他说的
是天堂?罗马蒂先生,求您了,请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说话。这是我对您
的严肃请求。快跟我走吧!”
我们来到一只大鸟笼前,里面既有来自热带的奇禽异鸟,也有在我
们的气候区常见的各种可爱的自然界鸣唱者。鸟笼旁放着张餐桌,是专
门为我一人设置的。
“啊!女士,”我对我的女向导说道,“在这样仙境般的地方用餐,
实在是让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看您好像无意上桌,但我也不想独自
用餐,除非您可以赏光告诉我,拥有如此多稀世珍宝的公主,她究竟是
怎么样的一个人。”
女士面露微笑,客气地给我端菜。然后,她坐下来,说了这样一句
话:“我是萨莱诺山最后一位亲王的女儿。”
“您说的是谁?是说您本人吗,女士?”
“我是说萨莱诺山公主。请您不要再打断我了。”
[1] 译注:欧洲第一所医学院于9世纪在萨莱诺成立,它是一所独立于教会之外的世俗学
校,为文艺复兴时期医学的复兴奠定了学科及人才基础。
[2] 译注:本书中的印度有时指印度本土,有时指的是西班牙当时殖民的西印度群岛或东
印度群岛。
[3] 译注:《雅典学院》成稿是壁画。
[4] 原注:圭多·雷尼(Guido Reni,1575-1642),巴洛克时期的意大利画家。
[5] 译注:芙里尼(Phryné),公元前4世纪希腊著名的交际花,曾作为模特,供艺术家
临摹,以创造爱神阿芙洛狄忒的形象。
[6] 原注:普拉克西特列斯的《尼多斯的阿芙洛狄忒》目前可能只在梵蒂冈博物馆藏有一
件复制品;美第奇家族收藏的已不再被认为是这位艺术家的作品。
[7] 译注:安提诺乌斯,是古罗马皇帝哈德良的男宠或同性情人。安提诺乌斯死后曾被人
神化。
[8] 原注:阿拉克涅是染布工匠的女儿,她在一次织布比赛中战胜雅典娜,被雅典娜变作
蜘蛛。
萨莱诺山公主的故事(续)
萨莱诺山亲王的祖上是一代代的萨莱诺公爵,他本人受封西班牙最
高贵族称号[1],是王室事务总管,还是御马大总管、王宫总管、王室犬
猎队队长。总之,他一人承担了那不勒斯王国几乎所有的重要职责。他
虽然算是国王的侍从,但他自己的府上也有多位绅士为他效力,其中好
几位还享有爵位。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位叫斯皮纳韦德的侯爵,他是亲
王的首席绅士,也是亲王最信任的人,而他的妻子斯皮纳韦德侯爵夫人
也同样深受信任,她是亲王夫人身边的首席女官。
在亲王夫人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我是想说,她的独生女才十
岁。在那段时间里,斯皮纳韦德夫妇离开了亲王的家。丈夫去经营管理
亲王各处的领地,妻子负责我的教育。他们把自己的大女儿劳拉留在那
不勒斯,她在亲王身边,过着种略有些暧昧的生活。她母亲和小公主搬
到萨莱诺山居住。
实际上,艾尔弗丽达本人的教育并没有谁太关心,她身边人的教育
才是人们关心的重点。这些人所受到的教育归结于一点,那就是只要我
稍微有点想法,就要赶紧去满足……
“只要您稍微有点想法……”我对女士说道。
“我先前已经请您不要打断我。”她有点生气地回答道。接着,她又
如此这般地说了下去:
我喜欢制造难题,让我身边的侍女经受种种考验。我常同时给她们
下两条相互矛盾的命令,她们在执行时只能完成其中之一。我于是就惩
罚她们,有时用手掐她们,有时用簪子扎她们的胳膊和大腿。她们选择
离我而去。斯皮纳韦德夫人帮我重新找了一拨人,可这些人也很快离开
了我。
就在此时,我父亲身患重病,我们便起程回那不勒斯。我和我父亲
