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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相会

西蒙首先听到了嗡嗡的响声。他挣扎着清醒过来,声音还是不断在耳边作响。他半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正直视着一个怪物——它又黑又模糊,还有扭动的腿和闪光的眼睛。他惊叫一声坐了起来,挥舞双臂,把那只正研究西蒙鼻子的大黄蜂吓跑了。它拍打着半透明的翅膀,另找不会乱动的地方歇脚去了。
他举起手,挡住耀眼的阳光,马上被四周生气勃勃、纯朴美丽的景象惊呆了。就像帝国军队一样,草坡在春日阳光的沐浴下闪闪发亮,西蒙看到缓坡上长满了蒲公英和金盏花。许多蜜蜂在花丛间穿梭来去,却不在一朵花上多做停留,就像小小的医生,惊奇地发现患者们都在同一时间痊愈了。
西蒙仰面倒下,躺在草丛中,头枕双手。他睡了很久,骄阳几乎升到头顶正上方,阳光将手臂上的汗毛染成了金铜色,破破烂烂的靴尖看起来离自己十分遥远,几乎能将它们当做远处山脉的尖顶。
突然,一丝冰冷的记忆刺穿他脑中这片舒适的画面。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发生了什么……?
这不祥的感觉让他立时跪坐起来。他转过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半里格左右,覆盖着大片树林的泽特伯格山。一下子,所有细节像锋利的刀刃般,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但和记忆相反,被树林围绕的小丘看上去舒适平静,明暗交错的叶片也绿得可爱。山顶上的怒冠石在蓝天映照下,不过是些淡淡的灰色斑点。
生机勃勃的春天被梦境的迷雾侵蚀——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他逃离了城堡,和莫吉纳的最后一刻像是烙印,深深嵌在心底,可是,然后呢?那些仿佛陷入黑夜不可自拔的记忆是怎么回事?永无止境的地道?埃利加?火,还有白发的魔鬼?
是梦——白痴,噩梦而已。恐惧,疲惫,更深的恐惧。晚上我穿过墓园,倒下,睡着,做了个梦。
可是,那些地道,还有……黑色的棺材?他的头还在痛,带着某种古怪的麻木,就像敷着冰块的伤口。梦境实在太真实了。但好在都过去了,一切都变得遥远、暧昧不明。他像驱散烟雾一样,将恐惧和痛苦的折磨从记忆里赶走——或者至少,希望能赶走。他将记忆深埋起来,越深越好,然后像关上盒盖似的,还要贴上封条。
好像我要担心的事还不够多一样 ……
贝珊妮日明亮的太阳让他抽筋的肌肉舒服了一些,但酸痛感还未消除……加上肚子饿得要命。他僵硬地站起身,拍打沾满泥土和草叶的衣服,又偷偷看了一眼泽特伯格。不知那堆石头间的大火是不是还在冒烟?或者昨天发生的事让他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了?山丘冷漠地矗立着,不管树林底下或怒冠石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西蒙都完全不感兴趣。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去做。
背对泽特伯格,他的目光越过山坡,一直朝黑暗的大森林望去。盯着林前那一大片开阔的草地,他的心里涌起深深的悲哀和自怜。自己真是孤单得可怕!他们把一切都夺走了,他现在孤身一人,没有家,也没有朋友。这样想着,他愤愤不平地拍打手掌,都拍疼了。以后吧!以后再哭,现在他必须像个真正的男人。可这一切太不公平了!
