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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萝伊居舍

一行人走上由湖边通往门阶的板桥,只见门口站着个身影,温暖的光笼罩在四周,这人一动不动,也没说话。西蒙跟着宾拿比克,小心地抱着莱乐思,不由暗自嘀咕,为什么这个叫葛萝伊的女人不弄个正常点的入口呢?至少拉条绳子做扶手嘛。要在狭窄的桥上保持平衡,对他酸痛无力的双脚来说相当困难。
这么看来,我猜她平时就没什么客人 。他眺望着迅速暗下来的森林,心想。
宾拿比克上前一步,鞠躬,结果差点把西蒙顶到水里。
“瓦莱妲·葛萝伊。”他郑重地说,“岷塔霍的宾宾尼斯请求您的救援。我带来了旅人。”
门口的人影后退一步,让出进屋的路。
“我这纳班风格的陋居让你见笑了,宾拿比克。”声音严肃、低沉又动听,还带着奇怪的口音,但毋庸置疑是女声,“我早知是你。坎忒喀已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湖岸边的斜坡上,大狼朝这边竖起耳朵,“当然了,欢迎。难道我会将你们拒之门外吗?”
宾拿比克走进屋子。西蒙跟在他后面,开口问道:
“我该把小姑娘放哪儿?”他闪进门里,迅速朝周围扫视一番——高高的屋顶,许多蜡烛映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接着,葛萝伊走到他面前。
她身穿一件粗糙的深褐长袍,随便在外面系了根腰带,身高在西蒙和矮怪之间,圆脸晒得黝黑,眼睛和嘴巴附近都有皱纹,剪得短短的黑发夹杂不少白发,看起来很像牧师。最吸引他的是那对眼睛——厚重的眼皮下,圆眼睛的眼白竟是黄色的,瞳仁又黑又亮。那是双饱含智慧的古老双眼,似乎属于某种翱翔天际的远古神鸟。这双眼睛蕴含的力量让他平静下来。同时,就在片刻间,西蒙觉得自己像个袋子似的,被倒过来摇晃、清空、看透。当他最后垂下目光,看着手上的女孩时,甚至觉得自己像被喝干的空酒囊。
“这孩子受伤了。”陈述的口气,并非提问。
西蒙无助地任由她从自己手里接过莱乐思。这时,宾拿比克走了过来。
“她被猎狗袭击了。”矮怪说,“狗身上有风暴之矛的印记。”
他本以为这个字眼会引来惊讶或恐惧,但事实令他失望了。葛萝伊只是迅速走到一张草编床垫边,扶小女孩躺下。“饿了的话,自己找吃的吧。”她说,“我腾不出手。你可以接着说吗?”
宾拿比克忙把最近发生的事挨个都说了一遍。葛萝伊帮人事不省的女孩脱掉衣服,麦拉齐终于进来了。他蹲在床垫旁,探头探脑地看着。葛萝伊开始清理莱乐思的伤口。由于麦拉齐靠得太近,妨碍到她操作,她温柔地用晒黑的手拍拍他。她的手就这样搭在他肩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麦拉齐也抬起头,四目交接,他有些畏缩。又过一会儿,他再次抬眼看着葛萝伊。这一回,两人在沉默中似乎达成某种共识,麦拉齐转身,靠墙坐下了。
宾拿比克拨旺炉火。深深的火盆巧妙地安置在地上,冒出的烟少得令人吃惊,慢慢地升上天花板。西蒙觉得,头顶的黑暗里肯定藏着烟囱。
整座小村舍其实就是个大房间,很多角落都让西蒙想起莫吉纳的研究室。泥墙上挂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带叶子的枝丫被小心地扎在一起,一袋袋干花露出花瓣、茎秆、苇叶,还有滑溜溜的长根须,似乎是从下面的湖里好不容易捞上来的。火光在为数不少的动物头骨上闪烁,照亮它们光滑平整的表面,却照不进黑洞洞的眼窝。
地板和天花板之间,有一面墙被半人高的木架子分成上下两半。同样,架子上也摆满了古怪的东西——动物毛皮,成捆的长骨头,各种形状和颜色的光滑石头,一堆小心叠放的卷轴,还有一捆面朝外放、像柴火似的扶手。这么多东西,琳琅满目,西蒙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那不是架子,而是张书桌。卷轴旁有一沓羊皮纸,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瓶子本身则是用动物头骨制成。
坎忒喀发出轻柔的哀鸣,嗅嗅他的大腿。西蒙挠挠她的鼻子,发觉她脸上和耳朵上都有伤痕,但身上干涸的血渍已被清除干净。他的目光从桌子移到正对小湖的墙,上面有两扇小窗。太阳已经落山,烛光倾泻而出,在水面上投下两个不规则的四方形。西蒙看到,其中一个四方形中有自己细长的影子,像明亮眼睛里的瞳仁。
“我刚刚热了些汤。”宾拿比克在他身后说,递来一只木碗,“我也得喝一点儿。”矮怪微笑,“你,还有其他人也是。希望以后再也不用过今天这种日子。”
西蒙小心地吹着热汤,尝了尝,味道浓浓的,带点苦涩,像是艾莱西亚祭上放了香料的苹果酒。
“味道不错。”他说,又喝一口,“什么汤啊?”
