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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克莱拉

  从这条路到五十呎外的林子之间,是一片被踩成泥泞的残破土地,就连龙道的龙玉也失去光泽,被盖在又厚又黏的泥土下。一块块泥土上覆着草,散落在这片景色中,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粪尿的味道。宛啭的鸟鸣和被雨洗过的辽阔蓝天,与这样破坏的景色放在一起,总显得不协调。克莱拉轻轻勒马停下。她有一种走进墓穴的感觉,这里发生过可怕的事,世界受到伤害,变得更糟了。

  文生又前进一阵子,才发现她停了下来。他在马鞍上转身看她,眼中流露出关切之情。她拉紧她的缰绳,摇摇头。四周是残杀的景象,她手指间的皮编绳反而感觉比较真实。在他们南方不远之处,一只狗正在扒地,挖着某个东西。文生调头策马跑向她身边的时候,狗好奇又警戒地抬头盯着他们。

  「夫人?」

  「这里发生什么事?」她问道。「打了一仗吗?」

  文生抬头环顾,好像第一次看到毁坏的景象。他的笑声短促而无笑意,既不像要表达悲伤或愤怒,又不像是更温柔的情感。「不是,克莱拉。战场会有尸体,这是他们扎营的地方,或许是一夜前吧,顶多两夜。」

  「只是扎营?就弄出这些?」

  「就弄出这些。」他说着朝前面的路点点头。

  克莱拉望向前方,他骑到她身边。

  道森曾经告诉她不少在战场上的冒险,那些只是战争故事或营地里的小幽默。他说过那次他击败乌尼克‧索恩,就是南方小规模奴隶叛变的领袖,把那人严刑拷打,让他自愿向道森供出自己的人。他说了阿宁堡围城的故事,也说了围城是怎么结束的。西密昂还是王子的时候,他和王子一同出征,他们和众人作诗比赛,比赛迟迟不结束,害他们上战场之前完全没阖眼。她确定他一定美化了最糟糕的部分。他提起暴力的时候,声音显得平静而谨慎,却像在吶喊一样清楚地表明他不愿告诉她一切。即使这样,她也在心中建构出战争的模样,总觉得就像一场漫长可怕的国王狩猎,只不过猎物是人类。

  然而她从没想过一个军队光是通过就会造成伤害,士兵、仆人、马匹和马车光是存在就会留下破坏。她知道军队很庞大,但用不着战争就能在所到之处留下废墟,让她明白她儿子奉命负责的任务规模多么骇人、影响多么深远。回溯回去,泥泞和污秽曾经遍布奇亚里亚,在那之前是苏达帕,还有伊南泰、努斯。随着葛德的征战,造成了一条充满伤疤的路,一路终将追溯回安提亚,直到南方大军集结之处。从来不曾回家的大军。

  西方耸立着高山,遥远而高大的山脉看起来是蓝色的。克莱拉知道山脉的另一侧是拜兰库尔。她从没到过那么西边或那么南边的地方,只知道那里是长满青草的平原和繁忙海港的国度,将卡纳尔戴公国、赫瑞兹和卡布尔与大陆的其他部分隔开,而那些小国有时怨恨拜兰库尔强征过路的关税。席丝琳‧贝尔莎库也在那里。她儿子的军队和他们一开始就不该打的仗之间最后的屏障就是那些山峦,以及穿过山间那条漫长危险的山路。

  白昼流逝得太快,当地路上的往来稀疏,只有几辆车、几个旅行者,大多往相反的方向去。春阳刚升到覆雪的最高峰,这时他们发现了尸体。

  四个人被吊脖挂在小树建造的粗糙绞架上,苍蝇在他们眼睛和嘴巴周围飞舞群聚。被绞勒的脸孔浮肿泛着死气,完全认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他们的斗篷上有安提亚的国旗。蜘蛛女神的旗帜挂在顶上横杆的绞索之间,颜色血红,中央有个淡色的圈,里面是女神的八方位符纹。克莱拉停下马,胸口涌起悲伤,还有一种近乎慷慨激昂的怒意。

  文生停到她身边。他的表情带着歉意,好像不该让她看到这样的东西。好像残暴不在她所选择的世界里。

  「他们不是死于敌人之手。」他说。

  「我知道。」她说。「他们是逃兵。」

  道森跟她说过逃兵的事。他说过依惯例会抓住逃兵,送他们到军队之前,在路上处决,隔天让全军经过他们。有些军官会派去站在尸体旁,注意经过的士兵脸孔。道森自己也曾经负责那个任务。

  她看着死去的男人,纳闷着他们是谁。她现在很可能认识全军的军官了,即使没见过,也听过他们的家族名声。不过这些人不是那个阶级的。他们是粗人,可能是被征召入伍的农夫,或是住在大裂谷边做各种杂工讨生活的人。他们曾经和她一样,怀疑了葛德‧帕里亚柯的荣耀,因此采取行动。

