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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箭

“不该是这样啊!”西蒙又啜泣起来,算算差不多已经哭过上百次。他握紧拳头,捶着湿漉漉的地面,泛红的指节粘上了不少树叶。他觉得很冷。“不应该!”他嘟哝着,将身子蜷成一团。太阳升起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但微弱的阳光没能带来半点暖意,西蒙一边发抖,一边抹眼泪。
不该如此啊 ——完全不应该。他到底做了什么,竟落到这般下场,无家可归,又湿又冷,悲惨孤独地躺在阿德席特大森林里。这个时候,其他人要么在温暖的床上呼呼大睡,要么穿着干燥舒适的衣服享用面包和牛奶,而自己为什么像头野兽般被人追捕呢?他尽力做了正确的事,帮了朋友和王子,结果却成了挨饿受冻的逃犯。
可是莫吉纳的下场更惨,不是吗 ?他心里有个声音轻蔑地提醒说。可怜的医师说不定很高兴和你交换位置呢 。
就算这样想,他也没能好受些:莫吉纳医师好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将会发生什么。而他呢,西蒙闷闷不乐地想,像只笨老鼠,什么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地跑出大门,跟猫玩起了捉迷藏。
为什么上帝这么讨厌我 ?西蒙抽着鼻子想。牧师说乌瑟斯·安东会照顾天下众生,那为什么偏偏自己要受苦呢?还要在野林里等死?他又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也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他终于揉揉眼睛,站了起来,走出藏身的树丛,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他回到先前的树丛中撒了泡尿,这才满心郁闷地走下山坡,到一条小溪旁喝水。每迈出一步,膝盖、背和脖子都疼得厉害。
所有人都下地狱去吧。还有这座该死的森林。还有上帝,都滚下地狱去。
他从手心冷冽的水中抬起头,惴惴不安,好在刚刚那些渎神的心声并没有引发天谴。
他喝饱了水,逆溪而行,走到不远的小池旁,跳跃的水流在这里汇聚,变得平静。他想蹲下来看看池中自己摇晃的倒影,却感到被什么东西卡住,弯不下腰,只好伸出手撑在地上。
医师的手稿 !他记起来了。
他半蹲着,将卡在衣服和裤子中间、被体温烘得暖乎乎的稿子抽了出来。皮带在卷轴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另外,带着它这么久,手稿都被他的肚子折弯了,像片铠甲,还像被风鼓起的帆。手稿的第一页沾满了尘土,但西蒙能够辨认出医师那隽秀的花体字。他心里突然一阵剧痛,只得将手稿轻轻放在一旁,转头继续注视着水池。
水面布满斑驳的阴影,他花了好一会儿才从中分辨出自己的倒影。阳光从背后照射过来,倒影显得影影绰绰,黑乎乎的轮廓中只能依稀看出亮一点的鬓角、脸颊和下颌。他转了转头,让阳光照在侧脸上,再用眼角余光瞟着自己的倒影,只见水里像有一只被追捕的野兽,正竖起耳朵聆听猎人的声音,头发杂乱地纠结成团,脖子紧张地弯曲,一点都不像从文明世界来的生物,神情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他迅速收起手稿,离开了池岸。
我现在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再也不会有人照顾我。再没有人像从前那样待我 。他听见心在胸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