“这个嘛,你最好别问。”宾拿比克淘气地咧嘴笑了。葛萝伊从床垫边转过头,眉毛皱成一团,都快挨到尖鼻梁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宾拿比克一眼。
“别说了,矮怪,你会让那孩子胃痛的。”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汤里就放了蜜扣、蒲公英和石花,没别的,孩子。”
宾拿比克似乎有些愧疚:“我道歉,瓦莱妲。”
“我喜欢这汤。”西蒙说,担心有没有无意中冒犯她,虽说他只是听了宾拿比克的玩笑话而已,“谢谢你让我们进来。我叫西蒙。”
“嗯。”葛萝伊应了一声,回头继续清理小女孩的伤口。
西蒙有些窘迫,只好尽量安静地喝完汤。宾拿比克接过空碗,盛满。他很快又把第二碗喝干净了。
宾拿比克用粗短的手指帮坎忒喀梳理厚毛,梳下来的毛和小树枝都丢进火里。葛萝伊安静地帮莱乐思穿上衣服,麦拉齐抬头看着她们,黑发垂在脸上。西蒙在旁边找了个比较整洁的地方,也靠墙坐下。
数不清的蟋蟀和其他夜间歌手们一起,填满了这天晚上的空白。西蒙累坏了,不知不觉地睡去,心跳也渐渐归于平静。
睡醒时还是晚上。西蒙愣愣地晃着脑袋,想甩掉睡眠不足带来的黏腻迷糊感。他打量着陌生的房间,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在哪儿。
葛萝伊和宾拿比克正在小声交谈。那女人坐在一张高脚凳上,矮怪则盘腿坐在地上,一副学生的模样。他们身后的草垫上躺着个黑影,高低不平。西蒙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麦拉齐和莱乐思,他们挤在一起睡着了。
“你聪明与否并不重要,年轻的宾拿比克。”女人正在说,“你一直运气不错,这一点更胜聪明。”
西蒙觉得还是让他们知道自己醒了比较好。“小女孩怎样了?”他打了个哈欠问。
葛萝伊转过头,眼睛被头巾遮住。“不太好。伤得很重,还发烧。北鬼的狗……唉,被它们咬伤可不太妙啊。那些狗食用不洁的肉。”
“瓦莱妲能做的都做了,西蒙。”宾拿比克一边说,手里一边忙着缝新皮袋。西蒙好奇地想,矮怪是怎么弄到新飞镖的?哦,也许他在做剑鞘……或小刀的刀鞘!冒险家总是随身带着剑,还有机敏的头脑,或是魔法。
“你有没有告诉她……”西蒙犹豫一下,“有没有告诉她莫吉纳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葛萝伊看着他,火光染红她发亮的眼睛。她说话时,声音总是那么有力而谨慎。“孩子,你那时跟他在一起。我知道你的名字。刚才接过那孩子时,我触碰到你,你身上有莫吉纳的痕迹。”她像展示似的伸出宽大又布满老茧的手。
“你知道我的名字?”
“医师关心的事,我也知道不少。”葛萝伊靠近火堆,用一根长长的黑棍把火拨旺些,“一位伟人的陨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损失。”
西蒙犹豫着,终于,好奇战胜了畏惧。“这是什么意思?”他爬到矮怪旁边坐下,“我们是指谁?”
“‘我们’就是我们所有人。”她说,“‘我们’指的是所有不欢迎黑暗的人。”
“我都告诉葛萝伊了,吾友西蒙。”宾拿比克静静地说,“包括我的一些推论,在这里无需保密。”
葛萝伊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把粗布袍子裹得更紧些。“我没有更多的话可说……暂时没有。然而,我觉得天气的异象已经很明显了。在这与世隔绝的湖上,本来两星期前就该听到南飞的雁群拍打翅膀,但这奇异的季节,让所有事情都停滞了。”她合起手掌,动作像是祈祷,“都是真的——关于转变的预言也是真的。真实得令人发指。”她看着他们,双手重重地落在腿上。
“宾拿比克说得没错。”她又开口,矮怪则在旁边沉重地点点头,西蒙好像捕捉到,小个子眼里闪过一丝满足,就像受到莫大的称赞。“事态已经远非国王和他弟弟的纷争那么简单了。”她继续说,“国王的争斗的确能摧毁大地,拔起大树,血染河山。”一片柴火随着火花爆裂,吓得西蒙跳了起来。“但是人类的战争不会带来北方的乌云,也不会让饥饿的熊在玛雅月出洞。”
葛萝伊站起来,伸伸腿,宽大的袖子垂下来,像鸟儿的翅膀。“明天我会试着找找你们想要的答案。现在能睡就睡会儿吧。我担心那孩子的体温会不会在夜里又升高。”
她走到对面墙边,将瓶瓶罐罐放回架子。西蒙挨着火盆旁的墙壁,在地上摊开斗篷。
“你最好别睡那么近。”宾拿比克提醒说,“一点火星跳出来,就能把你烧着。”
西蒙认真地看看他,矮怪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于是他把斗篷拉开几尺才躺下,卷起兜帽垫在脑袋下面,又小心地拉起斗篷两侧,盖在身上。宾拿比克往角落走去,窸窸窣窣、乒乒乓乓地鼓捣一阵,收拾舒服后也躺下了。
蟋蟀的歌曲已经消失。西蒙看着椽梁上飘忽的影子,听着窗外柔和的风声。这风穿过湖面,围绕在湖周围一圈圈的树木旁,无休无止地吹拂着枝叶。
没有灯也没有火,只有苍白的月光透进高高的窗户,房间被抹上一层冰冷的光。西蒙环顾四周,桌上有一堆古怪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剪影,地板上则是一叠叠乱七八糟的厚重书本,像教堂墓地里的石碑似的。他的目光被其中一本打开的书吸引,书页反射着月光,像被剥皮的树干一样白。翻开的书页上有张熟悉的脸。那人长着一对燃烧的眼眸,头顶上还有分叉的鹿角。
西蒙抬头看看这个房间,又低头看看书。当然了,他在莫吉纳的房间里。当然了!他还能在哪儿?
他总算恢复了理智,桌上的剪影也随之呈现出熟悉的模样,那是医师的烧杯、曲颈瓶和蒸馏架。门那边传来可疑的刮擦声。他看着发出怪声的地方,倾斜的月光使得墙面看起来歪得厉害。刮擦声又响起来。
“……西蒙……?”
声音很轻,好像说话人不希望被听到,但他还是立刻分辨出那是谁。
“医师?!”他跳了起来,几步跨到门边。为什么老人不敲门呢?这么晚才回来,他在干吗?也许他刚完成某个神秘任务,却发现自己被傻乎乎地锁在门外?——没错,肯定是这样!幸运的是,西蒙在这里,可以开门让他进屋。
打开门闩的声音和抱怨声混在了一起。“什么事情耽搁这么久,莫吉纳医师?”他又轻声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没有回答。他正把门闩从插槽上拨下,心里突然一阵不安。他停下来,留着半开的门闩,踮起脚尖,从门缝往外看。
“医师?”
内廊里,廊灯洒出蓝色的光,老人戴着兜帽、穿着斗篷的身影就站在门前。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但那破破烂烂的旧斗篷,矮小的身形,兜帽下露出来的几缕白发,在蓝光下都那么熟悉。他为什么不回话?受伤了吗?
