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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克莱拉

  她当然听过赞颂拜兰库尔草原的歌,那就像干荒土的沙暴和赫尔斯卡的冰冻海岸,是诗人和作曲者的陈腔烂调。

  草原的形象是为了让人感受到无尽的夏日和慵懒的感觉,以及太阳下摇曳的高草尖。她对这些事物的经验没那么迷人,不过那多少是因为马蹄、车轮和靴子把著名的草原践踏成一片污泥覆盖的毯子,而她还没踩上去之前,就已经闻到粪尿和植物腐败的味道。或许在别的情况下,拜兰库尔的确和传说一样美丽。

  战役结束之后,女王军退兵,不过不大算撤退。他们潜伏在西边,挡住通往赛拉苏玛尔和席林娜港的路径,南陆人好像在他们的女王身边围起一道墙。大军转向南方,朝奥丽华港而去,想必和女王预料得相同。克莱拉骑在马上,背脊僵硬疼痛,头脑被整日单调的路程催眠,半梦半醒地想着这些事。暴徒踢了一家的家门,让父亲的嘴染了血,被打败的人挡在入侵者和两个不是目标的孩子之间,让出他和第三个孩子之间的路。这个梦实在丑恶,显然不是真的。琐碎而平庸的思考方式不适用于国家面对战争的宏大视野。村里暴徒之间的暴力卑鄙而野蛮,战争则是荣耀的领域,是人类高尚的性格受到考验的地方,道森总是这么说,当时她以为她了解。军人打仗,庆祝胜利。她还记得道森征下艾斯特洛邦,搬师回朝的那场凯旋仪式。

  只不过亲眼看过之后,她开始怀疑了。或许战争之所以崇高,不是由于胜利,而是接受敌人投降。不是由于战胜,而是阻止了无情无尽的屠杀。即使是这样,战争在她心中的地位仍然大不如前。

  她觉得这世界应该没这么糟糕。

  正午时分,他们路过一间农舍,火舌还在舔噬着农舍的屋檐,墙已经倒塌成灰烬,一对锡内人男女被绳子吊在枝叶茂密的三角杨树上,一只耕马侧倒在石墙边地上死了。商队老板派了两个男人去废墟搜找军队遗漏的东西。空气充斥着烟臭味,刺激着克莱拉的鼻腔,让她的喉咙变得粗哑。她望向尸体,勉强让喉咙里哽咽的感觉只和死者有关。她告诉自己,他们抵抗过了。他们试图反抗了安提亚的军队。他们之所以会死,是出于愚蠢,因为他们想做蠢事,然后落得悲惨的下场。他们的身躯在微风中晃动,那动作不可能被误认为是活着的迹象,而他们被吊在那里,是他们自找的。乔瑞的手下杀了这些农夫,因为这是场战争,战争的本质就是这样。不只是恐惧尖叫的男孩在一片泥泞的草地上流下鲜血,还有燃烧的农舍和瘟疫肆虐的围城。有千种的死亡,而他们──他们所有人──都该聪明一点。她也不例外。

  经过他们时,克莱拉说:「他们应该逃走才对。」

  「这是他们的家。」文生说。

  「他们还是该逃走才对。」

  「是啊,该逃走。」

  坐骑踩到倒伏的草盖住的小沟,吓了一跳,踉跄一下,这突然的动作引发了一阵疼痛,像营火掀起的火花一样穿过她的臀部和背后。她惨叫一声,文生立刻来到她身边。她用力挥手赶开他。

  「我没事。」她说。

  「妳很难受。」

  「只是有鞍疮。」她说。「没什么大不了。」

  「那就很大不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说完,顿了一会儿又说:「你觉得我们今天该扎营休息了?」

  「不,我觉得我们该骑到前面去,告诉妳的儿子,妳一直跟着他们。」

  克莱拉在她的马鞍上挪挪身子,眉头挑到了发际。文生露出防备的表情,肩膀紧绷,像准备接受攻击的男人。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她问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来。军队主力那么靠近,当地人不会管我们,如果我们落后太多……这么说吧,后面那两个家伙很可能有亲人。如果我们给他们机会,他们很难不报复一下。这就是要待在商队的一个原因。」

  「亲爱的,妳愈来愈疲倦了,妳把自己逼到身体无法承受的程度,我不想看到妳为了这事把自己逼死。如果妳送消息给乔瑞,他会──」

  「他会要卫兵送我回坎宁坡。」

  「对,但不是因为妳是囚犯。有一打的士兵会保护我们,不全是坏事。」

  「绝对不行。」她挥挥手说。「我是来这里进行任务的。我在坎宁坡一无是处。更何况葛德的祭司在城里跑来跑去,嗅着秘密,相较之下周围这一切让我觉得安全多了。我们离开那里是有原因的。」

