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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席丝琳

  伊倪斯栖在一棵架在两块大岩石之间的树干上。爪子刮去树皮的地方,留下裸白显眼的线条,铺石地上宽宽一道血痕,是那天早上小公牛为了满足龙的饥饿而死的痕迹。苍蝇嗡嗡盘旋,沉浸在腥臭中。席丝琳坐在小写字桌边,手里拿着笔,眼前摊了一片羊皮纸,上面的注记和评语已经写了半满。他们头上的云朵洁白浑圆,有如棉球,初夏的热度让空气变得闷热。

  「杀死敌人之后,士兵会倒下,但在他血里的蜘蛛会继续攻击。死了一个不洁的士兵,他的死将让另外半打人陷入疯狂。我兄长的蜘蛛可以从眼睛、嘴巴进入人体,还有其他管道。任何皮肤薄到可以挖血管的地方都行,甚至贾苏鲁人的鳞片也不足以保护。牠们会自己爬到鳞片下,从鳞片根部往下挖。之后士兵会彻底改变,但仍然爱着他们的兄弟姊妹通常不忍心杀死刚转变的不洁之人,毕竟他们看起来还是原来的男女。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会爱、会说话、会思考。他们的确和原来一样,只不过他们已受到毒害,会将他们任何虚假的确信传布给周围的人。我还记得一场战役里,艾蕾克丝的奴隶完全摧毁了我兄长的小军队,却在一个月之后开始彼此残杀。」

  「那提辛内人呢?」

  「我把鳞片深深固定进他们的皮肤里,我在他们体内造了防护,做得十分精细,让敌人的血无法碰到他们的血。我让他们配了能让蜘蛛萎缩、毒害血液的剑。他们凌驾耶姆人或豪纳丹人之上,是当代最伟大的战士。不是因为他们比较强壮或比较耐得住攻击,而是因为其他种族毫无防护,他们却不一样。」

  席丝琳像在教师面前的学生一样把这些话都记下来,头脑吸收了每个细节。她停顿一下,用她的笔后端敲敲牙齿。

  「可是他们可以削弱一支军队的士气。」她说。「例如用扩音器。提辛内人就和其他种族一样容易被说服,不是吗?」

  「是啊,是啊。」龙伸出前爪凭空掐了掐,像要说明什么。「所以要先让他们聋掉。每只耳朵都刺一下,然后塞进灰烬。他们一个月内就恢复到能作战,而且疤痕能挡去蜘蛛的侵扰。」

  「不能把蜡倒进耳朵里就好吗?」席丝琳问。

  龙摇摇头。看到这么庞大的东西做出熟悉的动作,实在怪异。「那样的耳塞可能在激战之中脱落。刺坏耳朵,毫无闪失,这样的策略好多了。」

  「可是战争结束之后,他们会一辈子听不见。」

  「战争结束之后,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伊倪斯漫不经心地展开翅膀。

  席丝琳记下来,但自己做了注记,要再寻找遮蔽耳朵的办法。「他们聋了之后,怎么在战场上指挥他们?信号旗系统吗?」

  「那是暴风鸦想出的天才主意。下达命令靠的是向敌军阵线喷射不同颜色的火焰。将军留在军队后方,在他们的石弩装进树脂,树脂里掺了杂质,所以燃烧后会产生绿色、黄色或蓝色的火焰。战场上的天空改变颜色的时候,士兵就接到命令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她说。「不过我会看看我能找到什么。」

  大半个早上,席丝琳都在倾听、记录。有些日子里,伊倪斯几乎不回应她的问题。

  有些时候,龙会淘淘不绝地说着他和早已死去的兄长交战时的小细节,席丝琳看不出能派上任何用场。也有时候,就像今天,他会简述某一段历史,让她相信战争可能在冬天就能结束。

  她隐约知道她陷入焦躁和恐惧之中,但一直不让自己真正去感觉。她现在明白自己睡得多差,对碧卡有多么愤怒,晚上看了傀儡戏有多难过。她觉得她还在渐渐认识自己,就像认识新朋友一样。不过马可士、伊倪斯和基特师傅、卡莉与演员们的到来,加上出乎意料解除了封锁,让她沉浸在如释重负的感觉中。这现象尤其让她明白,她之前有多么恐惧。

  快到中午时,伊倪斯叹了口气,展开翅膀,没打声招呼就跃入空中。席丝琳看着他飞走,直到她确定龙不会立刻回来,才站起身。她在黎明时吃的那晚鱼饭早已消化完,也很庆幸龙飞走了。她刻意不让自己成为结束对谈的那一方,有太多事仰赖伊倪斯和她的盟友关系,不能冒险冒犯他。