“你还好吧?”西蒙问,拉开了门。驼背的矮小人影还是一动不动。“你到哪儿去了?有什么发现?”他似乎听到医师说了些什么,弯下腰凑近些。
“什么?”
传到耳里的话语非常模糊,还夹着嘶嘶声。“……错误的 ……信使 ……”这些话似乎说得很艰难,但不管多仔细听,他只能听懂这几个字眼。接着,那人抬起头,兜帽垂了下去。
乱蓬蓬的白发中间,脸庞被严重烧毁,仿佛黑炭一般。眼睛是破裂空洞的瘤,细长的脖子像柴棍般摇摇晃晃。西蒙吓得连连倒退,喉咙里恐惧的尖叫呼之欲出。黑乎乎的皮球正面,一道细细的横向红线延伸贯穿,接着,那张嘴裂开,裂缝里露出粉色的肉。
“……那个 ……错误的 ……信使 ……”它说,字眼间夹着艰难的喘息,“……要小心 ……”
西蒙尖叫起来,血液涌进耳膜,打鼓般隆隆作响。那个被烧伤的东西的声音,毋庸置疑,是莫吉纳医师。
心脏狂跳,很久才平静。他坐起来,呼吸急促紊乱。旁边的宾拿比克也坐了起来。
“这里没有东西能伤害你。”矮怪说,他把手放在西蒙的额头上,“你在打冷战。”
西蒙尖叫着醒来时,麦拉齐在睡梦中把毯子踢掉了,葛萝伊帮他重新盖好,然后从床垫边大步走过来。
“孩子,你在城堡时,也会做这样的梦吗?”她问,眼神有力地直视他,目光好似威胁,让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西蒙颤抖着。面对她压倒性的目光,他除了实话实说,别无选择。“原来没有……但在最后几个月……在那事……之前……”
“在莫吉纳去世之前。”葛萝伊直截了当地说,“宾拿比克,除非我多年来的学识全都作废,否则,我不相信他能在我的屋子里随随便便梦到莫吉纳。不可能是那种梦。”
宾拿比克挠了挠睡觉时压乱的头发:“瓦莱妲·葛萝伊,如果你都 不知道,我又怎能知道?群山之女啊!我觉得就像在一片黑暗里聆听,危险肯定会袭来,我们却无法应付。西蒙梦到了‘错误的信使’……又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北鬼为何现身?还有黑瑞摩加人?污秽的贝肯又是怎么回事?”
葛萝伊转向西蒙,温柔却坚定地将他推回到斗篷上躺好。“再睡会儿吧。”她说,“没什么东西能闯进女巫的屋里伤害你。”她转向宾拿比克,“我想,如果他的梦真像他描述的那么清晰,也许能帮我们找到答案。”
西蒙仰面躺下,看着萤火虫般微弱的火光照在瓦莱妲和矮怪身上。那个小点的人影弯下腰,向他靠过来。
“西蒙。”宾拿比克耳语道,“还有没有类似的梦境?你没告诉我们的?”
西蒙慢慢地左右摇头。除了阴影,什么都没有,他也没力气再说话。想起门廊里那个被烧毁的东西,他仍然觉得惊恐,他只想把那些都丢入遗忘的深渊,他想睡觉,想睡觉……
但睡意迟迟不肯降临。虽说紧闭双眼,但火焰和灾难的景象还是一直浮现,他辗转反侧,始终找不到能放松的姿势。耳边传来矮怪和女巫的交谈声,像墙壁里的耗子一般窸窸窣窣。
最后,说话声也消失了,但还能听到阴沉的风声,他只好睁开眼睛。葛萝伊独自坐在火边,像在雨里缩成一团的鸟儿,双肩耸立,眼睛半开半闭。他不知她是在睡觉,还是在看快要燃尽的火焰。
他的脑海里慢慢浮起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像大海上的一点火星。沉入睡眠之前,他看到一座高高的山丘,顶上围着一圈石头。这也是个梦,不是吗?他本该记起来的……应该告诉宾拿比克的。山顶上的黑暗里升起火焰,他听到木轮吱嘎作响,梦中的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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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早晨,阳光却未一同降临。透过小屋的窗户,西蒙能看到远远的盆地边上黑暗的树梢,整个湖却笼罩在浓重的雾里,连屋子正下方的水面也看不真切。雾气缓缓流动,一切都显得朦胧虚幻。连成一片的树梢上方,天空是浅灰色的。
葛萝伊和麦拉齐出去采集一种有治疗效果的苔藓,留下宾拿比克照看莱乐思。矮怪觉得那孩子的病情正在好转,但一看她那苍白的脸和微微起伏的瘦弱胸膛,西蒙实在不明白,小个子是从哪儿发现她正好起来的?
西蒙找到葛萝伊整整齐齐堆在角落的枯树枝,重新生起火,然后帮那小女孩换衣服。
看着宾拿比克掀开莱乐思身上的被子、拆开绷带,西蒙不由畏缩一下,但还是坚持着没有离开。只见她全身都是瘀青和难看的牙印,更可怕的是,从左臂斜下直到臀部,约一尺长的皮肤竟被残忍地撕掉。宾拿比克清理伤口,重新裹上宽宽的亚麻布条,血继续渗出来,一点又一点。
“她真能活下来?”西蒙问。宾拿比克耸耸肩,小心地把绷带系牢。
“葛萝伊觉得她能。”他说,“她的头脑固执又直接,对人和动物一视同仁,当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但我觉得,她不会做无意义的努力。”
“她真像自己说的一样,是个女巫?”
宾拿比克拉起被单,盖在小女孩身上,让她只露出瘦削的脸庞。她的嘴微微张开,西蒙发现两颗门牙都没了。他突然为她感到一阵心疼——她和哥哥在森林里迷路,被抓住,被折磨,满心恐惧——救主乌瑟斯怎么会爱这样一个世界?
“女巫?”宾拿比克站起来。坎忒喀在前门木桥上蹦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说明葛萝伊和麦拉齐马上就要回来了。“她当然是个睿智 的女人,还有罕见的力量。听你的口气,‘女巫’好像是个蔑称,在你们看来是邪恶之人,会给邻里带来灾害。但瓦莱妲显然不是这类人。她的邻居是鸟儿和山兽,她像照顾羊群一样照顾它们。不过她确实是从瑞摩加来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就是因为,以前她身边那些人总有莫名其妙的偏见,所以……她就来这湖上隐居。”
宾拿比克转身迎接不耐烦的坎忒喀,挠她毛茸茸的后背,让她开心地打滚,接着拿起罐子,到前门打点水,挂在火堆上的钩子上。
“你说,你在城堡时就认识麦拉齐?”