见面次数并不多,但斯皮纳韦德家始终有人陪伴在他身边。他最后去世
了,去世前立下遗嘱,指定斯皮纳韦德为他女儿的唯一监护人,并负责
管理家中的所有领地及其他财产。
我们花了几个星期时间处理后事,随后便回到萨莱诺山。在这里,
我又开始掐起我的侍女。四年的时光就在这些单纯的消遣中度过了,这
四年对我来说是非常美好的,尤其是斯皮纳韦德夫人日复一日向我保
证,我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正确,所有人生来就该听命于我,那些没有及
时完成我命令或是没有完成好我命令的人,就该遭受各式各样的惩罚。
但是有一天,我的侍女一个个全跑光了。这天晚上,我眼看就要沦
落到自己除衫睡觉的地步了。我号啕大哭着跑到斯皮纳韦德夫人身边,
她对我说道:“亲爱的、和善的公主啊,请把您那美丽的双眼擦拭干
净。今天晚上由我来为您除衫,明天我就给您找六个女仆来,您肯定会
对她们满意的。”
第二天,我一醒来,斯皮纳韦德夫人就带了六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来见我,她们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好,我甚至莫名地有点紧张、激动。
她们看起来也有些激动。最后,这尴尬的场面还是由我本人打破了。我
穿着睡衣就下了床。我一个接一个地拥抱她们,并向她们保证,我绝不
会训斥她们,更不会掐她们、扎她们。我说到做到,尽管后来她们在给
我穿衣时常常笨手笨脚,甚至还敢惹我不高兴,但我从没有发过一点脾
气。
“但是,女士,”我向公主说道,“这些姑娘或许实际上是男扮女装
的男孩子。”
公主满脸庄重地对我说道:“罗马蒂先生,我先前已经请您不要打
断我。”
接着,她又如此这般地说了下去:
在我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有人告诉我,有贵客来访。来的共有三
人,分别是国务秘书、西班牙大使和瓜达拉马公爵。公爵是来向我提亲
的,另两位只是当他的保荐人。这位年轻的公爵算得上是顶级的美男
子,我不能否认,他确实给我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到了晚上,公爵向我提议去园林里散步。我们还没走出几步,就看
见树丛中冲出一头发狂的野牛,朝我们扑来。公爵一手拿着自己脱下的
外套,一手举剑,迎着它跑过去。野牛愣了一会儿,接着便向公爵冲
来,但公爵的剑迎个正着,野牛倒在他的脚下。这一刻我觉得,要是没
有公爵的英勇气概和矫捷身手,自己的性命恐怕就不保了。但第二天我
听说,野牛是由公爵的侍从事先布置好的,而公爵就是想创造这样一个
机会,用自己家乡的方式来赢取我的心。既然如此,我不但无法心生感
激之情,反倒不能原谅他给我造成的惊吓,我于是拒绝了他的求婚。
斯皮纳韦德夫人认为我拒绝得没错,还向我表达谢意。她借这个机
会把我所有的优点都讲给我听,她说,假如我改变眼下的生活状态,给
自己找个主人,便会带来无穷的损失。过了一段时间,那位国务秘书又
来看我,这一次陪他的是另一位大使,以及努代尔—汉斯伯格公国的在
位君主。这位公国国君是个大个子,又肥又壮,金色头发,皮肤白皙,
面色有些苍白,他说他想用自己继承的世袭领地[2]的收入来养我。他虽
然说的是意大利语,但一口蒂罗尔[3]口音。我开始模仿他的口音说话,
由于一心要和他唱反调,我向他指出,他很有必要回他那些世袭领地好
好待着。他告辞的时候明显有点动怒。斯皮纳韦德夫人对我无比宠爱,
为了让我安守在萨莱诺山,她让人弄来各种稀世珍宝,这些珍宝您之前
都看到了。
“啊!”我不禁叫了起来,“她做得实在是太成功、太完美了,这个