找了一会儿,他终于发现一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坐了下来,擦干眼泪,认真思考。幽深寂静的森林里,西蒙听着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心想,如果自己不得不在野外过夜,一定要找些暖和的衣服穿,而且必须等到远离海霍特才能去找。另外,他还得决定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心不在焉地翻开莫吉纳的手稿。手稿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小字。都是字——怎么会有人能想出那么多文字,还把它们写下来呢?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痛不已,而且他一直没弄懂这些文字到底有什么用。想到这里,他的嘴唇痛苦地扭曲着,又冷又饿的时候,这些字有什么用……或者,派拉兹找上门的时候,这些字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他本想分开黏合在一起的两页,却不小心撕破了页脚,一种辜负朋友的歉意立刻涌上心头。他盯着页面看了一会儿,手指小心地扫过字迹,在阳光下眯眼读了起来。
“……那些有关约翰一生经历的歌谣和故事,极尽谄媚之能事,一想到它们曾在约翰辉煌的宫殿里被唱响,简直让人费解。这些叙述极端夸大事实,反而不及真正的他。”
第一次读这些文字,他被一个接一个的字眼弄糊涂了,看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反复研读之后,他仿佛听见莫吉纳的声音在对他讲述。那一刻,他几乎微笑起来,将自己糟糕的处境抛之脑后。虽说还是不太理解,但他从中能听出朋友的声音和语气。
“比方说, ”手稿继续写道,“他从瓦伦屯来到爱克兰的经历 。歌手们的形容是:上帝召唤他前来消灭恶龙刹拉卡,当他在格兰尼弗登陆时,手中握着光锥,心中满怀雄图 。”
“也许,仁慈的上帝确实召唤他从可怕的野兽手中拯救那片大地,但既然如此,上帝为何允许恶龙在那国家肆虐这么多年,才终于降下天罚呢?再加上,那些熟知约翰的人肯定还记得,他离开瓦伦屯时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农夫之子,登陆时也没有改善,之后在爱克兰也完全没想起红龙。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的生活境况好转起来……”
再次感受到莫吉纳的声音,即使只能在脑海里响起,对西蒙来说也已经是莫大的安慰。只是这些话让他困惑不已。莫吉纳是想说祭司王约翰没有真的手刃红龙,还是说他并没有被上苍选召呢?如果不是得到了圣主乌瑟斯来自天堂的召唤,那他怎可能杀死那头恐怖的巨兽呢?人们不是说,他是奉了天命才加冕为王吗?
他坐着思考,一阵冷风穿过树林刮了过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安东啊,该死的,我必须找件斗篷,或者其他温暖的衣服。他想。赶紧决定接下来要去哪儿,不能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对着一堆前人写的东西发呆。
刚开始那些计划显然不能实现了——本来他打算隐姓埋名,找个乡下小酒馆躲起来,干点洗碗或是烤肉的活计,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奢望。之前那两个士兵有没有认出他来已经不重要,就算他们没认出来,总有一天也会有人将他认出来。他很肯定,埃利加的士兵们已经开始在各地搜捕自己了,他不仅是个逃跑的仆人,还是个罪犯,重罪罪犯。为了约书亚能够顺利逃跑,已有好几个人付出了生命,若西蒙也落入爱克兰卫兵手里,他不相信自己会被赦免。
那要怎么逃呢?又该逃到哪里呢?他慌乱起来,随即又稳定住情绪。莫吉纳的遗愿是让西蒙随约书亚逃到奈格利蒙去。现在看来,这也是唯一的出路。如果王子顺利到达目的地,他肯定会欢迎西蒙;即使王子没到,他有关于王子的最新消息,留守的人应该也会收留他。只是通往奈格利蒙的路途非常遥远,西蒙只听说过粗略的方向和路线,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段路程绝对短不了。如果他沿老林路继续往西走,肯定会跟一直顺着山脉往北延伸的巍轮路交错。也就是说,只要走到巍轮路,那么,至少他能找对方向。
他把手稿卷起来,从衣服上撕下一片,小心地裹在外面,还打个结固定住,这时他发现地上还有一张纸忘了加进去。他捡起那张纸,发现上面全是自己的汗渍,字迹已被晕染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句话依稀可辨。他努力看着。