他深呼吸几次,又看了看那片遥远的大森林。他知道,就在那条细细的阴影旁,某个地方有条老林路。它沿阿德席特南面的边界而建,有的地方离森林远些,有的地方则像顽皮的孩童在试胆似的,紧贴着林子,还有些地方切入森林边缘,蜿蜒穿过阴暗的树荫和安静的遍洒阳光的空地。森林的阴影里还分布着一些小村庄和酒馆,
也许我可以找到点活儿干——哪怕只挣顿饭钱也行啊。我饿得像头熊……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饿疯了!什么都没吃,自从……自从……
他狠狠地咬了咬嘴唇。除了赶快上路,他没有别的选择。
温暖的阳光仿佛祝福一般,轻抚他酸痛的身体,同时照进他混乱的脑子,点亮了一丝希望,让他如获新生。就像上个春天,舍姆带他去看一匹小马驹,它细细的腿还在打颤,眼里却满是对一切的好奇。然而新的世界并不完美,面前的美景背后,似乎潜伏着某种奇怪又鬼鬼祟祟的东西,颜色太过鲜艳,四周的声音和气味甜得发腻。
没过多久,他觉得莫吉纳的手稿卡在腰间,走路实在太不舒服,于是用湿滑的手拿着纸卷继续前行,但没走上几百步,觉得这样更难受,又将它再次塞回腰带。不过这回他学乖了,把衣服下摆也扎进腰带,可以减少摩擦。
草地上布满像蛛网一样的小溪,西蒙脱掉鞋子,小心地寻找落脚的地方,蹚着水走。草地的芬芳和三月的空气弥漫在四周,虽然是在摸索前行,却不至于让他回想起记忆中那片黑暗迷离的地方,另外,脚趾间泥土的感觉也和那时大不一样。
不多时,他便来到老林路边。路面很宽,到处都是积着雨水的车辙,泥泞不堪。西蒙没有直接走大路,而是往西,顺着大路的方向,爬上一片高草坡。脚下柔弱的白百合和紫罗兰局促无助地立在车痕间,于是他小心地从上方跨了过去。水洼里倒映出下午的蓝天,仿佛泥地里镶嵌的闪亮玻璃。
路那边大约一弗隆 [1]  就是阿德席特那无边无际的林木,它们静静地排在路边,像支站着睡觉的大军。黑暗如此浓重,让人误以为树干之间有通往地底洞穴的入口。还有几处明显是樵夫的小屋,那些人工打造的生硬线条在优雅的森林里显得特别突兀。
西蒙一边走,一边观察几乎毫无变化的林边景致,突然被莓果灌木绊了一下,双脚都被划伤。他骂了几句,才发现绊倒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大部分莓子还是青的,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脸颊和下巴沾满果汁。莓子虽不怎么甜,但却是这么久以来上天赐给他的第一份慷慨的礼物。吃完后,他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擦了擦双手。
西蒙沿着身旁的大路走上坡道,终于发现了有人居住的迹象。远远地,南方地平线附近的高草丛间,有一排粗木条立起的简陋篱笆。饱经风霜的篱笆后面,几条模糊的人影正有条不紊地干着活,将豌豆苗插进地里。旁边还有人挥着镰刀,除掉田里的杂草,竭尽全力希望在糟糕的年头里拯救尽可能多的作物。年轻人爬上村舍,将屋顶的茅草翻过来,再用长棍把它们打实,还要清理因阿弗洛月连绵阴雨而长出的苔藓。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跑到前方平静整齐的农田中去。肯定会有好心人让他帮佣,带他进屋休息……给他东西吃。
我笨到什么地步啊 ?他想。还不如干脆走回城堡,在大院里扯开嗓子喊我回来了 !农民对陌生人可是出了名的警惕,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北方传来强盗出没的流言,甚至有人说,有比强盗更可怕的东西南下了呢。另外,爱克兰卫兵肯定还在搜捕自己,西蒙确信,要是真问起来,这些生活闭塞的农民肯定记得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刚刚经过这儿。而且他也不急着跟陌生人讲话,至少不是在离海霍特这么近的地方。说不定他可以在神秘的大森林边上找个小酒馆藏身,当然,前提是他们肯收留自己。
我确实懂一些厨房的活儿,不是吗?总会有人肯让我做工的……对吧?