  她的守卫之中的原血男人克利森‧暮特从大教堂屋檐的阴影下走过来,把小桌背到他背上。席丝琳把羊皮纸卷起,握在手里,领头走回咖啡馆,然后去帐房,再来是她房间。一路上往来的人车经过她的时候都慢了下来。库塔丹人、提辛内人、原血人和锡内人都朝她颔首,或是紧张地别过眼。假装视而不见的人表现得太刻意,和公然瞪视没什么两样。巴利亚斯‧凯廉的海盗小舰队加上伊倪斯降临,情况几乎在一夜之间骤变,奥丽华港原先视她为引狼入室的羊,现在则视她为这座城的救星。甚至总督也一样,他致力于执法,全听命于米狄恩银行的发言人席丝琳‧贝尔莎库。酒吧里不再有人对她皱眉。她很确定也不会有人在她的啤酒里吐痰了。她的早晨都和龙一起度过,下午则在银行。

  咖啡馆里,马可士‧威斯特和巴利亚斯‧凯廉正坐在后面的一张桌旁。马可士还因为旅行而消瘦,脸颊凹陷,额前的皮肤紧绷在头骨上。他看起来比在苏达帕时更老了。一部分是因为带着毒剑,一部分是因为日子飞逝。而他因为拿着剑而失去的精力,即使放下也未必能恢复。这念头让她不自在,因为她正想象着有个父亲、发觉父亲正在老去是什么感觉。

  白昼炎热,即使窗户开着,室内的空气也显得闷滞。阿桑布老板的一些顾客坐在室外的小桌,头上有遮阳篷。威斯特和凯廉耐着热度,因此大厅几乎是他们专用的。只有阿桑布泰然面对高热。

  「行长,来杯咖啡吗?」

  「好,有食物的话也来一点。」席丝琳说。

  老锡内人眨眨他的盲眼,咧嘴笑着走回后面,席丝琳则坐到桌首。

  威斯特朝她点点头,没停下谈话。

  「即使这么办了,会有什么结果?他很可能和他们一样与我们为敌,不是吗?」

  「被你这么说,我倒不确定了。」巴利亚斯说。

  「什么事?」席丝琳问?

  「我们在谈论要不要介绍史基斯丁宁和基特认识。」马可士说。「把赌徒的席子拉回来,让他瞧瞧豆子是怎么跑进贝壳里的。」

  「我在史基斯丁宁勋爵麾下效力多年。」巴利亚斯说。「他是个好人。杰出、聪明。他和我一样没理由喜欢祭司或帕里亚柯。」

  「我的论点是,如果我们让他看到这里有同样的东西,让他明白坎宁坡是怎么受控于魔法,而那魔法能扭曲心智、控制人们,并不能保证他会真的认为我们是自由且值得信赖的。如果他认为我们都是基特师傅的傀儡,那可不会有什么好发展。」

  「可是你的那人可以说服他。」巴利亚斯说。

  「而葛德的那人可以把他说服回去。」马可士说。

  「没必要瞒着他事实。」席丝琳说。「但我们不能放他走。」

  巴利亚斯靠向前,指尖压向桌面。「要是能把他拉来我们这一边就好了。然后把他放回他的船上,把他的水手交给他,让他往安提亚去,没什么比这个更能打击帕里亚柯。」

  阿桑布老板一手拿着一杯咖啡,另一手拿着一盘起司和苹果干,走回房里。他微笑着把东西放在席丝琳面前。

  起司的咸味和奶味,以及苹果的香甜,比一顿大餐更享受。

  「或是他可能从这里到北岸时都站在我们这一边,之后再改变主意,沉了你所有的船。」马可士说。年轻人皱起眉头,但马可士紧追不放。「除非我们愿意派基特每天早上都在那人耳朵旁低语,否则我们无法确定他会做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样,但我可不想那样利用他。」

  「那也要他同意。」席丝琳啜饮她的咖啡。「他以前一直不肯用他的力量。」

  「这个嘛,」马可士说。「帕里亚柯的陆军到达的时候,他就会克服心理障碍了。如果有一打祭司用扩音器对我们喊话,说我们放弃比较好,他就得在墙后说服我们事情不是那样。」

  「确定他们会来吗?」巴利亚斯说。「女王在赛拉苏玛尔。」

  「这和女王无关。」席丝琳说。「问题在于我。」

  好一阵子,三人都没说话。她看得出他们都不想同意她的话,但也无法否认他们都知道的事实。她又丢了一块苹果干到嘴里。

  「我想我们可以请基特在牢里表演一下他的术士把戏。」马可士说。「只要总督首肯。」

  「我要求,他就肯。」席丝琳说。

  「妳觉得他收到女王拘留妳的命令了吗?」

  「我想在你们两个来之前,他就收到了。」席丝琳说。「收到和执行是两回事。」

  她回帐房之前,去了咖啡馆后面租的房间一趟。说也奇怪,巴利亚斯和伊倪斯到达之后,银行该收到的逾期帐款开始涌入;或许也没那么奇怪吧。钱币涌进她的保险柜,但不只有这个来源。人们开始买信用状了。海上的通路已开,商人和奥丽华港的上流阶级知道战争即将到来。香料和烟草、黄金和珠宝都开始流向碧卡的桌上,上了封蜡的密码信来来往往。他们会在银行的其他分行兑回金钱──应该是史多彭恩或喀尔斯──不过只是原先价值的一部分。席丝琳看过这样的模式,那是恐惧和战争将至的征兆。这次,她不再焦虑。她腹中的纠结从来没这么放松。并不是不再纠结了,那个结永远不会消失,但目前强度已经减弱。她走进帐房的时候,碧卡和伊莎杜行长正彼此说笑着。如果咖啡馆算温暖,帐房就令人汗如雨下。碧卡的腋下和她胸口的地方染着宽大的深色印子,但她似乎不以为意。伊莎杜坐在小窗旁,朝席丝琳挥手打招呼;亚尔丹在席丝琳身后关上门。

