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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小次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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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武者也不知在想什么,忽地坐了下来。他前面是一块一坪左右的平整石头,跟桌子差不多高,坐下来正好可以把胳膊肘支在上面。“呼……呼……”他吹了吹烤热的石头上的沙砾,成队的蚂蚁也被吹飞。他头戴草笠,把双肘支在石头上,托着腮待了一会儿。石头反射的阳光很是热辣,青草散发的热气也笼罩四周,令人感觉相当燥热,他却一动不动,凝望着筑城工地。
不远处就是又八,不过修行武者似乎并不在意,又八也不关注近旁的这个人。管对方在不在,反正又不是来找自己,而且头和胸口依然难受,又八仍不时吐出酸水,背对那人休息。
这时,大概是听到了又八那痛苦的喘息声,草笠男动了一下。“运石头的。”他打了声招呼,“你怎么了?”
“中暑了……”
“难受吗?”
“稍微好点了……但还是很想吐。”
“我给你点药吧。”说着,他打开小药盒,拿出一粒黑色药丸,起身塞进又八口中,“马上就会好。”
“多谢。”
“你还要在那儿休息吗?”
“嗯……”
“如果来人,麻烦你跟我吱一声。用小石头给我打个暗号就行,拜托。”说着,修行武者又坐回先前的位置,从矢立里取出笔,在石头上展开和式装订的小记事本,专心地画了起来。
隔着笠檐,他的视线不停地投向城墙和城外,并不断朝城后的山峦、河川和天守阁等方向移去,看他的样子,他一定在描绘伏见城的地形和城郭内外的形势图。
关原合战前,这座城曾受到西军浮田部和岛津部的进攻,增田廓、大藏廓以及各处垒壕都曾受到严重的破坏。而今,这座城在太阁旧貌的基础上又增加了铁壁,睥睨着一衣带水的大坂城。
现在,倘若瞅瞅修行武者专心描绘的略图就会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从位于城后的大龟谷、伏见山上眺望这座城池的角度勾画起另一幅城郭后门地形图来,绘制得十分精细。
“啊!”又八惊叫一声。此时,也不知是监督工程的大名家臣,还是伏见的直臣,只见一名脚穿草鞋、身背太刀的轻装武士已经在修行武者发现之前默默地站在了那里。对不住了。又八真的觉得很歉疚。可是已经迟了,无论扔石头还是打招呼都为时已晚。
不一会儿,当修行武者用手驱赶叮在脖子后的马胃蝇时,“啊”地一仰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监督工程的武士死死瞪着他,朝石头上的示意图默默地伸出戴着铠甲的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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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自己忍受炎炎烈日好不容易绘制起来的城池示意图还没派上用场,就忽然被这伸过来的手抢走揉烂,修行武者立刻像着了火的火药罐子一样怒喝一声:“干什么?”然后一把抓住监工的手腕站起来。
为了不让抢来的图纸被夺回去,监工把手高高举起。“给我看看。”
“无礼!”
“这是我的职责。”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怎么,不能看吗?”
“不行!你这样的人看了也不懂。”
“总之,我先没收了。”
“不行!”
示意图被双方撕裂,每人握着半张。
“再不老实就把你押走!”
“押到哪里去?”
“奉行所。”
“你是官差吗?”
“当然。”
“哪里的?谁的?”
“这些事就用不着你问了。我乃工程现场的巡视官,觉得你可疑,特意过来调查。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在这里描摹城池的地势和施工?”
“我是修行武者,正在参观学习诸国的地理形势和筑城工程,以作后学所用。有什么不对吗?”
“拿这种借口游荡的间谍比蚊蚁还多。总之,这个是不会还给你了。你也要先接受一下盘查,给我到那边去一趟。”
“哪边?”
“工事奉行所的公堂。”
“你要把我当罪人?”
“给我乖乖走吧。”
“官差,喂!你是不是被惯出毛病来了啊!你觉得自己一拉下那张官脸,老百姓就会害怕?”
“你到底走不走?”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走!”
修行武者摆出一副连杠杆都无法撼动的架势。巡视官顿时青筋暴起,一下子将图纸扔到地上踩烂,接着从腰间抽出二尺多长的铁尺,退后一步摆好架势,只等修行武者的手往刀上一碰,就打向对方的胳膊肘。看到对方并无动刀的样子,他又一次喝道:“你若不走,休怪我用绳子绑了!”