爬到一处高地,他看到面前有条最多一车宽的泥径,从森林蜿蜒向南,穿过农田。也许是樵夫用的小路吧,从砍柴的森林一直通往鄂克斯特西面的田地。在两条路交界的地方,立着一个黑黝黝的东西,看起来棱角分明。他下意识地慌了一下,但马上意识到,那东西太过高大,不可能是等着抓他的官兵。他猜那应该是稻草人,或圣母艾莱西亚的路边神龛之类的东西。一般来说,岔路口是容易发生怪事的地方,因此人们习惯在路口安个圣像,好将徘徊不散的鬼魂赶走。
他靠近路口,觉得自己判断正确,那应该就是个稻草人,挂在高高的树上或柱子上,随风轻轻摆动。可他走得更近时,却发现那不是稻草人。这一次绝没有看错。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摇摇晃晃地挂在粗糙的绞架上。
他走到十字路口。风渐渐小了下去,一片尘土在他面前飘扬,就像一朵棕色的云。他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盯着眼前可怕的景象。尘埃刚一落定,又马上被风吹得打起旋来。
吊起来的那人双脚裸露,发黑肿胀,在西蒙肩膀高的地方摆动着。尸体的头部斜垂在一边,像一只被人揪着脖子拎起来的小狗,脸已被鸟儿啄得面目全非,胸口挂着半块破烂的木板,上面潦草地写着“在国王的领地”几个字,另外半边则掉落在路面上,写着“偷猎”。
西蒙倒退几步。这时,一阵强风吹来,尸体的脑袋随风往另一边转去,失神地望着田野那一头。他赶紧加快脚步穿过这条樵夫小路。经过那东西的影子时,他在胸口做了个圣树手势。通常而言,这类死物的模样虽然让他害怕,却又总是吸引着他,然而现在,他只感到惊恐不已。他自己也偷了,或者说帮别人偷了国王的东西,这罪比挂在上面的可怜小偷重得多得多——他可是从国王的地牢里偷走了国王的弟弟。不知道还要多久自己才会被逮住,就像他们抓到这个被鸟啄食掉的可怜虫。到时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又摇晃起来,好像在目送他逃走似的。西蒙忍不住拔腿便跑,一直跑到视野被斜坡挡住,再也看不到十字路口才停下。
当他赶到弗雷特镇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这里几乎算不上真正的村镇,只有一个酒馆,寥寥数间小屋位于路旁,与大森林不过一石之隔 [2]  。附近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个瘦瘦的女人站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门前,两个板着脸、圆眼睛的孩子正从她腿旁探出头张望。马倒是有好几匹,多数是驮马,拴在名叫“龙与渔夫”的酒馆前的木桩上。西蒙慢慢走过敞开的大门,谨慎地四下张望一番。喝醉的男人们的叫嚷声让他有点害怕,于是他决定等一等再碰碰运气,至少等到晚上,那时应该有更多经过老林路的人在酒馆歇脚,而他这身又脏又破的衣服在夜色中看起来也不会那么显眼。
他沿着路走远些。肚子里开始响亮地打鼓,让他不由后悔刚才没留下点莓子。路边还是只有几间稀落的小屋,外加一座只有农舍那么大的小教堂。小路接下来突然一转,随着森林的地势起伏不平,很快到了尽头。
距小镇不远处,他发现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流过满是落叶的黑色沃土。他跪下来喝了点水。接着,他脱下鞋子放在脑后当枕头,尽力不去注意地上有多潮湿,甚至还有荆棘,在一棵橡树脚下缩成一团,这里刚好在那条小路和村舍的视线之外。在树下,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心里满怀对这座树荫交织而成的凉爽大厅的感激。
西蒙进入了梦乡……
一棵高大洁白的树下,他发现有个苹果落在地上。红红的苹果是那么圆润光洁,他都有点舍不得咬下去。可他实在太饿,于是张开嘴,狠狠咬掉一大块。果然美味,又脆又甜,可他看着自己咬过的地方,却发现一条细细滑滑的虫子蜷曲在光洁的果肉里。虽然恶心,但他是不愿意把苹果丢掉。这么甜美的水果,而且自己确实饿得慌。他把苹果转了个面,又咬了一口下去。这一次还没咬破果皮,便又看到那条虫子,他只好松开嘴。一次又一次地,他在不同的位置试着下口,却每次都能看到果皮下蠕动的虫子。这条虫子似乎没头也没尾,在凉爽洁白的果肉里无限地盘旋缠绕着。