西蒙正看着坎忒喀。大狼跳进湖里,站在浅滩上,将鼻子伸进水里。“她打算捕鱼吗?”他大笑着问。
宾拿比克耐心地微笑,点点头:“捕鱼嘛,她也会。我在问麦拉齐。”
“哦,对,我是在那儿认识他的……但不熟。有一次,他偷偷跟着我,被我逮到,但他矢口否认。他跟你说过话吗?有没有告诉你他和妹妹在阿德席特干吗,又是怎么被抓住的?”
坎忒喀还真抓到了。只见大狼嘴里,一条银闪闪的鱼于事无补地挣扎着。大狼爬上湖岸,身上不住往下淌水。
“让他开口比教石头唱歌还难。”宾拿比克在葛萝伊的架子上找到一碗干树叶,抓了一把,揉碎,撒进火堆上的水罐里。整个房间立刻充满暖融融的薄荷香。“自从在树上遇见,我只听他说过五六个词。不过他记得你。我好几次发现他在看你,但感觉不到危险,老实说,这一点还是能肯定的。但还是要看紧他。”
西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屋子下面传来坎忒喀短促的叫声。他往窗户外看去,只见大狼朝树林小径冲去,三蹦两跳消失在雾中,所剩无几的猎物残骸丢在湖岸上。不久,她又小跑回来,身后跟着两个身影,西蒙渐渐分辨出正是葛萝伊和狐狸脸的怪男孩麦拉齐。二人相谈甚欢。
“瑾奇琶啊!”宾拿比克搅拌罐子里的水,哼了一声,“他总算说话了。”
葛萝伊一边刮擦脚上的靴子,一边探头进屋。“到处都是雾。”她说,“今天的森林睡意朦胧。”她摘落斗篷,走进来,麦拉齐跟在后面,一脸警惕,面颊泛红。
葛萝伊迅速走到桌前,开始整理两个袋里的东西。今天她穿得像个男人,厚厚的羊毛裤,短上衣,还有双虽旧但很结实的靴子。她全身散发着冷静的力量,像个军队统领,准备充足,只等着战争正式打响。
“水准备好了?”她问。
宾拿比克凑近罐子,吸了口气。“应该好了。”片刻后,他回答说。
“很好。”葛萝伊打开挂在腰带上的一个小布袋,拿出一把黑绿色的苔藓,苔藓上还闪烁着水珠的光芒。她把苔藓一股脑儿丢进罐子,接过宾拿比克递来的小棍,开始搅拌。
“麦拉齐跟我谈过了。”她说着,眯起眼,透过蒸气往罐子里看,“我们谈了不少事情。”她抬起头,麦拉齐却别过脸,粉脸蛋更红了。他坐到莱乐思的床垫边,握着她的手,抚摸她苍白汗湿的前额。
葛萝伊耸耸肩。“好吧,等麦拉齐准备好再说吧。反正现在我们手头的事也够多了。”她用木棍捞起一些苔藓,用手指戳戳,又从小木桌上拿起一只碗,把所有黏糊糊的苔藓都从罐子里舀出,然后端着碗走到床垫边。
麦拉齐和女巫一起给女孩敷苔藓时,西蒙到湖边去散步。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女巫的屋子内外都一样古怪。茅草屋顶尖尖,像奇怪的帽子,阴暗的木墙上涂满蓝黑色的神秘文字。他绕着房子走下湖岸,那些文字随着光照时隐时现。小屋底下空间更暗,那对起支撑作用的脚柱好像也覆盖着某种奇异的瓦石。
坎忒喀又回到吃剩的鱼那儿,仔细地啃光细骨头上的最后一点肉。西蒙刚坐到她旁边的石头上,便听到警告的低吼,只好挪远些。他朝吞噬一切的雾中丢着小石子,听水花飞溅的声音。不一会儿,宾拿比克也来了。
“要破斋戒吗?”矮怪问,递给他一块硬皮黑面包,上面抹着厚厚的霉奶酪。西蒙很快吃完。他俩一起坐着,看几只鸟儿在湖岸上啄来啄去。
“瓦莱妲·葛萝伊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参与今天下午的行动。”宾拿比克终于开口。
“什么行动?”
“搜寻行动。搜寻答案。”
“怎么搜?我们要到别处去?”
宾拿比克严肃地看着他。“在某种意义上,没错——停,别一脸不满!我会解释的。”他丢出一块卵石,“在正常的搜索无法进行时,有时只能采用这种方法。但只有足够聪明的人才能这么做。我师傅欧科库克称之为梦境之路。”
“他就是这么死的!”
“不!应该说是……”矮怪搜索着合适的字眼,脸上写满担忧,“应该说,没错,他就是在那条路上死去的。不过,人可能在任何一条路上死去,而且也无法证明走那条路就一定会死。在你家乡的主干道上,很多人被马车撞死,但每天还是有数以百计的人走上主干道,毫发无伤。”
“梦境之路到底是什么?”西蒙问。
“必须承认,”宾拿比克露出了悲伤的笑容,“梦境之路比主干道危险多了。师傅教过我,这条路就像山顶小径。”矮怪伸出一只手,在头顶上比画,“要爬上这条路是非常困难的,但你在那儿能看到其他地方看不到的东西——另外,这条路跟平常的路不一样,是隐形的。”
“梦境又是怎么回事?”
“我师傅说,做梦是找到那条路的一种方法,任何人都能使用。”宾拿比克皱起眉头,“但一般人在梦里到达那条路,自己却无法行走。他只能看到自己所在的那一点。欧科库克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究竟看到什么,你自己都无法理解。有时候,”他指着树林和湖上弥漫的雾气,“人只能看到雾。而睿智的人,只要学会找到路的方法,就能沿路而行,且行且看,并能辨清事实,发现其中的变化。”
他耸耸肩:“解释起来很难。总之,在梦境之路能看到不同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现实的阳光下是看不清楚的。葛萝伊精通这种旅行。我也体验过几次,但还没能掌握。”
西蒙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水面,想着宾拿比克的话。另一端的湖岸隐匿在雾中,看不透彻。他百无聊赖地猜测,从这头到那头到底有多远?疲惫不堪的脑海里,昨天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就像今晨的空气一样朦胧。
现在我得仔细考虑一下 ,他意识到,我已经走了多远?那么长的路,比我曾想象过的还要远得多。可我敢肯定,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值得冒这个险吗?这能增加我们活着到达奈格利蒙的机会吗 ?