话音未落,修行武者已经抢先一步。随着一声大喊,巡视官的衣领已被揪起。随后,修行武者用另一只手抓住他护有铠甲的腰。“你这个鼠辈!”说着便朝巨石角上扔去。巡视官的头顿时像刚才被运石工撞碎的西瓜一样没了样子。
“啊!”又八忙捂住脸。
血红的味噌般的东西甚至溅到了又八身旁,然而远处的修行武者却泰然自若。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杀人,或是发泄完愤怒后又冷静下来了,总之,他并未仓皇欲逃,而是捡起被巡视官踩烂的绘图残片和散落在地的废纸,然后平静地搜寻起将对手扔出的一瞬间绳带断开飞走的草笠。
又八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目睹那人恐怖的力量,他毛骨悚然。修行武者看上去还不到三十,骨骼突出的脸晒得黝黑,长着浅浅的麻子,从耳下到下巴的部分缺失,占了脸部的四分之一。若说真的没有倒也难以置信,或许是因为被太刀所伤的地方奇怪地萎缩了。他耳朵上也有黑色的刀痕,左手手背上也有刀伤。倘若脱掉内衣,大概还会有若干处同样的刀伤。总之,修行武者脸上透着一股勇猛气概,让人望而生畏。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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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武者捡起草笠戴在怪异的脸上,突然加快了脚步,像风一样朝远处逃去。当然,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像蚂蚁一样劳动的几百名运石工,还有手持鞭子和铁尺,呵斥着偷懒者的监工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瞬间发生的事。不过,有一双独特的眼睛却在高处不断巡视着广阔的工程现场,那便是站在圆木搭建的望楼上的木工与监工的上司。只听得上面忽然大喊一声,在望楼下的喝茶处围着茶釜的浓烟做事的足轻们立刻喊起来:“什么事?又打架了?”说着便跑到外面。
此时,建在筑城现场与商户交界处的竹篱笆门处,黑压压聚集着的人群正在黄色的尘埃中发出一阵阵怒号:
“间谍!大坂的!”
“真是不长记性!”
“杀了他!”
人们吵吵嚷嚷,运石工、拉土工和工事奉行的属下全都像遇见敌人似的拥去。
只剩一半下巴的修行武者被抓住了。当他躲在向竹篱笆外移动的牛车后面,企图迅速溜出栅门时,引起了哨卫的怀疑,一下子被一种叫作刺叉的埋着钉子的长柄工具勾住了脚。
这时,望楼上也大呼一声:“把那个戴草笠的给我抓起来!”
哨卫们顿时二话不说往上一冲,将修行武者按倒在地,武者也一改模样,像野兽一样拼起命来。被夺去刺叉的男人第一个便被刺叉的尖端勾住了头发。武者率先把四五人打倒在地,接着只见亮光一闪,他已抽出了佩在腰间的名刀胴田贯。这种刀作为平常的佩刀有点硬挺,作为阵太刀却正合适。只见他一下子抽出来,挥向头顶。“不怕死的就来吧!”光是把眼一瞪,那重围就立时缩了回去。于是武者便一冲而出,欲杀开一条血路。
顿时,人们哇的一声四处散开,唯恐避之不及,而就在这时,无数小石头从天而降。
“杀了他!打死他!”由于那些武士都畏缩不前,平时早就十分反感修行武者的劳工们一下子愤怒起来。在他们眼中,修行武者平时仗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和学问,一贯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们完全就是一群无产的怪物,一群闲乐之人。
“杀了他!弄死他!”劳工们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抛来无数石头。
“你们这些臭劳工!”修行武者往外一冲,劳工们顿时一哄而散。可是武者那眼神与其说是发现了自己的生路,毋宁说已超越了理智和利害关系,淡然地看向那些朝自己抛来石头的人。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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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伤了好多人,死者也有好几个,可不一会儿,人们又各自返回岗位,这里又恢复成一处平静的工地。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运石工们依然在运送石头,拉土工们仍在担土,凿石工们则用凿子切割石头。凿子溅着火花发出令人烦躁的单调声音,被高温炙烤的马儿发出疯狂的嘶鸣,已是下午,可秋老虎时节的天气让人热得简直连耳膜都要麻痹,天空中没有一丝凉风,从伏见城涌向淀川方向的云一动不动。
“此人已经快死了,在奉行来之前就这么放着吧,你在这儿看着。若是死了就算了。”又八记得工头和目付的确这么吩咐过。可是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从目击了刚才那一幕,他就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就连刚刚被吩咐的事情也变得十分遥远。尽管眼睛和耳朵还有意识,可这一切都无法进入大脑中心。
“人,真是没意思。刚才还在那里描绘城池示意图的那个男人……”又八用暗淡的目光凝望着地上距自己有十步之遥的一个物体,模模糊糊地陷入了虚无的思考。“看来已经死了……还不到三十岁。”他怜悯地想。