西蒙在树下醒来,头痛欲裂,嘴里还有股酸味儿。他在小溪边喝水,觉得自己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世上还有人像自己这么孤单吗?下午的阳光斜照在水面上,他跪在那儿,盯着水面愣了半晌,觉得自己似乎来过这地方。他努力回想,柔和的风声似乎在耳畔低语。一瞬间,他害怕自己又回到了梦里,不过这时,他看到一群人,至少二十个,从老林路往弗雷特走来。他藏在树影里,用衣袖擦干嘴,悄悄往前挪了一段,观察着。
这一队都是农民,穿着简朴的当地衣衫,还有些节日装饰。女人们披散的头发上绑着蓝色、金色和绿色的丝带,裙裾在裸露的脚踝上翻飞。跑在前面的几个姑娘还将花瓣兜在围裙里,一路撒来。后面不仅有脚步轻快的年轻人,还有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一同扛着棵大树。树枝上和姑娘们一样,也绑上了节日的丝带,男人们将树举得高高的,开开心心地迈着摇摆的步子往村里走去。
西蒙悲惨地笑了笑。是玛雅月之树!当然了,今天是贝珊妮日,他们砍下玛雅月之树带回来庆祝节日。他以前常常看到征战广场上竖起这样的大树。他突然发现自己笑得过于开怀,都有点儿忘乎所以了。他赶紧将身子蹲低,藏在灌木丛下。
那些女人一边唱歌,一边旋转着跳起舞,甜美的声音随舞步起伏不平。
“快快来布瑞尔丹,
 来到这拜尔斯山!
 请戴上你的花冠,
 到我营火前跳舞!”
男人们也应和着唱了起来,粗哑的声音里充满欢乐:
“爱人呀,共舞吧,
 一起来到树荫下。
 娇艳鲜花铺满地,
 从此不再有悲苦!”
然后所有人一起唱道:
“站在伊曼索之畔
 唱——嘿啊!嘿——呀嗬!
 站在玛雅树之下
 唱——嘿啊!神力长!”
这队人从西蒙旁边经过时,女人又唱起另一首歌,一首关于蜀葵、百合和花王的歌。歌声让他的情绪也高涨起来,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填满了活泼的音乐,忍不住往前走了过去。离阳光灿烂的小路只有十步之遥时,一个男人不小心绊了一下,脑袋被丝带卷了进去,身旁的同伴赶过来帮他松绑。当他终于从金色彩带中解脱出来,那人胡子拉碴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这笑颜让西蒙犹豫起来,没能踏出最后一步,他又藏在大树后面。
我到底在干吗 !?他暗骂自己。差点就被自己以为的亲切感吸引过去。这些人现在是在嬉戏玩闹,问题是,就算在主人面前摇头晃脑的家犬,一旦遇到陌生人,也会毫不留情地咬上一口 。
这会儿,刚才被缠住的人冲同伴叫嚷起来,喧闹声中,西蒙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这人转身拿起一条丝带,又开始对另一个人叫喊。接着他们扛着大树,摇摇晃晃地往村镇的方向走去。西蒙等到队尾最后一人走过,这才悄悄跟着他们溜到路上。他细瘦憔悴,就像那棵被砍下的大树中痛苦的树精,不甘地追随着自己被抢走的家。
歪七扭八的队伍来到教堂后一座小山丘上。宽广的田野里,太阳正缓缓落下,教堂屋顶立着的圣树将影子投在山坡上,像一把长长的弯刀。西蒙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远远跟着这些扛树的人,看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荆棘丛,走上斜坡。山丘顶上,人们汗流浃背,大声开着玩笑,一起将树干插进早就挖好的坑里。接着,几个人扶稳大树,其他人在树干脚下堆起石块固定。最后,他们松开手,退开去。玛雅树轻轻摇晃一下,树身往旁边斜了斜,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几声尴尬的笑。还好,大树的位置只略微歪了几分,基本上算是笔直站稳了,于是所有人一齐欢呼起来。连藏在树影里的西蒙都开心地轻轻叫出了声,但他立刻觉得嗓子眼里痒痒的,赶紧缩回树丛深处,躲在阴影里不停地咳嗽,直到眼冒金星。上次开口似乎是一天以前的事了,他一下子还适应不过来。