“……如果他真有神力加身,那么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便是他到来和离开之时,他总能在最合适的时间待在最适合的地点,并从中获利……”
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算命或预言,但好歹给他添了些信心和底气。应该往北走,一路向北,到奈格利蒙去。
一整天的旅途充满了痛苦和折磨,直到一个小小的惊喜出现在眼前。当时他走在老林路的林荫下,目光突然扫到什么东西。穿过小树丛,路边点缀着几所小房子。透过交错的林木缝隙,他随便往那边瞄了一眼,一件无价之宝跳入眼帘——有人将洗过的衣物晾在了外面。他悄悄往晾衣服的树边摸去,枝条上挂着几件湿衣服,还有一块臭烘烘的湿毯子。几步开外有间破旧小屋,屋顶上铺着荆棘。西蒙一边接近那棵树,一边紧盯着小屋的动静,他心跳加速,战战兢兢地扯下一顶羊毛斗篷。潮湿的斗篷十分沉重,他将斗篷塞进怀里时不由趔趄了一下。小屋一点动静都没有,事实上,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但这平静的气氛却更让他为自己的偷窃行径羞愧不已。他抱着斗篷躲回树丛,虽然屏住呼吸,但仍能感觉得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个不停。
 
西蒙很快体会到逃亡生活的真实情况,这跟谢姆说的强盗杰克·芒德沃德的故事一点儿都不像。在他想象中,阿德席特大森林就像一座宏伟的大厅,地板是齐整的草皮,高大的树干是柱子,撑起树叶和蓝天形成的天花板。广袤的亭台里,有像珀都因的塔利斯托爵士或伟大的凯马瑞爵士这样的骑士,身跨骏马,拯救深受诅咒的女士于水火之中。但如今,他亲身经历之后,才发现真实世界冷酷得可怕。森林边上树木密密匝匝,挨得很近,枝条像无数扭曲的蛇纠缠交错在一起。脚下的树丛让他磕磕绊绊,就像一片永无止境又高低不平的土地,苔藓和烂叶满满当当地将荆棘和腐朽的树干掩盖起来。
头几天里,树林间时不时露出一小片畅通无阻的空地。他一踏上松软的泥土,一听到自己雷鸣般响亮的脚步声,便觉得暴露了行踪,于是快步穿过谷地,越过灿烂的阳光,心里不住祈祷能马上找到一片小树丛藏身。然后,他又对自己的神经质恼火不已,反倒故意放慢了脚步。有时,他甚至唱起壮胆的歌,听着回声在林间颤抖、消失,感受大自然的规律。可每次他再钻进树丛,便立马记不起刚刚唱过什么歌了。
虽然海霍特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但记忆已经变得遥远而又虚幻,只剩深刻的愤怒、痛苦和绝望牢牢地盘踞在心。他的家,他的幸福,都被人硬生生地抢走。海霍特的生活是那么奢侈又轻松,曾经,人们对他很友善,床铺也十分舒适。然而,现在他不得不分分秒秒都待在曲折昏暗的森林里,满心自怨自艾,过去的西蒙已渐渐消失,头脑里只剩下“往前走”和“找食物”这两个清晰的念头。
刚开始,他会为选哪条路犹豫良久,不知该冒险走大路,还是为了安全继续沿森林小路前进。虽然从感觉上来说,后一种想法比较好些,但他很快发现这大路和林边小路并不是平行的。有时候,密密匝匝的林木将两条路隔得很远,西蒙经常惊慌地发现,这片名为古老之心的森林竟将大路遮得严严实实,差点就找不到了。另外,他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懂怎么生火。从前他听舍姆讲芒德沃德和手下们欢乐的冒险故事的时候,听到故事里的人在森林里烤肉吃,怎么一点儿都没想到生火的问题呢?这样一来,他就没法子弄到火把,不能在晚上抓紧时间赶路。要是月光明亮,他便多赶些夜路,白天小憩一会儿,醒来后再趁着阳光,在森林里努力前行一段。
没有火把,也就意味着没法烤东西吃,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才是最沉重的打击。他时不时会在草丛里发现一窝窝带斑点的松鸡蛋。鸟蛋确实提供了营养,可当他把黏糊糊凉飕飕的蛋液吸进嘴里时,才发现完全找不到朱迪丝厨房里那种温暖香甜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咽。他还痛苦地想起,多少个日子里,他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赶去莫吉纳的房间或比武场,对盘子里大块大块的面包不屑一顾。那些涂满黄油和蜂蜜的面包真是诱人啊,而现在,光是沾点黄油的面包皮都成了奢望。