只剩一半下巴的修行武者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因流血而沾满泥土的黑脸悔恨地紧皱着,横躺在地上,绳子一端缠在旁边的巨石上。在又八看来,武者已经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死人了,用不着如此夸张地绑着。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打的,武者的胫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从破烂的裙裤中露出来,肉已绽开,折断的白骨突出。武者的头发黏糊糊的,身上淌血之处聚满了牛虻,手上和脚上也爬满了蚂蚁。
既然出来做修行武者,就该有抱负吧。他的故乡在哪里?有无父母呢?一想到这些,一种不快感袭上又八的心头,他连自己究竟是在想修行武者的一生,还是在想自己的下场都弄不清了。“即使怀有抱负,也似乎该有更加明智的出世之路啊。”又八叨念着。
时代正处在从分到合的过渡期,纷乱的世事不断地煽动着年轻人的野心。
“年轻人要有理想”,“年轻人要站起来”。甚至连又八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也梦想着白手起家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因此,年轻人纷纷背井离乡,义无反顾地走出家门,毫不留恋骨肉亲人,其中有很多走上了修行武者之路。
若是做了修行武者,在如今的世道里,到哪儿都能衣食无忧,因为就连乡村野夫也开始关注起武道来。就算是依靠寺院也能混日子,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成为地方豪族的座上宾。若撞上大运,有时还会被大名们作为预备役用“赈济粮饷”或“赈济居所”等供养起来。
不过,在众多的修行武者当中,究竟多少人能有这种运气呢?无疑是少之又少。能够功成名就,成为一名堂堂食俸禄者,一万人之中不过两三人而已。可是,修行之苦,目标实现之难,却永无休止。
愚蠢至极……又八不禁可怜起同乡好友宫本武藏所走的道路。就算将来要超越他,自己也决不会选择如此愚蠢的道路。光是看看死在这里的修行武者的惨状便会这么想。
“咦?”忽然,又八的身子往后一退,睁大了眼睛。他原以为已经死去的浑身爬满了蚂蚁的武者,手忽然一哆嗦,居然动了起来,然后便像甲鱼一样,只把手腕从绑着他的绳子的空隙间伸出来撑在地上,不久便蓦地挺起肚子,抬起头,缓缓地向前爬了一尺左右。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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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咽了口唾沫,又后退了一步。震惊之余,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咻……咻……”修行武者似乎想要说什么。本以为已经死了的男人居然还活着。他的气息时断时续,喉咙里发出“咻、咻”的气息,嘴唇又黑又干,已经不可能说出话来。恐怕他是想拼命说出什么,才发出破笛般的声音。
又八吃惊并非因为这个男人还活着,而是因为他居然用被绑在身下的两手向自己爬来。光是这力量就已经足够骇人了,可是那绳子缠着的至少有几十贯重的巨石竟然也在这濒死之人的牵引下哧溜、哧溜,一尺、两尺地向前移来。
简直就是妖怪一般的怪力。修城的劳工当中有不少力大无穷者,也有人自称有十人之力或二十人之力,不过像这样的人物却一个都没有。而且这修行武者还是濒死之身。但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发出非人的怪力。总之,修行武者那几乎要突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又八,爬了过来,吓得又八浑身发软,缩成一团。
“拜……拜……拜托……”修行武者又发出不同的声音,但还是完全弄不清楚他的意思,能够判断的只有他的眼睛——那分明是一双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里,微微湛着眼泪般的东西。“求……求……求你……”
说着,武者的头忽然倒向地面。这次大概是真的断气了吧,他脖子后的皮肤很快变成青黑色。草丛里的蚂蚁已经聚集到他有些发白的头发上,还有一只爬到血已凝固的鼻孔处窥探。
他究竟拜托我什么事呢?又八一片茫然。他总觉得这名力大无比的修行武者临终的执着附到了自己身上,硬是给自己加上了无法违背的责任重担。他看到自己病痛难忍,给了自己药,还拜托自己有人来时给他个暗号,可自己一时疏忽,竟没能告诉他,这一切似乎注定是深深的宿缘。
运石歌声逐渐远去,工地逐渐沉入暮霭。不觉间黄昏已经降临,伏见城的街市上早早地闪烁起灯火。
“对……或许这里面有东西。”又八轻轻摸了摸系在死者腰上的包袱。如果看看里面,一定就会明白他和骨肉亲人的身份。
大概是让我把遗物送回故土吧,又八如此判断。于是,他从死者身上取下包袱和药盒,装入怀里。再留下点头发吧,他正要剪下一绺,可一看死者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
脚步声传来。又八从石头后面一看,原来是奉行手下的武士。一想到擅自从死者身上取下东西放入怀里,又八立刻意识到这么做的危险,再也无法待在那儿。于是他猫起腰,从一块石头后面躲到另一块石头后面,像野鼠一样逃去。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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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的风中已有了秋意,丝瓜已经长大。丝瓜架下面,正泡在浴盆中的粗点心店女主人听到家中的动静,从门板后面探出雪白的肌肤。“谁啊?又八兄弟吗?”