  「从妳蹲在蜥蜴皇帝脚旁的小位置回来啦?」碧卡问,不过话中少了以往的尖酸。「那个大浑蛋今天在妳面前展示了什么样的古老智慧?」

  「他建议我们挖聋所有士兵的耳朵,再送他们上战场。」席丝琳说。「这样他们才不会丧失战斗意志。」

  「听起来有点过头。」伊莎杜说起来若无其事,但席丝琳还是听得出她声音中的紧张。真希望能让伊莎杜感到同样的安心与平静。或许假以时日吧。

  「只要不把钱当一回事,多高的价码都不算贵。」碧卡说。「那只龙很了不起,这无庸置疑。不过按我看,他会为了自己的族类牺牲我们全部。但他也有好处。对生意很好。」

  席丝琳靠着墙,扬起眉毛。

  伊莎杜灿烂的微笑引得她也笑了。「所以又来了更多人吗?」

  碧卡朝桌上挥挥手。「半座城突然都一头热想把钱存到我们银行。要离开的所有人都要买信用状,要留下来的所有人都想花钱得到我们的青睐。」

  「我们的钱太多了吗?」

  「一点也没错。」碧卡说。「我们会持续下去,直到这事了结。我没贷款给任何城墙外的人,而半数的生意都在那里进行。帕里亚柯的军队出现、被赶走之后,我们就知道谁需要重建了。换来当地人对我们的善意,便开启了稳固关系的机会。」

  「那女王呢?」

  碧卡耸耸肩。「我们叫贵族滚远一点的时候,他们总是很失望,看来这次不会有什么不同。既然是靠妳和妳的蜥蜴宠物把安提亚赶离他们的破屋子,我想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如果有办法在战争结束之后,还能待在亲爱的伊倪斯身边,那样就更棒了。」

  战争结束之后。她用了这句话。碧卡这一生很大的部分都和安提亚及暴力密不可分,而且是早在蜘蛛教团出现之前,因此「之后」两字听起来彷佛童谣里的用词。从前从前,有一场可怕的战争蹂躏了大地。从前从前,孩子被丢进监牢,如果他们的父母想丢下奴隶的枷锁,他们就会被杀。从前从前,无辜的人和他们的城市一起被焚烧,只因为有权力的人认为他们该被烧死。从前从前……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几乎无法想象那样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很想相信苏达帕的所有难民可以回到他们的家园,所有被奴役的提辛内人都会离开禁锢他们的安提亚农场,所有孩子都会和他们的父母团聚,一切都会重回正道,再次圆满。可是当然真相不是这样。战争结束之后只能用来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期望这世界回到从前的模样,就像想用灰烬重建森林一样。

  「伊莎杜,妳看看她。」碧卡口沫横飞地说。「我要她替银行做他妈的一件事,她就板起脸来了。」

  「我没板起脸。」席丝琳说。「我只是在思考。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会和伊倪斯打好关系。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亲爱的,碧卡不是故意这么说。」伊莎杜说。「吓唬人是她表示喜爱的方式。」

  「说得没错。」碧卡笑了一声。

  「我们也都爱妳。」伊莎杜说。碧卡笑得更大声了。

  席丝琳走向碧卡桌前,看着她的公证人在计算的数目。数目很不错,分行发财了。风险降低,钱变多,这正是碧卡所谓的成功。她发觉自己正在思考这股涌入的黄金可以支持她的哪些计画。以她现在的财力,她可以雇一个精锐的佣兵队,或是在勃尔嘉建立新的赏金市场。或是买光赫尔斯卡矿场的所有铁矿,阻止铁矿送去安提亚的熔炉。什么都行。不过不是所有事都办得到。她纳闷着如果放手一试,是否可能赢得胜利?用她的银行对抗葛德的帝国。只有她够吗?或者那样会造成非常不同的战争结束之后?

  她抬起头,和伊莎杜四目相交。年长的提辛内女人微笑了,笑中和以往一样带着严厉。席丝琳感到一阵羞愧。她不会遗憾自己是用这种方式赢得战争,而不是另一种方式。这和她是不是够聪明都没关系。甚至和她本人没关系。也和葛德无关。这是龙的重生之战,就是这样。即使不只这样,也差不了多少。

  「传闻说女王的大军在贝林的山道那里被好好教训了一顿。」碧卡说。

  「我也听说了。」席丝琳说。「我想安提亚军现在正往南行军吧。」

  「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能准备好吗?」伊莎杜问。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席丝琳说。「我们有只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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