他边退边咳,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山丘脚下已经燃起篝火。节日大树的树顶被夕照渲染,脚下则有红焰舞动,就像两头都被点燃的火把。这时,西蒙被食物的香味牢牢吸引,不由自主地往一块放着餐点的布挪了过去。然而,他惊讶又失望地发现,对于这样一个节日来说,食物真是少得可怜,还有几个不停闲谈的老人将餐布团团围住,想要偷吃看来事不大可能了。
青年和姑娘们在玛雅树旁跳舞,他们本想绕成一个圆圈,可是山坡崎岖不平,还总有障碍物挡在中间,一直无法将圆圈连起来。其他人在旁边观看起哄,圆圈豁口的两只手差一点就要拉在一起,却总是旋转着错过。渐渐地,这些欢乐的舞者跳累了、转晕了,一个接一个从队伍里踉踉跄跄地跌了出来,有些人甚至直接滚下山坡,还不住地哈哈大笑。西蒙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渴望得心都疼了。
不久后,人们都靠着墙坐在草地上。高高的树梢在落日的余晖中就像红宝石枪尖。山坡下有人掏出一支磨光的骨笛,悠悠地吹了起来。随着笛声,四周安静下来,偶尔有人小声说话或轻笑几声。最后,蓝色的夜晚轻柔地包裹住他们的身影。如泣如诉的笛音越来越尖细,像一只鸟儿悲伤的灵魂越飞越高。一个黑发尖脸的年轻姑娘站了起来,靠着情人的肩膀,身子轻轻摇晃,像一棵修长的白桦树随风摆动。她开口唱了起来。西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门被不知不觉打开,体内巨大的空虚被美丽的歌声、被这夜晚、被一直在四周弥漫的青草味儿,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
“哦,忠实的伙伴,哦,菩提树啊。”
她唱道:
“我尚年少,它为檐伞。
 爱人离去,它仍相伴。
心有所爱,日夜期盼。
 投桃报李,信誓旦旦。
 好景不长,无情君郎。
 弃我而去,情断心肠。
彼将何往,菩提树啊?
 可有侣伴,共度良宵?
 有何妙计,唤回郎心?
 菩提树啊,助我寻踪!
美丽人儿,莫问缘由。
 心有怜惜,不忍相告。
 若开口兮,落尽泪涕。
 吾心独忧,如此足矣。
勿拒我心,菩提树啊。
 彼今宵兮,谁人在旁?
 谁家女子,得我所失?
 谁人阻挡,声声呼唤?
美丽人儿,实难启齿。
 斯人已逝,再无归期。
 夜色深沉,河岸崎岖。
 踉跄蹒跚,不慎落水。
河中仙女,臂弯里抱。
 投桃报李,相偎相依。
 流光易逝,杨花水性。
 躯体终返,冰冷潮湿。
流光易逝,杨花水性。
 躯体终返,冰冷潮湿……”
黑发姑娘唱完,又坐了回去。篝火劈啪作响,似乎在嗤笑这首阴冷忧郁之歌。
西蒙眼里噙着泪水,赶紧离火堆更远一些。那姑娘的歌声唤起了他对家园的渴望。他从心底里想念小厮们开玩笑的声音,想念女仆们时不时的关心,想念他的床,想念他的护城河,想念莫吉纳那长长的洒满阳光的房间,他甚至发现,自己竟还有些怀念怒龙瑞秋。
在他身后,低声笑语在春夜里轻声回响,就像小虫子轻柔拍打翅膀的嗡嗡声。
教堂前的街上,走着大约二十个人,基本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穿过浓厚的夜色,往龙与渔夫酒馆的方向走去。门里透出温暖的火光,为门廊上闲谈的人们披上一层黄色的外衣。西蒙靠近酒馆时还在擦拭眼睛,酒肉的香味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向他席卷而来。他与最后那群人保持着至少几步的距离,慢慢地走着,思量要不要尝试去找份活儿干,或者至少在温暖的公共场所待一会儿。等再晚些,酒馆老板歇空的时候找他谈上几句,说不定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帮佣。光是想到要在陌生人面前,开口求他收留自己,西蒙就害怕起来。可他还有别的办法吗?总不能像野兽一样睡在森林里吧?