为什么这种大事要交给他来决定呢?不应该这样啊,太可怕了。他苦苦思索,为什么上帝偏偏选他来受折磨呢?如果真如卓杉神父以前说的那样,上帝应该公平对待每个人啊。
但除了愤怒,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宾拿比克和其他人想要依靠他,这是西蒙从没遇到的事。现在,他身上背负了期待。
“我去。”最后他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你师傅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会死?”
宾拿比克缓缓点点头:“我听说,在那条路上会出现两种情况……两种危险的情况。第一种,一般只发生在没能熟练掌握方法的人身上,也就是说,尚未具备相应的智慧,就尝试在路上行走,结果错过梦境之路和现实的交界,踏上别的岔路,”他摆摆手,“所以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但我觉得,欧科库克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在想象的国度中迷路、无家可归,这一点触动了西蒙。他用力吸了口潮湿的空气:“那欧科……欧科库克到底遇到了什么状况?”
“另一种危险。他以前教过我,”宾拿比克站起来说,“梦境之路上还有别的东西,一些超出你的认知理念甚至不怀好意的东西,还有更加危险的梦境行者。我认为,他就是碰上了那一类东西。”说完,宾拿比克领着西蒙上了坡道,走进小屋。
葛萝伊打开一只大罐子,伸进两根手指,蘸满一种暗绿色的黏稠膏状物,那东西的味道比之前的苔藓更奇怪。
“靠近点儿。”她说。她在西蒙眉心涂了一抹这东西,同样也涂在自己和宾拿比克额上。
“这是什么?”西蒙问。皮肤感觉很古怪,又冷又热。
葛萝伊在快熄灭的火堆旁坐稳,示意小伙子和矮怪一并坐下。“龙葵、伪茜、白木皮,按比例调和……”她指导小伙子和矮怪,三人围着火堆坐成三角形,然后将罐子放在膝边的地上。
西蒙看着瓦莱妲将绿色的枝条丢进火里,前额的感觉还是很怪。白烟盘旋升腾起来,周围雾蒙蒙的,她的眼睛反射着火光,看起来灼热又明亮。
“现在,双手也涂上。”她说着,又给每人舀了一团那种怪东西,“嘴唇也要抹——但别吃进去!只要稍微抹点儿,像这样……”
抹完之后,她让大家伸出手,互相握在一起。自西蒙和矮怪回来,麦拉齐就一直没开口。女孩睡在床垫上,他则待在垫子旁望着他们。奇怪的男孩看来很紧张,嘴唇抿成一条不带感情的线,像要遮掩紧张感。西蒙朝两边张开双臂,左手握住宾拿比克干燥的小手,右边葛萝伊的手则稳健有力。
“握紧了。”女巫说,“其实放开也不会有糟糕的事发生,但握着会好一些。”她垂下眼睛,用柔和的声音念诵起来,但听不清到底念了什么。西蒙看着她蠕动的嘴唇和半睁半闭的眼睛,心里觉得她真像一只鸟,骄傲的高飞天际的鸟。他继续透过白烟观察。手掌、前额和嘴唇上的刺痛越来越厉害。
顷刻间,黑暗降临,像乌云突然盖住太阳。刚开始,除了烟雾和冒出烟雾的红色火光,他什么都看不到,一切都被黑暗形成的厚墙隐没。他觉得眼皮很沉,又像是被什么人脸朝下按进雪里。他觉得冷,很冷。他在后退,在坠落,四周全是黑暗。西蒙无法判断有多久,总之过了一会,他才又能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双手传来的握力,这感觉让人安心。同时,黑暗中亮起一点不知从哪儿来的光。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片白色的世界。这白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亮得像太阳下抛光的钢铁,另一些地方却是灰的。又过一会儿,白色世界中现出一座闪闪发光的巨大冰山,山体高得不可思议,山顶没入黑暗天空中旋涡状的云层。透明山体的裂缝中冒着烟,烟升入天空,融入云环。
接着,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就来到巨大山体的内部 ,来到同样由平滑如镜面的冰所形成的黑暗隧道之中。他像道光,沿着隧道迅速深入山体中心。旁边还有不可计数的身影,也一同穿越迷雾、阴影和冰块——它们脸色苍白,身形棱角分明,有一些在冰矛林立的廊道中迂回前行,有一些则飘向古怪的蓝黄交织的火焰。就是这怪火冒出的烟形成了高处的云。
西蒙虽化成一道闪光,但仍能感觉到二人的手紧紧拉着自己,更准确地说,他感到自己并不孤独,因为闪光肯定没有手。最后,他来到一个大房间,这里位于山腹,宽广又空洞。屋顶与冰块形成的地砖之间落差极大,雪花正从高处跳跃旋转的云朵上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由小小的白蝴蝶组成的大军。在广阔房间的正中,有一口畸形的可怕深井,井口闪烁着蓝白色光芒,散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惧。毫无疑问,井非常深,从它冒出的蒸腾翻滚的汽柱来看,里面一定很热。蒸汽闪耀着各种色彩,仿佛一支折射阳光的巨型冰柱。
他悬在深井上方的雾气中,可还是看不清楚井的整体形状和大小。那是个无法形容的存在 :由许许多多材质和形状不同的物体组成,却像玻璃一样没有颜色。在汽柱的涡流中,它看起来一会在这儿,一会又在那儿,每次都呈现不同的角度和形状,精妙复杂,令人心生畏惧。如果用不怎么严格的方式形容,它就像一件乐器,宏大得难以想象,奇异又骇人。变成闪光的西蒙下意识地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听完它演奏出的恢弘乐章。
面对深井,在一块覆盖白霜的黑色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影。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影子,与此同时,那口可怕的、燃烧的蓝井猛地产生一股吸力。人影披着一件银白相间、精致得难以置信的袍子,雪一样的白发垂在肩上,与完美无瑕的白袍毫无痕迹地融合在一起。
苍白的人影抬起头,脸上是一片耀眼的光芒。过了一会儿,光芒消退,他才发现,那是个精雕细琢、没有表情的美女……不,是一张银色的面具。