又八借住在这户人家。他刚慌慌张张地回来,便乱翻起橱柜,找出一件单衣和一把腰刀,更换了装束,用手巾包住头和双颊,然后立刻穿上草履。
“很黑吧,又八兄弟?”
“不,没事。”
“我马上就去点灯。”
“不用了,我马上就出去。”
“不冲个澡?”
“不用了。”
“擦擦身体再走多好。”
“不用。”说罢,又八便急匆匆从后门奔出去。虽说是后门,也只是无门无墙的一片草地。他刚从那户人家出来,便有数个人影穿过远处的茅草,从前后分别进入粗点心店,其中还有几个修城工事的武士。
“好险啊。”又八暗叫一声。
有人从修行武者尸体上拿走包袱和药盒之事,应该立刻就被发觉了。盗取的嫌疑自然会落到当时在场的又八身上。
“不过……我并不是偷的。我是在修行武者的再三祈求下,才不得不为其保管。”
又八并不歉疚。那东西就在怀中,他是将其作为寄存保管的东西带在身上的。“已经无法去运石头了。”对于就要开始的流浪生活,他毫无打算。但假如没有这个转机,或许他就要一直运石头了,一想到这些,他反倒觉得前途变得光明。
茅草叶子没到了肩膀,四周全都是夕露,也无须担心远处有人会发现自己的身影,这样的逃跑实在是轻松畅快。那么,今后该去哪里才好呢?无论去哪里也是性命一条。不管好运还是厄运,一定正在前方等着自己。现在一步走错就会酿成终生的大错。人生绝不是注定不变的,只能凭偶然走下来。
大坂、京都、名古屋、江户——又八一一考虑着自己的流浪地点,可是哪里都没有知己,哪里都像掷色子一样不可靠。正如掷出的色子中没有定数一样,又八也没有命定之选。他决定如果发生什么偶然之事,自己就跟着偶然走下去。可是,在伏见乡下的茅草地上,无论又八怎么走,也没有遇到什么偶然,只有越来越多的虫鸣和不断加深的露水。单衣的下摆被露水彻底打湿,紧紧地贴在腿上,小腿上沾满了草籽,痒得很。
又八忘记了白天的病苦,却又感到饥肠辘辘。他连胃液都吐空了。自从不再担心遭到追击,他突然发现了走路的痛苦。
“真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啊。”这欲望无意间把又八带到了矗立在原野尽头的一处房屋,走近一看,墙和门早已在风吹雨打中变得扭曲歪斜,也没有任何修理的痕迹,恐怕连屋顶也不像样了。不过,这里像是一栋深宅大院,一定曾有从都城来的文雅丽人乘坐着绒线轿辇拨开胡枝子走进这里。又八走进那没有门框的门里,望着深埋在秋草中的配房和正房,忽然想起《玉叶集》中西行的词句来:闻相熟侍人居于伏见,前往寻访,但见满庭荒草没人径,虫啼不已——“满袖哀伤拨草入,露庭虫鸣哀戚戚”。
想起这些词句,又八顿觉毛骨悚然。一阵风吹来,原以为肯定没有人住的屋内竟忽然燃起了红红的炉火,不久便传来尺八的声音。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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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是一名把这里当成过夜的安乐窝的虚无僧。炉火红红地燃烧着,巨大的人影婆娑地映在墙上。僧人正独自一人吹着尺八,既不似吹给他人听,也非独自陶醉的声音,无非是为打发这无边的秋夜孤独而已。