他从几个醉意朦胧的农夫身边挤过,他们正在争论推迟剪羊毛有什么好处。西蒙听着,脚下没留神,差点被一个窝在墙边、藏在酒馆旗帜影子里的人绊倒。只见一张红润的圆脸上,一对又小又黑的眼珠正在看自己。西蒙嘀咕着道歉,正想继续走,却突然认出了那个人。
“我认识你!”他冲缩在角落里的影子说。那对黑眼睛立刻警惕地睁圆了。“你是那个修道士,我在主干道碰到过你!柯……柯扎哈神父?”
话音一落,似乎本想手脚并用逃开的柯扎哈,马上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他兴奋地说,再次见到熟悉的面孔让他仿佛喝了酒似的,“我是西蒙。”几个农夫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用空洞的眼神打量着西蒙。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是个逃犯,不由害怕起来。“我叫西蒙。”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修士的胖脸上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神色里却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西蒙!啊,当然啦,孩子!什么风把你从伟大的鄂克斯特吹到不起眼的小弗雷特来了?”柯扎哈抓起靠在墙上的拐棍,爬了起来。
“这个嘛……”西蒙一时语塞。
天哪,你都干了些什么,蠢货,居然跟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攀谈起来 ?脑袋里拼命想着,蠢货!莫吉纳告诉过你,这不是玩游戏 !
“我在办事……城堡的人让我来……”
“而且你省了点钱,顺路到著名的龙与渔夫酒馆来坐坐。”柯扎哈做了个鬼脸,“吃点好吃的。”西蒙没来得及纠正他,甚至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纠正他,修士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一起吃,我请你——不,不,别推辞,孩子,我请定了!你好心为陌生人带路,这是理所应得的报答。”不由西蒙分说,柯扎哈牢牢抓住他的臂膀,把他拖进大厅。
他们进来时,只有几个人随意瞟了一眼,没有多加注意。大厅很深,天花板低低的,排在墙边的简陋桌椅又脏又破,满是酒渍,好像它们是由干掉的肉汁和油脂粘合起来似的。门边有座宽大的石制壁炉,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被煤灰熏黑、流淌着汗水的乡下小伙握着烤肉叉,把牛肉翻了个面,滴落的油脂让火焰嗞的一声蹿了上来,小伙子不由向后缩了一下。对西蒙来说,能看到并闻到这一切,已经像是置身天堂了。
柯扎哈拉着他,一直来到内墙旁的座位。桌面已经裂开,西蒙皮包骨的手肘一放上去被磕得生疼。修士坐在对面,背靠墙,两腿直直伸到长凳下。西蒙本以为他会穿修士凉鞋,却看到他脚上套着一双饱受风吹日晒的旧靴子。
“老板!人呢,可敬的老板在哪里?!”柯扎哈叫道。两个眉毛浓重、留着青胡楂的人自对面桌子投来厌恶的眼神,西蒙确定他们一定是双胞胎,那两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将厌恶展现得淋漓尽致。等了一会儿,老板过来了。他的身子像桶一样粗圆,满脸胡须,一道深深的疤痕穿过鼻子一直划到上唇。
“哈,你来了啊。”柯扎哈说,“愿神保佑你,孩子。给我们一人上一杯最好的啤酒。还有,能不能切点烤肉,再拿两块面包蘸肉汁吃。谢啦,小弟。”