  「切断绳子,放他们下来。」她说。

  「夫人──」文生刚开口,她就打断了他。

  「别夫人来夫人去。不放他们下来,就在这里等,我自己来。」

  「我们有时间埋葬他们吗?如果我们想在贝林之前跟上军队的尾巴,就得继续前进。」

  「我们会把时间追回来。我不要留他们在这里示众。」

  文生叹口气,把他的缰绳递给她,然后跳下马背。他花了快一个小时切断绳索,把死人拉到一旁。文生说得对,他们没时间挖坟或是立石冢,至少尸体不像酒吧外的标示一样立在那里了。她让他们肩并肩躺在树下的绿荫里,好像只是在休息。他们把女神的旗帜丢在泥泞中,就让这成为一个声明、一个象征吧。世上还有人挺身抵抗女神。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而看到的人之中,也不会有多少人关心。那不重要。

  对抗葛德的力量,以及他让裂土之国陷入的腐败,就像朝暴风呼喊。她不知道──而且无从知道──她做的半数事情有没有任何效果。她当然除去了特尼根,不过她送出的信件和报告呢?让路边的逃兵安息这种小小的反叛之举呢?他们也许浪费时间和力气,对世界却没有长远的助益。

  但不代表这些努力没有意义。

  「克莱拉。」文生又叫了一次。她发现他试着唤起她的注意已经有一阵子了。「我们该上路了。」

  是吗?她心想,或者该转身抛下这一切,找个海边的漂亮农舍,一起住在那里,直到老死?即使只是想想,这也不是她诚心的念头。

  「是啊。」她说。「走吧。」

  四天后,他们在日落前来到贝林,那是个古怪的小城市。如果她不知道,会以为只是个路边散落着几栋建筑的小农村。但入夜之后,山坡上像达汀内人的眼睛一样灯火通明,崖壁上下全是火焰颜色的亮点,真正的城市是在岩石里凿出来的,人们就像鼹鼠一样住在山壁里。文生还指给她看山腰上刻的巨大符文。早上太阳在他们后方,或是下午太阳升过山头,让城市和路径笼罩在阴影中的时候,很难看到那些文字。但接近中午时,有一个小时里,那些文字的形状就像用光影写在岩石上。她认不出那些字,也猜不出可能的意思。

  安提亚的军队──乔瑞的军队──就在山脚下扎营,龙道从那里深入山峰之间。即使从远方看,她也看得到军队边缘的动静。安提亚帝国的大军像学童一样排着队,等着轮到他们前进。其他人,也就是像她这样的随军人员,当然会最后通过。她和文生赶上了一队没牌的破烂商队,他们蹲在一片野花的田野里,看着身穿盔甲佩着剑的男人走进山的裂口,消失在那里。商队老板是个锡内人,又瘦又高,苍白得像冰,脸上的胡子彷佛苔藓。

  克莱拉走向他时,他问道:「需要帮忙吗?」连日骑在鞍上,让她的大腿疼痛龟裂。她跨着步子跚蹒前进,斗篷脏兮兮,头发往后紧紧梳成油腻的发髻。她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如何更不像帝国宫廷里的男爵夫人。

  她问道:「你们跟着他们吗?」她伸出大拇指指向军队,做出她想象中犯人桥的下阶层人可能比出的手势。

  「嗯,只要军官别赶走我。我大多是和军队的下层做生意,有时不像期待中那么受人欢迎。妳又是做什么的?」

  「去喀尔斯看我姊姊。」克莱拉说。「要经过那里,只不过路上挤满了有刀剑的人。」

  「所以要通行,对吧?」

  「我的男人很会用弓,」克莱拉说着朝文生扬扬头。「让他当你的护卫。我们会付钱买东西吃。」

  商队老板靠着他的黑木马车,搔搔脖子。「介意和妓女同行吗?」

  「不介意。」

  「妳虔诚吗?」

  「没虔诚到会在乎信什么教。」

  「好吧。我叫殷伯特,这是我的商队,我的规矩是这样:和我们同行,就要做妳那份差事。每餐两个铜币,恕不赊账。你们需要钱,或许我会雇妳做个什么事。钱没带够,那是你们自己的错。敢偷我的,我就杀了妳。不好意思,事情就是这么办的。给我惹麻烦,我会把妳的马留着,把妳丢在壕沟里。」

  「很合理。」

  「很合理。」他重复她的话。「怎么称呼?」

  「安尼莱。」克莱拉说。「他是柯依。」

  「结婚了?」

  「嫁的不是他。」她说完,老锡内人咧嘴笑了。

  「我们什么时候上路?」

  商队老板耸耸肩。「他们花了整个早上穿过那里,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我猜再一天会轮到我们。也许两天吧。」

  「为什么这么慢?」

  「他们啊,累坏了。据我听说的,他们的摄政王跟死人结了盟,长途强行军队也不在意,因为路上死掉的人到了那里还能打。」

  「真的吗?」克莱拉问。

  殷伯特的眼神变得困惑。「我不知道。也许吧。告诉妳,那个军队有些他妈的令人发毛的地方,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你跟着他们。」克莱拉说。