一曲终了。“啊……”虚无僧似乎对这栋旷野中的房子十分满意,竟自言自语起来,“人都说四十不惑,可我却在过了四十又七之后做下那等失策之事,丢禄败家,还让独生子流浪他国……想来惭愧之至。既无颜面对死去的妻子,也无脸见活着的儿子……看我这样的例子,所谓的四十不惑,说的终究只是圣人之事,对凡夫俗子而言再也没有比四十岁更危险的时候了。这是一座绝不可大意的山,更何况这是关于女人的。”
僧人盘腿而坐,前面竖着一管尺八,两手叠在吹口上。“二三十岁的时候,我也曾因女人之事一错再错,但那时无论暴出什么样的丑闻,人们也会原谅我,不会对将来造成伤害……可是到了四十岁,我竟更加厚颜无耻,而一旦造成像阿通那样的情况,世人就再也不会原谅了,还会对自己的名誉造成致命的打击,以至家破人亡,丢官败爵……而且,这失败,倘若发生在二三十岁尚可挽回,可四十岁的失败却再也无力回春了。”那僧人像个盲人似的低着头,嘟嘟囔囔地,似乎在忏悔。
尽管又八已悄然进入那人旁边的屋子,可一看到虚无僧那模糊地浮现在炉火前的干瘦的脸颊和身影、像野狗一样尖削的肩膀和没有半点光泽的蓬乱头发,一听到他的告白,又八立刻便想起夜鬼的身影,毛骨悚然,无论如何都不敢上前与之打招呼。
“啊……造孽啊……我……”虚无僧仰面朝天,骷髅般的大鼻孔呈现在又八眼前。他身穿普通浪人那种肮脏的衣服,唯一能证明他是普化禅师弟子的不过是裹在胸前的一片黑色袈裟而已。身下铺的一张席子是可卷起来带在身边的唯一的栖身之物,是他的家。“尽管无可挽回……可再也没有比四十岁更不能掉以轻心的年纪了。我自以为见过世面,也理解人生,就仗着得来的那一点点地位,动辄做出不知廉耻之事,才会导致这样的失败,是命运之神让我吃下这教训,残酷之至。”
仿佛在对某人谢罪一样,虚无僧低下头,而且越来越低。“我还倒好,尚且能在忏悔中生存在宽恕我的自然的怀抱里。”忽然,虚无僧老泪纵横,“可是我对不住的,却是我的儿子。我做下的祸害没怎么报应我,反倒更多地降临到城太郎身上。总之,我若是好好地做我那姬路池田侯的藩臣,我的儿子起码也还是个千石武士的儿子。可如今,背井离乡,远离父亲……不,更重要的是,当城太郎长大成人,有朝一日得知父亲竟是因为女人之事才被藩地赶了出去,那我该怎么办?我无颜面对儿子。”
虚无僧羞愧地捂住脸。不久,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炉边站起。“算了,我怎么又发起牢骚来了……哦,月亮该出来了吧。索性到原野上去,把所有的抱怨都尽情地倾洒到原野上。对,把牢骚和烦恼全部都丢到原野上。”说罢,他带上尺八,径直朝外面走去。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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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奇怪的虚无僧。又八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摇摇摆摆地走出去。那瘦削的鼻子下面似乎长着一撮浅浅的泥鳅胡,虽然年纪并不算太大,脚步却已蹒跚。
忽然间出去,过了半天仍没有回来,大概是精神有点异常吧。又八恐惧的同时,又觉得可怜。这还倒好,令他不安的是残留在炉里的火苗。夜风噼噼啪啪地煽动着火焰,那掉出来的柴火不是已经把地板烧焦了吗?