柯扎哈的话让老板皱起眉头,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走开了。他转身时,西蒙听到他在低声嘟囔:
“……赫尼斯第老玻璃……”
啤酒很快上来了,接着是肉,然后他们又要了更多酒。一开始,西蒙真是饿疯了,狼吞虎咽地大吃着,直到饥饿感稍稍平息下去,警惕心才又回来了。四下一打量,确保没人注意自己,才恢复了正常的吃饭速度,听着柯扎哈弟兄不着边际的闲谈。
赫尼斯第人的喉音有时让人听不太清,但他确实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西蒙被琴师伊辛奈格漫长一夜的故事牢牢吸引住,虽说从一个身披修士长袍的人嘴里听到这种故事,还真让人有些难以相信。故事一个接一个,红哈斯雷的冒险,还有希瑟女人绯娜朱的故事,让西蒙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把酒喷到了本来就脏兮兮的衣服上。
他们在酒馆里待了很久,到酒杯第四次被满上时,客人已经走了一大半。柯扎哈比画着夸张的手势,正对西蒙讲他自己亲眼所见的故事,那是在珀都因,安汜·派丽佩的码头上发生的事。他说,两个修道士因为争论救主乌瑟斯到底用没用魔法拯救一个被变成猪的格兰纳曼岛人,结果大动干戈,操起棍子打了起来。说到兴头,柯扎哈弟兄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西蒙不由担心他会不会从凳子上摔下去。这时,酒馆老板猛地将酒壶砸在桌上,打断了谈话。柯扎哈本来还在感叹,这会儿无奈地抬起头。
“怎么了,我的好老板?”他问,浓密的眉毛皱了起来,“有什么事?”
酒馆老板双臂抱胸站在一旁,脸上写满猜忌:“因为你是神的仆人,神父,我才让你留到现在。”他说,“可我马上就要关门了。”
“就为这点儿事?”柯扎哈的圆脸上露出笑容,“我们马上结账,好伙计。对了,你怎么称呼?”
“弗瑞瓦。”
“好吧,别担心,弗瑞瓦。让这孩子跟我把最后一点酒喝完,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大胡子弗瑞瓦点点头,脸上总算有了点满意的神色,走到旁边去吆喝那个烤肉的男孩去了。随着响亮的吞咽声,柯扎哈一口喝干杯里剩余的酒,转头冲西蒙笑了起来。
“快点喝完吧,孩子。我们不能让别人等着。我在格冉尼教堂务工,你知道的,特别同情这些可怜人。比起其他人,圣格冉尼特别照顾酒馆老板和醉鬼们,这两者天生就是一伙儿的!”
西蒙笑了,也把酒喝干,但放下酒杯时,他突然记起,他们第一次在鄂克斯特邂逅时,柯扎哈好像提的不是这个名字!好像是“维”开头的什么?维戴樊?
修士正在长袍口袋里努力翻找,一脸专注的神情,因此西蒙把这个问题吞回到肚里。过了一会儿,柯扎哈终于拿出一只皮包。它轻轻落在桌面上,却听不见硬币叮当作响。柯扎哈光亮的额头发愁似的皱了起来,将皮包举到耳边慢慢摇晃。还是没有声响。西蒙瞪大了眼睛。
“啊,孩子啊,孩子,”修士满脸悲伤地说,“看到没有?今天我在半路上帮了一个乞丐的忙,搀扶他到溪边喝水,还帮他洗净流血的脚——可你看他怎么回报我的善心?”柯扎哈将皮包翻过来,好让西蒙看到那个被划开的大口子,“年轻的西蒙,你一定能理解我,这世界真是让人害怕。我帮了那人一把,结果呢,唉,他为什么偏要偷搀扶他的人呢?”修道士长叹一口气,“好吧,孩子,恐怕我不得不开口问你借点钱了,你心地好,看在安东的慈爱分上,先把我们的酒钱付了吧。我马上就还你,别担心,呵呵。”他轻笑起来,在目瞪口呆的西蒙面前又晃了晃开口的钱包,“唉,这个世界还真是充满了罪恶。”
西蒙的脑袋被啤酒搅晕了,柯扎哈的话就像水里的气泡,听不真切。但他的目光并没有注意包底的洞,而是直勾勾盯着包上绣的一只深蓝色海鸥。转瞬之间,他全身不再充斥着轻飘飘的醉意,反而变得难受沉重起来。西蒙的脸颊和耳朵早就因为酒意和房间温暖的空气变得红彤彤的,现在,更有一股滚烫的热血从心脏直冲上头。