既不会打猎,又不懂哪些野生植物能吃,西蒙只得在路旁的田地里偷点农作物勉强果腹,还得注意躲开咬人的狗和愤怒的农民。他学会了从林间空处瞄准田间稀疏的胡萝卜和洋葱,飞身而下抓了就跑,有时也从够得到的枝头上揪几个苹果下来。但就算这样,食物还是少得可怜,上下两顿之间也隔得很久。他常因饥饿气得大叫出声,甚至乱踢草丛发泄。有一次,他踢叫得太过用力,直接脸朝下倒在地上,很长时间爬不起来。他躺在那儿,听着哭喊的回声渐渐消失,脑子里满是自己会饿死的念头。
不对。这座森林和他以前听过的故事完全对不上号。和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海霍特的时候,在温暖的午后,蜷缩在马厩中,闻着干草和皮革的味道,听舍姆讲故事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这座巨大的古老之心是个黑心肠又吝啬的主人,从不肯让陌生人过得舒坦点儿。日头毒辣时,他藏在灌木丛中睡了一个又一个小时。等到晚上,月亮在斑驳的枝条后露出脸来,他才哆哆嗦嗦地在湿漉漉的丛林间前进,或是裹着那件松垮的大斗篷摸进菜园里。西蒙意识到,比起流浪汉来,自己更像一只惊惶的兔子。
虽然西蒙就像对待长官的权杖或牧师的圣树般对待莫吉纳撰写的约翰生平的手稿,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翻看手稿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每一天,日光快从天边消失的时候,如果找得到晚餐,他就一边吃,一边在可怕的黑暗降临之前抓紧时间,打开手稿看一点点。但他越来越不能理解字里行间的意思。有一页手稿写满了约翰、渔人王鄂斯坦和恶龙刹拉卡的名字,吸引了他已经分散的注意力,可不管怎么看,甚至强撑着读到第四遍,他才发现对自己来说,这些文字的意义还不如大树年轮来得清晰。这是在森林里度过的第五天的下午,他呆坐着,书页摊放在大腿上,小声啜泣,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平滑的羊皮纸,感觉就像多年前曾经摸过的一只厨房猫。那时,阳光明媚,空气温暖,还能闻到洋葱和肉桂的香味……
自从出了龙与渔夫酒馆,已经过了一周又一天,他来到一个叫希斯坦的小村外。村子仅比弗雷特稍大一点儿,一间路边旅店顶着一对土制烟囱,冒着白烟,明媚的阳光洒在地上,路上空空荡荡。西蒙从山坡上银色的灌木间往下窥探,不由想起上次吃上热饭的情形。记忆好像化作实体,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让他膝盖发软,差点跌倒。那个夜晚早已过去,虽说最后事态也挺糟糕,却让他几乎感受到了莫吉纳医师曾提过的,那些老瑞摩加异教徒的天堂——喝不完的酒,讲不完的故事,永无休止的欢闹。
他爬下山坡,往静悄悄的旅店走去。他双手颤抖,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在没人注意的窗台里偷个肉饼,或是从后门溜进厨房找个机会下手。走过一半,他突然意识到,在没有树影遮蔽的正午,他竟然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就像一只生病烧坏脑子的小动物,已经糊涂到连自我保护都忘记了。刹那间,虽然披着沾满荆棘的斗篷,他却感觉自己像赤身裸体,僵在原地。接着,他猛地扭头,迅速逃回那片枝干细长的白桦林中。这会儿,即使有树丛的遮蔽,他还是觉得藏得不够好,一边咒骂一边又啜泣起来,躲进更浓重的黑暗中去。整座大森林像另一件巨大的斗篷,披在他身上。
 
离开希斯坦往西走,又过了五天。年轻人饥肠辘辘,满身尘土,蜷缩在一道斜坡上,目光往下游移到森林中间的一小片谷地上,直勾勾地望着一座简陋的小木屋。思绪支离破碎,但他相信,要是在冰冷无情的森林里再度过一晚,吃不到真正的食物,得不到一丝温暖,那他肯定会彻底沦为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头脑里只剩下粗暴的原始念头,食物、藏身于暗处、在森林里游荡,这些就是他能考虑的全部。回忆起城堡里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那儿温暖吗?那儿有人跟他说话吗?——记得前一天,一根树枝钩到他的衣服,戳中他的肋骨,他竟冲着树枝怒吼,还攻击那根枝条——他真的变成野兽了!