这张令人目眩神迷、带着异域风情的面孔转向他。他觉得自己被一下子推开,被唐突地赶出了那个世界,像一只抓住裙摆花边的猫,硬生生被人拖走。
一道异象飘浮在他眼前,似乎是那片雾气和冷酷的白色人影的一部分。刚开始,那只是另一片光洁的白色,渐渐地,黑色的轮廓将这片白色勾勒出来,轮廓里又出现黑色的线,线又逐渐组成符号,最后,他面前出现一本打开的书。翻开的书页上写着文字——西蒙不认识——那是扭曲飘逸的如尼文,慢慢地清晰起来。
仿佛永恒,但又转瞬即逝,文字再一次闪烁起来。它们散开,重组成黑色的剪影,三道又长又细的形状……是三把剑。其中一把的剑柄像乌瑟斯圣树;另一把的剑柄像直角的屋梁;最后那把很奇怪,有两个护手,横挡和剑柄连成一体,像一颗五芒星。在西蒙心底深处,似乎认出了最后那把剑。在心底,在黑夜般晦暗、像被藏进山洞最深处的记忆里,他曾经见过它。
一把接一把,利剑的形象渐渐消失,除了灰色和白色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西蒙觉得自己在下坠——远离那座冰山,远离有井的房间,远离梦境本身。他心里有些高兴,觉得终于可以不用再飞来飞去,可以脱离这骇人又恐怖的地方。但他还有种感觉,并不想就这样离去。
答案 到底在哪里?!他的人生被别人操纵,被该死的、冷酷无情的轮子带动。那本该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啊。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同时也怕被困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中出不去,但现在,最强烈的感情是愤怒,怒火瞬间盖过了一切。
他抗拒着那股拉力,抄起武器同这不明力量战斗,觉得这样才能留在梦里,才能找到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想拼命抓住飞快消逝的白色,不顾一切地想唤回刚才的异象,想让它告诉自己,为什么莫吉纳会死?为什么多查斯和圣宏德朗的修士们会死?为什么小姑娘莱乐思会在大森林腹地的小屋里奄奄一息?他挣扎着,抗拒着。他哭了,如果闪光也能哭泣的话。
慢慢地,带着疼痛,冰山又在他眼前凭空显现出来。
真相在哪里?他想要答案!随着西蒙在梦境中挣扎,山体越发高耸,越发细长,开始长出树丫来,像一棵刺向天堂的冰树。接着,树丫消失不见,只剩一座光滑的白色高塔——他知道这座塔。火焰在塔顶燃烧。有声音隆隆作响,好像惊天动地的钟鸣。塔楼摇晃起来。钟声又响了一次。那是某个令人畏惧的关键,他知道,某种神秘又恐怖的东西。他能感觉到,答案触手可及……
小苍蝇!你来找我们了,是吗?
骇人、灼热的虚无蔓延过来,吞没了他,挡开了塔楼和钟声。他感到自己在梦中的生命之火渐渐消失,像被永恒的寒冷包裹住。他迷失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之中,仿佛沉入黑暗深海底部的一粒尘埃,再也没有生命,没有呼吸,没有思考。所有一切都消失了……除了恐惧以外的一切。抓住自己的那个东西的恨意正在将他压碎……让他窒息……
接着,他突然挣开了彻骨的绝望,脱身了。
他在飞翔,在奥斯坦·亚德令人目眩的高空中飞翔。一只巨型灰色猫头鹰用强有力的爪子抓着他,像风之子一样飞翔。冰山在他身后消失,被骨头般惨白的辽阔平原淹没。猫头鹰拍打着翅膀,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着他离开,飞过湖泊、冰川和山脉,向黝黑的地平线飞去。他刚看清楚地平线那边是座森林,便觉得自己正从爪子里往下滑。那只鸟又把他抓紧一些,展开她宽大的双翼,随着风声呼啸,向地面俯冲而去。大地迎面扑来。他们越飞越低,滑翔,盘旋,穿过雪地,朝安全的森林飞去。
然后,他们落在屋檐下,安全了。
西蒙不住地喘气,翻滚,最后侧躺在地上。他的头像比武大会期间大熊鲁本的铁砧,一下又一下,被不间断地反复锤炼。他的舌头肿胀,有平时的两倍大,呼吸里带着金属味。他蜷缩着身子,尽可能慢慢挪动沉重的脑袋。
宾拿比克躺在旁边,圆脸也变得煞白。坎忒喀在矮怪旁嗅探,发出呜咽声。火堆还在冒烟,另一边,黑发的麦拉齐正在摇晃葛萝伊。她嘴角松弛,嘴唇湿漉漉的。西蒙又呻吟一声,垂下脑袋,感觉它像颗被压坏的水果般抽痛不已。他向宾拿比克爬去。小个子还在喘息,西蒙靠过去时,矮怪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睛。
“我们……”他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我们……都……回来了吗?”
西蒙点点头,往葛萝伊那边望去。不管麦拉齐怎么尝试,她还是一动不动。
“等等……”他说着,慢慢站起身。
他拿起一只小空罐,小心翼翼走到前门,接着略有些惊讶地发现,虽然浓雾笼罩四周,但现在仍是下午。他总感觉在梦境之路花费的时间比实际上要长很多。另外,他也隐约察觉,屋外似乎起了某种变化,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景观些微有些不同。最后他觉得,可能是刚才的经历引起的错觉吧。他洗净手上黏稠的绿糊,又打满一罐湖水,转身回屋。
宾拿比克猛喝几口,挥手示意西蒙把罐子拿给葛萝伊。麦拉齐心里一半抱着希望,一半带着妒忌,看着西蒙小心地一只手撑着女巫的下巴,一只手往她嘴里倒了点水。她咳了几声,总算把水咽了下去。西蒙赶紧又倒点儿。
西蒙扶着她的头,突然回想起来,在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一行人在梦中行走时,是葛萝伊救了自己一命。他低头看着那女人,她的呼吸已趋平稳。他还记得,梦中的自己只剩一口气时,一只灰色的猫头鹰抓住了他,带着他远离那里。
他知道,葛萝伊和矮怪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实际上,正是由于自己,才会让大家遇险。但这也是头一次,他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和羞愧。他做了该做的事。之前他逃避那个轮子太久太久了。
“她怎么样?”宾拿比克问。
“我想她会好起来。”西蒙仔细观察女巫,回答说,“她救了我,对不对?”