美丽的地方堪称人间天堂。”
听到我的话,公主愤怒地起身对我说道:“罗马蒂,我先前已经请
您别用这种方式说话。”
接着她笑起来,捧腹大笑,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她一边笑还一边重
复地说:“是啊,天堂、天堂,他好心好意地跟我说天堂。”
这样的场景让气氛变得极为尴尬。最后,公主终于恢复严肃的表
情,正颜厉色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命令我跟她走。
接下来,她又打开一扇门,我们从这里走入地下空间,一道道拱洞
立在眼前。放眼望去,在拱洞的尽头,依稀有片银湖,走上前一看,湖
面上的确全是液态的银。公主击了击掌,一条船应声而出,驾船的是个
黄脸侏儒。我上船后才发现,这个侏儒的脸是用金子做成的,眼睛是两
颗钻石,嘴是一块珊瑚。总之,这个船夫是个人偶,但它能用两只小
桨,非常敏捷地拨开银湖上的湖水,保证船顺利前行。这个闻所未闻的
新式船夫将我们带到一块岩石的下方,岩石随之打开,我们又进入另一
个带着拱洞的地下建筑。在这里,成百上千的木偶为我们献上一出极为
独特的表演。孔雀打开五彩缤纷、布满各种珍石的尾羽。祖母绿毛色的
鹦鹉在我们头上盘旋。一些肤若乌木的黑奴为我们递上几盏金盘,盘子
里装满红宝石做的樱桃,以及蓝宝石做的葡萄。在这一道道神奇的拱洞
下,还有其他各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旷世奇物,无法一一尽览。
此时,不知是为了什么,我又有了说“天堂”这个词的想法。我很想
看一看,公主这一回的反应会是如何。这个致命的念头一再诱惑我,我
最终放弃抵抗,开口对她说道:“千真万确,女士,真的可以说您拥有
一座人间天堂……”
公主向我露出这世上最迷人的微笑,然后对我说道:“为了让您进
一步体会到此地的妙处,我要把我的六位侍女介绍给您。”
她从腰间取下一把拴着的金钥匙,打开一个罩着黑色丝绒的实银质
地大箱子。
箱子一打开,里面就跳出个骷髅,它气势汹汹地朝我扑过来。我拔
出身上的剑。骷髅一把扯下自己的左臂当作武器,怒气冲冲地向我发起
攻击。我挥剑招架,应付自如,但箱子里接着又跳出第二个骷髅,它从
第一个骷髅身上抽出一条肋骨,狠狠地打了我的头一下。我反身掐住它
的咽喉,它用它那两只毫无血肉的胳膊紧紧环抱住我,想将我撂倒在
地。我成功地挣脱第二个骷髅,但第三个骷髅又从箱子里跳出来,与前
两个并肩作战。没过多久,又出现另外三个同样的骷髅。眼看自己寡不
敌众,无法全身而退,我跪倒在地,乞求公主开恩。
公主命所有骷髅回到箱子里,然后对我说道:“罗马蒂,您今天在
这里看到的一切,我要让您终生无法忘怀。”
她一边说一边抓起我的一条胳膊,我顿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直
入骨髓。随后,我便不省人事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最后,我终于醒了过来。蒙眬中,
我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诵读经文。我这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广阔的废墟
地里。我起身想走出去,但绕进了一个内院,里面有座小教堂,一些僧
侣正在诵读晨经。等他们的功课结束,修道院院长请我去他的住处。我
跟着他进了屋子,然后竭尽全力打起精神,把我的遭遇全告诉了他。等
我说完,院长向我问道:“我的孩子,您胳膊上现在还有没有公主抓您
的痕迹?”