  她心想,世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整个世界都成了战场。

  入夜之前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商队老板停下队伍,把他们都带离路上,让路给一些安提亚补给马车。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但这些马车上不是她曾看过的一袋袋豆子和麦粉。十辆辘辘驶过的大车堆着复杂的装置,有闪亮的青铜和铁,一捆捆编皮绳,一迭迭看起来像轮子的东西,边缘有刀刃突出,大鱼叉后方连着圈环,前端凶狠的倒钩像猎人要用来对付疯狗或弓箭杀不死的庞大生物。她猜想是围城的装置,如果奥丽华港愚蠢到拒绝交出银行家,开战时就会用上。她想象着巨大的鱼叉钉上奥丽华港的石墙,用来把墙拉倒。不过好像不大对。补给马车通过之后,商队老板和一些手下商量了一下,他们争论着该在这里停下来或是继续推进,结果决定留下。克莱拉听了他们的决定,不大遗憾。

  他们在薄暮之中扎营。白昼仍然缓慢变长、变热。即使年中已过,日子开始变短,热度仍在攀升。她帮忙搭起轻便帐篷时,纳闷着夏季热度最猛烈的时候,她是否还在野地里;还有天气变凉,冬天逐渐接近的时候。她可以想象道森身边跟着猎犬,眺望军队经过时在大地切出的那一大片泥泞,边看边摇头。猎犬的样子比道森的脸孔更容易想象,她不禁有些难过。

  熟悉的星星排列出现在眼前,营火的臭味升向空中,她的营火也不例外。士兵取走所需之后,剩下的木柴不多了,商队里其他一些人转而试着烧草杆或是干燥的粪便。自从葛德‧帕里亚柯登上摄政王之座,她已经做过上千件以前觉得自己不可能做的事,不过要吃下粪便加热的炊火煮出的东西,她仍然无法接受。她仰躺到自己的骯脏毯子上,听着蝉在草里彼此呼唤,吃着苹果干和咸杏仁。她很希望有温热的东西配着吃。即使只是一杯热茶也好。少了热茶怎么行。

  直到周围的脚步声惊醒她,她才明白自己打瞌睡了。有个男人提着灯穿过泥巴,往北边走去。在这个毁坏殆尽的地方,他手上那几块玻璃和锡组合成的小东西,已经足以表示他是有身分的人。克莱拉坐起身,像她在欧斯特林丘去见客之前一样理理头发。这是数十年来的习惯,虽然在这里就像火里的雪花一样突兀。

  男人靠近时,特征清晰了起来。他穿着轻战甲,而不是一般步兵的熟皮甲。他的斗篷上结着尘土,还有克莱拉猜不出来源的斑驳污渍。但她看出残存的巴森家族黑金色,那是艾斯特洛邦的一个小家族,他们没参与对付安提亚的阴谋,因而获准活下去。他身边挂的刀鞘镶了闪亮的宝石。克莱拉不大确定她该不该别开眼睛装睡还是爬起来,对方认识她,虽然认出她的机率实在很小,不过……

  「喂。老女人。」男人喝道。她假装自己是亚莉‧库图尼,就是她在犯人桥度过的早晨里认识的朋友。她点点头,没注视军人的眼睛。他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敬意。「听说这地方有个术士,一个叫席勒斯的库塔丹人。」

  克莱拉又点点头,然后指指她肩后,指向商队主人马车朦胧的轮廓。军人丢了个东西在她脚边,她过了一下才认出那是个钱币,想起自己为了伪装,应该跪下来匆忙捡钱。文生抱了一束干燥的树枝出现时,她正把那枚扭曲的铜币拿在手指间翻转。

  他着手生起小火,同时问道:「没事吧?」

  「和我走一走。」她说。「我想见个人。」

  她的大腿龟裂发疼,肌肉紧绷得像皮带,步伐不像大步,倒像摇摇摆摆。术士的帐篷比她的好一点,油布撑得够高,老库塔丹人还能在帐篷里坐直身子。军官已经离开,术士的眼睛微闭,注视着虚空。克莱拉在他的帐篷边坐下时,术士的目光闪向她,微笑了,他仅存的牙齿圆钝发黄。

  「算命吗?」

  「不。」她说。「不是算我的命。他们问你什么事。」

  术士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月光下,他的黑色毛皮末端似乎带着银泽。他侧着头端详她,她递出扭曲的便士。

  「要的话可以付钱给你。」她说。「我想知道,那些士兵来的时候,他们问你什么样的事?」

  库塔丹人轻蔑地一笑。「留着妳的钱吧。我能说的事,妳都猜到了。他们问他们的妻子、爱人是不是还记得他们。他们问他们的孩子还好吗,还是冬天的热病已经带走了他们。他们想知道何时才能回家,以及回不回得了家。还有他们如何让这世界不要改变他们,让他们之后还是上战场前的那个人。他们是男人,他们问的是征战太漫长的时候,男人会问的问题。」