宾拿比克愣了一会儿,汗湿的头发像钉子似的,一缕缕贴在棕色的前额上。“应该是这样。”他总算说了出来,“她是个强有力的盟友,但就算她也有极限。”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西蒙将葛萝伊交到麦拉齐的双臂中,问道,“我看到一些景象,你也看到了吗?冰山,还有……还有戴面具的女人,还有那本书?”
“西蒙,咱们看到的景象是不是一样,我还不知道。”宾拿比克慢慢地说,“但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等葛萝伊恢复,再听听她的想法。还是等会儿吧,吃完饭再说。我饿坏了。”
西蒙勉强挤出点笑容,转过身,发现麦拉齐正盯着自己。男孩似乎本想移开视线,但突然又像发现了新大陆,继续直直地盯着他,反倒让西蒙觉得不自在了。
“那时,好像整个屋舍都在摇晃。”麦拉齐突然开口,吓了西蒙一跳。男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音调又高又嘶哑。
“什么意思?”西蒙问。麦拉齐说的内容,还有他居然开口说话,这两件事都让西蒙感到好奇。
“整间屋子。那时你们三个坐在那儿,盯着火堆,然后墙壁就开始……开始震动。好像有人把整间屋舍连根拔起,又放了回来。”
“可能因为我们在移动,那时正在……怎么说呢……唉,我不知道。”西蒙心里烦躁,没办法再说下去。事实上,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的大脑像被棍子搅拌过似的,含混不清。
麦拉齐去拿水给葛萝伊喝。不期而至的雨点拍打窗棂,灰暗的天空再也阻挡不了风暴的降临。
女巫的状况还是很糟。他们吃完饭,将汤碗放在一边,面对面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西蒙、矮怪,还有屋舍的女主人。麦拉齐显然也想加入,但最终还是待在小姑娘的床垫边。
“我看到邪恶在蠢动。”葛萝伊眼里闪着光,“我们都知道,那邪恶将会撼动世界的本原。”她恢复了一些气力,但还有些其他变化——她神情严肃,带着国王下判决般的庄重,“我甚至希望我们没去过梦境之路——虽然这毫无意义,但我真心希望自己能置身事外。我看到黑暗的日子就要来临。在那极度可怕的凶兆里,恐怕连我自己也会被牵扯进来。”
“什么意思啊?”西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看到了那座山?”
“风暴之矛。”宾拿比克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葛萝伊望着他,点点头,又将视线转回西蒙。
“对。我们看到的正是Sturmrspeik,这是瑞摩加语。从瑞摩加人的始祖开始,那里就是传说之地。风暴之矛——北鬼占据的山脉。”
“我们坎努克人,”宾拿比克说,“知道风暴之矛是真实存在的。但从久远的时代开始,北鬼就没踏足过奥斯坦·亚德。为什么是现在?对我来说,就像,就像……”
“就像他们长久以来都在准备一场大战。”葛萝伊帮他把话说完,“你说得对,前提是那个梦可信的话。当然,判断那些是否是真相,需要一双比我更锐利的眼睛。而你说过,追捕你们的猎犬身上打着风暴之矛的印记,这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佐证。我认为梦境的这一部分是可信的,至少我们应该相信。”
“准备一场大战?”西蒙已经糊涂了,“跟谁?那个戴银面具的女人又是谁?”
葛萝伊看起来很累:“戴面具?那不是女人。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传说中的生物,或者,借用宾拿比克的语言,一个来自远古的生物。乌荼库 ,北鬼女王。”
西蒙觉得一阵寒意流过身体。外面的风唱着冰冷孤独的歌谣。“北鬼到底 是什么?宾拿比克说,他们曾是希瑟。”
“按比较古老的说法,他们本属于希瑟的分支。”葛萝伊回答,“但如今,他们是流亡在外的部族,或者说叛徒。他们从未跟其他希瑟一起定居阿苏瓦,而是很早之前就消失在从未绘入地图的极北之地,在比瑞摩加群山更北的冰川间。他们自愿选择离开奥斯坦·亚德,但现在来看,似乎不再如此。”
一瞬间,西蒙看到,女巫疲倦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深深的不安。
而那些北鬼竟帮埃利加追捕我 ?他想,心里又恐慌起来。我居然会落入这种噩梦般的境地 ?
恐惧在他心里打开一扇门,让他记起其他一些事情。令人不安的影子从心底深处爬上来,他挣扎着,努力调整呼吸。
“那些……那些脸色苍白的人。北鬼。我见过他们!”
“什么?!”葛萝伊和矮怪异口同声,迅速往西蒙这边靠过来。旋即又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紧张,又坐了回去。
“什么时候?”葛萝伊追问。
“那是……我觉得 那是真的,但也可能只是个梦……就在我逃出海霍特那晚。我在苔藓园,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在叫我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怕得要命,就跑了,跑出苔藓园,朝泽特伯格跑去。”这时,床垫那边传来声响——是麦拉齐紧张地挪动身子。西蒙不管他,继续说下去。
“泽特伯格山顶有火光,在怒冠石那儿。你知道是哪儿吗?”
“知道。”葛萝伊反应很直接,但西蒙总觉得她的话里还藏着什么沉重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总之,我又冷又怕,就往山上走去。对不起,我现在才说,我以前以为只是个梦。也许真的只是个梦。”
“也许吧。继续。”
“山顶上有人。有一些是卫兵,我能认出他们的铠甲。”西蒙觉得手掌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于是合拢双手。“其中一人则是埃利加国王。我更加害怕,就藏了起来。接着……接着响起可怕的吱嘎声,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山的另一头驶来。”回想起来了,一切都回想起来了……或者说,似乎 是一切……但记忆里还是有空洞的阴影,“那些皮肤苍白的人——就是北鬼,跟马车一起过来,有好几个,穿黑色袍子。”
西蒙努力回忆,停了很久没说话。雨点敲打着屋顶。
“然后呢?”瓦莱妲终于问道,语气柔和。
“圣母艾莱西亚啊!”西蒙咒骂着,眼眶里满是泪水,“我记不得了!他们给了他什么东西,是从马车里拿出来的。还有别的事情,但我的脑子里,这些事情好像被毯子盖住。我知道它在那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把一样东西给了他!我以为都是梦!”他双手捂脸,努力从混沌的脑袋中将痛苦的记忆挤出来。
宾拿比克生硬地拍拍西蒙的膝盖:“这些说不定已经能解答一些问题了。同样,我也在考虑为什么北鬼要准备打仗。我之前还想过,他们是不是要向至高王埃利加宣战,要向人类清算陈年旧账。不过现在看来,很明显他们是在帮他,还达成了某种交易。西蒙看到的也许正是交易过程。不过怎么达成的呢?埃利加怎么会跟诡谲莫测的北鬼做交易?”