有人……有人住在那儿……
樵夫的小屋前有条石子铺的小路。屋檐下,靠墙排着一堆整齐的木材。他轻轻地吸吸鼻子,相信只要走到门口,和气地请求,屋子的主人一定会同情他,给他点吃的。
我饿坏了。这不公平。这不对啊!总会有人给我点吃的……有人……
他挪动僵硬的双腿,慢慢走下山坡,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脑子里响起一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说,不用害怕乡下人,不用害怕窝在深山老林里的樵夫。他走着,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苍白的手指直直地伸开,表明自己没有伤人的打算。
要么屋里没人,要么里面的人死活不愿搭理他。反正,他敲了很久的门,指节都痛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只好把指尖搭在粗糙的木头上,绕着小屋走了一圈。唯一的窗户也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他又用力敲了敲窗户,却听见空空的回声。
他无力地在窗下蜷成一团,绝望地想,要是能用一块木柴把窗户砸开就好了。这时,面前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将他从胡思乱想里拉回到现实。西蒙猛地跳起,动作太快,以致眼前泛黑,只有中间还能看清,难受得身子晃了几晃。仿佛树林都向外突出,像被一只巨掌击打又反弹回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耳朵果然又捕捉到了动静,这次是断断续续的嘶嘶怪声,接着变成一连串话语。西蒙完全听不懂,但肯定是某种语言。没多久,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西蒙像被石头打晕了一般,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现在怎么办?说不定小屋的主人在回家的路上被野兽袭击了……西蒙可以帮忙……然后他们会给他食物。可他该怎么帮忙呢?他连路都走不稳。而且,万一树丛里是头猛兽呢?如果他把野兽的声音当成人在说话,那怎么办?
如果那东西比野兽更可怕呢?比如手持利剑的国王卫兵?或是骨瘦如柴的白发女巫?说不定是真正的魔鬼,那个身穿红袍、眼睛漆黑的魔鬼?
西蒙不知自己从哪里找到了勇气和力量,居然挺着僵直的膝盖走了过去。要是身体没有这么虚弱,心里没有这般绝望,也许他还不会这么做吧……可他真的到了极限,饿得全身无力,蓬头垢面,孤单无助,活像一只纳斯卡都豺狼。他将斗篷紧紧裹在身上,手中举着莫吉纳的羊皮卷轴,蹒跚着走向那片树林。
阳光深浅不一地投射在林间,穿过交织成网的枝叶,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仿佛一大堆硬币。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一开始,西蒙只能看到黑黑的树影和一缕缕洒下的阳光。有一个地方,隐隐约约的光线在不停地抖动,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个正在挣扎的身影。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叶片沙沙作响,本来挣扎不停的黑影听到声音,一下子静止不动了。那东西悬挂在半空,离铺满树叶的地面约有一码高,它抬起眼睛,盯着西蒙。那是一张人的面孔,却生着猫一般冰冷无情的黄色眸子。
西蒙吓得直往后退,心脏在胸腔里乱跳,他伸开双手不停挥舞,好像要把挂在半空像鸟一样的怪人推开似的。西蒙从没见过这样奇异的生物,完全不知那是野兽还是人。多么奇异的怪物啊!虽然被困在陷阱里,被一根黑色的蛇一样的绳子绑住腰和双肘,挂在一根颤动的高高的树枝上,但这俘虏依然给人一种凶狠高傲的感觉,就像一只狐狸,就算死也要将利齿咬进猎犬的咽喉。
如果是个人,那他的身材算是相当纤细。西蒙看着那张脸上高高的颧骨,突然被一个冰冷的念头摄住——在泽特伯格见到的黑袍生物!但那些怪物的皮肤苍白得就像不见天日的盲鱼,眼前这家伙的皮肤却像光滑的橡木,是金棕色的。
西蒙往前走了一步,试图在暗淡的光线中更好地观察一番。俘虏见他移动,双眼眯了起来,咧开嘴唇,露出牙齿,发出猫一般威胁的嘶嘶声。虽然长着一张很像人类的脸庞,但这绝不是人类会做出的举动。一瞬间,西蒙的疑虑打消了,不再有哪怕一丝这是个误入陷阱的人类的想法……这肯定不是人类……
西蒙越走越近,不知不觉间已超出安全范围。他注视着那对斑驳的琥珀般的眼睛,俘虏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拱,一脚踢中西蒙的侧胸。虽然西蒙看到俘虏突然往后,预料到会有这一下,但对方动作太快,虽然他努力躲开,身侧还是吃痛挨了一击。他踉跄后退,怒目而视,袭击者也毫不客气地回瞪着他。
西蒙退到离对方一人远的距离外,他看到,这个生物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伸展,咧嘴露出一个冷笑。突然,好像有人清楚地告诉他似的,西蒙意识到,挂在这里的生物毫无疑问是个希瑟。这时,希瑟竟用西蒙熟知的西领语笨拙地吐出一个单词。
“胆小鬼!”