  「没什么不同的问题吗?他们不会问祭司或元帅的事?」

  「有些会问。」他谨慎地说。

  「你怎么告诉他们?」

  库塔丹人的眼睛闪向文生,然后又看向她。他的眼中现在有了戒心,也有了好奇。「我看到事情的时候,会告诉他们我看到的事。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时候,就自己发挥。我尽量安抚他们。我告诉他们,之后会遇到困难,但他们会渡过难关。那么困境来临的时候,我已经对了一半。妳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这些人很累了。」克莱拉说。「他们在开始长征时往东去,然后往南,现在往西。他们向你寻求安慰。他们想知道家乡的消息和未来的事。如果你选择让一些人不安,而不是安抚他们……」克莱拉耸耸肩,术士哈哈笑了。

  「是啊,我可以种下几粒有毒的种子……」术士说。「如果价格正确的话。军中有人冒犯了妳吗?也许偷了妳的马?没还妳他欠的钱?」

  「或许吧。」克莱拉说。「让我想想。」

  她正要站起身,他的手却抓了过来,覆盖黑色毛皮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一阵晕眩的感觉袭来。她的视线角落似乎笼罩一片蓝色的迷雾,让世界变得狭窄,而术士的双眼亮得像达汀内人的眼睛,闪烁了一阵。

  她听见文生警戒地叫唤,声音却像从遥远的远方传来。库塔丹人放开她,坐回去,咬着他的双唇。她心想,他看到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

  库塔丹人说:「将有这么一天,妳爱的一个男人会问一个妳无法回答的问题。妳的沉默将影响妳的人生。」

  「这些话应该有帮助吗?」克莱拉感到不安,因此声音比她希望得更尖锐高傲。

  他耸耸肩。「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通常是影子,还有影子的影子,不过对妳而言呢?是真相。事情发生的时候,别忘了我。所以士兵才来找我。所以他们才信任我。不论妳想报复什么事,我都有能力帮妳。只要价格正确。」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答案。」克莱拉说着跪起来,然后站起身。他们走回她的帐篷,她的步伐在黑暗中踉踉跄跄。文生走在她身边,陪伴着她,但没开口。她不知道她究竟希望他扶住她的手臂,还是很高兴他没出手搀扶。术士的宣言不知怎么让她觉得脆弱得恐怖。妳爱的一个男人会问一个妳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个预言可以实现的方式太多太多了。或许重点就是这样。她对先知没什么信任,但即使库塔丹人是骗子,他还是能满足她的需要。

  回到他们的小营地,文生燃起准备好的枝条,火焰冒出烟雾。她望向火里,让明亮的光照得她看不见夜里周围的一切。世界感觉小了一点。

  「又是一个弱点。」文生说。

  「这弱点不大,不过的确是弱点。」

  「操纵得好,就能掌控人们的信心。至少开始影响,让士兵彼此攻击。」

  「我原来想的是这样。」她厌恶自己说出的话。「文生,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知道如何打败我儿子,同时又拯救他们。维卡里恩是葛德‧帕里亚柯那些祭司的一份子,我该怎么破坏他们?乔瑞统领他的士兵,我该怎么阻止他的军队?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力量这样牺牲自己的家庭,但我也看不出我能怎么停止努力。」

  「我也在思索同样的事。」文生。「妳会把术士的事告诉妳在喀尔斯的人吗?」

  「今晚不会。」她说。「已经晚了,而且我累到不能写信。」

  火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哔啵,接着是树液烧干的微微嘶声,新木和踏扁的草地味道飘散。她不冷,却打了一个寒颤。

  「文生,我希望他打赢。对付奥丽华港和这个叫贝尔莎库的女孩?我希望他打赢,但我却站在她那一边奋斗。」

  「有时会这样。」他说。

  「噢。」克莱拉轻笑的声音听起来比她希望的尖细。「你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吗?」

  即使他在她话中听出讽刺之意,他也没理睬。

  「对,有时候很像。每个猎人偶尔都有这种感觉。猎雄鹿的时候,你的狗和你的领主领头追击。或许你一时先瞥见牠,记起这只非凡的动物将要为了我们不需要的肉,还有没事可干的男人的荣耀而死;你会希望雄鹿能逃走,希望牠能找到你没发现的逃脱办法,溜出猎犬的包围,消失在树林里。」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她朝着跃动的小小火焰微笑,感觉最明显的是一股深沉而扩展的悲伤。「听起来你想起了某件特定的事。」

  「我想得起几件。」他说。

  「你恨我丈夫吗?」

  「不恨。」文生回答时,连一次心跳的时间也没迟疑。「他是男爵,也是我的领主。」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呢?」

  这次换文生轻笑了,而他让他的笑声听起来比她的更轻柔,更富情感。「那他就不是男爵和我的领主了。」

  「你和他在一起,却发现你的忠心倾向你的猎物时,你怎么做?你曾经把猎犬叫回来?让猎物溜走吗?」

  「不,我还是杀了猎物。克莱拉,我以狩猎为生。我们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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