“派拉兹。”这个名字一出口,西蒙更加确信肯定是他。
“莫吉纳说过,派拉兹打开了门,可怕的东西找上了他。另外,当时派拉兹也在山上。”
瓦莱妲·葛萝伊点点头:“有几分道理。现在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但目前我们肯定都解答不了——那就是,这个交易是什么内容?派拉兹和国王,这两人为北鬼提供了什么,才得到他们的帮助?”
大家沉默良久。
宾拿比克突然重重地拍拍自己的胸脯:“是了。我们看到的如尼文其实是瑞摩加文——‘Du Svardenvyrd’,意思是‘宝剑咒文’。”
“或者宝剑预言。”葛萝伊补充道,“在智者的圈子里,这本书很有名,但早已失传,我从未见过。据说它由尼西斯写成。他曾是疯王耶尔丁的参事。”
“耶尔丁之塔就是以他命名的?”西蒙问她。
“对。那里也是耶尔丁和尼西斯两人殒命的地方。”
西蒙想了想说:“我还看到三把剑。”
宾拿比克看着葛萝伊。“我只看到大致形状。”矮怪说得很慢,“我觉得可能是剑。”
女巫也不是很肯定。西蒙向他们描述一遍剑的形状,但女巫和宾拿比克都没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那么,”小个子最后发话说,“我们在梦境之路得到了什么信息?北鬼在援助埃利加?这只是个猜想。还有一本怪书能起到作用……可能吧?这是个新线索。我们在梦里瞥见风暴之矛,还有群山之殿的女王。说不定还有其他一些暂时不能理解的东西——不过,我在想,有件事依旧没有改变:我们必须到奈格利蒙去。瓦莱妲,你的小屋可以当做暂时庇护所,如果约书亚活下来,他一定得知道这些信息。”
这时,第四人出乎意料地插嘴,打断了宾拿比克的话。“西蒙,”麦拉齐说,“你说在苔藓园,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那是我的 声音。当时我在叫你。”
西蒙目瞪口呆。
葛萝伊微笑起来:“总算有个谜团找到了答案!继续,孩子,把必须讲的话说出来。”
麦拉齐的脸刷地红了:“我……我的名字不叫麦拉齐,我叫……玛雅。”
“可玛雅是女孩的名字。”西蒙刚开口,看到葛萝伊开怀的笑容,便立刻停了下来。“女孩 ……”他又念叨一遍,盯着男孩古怪的脸,突然明白过来,“女孩!”他嘟囔着,觉得自己真是蠢得不可思议。
女巫咯咯笑了起来:“很明显啊——或者说,本来应该是很明显的事。她跟着矮怪和小伙子一同旅行,还遇上各种纠缠和危险。我告诉过她,这事瞒不了太久。”
“更不可能一路跟踪到奈格利蒙。而我必须到那儿去。”玛雅疲倦地揉揉眼睛,“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带给约书亚王子。消息来自他的侄女儿米蕊茉。请不要问我详情,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你妹妹怎么办?”宾拿比克问,“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上路了。”他说着,斜眼看着令人惊讶的玛雅,想搞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被糊弄过去。真相大白后,一切似乎都变得显而易见了。
“她不是我妹妹。”玛雅哀伤地说,“莱乐思本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我们是密友。她胆子小,离开我就不敢待在城堡里,非要跟来。”她低头看着这孩子,“我真不应该带上她。在狗发现我们之前,我用尽全力,想把她拉上树。要是我再强壮点的话……”
“具体状况还不清楚。”葛萝伊插嘴说,“不管那个小女孩能不能再上路,她的生命都岌岌可危。我不想这么说,但这是事实,你必须把她留在这儿。”
玛雅开口抗议,但葛萝伊毫不理会。西蒙好像在女孩的黑眼睛里看到一丝宽慰。一想到她会把受伤的伙伴丢下不管,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无论那消息有多重要。
“那么。”宾拿比克说,“我们现在到底怎么办?奈格利蒙是一定要去的,但前面还有好多里格的森林,还有陡峭的巍轮山,更别提后面还有追兵。”
葛萝伊仔细考虑一会儿。“我觉得没那么复杂。”她说,“你们必须穿过森林到大稚照。那是个古老的希瑟领地,当然,已被遗弃很久。那里有一道穿山梯,是久远以前希瑟建立的古老通道,那时他们经常从那里到阿苏瓦——也就是海霍特去。现在除了动物,已经没人使用那条路了,但它是最方便安全的。明早我可以给你们地图。对,大稚照……”那双黄眼睛从深处亮了起来,她慢慢地点点头,像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眨眨眼睛,又恢复了严肃精干的模样,“现在你们该睡了。我们都该睡了。今天的行动让我的身子像柳枝似的,酸软无力。”
西蒙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女巫似乎跟橡树一样强壮,不过他也相信,即便大橡树也会遭受暴风雨的摧残。
晚些时候,他躺在斗篷上,坎忒喀温暖的身子挨在双腿旁。他想把可怕的山脉的景象从脑子里赶出去,那形象过于广大阴沉。他也好奇玛雅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男孩,葛萝伊这样说他,一个连男女都分辨不出的男孩。这么说他实在不公平——他哪有时间去想这种事情?
在海霍特,她为什么要监视自己?也许是在帮公主做事?在苔藓园,如果叫他名字的是玛雅,又是为什么呢?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又为什么会特意记住他这个无名小卒的名字呢?他完全不记得在城堡里见过她——至少没见过女孩打扮的她。
他好不容易才入睡,就像一条漂浮在黑暗大海里的小船。他觉得自己在追寻一道微弱的光芒,一片触及不到的明亮。窗外,雨点滴落在葛萝伊屋旁黑暗的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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