虽然饿得没了力气,心里也怕得要死,全身都在痛,但西蒙一听到这个词,气得差点扑上去……但他在行动之前意识到,如果真的扑上去,就证实自己确实是希瑟说的那种人了。西蒙按着被踢痛的肋骨,双手叉在胸前,继续盯着希瑟观察。他看到俘虏沮丧地挣扎了一下,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满足。
精灵。瑞秋提起这个种族时总是带着迷信色彩,连称呼都是。眼前这个精灵穿着怪模怪样的衣裤,柔软光滑的布料比希瑟本身的肤色更深一些。腰带和饰品是亮闪闪的绿色石头,与此相对,他的头发则是蓝紫色的,就像高山上的石楠花。一圈骨环将头发束成马尾辫,从脑后垂到耳后。他似乎只比西蒙矮一点,但要瘦很多。话说回来,西蒙最近也很少看到自己的模样,只能在森林小湖中勉强分辨出大致的身形,说不定现在的他跟希瑟一样瘦,一样野蛮。但就算这样,那东西跟西蒙也有许多不同——比如头颈像鸟儿一样灵敏,比如关节流畅奇异的转动方式,再比如就算像小动物般身中陷阱,他身上依然带着某种掌控全局的逼人气势。这个希瑟,这个只出现在梦境里的生物,完全不像西蒙所知的任何东西。他看上去是那么可怕,那么令人毛骨悚然……确确实实是个异种。
“我……我不会伤害你。”西蒙总算能说话了,却发现自己的语气就像跟小孩子讲话似的,“不是我设的陷阱。”希瑟还是用月牙般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西蒙这时却在惊奇地想,这个希瑟隐忍着多大的苦痛啊,双臂被吊得这么高……如果是我早就尖叫起来了 !
俘虏背着一只箭囊,从左肩上方凸出,里面只剩两支箭。他脚下的草地上散落着另外几支箭,还有一把细细的黑木弓。
“如果我想办法帮你,你能保证不伤害我吗?”西蒙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问。“我,很饿。”他又补充了一句。希瑟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到西蒙往前踏出一步,便又蜷起双腿向前踢去。西蒙只好退了回来。
“该死的!”西蒙叫了起来,“我只想帮你一把!”但他为什么要帮呢?为什么要让这头恶狼从陷阱里逃脱呢?“你得……”他还想开口,又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一个魁梧的黑影接近了,走路时发出飕飕的风声和树枝碎裂的声音。
“啊!它在这儿,在这儿……!”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说话的是个留着一把胡子的脏兮兮的大汉,穿着打了不少补丁的厚重衣服,手里挥舞一把斧子,大步走了过来。
“喂,你……”他发现西蒙缩在一棵树后面,于是停下脚步。“嘿!”他吼了起来,“你是谁?干吗的?”
西蒙低头看看满是凹痕的斧刃。“我……只是路过……我听到树丛里有声音……”他冲旁边那诡异的场景打了个手势,“我发现他在……在陷阱里。”
“老子的陷阱 !”樵夫咧开嘴笑了,“陷阱是老子的,他就是老子的猎物。”说着,他转过身,背对西蒙,冷酷地盯着希瑟,“老子说过,哪个小偷敢再动老子的牛奶,我就要他好看!老子说到做到!”他伸手推了推俘虏的肩膀,俘虏无助地前后摇晃,形成一道圆弧。希瑟口中又嘶嘶作响,但声音听来虚弱无力。樵夫大笑起来。
“圣树啊,他们自己偏要惹事!偏要!”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你说呢, 小子?上帝让幽灵、小鬼和妖怪落进咱们手里,你说怎么办?用这把利斧送他们回地狱,就是这样!”