“危险!危险!”又八慌忙走过去,迅速把水壶里的水洒在上面。这个旷野中的破宅子倒还无所谓,倘若是再也无法第二次建起的飞鸟朝和镰仓朝的寺院,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到处有这样的僧人,所以奈良和高野才会起火。”又八在虚无僧离去的地方坐下,竟生出不合自己身份的公德心。虽然没有家产和妻子儿女,但也绝不会因此就多一点社会公德心。对于这些流浪者来说,他们似乎毫不觉得火是恐怖之物。因此,就算四周是寺庙正殿的精美壁画,他们也会毫不在意地燃起火,仅仅为了温暖毫无用处地活在世上的这一具躯壳。
“不过……这也不全是流浪人的过错。”
又八又想起自己的流浪之身。再也没有比当今浪人更多的时代了。这些浪人源自哪里?战争!因战争而飞黄腾达者有的是,但同时,像草芥一样被弃之尘世的人又何其多。就算这种现实情况会给下一代文化造成枷锁,那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些流浪之徒无意间用火焚毁的国宝之塔的数量,比起战争中有意识地烧毁的高野、叡山、皇都之物来,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哦……居然还很雅致。”又八无意间看了看一旁,咕哝起来。无论是这里的炉子还是壁龛,重新审视一遍,似乎原本就是用作茶室的闲雅之室。壁龛上一件物什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并非高级花瓶或香炉,而是缺了口的酒壶和黑锅。锅里的杂煮还剩一半,晃晃酒壶,咕咚一声,残缺的口里还透出酒香。
“真幸运。”此时,饥饿的胃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食物的所有权。又八一阵狼吞虎咽,喝了酒壶里的浊酒,又吃光了锅里的杂煮。
“啊,终于填饱了肚子。”又八枕着胳膊躺下,迷迷糊糊地在炉火旁打起盹来。原野上的虫鸣如同雨点一样密集。不光是户外的原野、墙壁、顶棚,就连破旧的榻榻米都沉浸在虫鸣中。
“对了。”又八忽然想起什么,蓦地重新坐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怀中的包裹——那个修行武者临死时托付给自己的包裹,趁这个时间看一看吧。
又八试着解开。那是一个脏透了的苏芳染包袱,从里面掉出来的是洗褪色的衬衣和普通旅行者携带的用具之类,再打开替换的衣服一看,只听咣当一声,一份东西带着重重的声音跌落在膝前。那是十分珍重地用油纸包起来的卷纸大小的东西,以及装有盘缠的钱袋。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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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个紫色的皮革钱袋,里面散乱地包着金币银币,数额不少。光是数一数,又八心里就害怕不已。“这是别人的钱。”他不禁特意念叨了一句。再打开另一个油纸包一看,里面是一个卷轴。花梨木的轴,金线织花锦缎的装裱,不觉使人产生一种正在解开神秘物品的感觉。
“这是什么呢?”又八全然猜不透,于是把卷轴放在地下,一面从一端徐徐展开,一面看下去,内容如下:
出师证明 
佐佐木小次郎阁下
中条流太刀之法

电光、车、圆流、浮舟里
金刚、高上、无极
右七剑
神文之上
口传授受之事
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
 富田入道势源门流
 后学 钟卷自斋
 月 日
后面还贴着另外一张纸片,上题“奥书”两字,左边写着一首内含秘诀的诗歌:不掘之井,无积之水,月映其上,无影无形,人而汲之。
“哈哈,原来是剑术的真传证书啊。”这一点又八一看便知,可关于钟卷自斋这个人物,他毫无所知。当然,若是提起伊藤弥五郎景久,他便立刻心领神会:“你说的是那个创始一刀流,号一刀斋的高人吧?”而伊藤一刀斋的师父便是钟卷自斋,又名外他通家,乃是继承了早已被社会遗忘的富田入道势源的正宗道统,晚年隐居在偏远田舍的高纯之士,这些又八哪里会知道。
比起探寻这些,又八更注意那个名字。“佐佐木小次郎阁下?哈哈,莫非这小次郎,便是今日在修城工地上凄惨死去的那个修行武者?”他点点头,继续自语道,“应该很厉害。即使看看这出师证明也能明白,毕竟是继承了中条流之辈,死得可惜……他一定在这世上留有遗憾吧。那临终时的表情,分明是不愿死去的遗憾神情。而且他求我办的,也必然就是这东西。他想说的,一定是要我把这些东西送到他故乡的亲友手里吧。”
为了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又八在口中念起佛来,并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两样东西送到死者希望的地方去。
他再次骨碌一下躺了下来。由于感到有些凉意,他一面躺着一面往炉子里添柴火,在火焰的陪伴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概是那个走出去的奇异虚无僧吹的吧,遥远的原野上传来尺八的声音。他在寻找什么,又在呼唤什么呢?或许正如他临出去时念叨的那样,他正拼命把牢骚和烦恼全都丢弃在原野上。总之,他一定会在被烦恼压垮之前整夜地吹,整夜徘徊在原野上。又八已疲惫至极,昏睡过去,无论尺八的声音还是虫鸣,全都沉浸在昏然的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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