我掀起衣袖,胳膊真的像火烧过一样红,上面还留有公主五个手指
的指印。
院长于是打开了床边的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卷着的旧羊皮
纸。“这张纸是我们这座教堂建立时尊奉的谕旨,”他对我说道,“它可
以给您启示,让您明白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拉开羊皮纸,读到了以下的内容:
基督纪元第1503年,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腓特烈治下第九年[4]
艾尔弗丽达·德·蒙特·萨莱诺大逆不道,做出极度渎神的行为,她公然自
诩拥有真正的天堂,执意放弃我们期待在永恒生活中享有的天堂。但在
圣周四[5]至圣周五的夜里,一场地震毁掉了她的宫殿,其废墟如今成为
撒旦的一个据点。在这里,人类的敌人制造出一个又一个魔鬼,无论是
过去还是现在,只要是敢于靠近萨莱诺山的人,这些魔鬼就不会放过他
们,必要通过千百种迷惑人的方式去侵扰他们,连住在附近的善良基督
徒也难于幸免。
故而,作为上帝侍奉者的侍奉者,本人庇护三世[6]允许在此废
墟内修建一座小教堂,云云。
谕旨后半部分的内容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能记得的,就是院长向
我保证,魔鬼侵扰的事件现在已变得非常罕见,但偶尔还是会出现,特
别是在圣周四到圣周五的夜里。此外,他还建议我请人做一场弥撒,为
公主安魂,我本人需要亲自参加。我听从了他的建议,随后便出发继续
我的旅程。但我在这宿命的一夜里见到的一切,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那种凄凉伤感的感觉,任凭什么也无法抹去。另外,我胳膊上的
伤也一直没有好。
说到这里,罗马蒂掀起衣袖,给我们看他的胳膊,公主手指的形状
清晰可辨,仿佛是烫伤后留下的伤疤。
听到此处,我打断首领的话,告诉他,我在秘法师那里翻阅过一本
哈佩尔的书,书中有个故事与罗马蒂的经历有很多相似之处[7]。
“这完全有可能,”首领接着说道,“罗马蒂说不定就是照着这本书
编自己的故事的,又或许书中的故事是从他这里而来。不过,可以肯定
的一点是,他的故事坚定了我浪迹天涯的信念,我甚至还因此产生隐隐
的期待,期待能经历各种从未见识过的神奇遭遇。人在少年时一旦受到
震动,力量确实会无比强大。我那荒唐的期待久久萦绕在我脑中,即便
到了今天,我也没有真正遗忘。”
“潘德索夫纳先生,”我接着吉普赛人首领的话向他问道,“您不是
对我说过,自从您在这片山区生活以来,您见识过一些非常不平凡的事
吗?”
“确实如此,”他回答我说,“我见识过一些能让我联想起罗马蒂遭
遇的事……”
正在此刻,一个吉普赛人走过来打断我们的交谈。我们随后吃起中
饭,由于首领饭后有自己的公务,我就拿着枪出去打猎了。我先后爬上
几座山顶,放眼俯视在我脚下延伸的山谷,我觉得,我应该是看到了那
个阴森可怖的吊着佐托两个弟弟尸首的绞刑架。这个发现让我好奇心大
起。我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果然,我来到绞刑架下,但那两具尸
体依然吊在原处。
我转过身,心情苦闷地回到营地。首领问我刚才上哪儿去了。我回
答他说,我一直走到吊着佐托两个弟弟尸首的绞刑架那里。
“尸首还吊在那儿吗?”吉普赛人问我。
“什么?”我反问道,“难道这两具尸首还有偶尔离开的习惯?”
“经常会见不到,”首领说道,“尤其是在夜里。”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我浮想联翩,我突然间又回到那些该死的幽灵附
近。不论我是真的遇到了吸血鬼,还是有人用它们来故意折磨我,我始
终觉得,这件事我必须多加提防。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沉浸
在苦闷的情绪中。我没吃晚饭就睡了,我梦到了吸血鬼,梦到了幽灵,
梦到了冤魂,梦到了吊死鬼,梦到了各种可怕的景象。
[1] 译注:西班牙最高贵族(Grandesse d'Espagne)是西班牙贵族中最高的等级,仅次于
国王子女。此称号设立于卡洛斯一世1520年加冕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时,独立于公爵、侯爵等
爵位,无爵位者也可获此称号。
[2] 原注: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室家族世袭的领地。
[3] 译注:蒂罗尔是现奥地利西南的一个州。
[4] 原注:腓特烈一世(1452-1504)于1496-1501年间为那不勒斯王国国王。
[5] 译注:从复活节前那个周日开始,直到复活节之间的七天时间被称为圣周。圣周四是
圣周里的忏悔日。
[6] 原注:庇护三世于1503年9月22日至当年的10月18日任教皇。
[7] 原注:艾伯哈德·韦尔纳·哈佩尔:《世间最美的回忆或奇谭集》,第3卷,第510至
5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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