  「是啊。」他顿了一下。「至少现在还跟着。」

  商队老板猜得不错,马车隔天下午通过了贝林的大门。那条路骯脏不堪,在马匹和拉车牛的排泄物、士兵的靴子之间,路面的绿色盖上了搅动过的乳褐色恶臭。周围耸立的山峦显得崎岖不平,山边攀着松树和白杨的小树林,山壁十分陡峭,克莱拉有时觉得光是仰望那里就要失去平衡。道路一路往上,龙玉紧贴着大地的弧度。她两度看到高处有毛绒绒的羊只沿着峭壁边走,她曾经以为那里只有鸟和藓苔能落脚。所有猎物在她前面的军队通过时,都怕得躲起来,因此唯一的食物剩下殷伯特的厨师在马车后面做出来的咸香肠和豆子。日落时,他们直接在龙道上扎营。除此之外,没有平坦到可以睡觉的地面。

  路面的龙玉和路边的岩石都无法插下营钉,因此克莱拉和文生把他们的铺盖摊在一辆马车旁,躺在夜空下,仰望星月和两侧巍然的黑暗山壁。他们浑身骯脏,散发恶臭。克莱拉的腿后被虱子咬得发痒,但心里却平静无比。

  「你出征过吗?」她问文生。

  她的声音轻柔,以免传到隔壁的人耳里。

  「没有。」他说。「我的舅舅去过,他参与过阿宁堡围城。」

  「他是哪一边的?」

  「倒霉的那边。」文生说。「他身不由己。我父亲求他当逃兵,但男人还能怎么办?他的领主命令他去,他只能去,否则下场会落得和我们发现的那几个浑蛋一样。我母亲为此很难受,我们是欧斯特林丘的人,替妳的领主丈夫工作,管理他的狗舍、煮他的食物,而他却参与了杀死荷姆舅舅的军队。不过他们最后还是释怀了。战争就是战争,不该把那里发生的事带回家。」

  「这话是你母亲说的吗?」

  「我父亲。」文生说。

  「道森大概对乔瑞说过很类似的话。想起他和维卡里恩很难熬。你知道吗?如果我现在写封短笺给他们,我们很可能可以一路传下去,直到他们的营账,传递的人顶多只要走上十来步?如果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会送妳回去。」

  「而他们会做下丑事。为了葛德‧帕里亚柯一个人失恋便要屠杀一整个国家,不会让他们讨人厌,但我人在这里却会。」

  「妳确定吗?我是说,他们不觉得战争讨人厌那句话。至少乔瑞比较像荷姆舅舅。」

  「你是说,因为葛德召唤,他不得不去?」

  「是啊。」

  「是啊。」克莱拉说。「你说得对,就是那样。」

  「所以剩另一个。维卡里恩。」

  「他不一样。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想来。因为这是荣耀。因为他相信。」

  「是祭司的缘故。他们对他做了那种事。那不是他的错。」

  「或许吧。我还有个女儿,我不喜欢她的看法。孩子有自己的样子,我或许都爱他们,但我不了解他们。他们的脚和我一样沾满了泥土,我们走上哪条路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已不大重要,不论是哪条路,我们都已经踏上了。维卡里恩也是。他变成了他现在的模样,而我已经失去了他。」她伸出手,握住文生的手,他的手指和她的交缠,他的身体和她比起来好强壮,她几乎能理解他犯的错。「我们今天放下的那些男人。你不想让我觉得,他们的死因跟我投身的目标类似吗?」

  「我觉得没必要。」

  「你不能保护我不被世界或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伤害。」

  她静静地流着泪。她为了从前的维卡里恩而哭。为了她曾了解、至今仍然爱着的男孩而哭。为了她的孩子和他变成的模样而哭。为了他的选择,也为了别人为他做的选择,她想到就心痛,但她知道心痛会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再重复,很可能终其一生都如此。什么也改变不了。

  路前方一段距离处,有人吹起了笛子。两个声音扬起,跟着唱和,接着有个声音出声抗议,要他们安静。那声音冷酷,但不刻薄。山里的空气稀薄,文生‧柯依深深叹口气,仰望月亮、繁星和黑暗。她端详着他的轮廓,看着他锁骨相交的地方。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身体失了颜色,让他显得像艺术家只有蓝黑两色可以用时画下的素描。

  「我很少跟人说我爱他们。」克莱拉说。「说过的人,我想我的爱都有一点不同的意义。有时候差别非常大。」

  他转身看着她。「妳是在说妳爱我吗?」

  「应该吧。」她说。「对。我爱你。」

  「我也爱妳。」他捏捏她的手。说也奇怪,在这一切恐怖与战争、流亡与恐惧的水深火热之中,她居然这么轻易就充满温暖与喜悦之情。她仰躺着,让硬邦邦的地面支撑着她。让她的眼睛随着上方远处的山脊看去,月亮散发冷冽的白光,一只鸟出现,在天空里呈现更深的一块黑暗,展开翅膀乘着某一股强大的上升气流。只不过……不对。

  「那是什么?」她说。「是……隼吗?」

  「嗯?哪里?」

  她伸手指去,他撑起身靠过来,沿着她的手指看去。她再次开口时,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恐惧。「那是什么?」

  他咒骂一声,坐起来盯着看,随即目瞪口呆,然后摇摇头。

  「文生?那是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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