“那是……我……的包!”他慢慢地说。柯扎哈像只无洞可藏的獾,不安地眨着眼睛。
“孩子,什么?”他问道,有点儿害怕起来,慢慢地从墙边溜到长凳中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那……包……是我的。”西蒙的心痛起来,丢钱包时的沮丧感又回来了。朱迪丝失望的表情,莫吉纳医师带着难过的惊讶,都一一浮现在眼前,现在又加上遭人背叛的强烈震惊。他脖颈后的红发倒竖起来,就像野猪的鬃毛。
“小偷!”他一声大吼,猛地扑了过去。柯扎哈见势不妙,立刻跳下凳子,后退几步,拔腿往酒馆门口跑去。
“等等,孩子,你误会了!”他叫起来,但言行显然不太一致。只见他半点都没停顿,操起拐杖,径直往门外狂奔而去。西蒙紧紧追在后面,刚过门框,却被一双熊一样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下一秒钟,他已经双脚离地,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去,双腿无力地在空中摆动。
“嘿,你以为你在干吗?”弗瑞瓦的话在耳边响起。老板转身回到店里,随手将西蒙扔回满是温暖火光的大厅。西蒙落在潮湿的地板上,终于又能呼吸了。
“那个修道士!”他终于哽咽出声,“他偷了我的包!别让他跑了!”
弗瑞瓦把头伸出门外,随便扫了一眼。“好吧,就算你说的不假,他也早就逃走了,你说修道士是小偷——可我怎么知道你俩不是设计好的,嗯?我怎么知道你俩不是一唱一和,玩修道士和娈童的把戏,从乌坦邑一路骗到这儿?”两个还未离去的酒鬼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笑声。“站起来,孩子,”他说着,一把抓住西蒙的胳膊,将他粗暴地拖起:“我去问问戴奥海姆或高斯丹有没有听说过你们这对骗子。”
他拽着西蒙出了门,绕过酒馆,手掌紧紧箍住男孩的手臂,防止他逃跑。月光将马厩苍白的屋顶清晰地勾勒出来,再旁边一点儿,不到一石的距离就是大森林。
“我不懂,你干吗不开口让我给你份活儿干,你个蠢驴?”弗瑞瓦在前面拖着步履蹒跚的年轻人,嘴里还嘟囔着,“亨法克刚辞工不干了,我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大个子帮忙。太蠢了——你闭嘴,别说话。”
马厩旁有一间小小的平房,独立于酒馆,但二者的墙壁连成一体。弗瑞瓦举起拳头重重地砸门。
“戴奥海姆!”他叫道,“睡了没?过来看看,你以前见过这小子没有?”接着,门内传出了脚步声。
“血树啊,弗瑞瓦,是你吗?”一个声音抱怨着,“明天天亮我就得去巡逻。”门打开了。房间里点着几支蜡烛。
“算你运气好,我们正在玩骰子,还没睡。”开门的男人说,“什么事?”
西蒙瞪大了双眼,心脏惊恐地狂跳起来。这个人,还有另一个正用床单擦剑的人,身上都穿着绿色制服,那是埃利加手下爱克兰卫兵的颜色。
“这个小流氓,还是个小偷……”弗瑞瓦刚开口,西蒙便使出浑身力气,一头撞向酒馆老板的肚子。大胡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西蒙灵巧地避开他乱蹬的双腿,没命地冲进森林的庇荫,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两个卫兵哑口无言,惊讶的目光追随着西蒙的背影。烛光洒在门口,酒馆老板弗瑞瓦倒在地上,一边翻滚踢打,一边不住地骂骂咧咧。
 
[1] 1弗隆约合200米。
[2] 大概是人手丢出一块石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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