俘虏渐渐停止摇晃,缓缓地在黑色的绳索底部转圈,像被网住的苍蝇。他双眼看着地面,身子瘫软下来。
“杀了他?”虽然身子虚弱又痛苦,西蒙还是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勉力理清混乱的思路。“你要……可是不能这样!不能!他是……是个……”
“爱啥啥,反正不是好东西,肯定!走开,外地人。在我的地盘,你管不着。我会决定这些鬼东西该往哪儿去。”大汉轻蔑地说,转头朝向希瑟,举起手中的斧子,动作就像劈柴似的。但这块木柴突然一个挺身,变成了不停挣扎、猛踢、嘶吼的野兽,奋力求生。樵夫的第一斧砍歪了,划破那张细瘦的脸庞,砍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参差不齐的伤口。像人类一样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滴落在纤细的下巴和脖子上。樵夫又挥起斧子。
西蒙双膝酸软,跪在地上,想找点什么东西阻止这场可怕的杀戮,让那人别再低吼诅咒,让被困的俘虏别再发出刺耳的咆哮,让自己的耳朵别再受折磨。恍惚中,他发现了地上的弓。可这弓比看上去还要轻,就像弓弦是绑在芦苇杆上似的。下一瞬间,他摸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西蒙用力把石头从泥土中拔起,高举过头顶。
“住手!”他大叫,“别砍他!”打成一团的二人没理睬他。大汉站在离陷阱一臂之遥的地方,猛砍旋转不停的对手,每斧子劈下都是小伤,但却斧斧见血。希瑟瘦弱的胸膛像风箱一样不住地起伏,不多久便耗尽了力气。
西蒙再也无法忍受这残酷的一幕,忍不住大吼一声,满带着漫长痛苦的逃亡中积累的怨气。他往前冲去,穿过空地,猛地跳起,举起石头狠狠地砸向大汉的后脑勺。树林间回荡起一声闷响,那人一下子瘫软下来,沉重的身体往前倾倒,先是膝盖,接着是脸,接着整个人倒在地上,一股鲜血从他发间淌了出来。西蒙盯着地上血淋淋的尸体,不由一阵反胃。他跪倒在地,想要呕吐,却只能吐出一点儿酸水。他头晕目眩,身体靠向潮湿的地面,觉得森林和周围的石头都在身边旋转不休。
当他终于恢复一些力气,便站起来,转向那个希瑟。俘虏还在绳索上轻轻摇摆着,破裂的外衣现出道道血痕,那对恶狠狠的双眼已经黯淡下来,就像眼里有道帘子,被放下来遮住了原本的光芒。西蒙像梦游一样,摇摇晃晃地拾起地上的斧子,从紧紧捆住希瑟的绳索一头一直望向挂在高枝上的另一头——西蒙实在够不着那么高。这时的他已经麻木到不再担忧害怕了,他用带豁的斧刃抵住希瑟背后的绳结。绳子绷紧时,精灵的身子缩了缩,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刮磨,滑溜溜的绳结终于断开。希瑟落到地上,双腿发颤,往前倒在樵夫一动不动的身体上。他翻滚了几下,像被烫到似的,躲开地上那具沉默的魁梧身躯。接着,他一手拿弓,一手开始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他抓着箭矢的手势就像握着花儿的长茎一样。最后,他停下来盯着西蒙,冷冰冰的眼里目光闪烁,让西蒙将嘴里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在这短短一瞬间,希瑟不知忘了还是根本不在乎身上的伤,露出像惊呆的小鹿一般的模样,紧张又安静地站着。接着,他不见了,仿佛一道褐色和绿色交织的闪电消失在林间,把目瞪口呆的西蒙独自一人留在原处。
在他消失的地方,阳光还在树叶上浮动。这时,西蒙好像听到愤怒的小虫发出嗡的一声,面前掠过一道黑影,接着就看见身旁的大树上插着一支箭,抖动的箭身正在慢慢平复。这支箭离他的头不过一臂之遥。他麻木地看着它,心想下一支箭什么时候会射中自己。那是一支白色的箭矢,箭身和箭羽都像海鸥的翅膀一样白得发亮。他等着第二支箭射来,却一直没有等到。一棵棵树静静地立在周围一动不动。
度过了生命中最奇特又最糟糕的两周,又经历了最离奇的一天之后,照理说,西蒙应该不会再对陌生的声音感到惊讶。这个声音从身后黑暗的树林中传来,不像刚刚的希瑟,更不可能是像被砍倒的树一样躺在地上的樵夫。“拿着它。”声音说道,“那支箭,拿着,它属于你了。”
西蒙不应该再感到惊讶,却不知怎的还是被触动。他无助地倒在地上,开始哭泣,呜咽着大哭出声——因为精疲力竭和彻底的绝望。
“哦,群山之女啊。”陌生的声音说,“看来你情况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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