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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可置疑的证据

帝国的漫漫疆域之中,运转着上万颗恒星。在环绕这些恒星运转的无数行星上,这样的情形比比皆是:岩石地壳上寸草不生,黑色基质流动其上,汇聚成汪洋大海。在塑造师的控制下,这些基质形成了帝国疆域内一切实体建筑,小到最微末的细节,大到最雄伟的框架,甚至整个星球,因为女王意之所至,一切无不可成。
那些异星人——那些人类——在泰西·塔眼前血战至死的同时,女王向这个星球及其他星球上的所有塑造师交付了一项重任:打造一支全新的舰队。这支舰队将载着她 的武士开赴星际战场,与新的敌人展开战斗。
打造这支舰队并不是为了在茫茫宇宙中找到人类,然后将其斩杀殆尽:这任务再简单不过,一支由帝国现代科技打造的星际飞船小队就能轻松完成。事实上,塑造师们要将《时光之书》翻回到十万个地球年以前,重拾先人们留下的设计,因为只有这些甚至比第一帝国更加古老的设计,才和人类的科技水平不相上下。帝国舰队主体不变,过去是,现在依旧是帝国攻伐之剑与御敌之盾的化身,而这支新舰队的实力将与它们即将面对的人类飞船大致相当。假如人类在即将打响的遭遇战中能拿出更先进的科技,那再好不过了——对于这样额外的挑战,她 的子民正求之不得。
泰西·塔站在一座矮山顶上,脚下是一座大型地下城。她放眼望去,将面前流淌着黑色基质的大湖尽收眼底。从远古时代就开始照耀天空的人造太阳高悬头顶,温暖着这颗荒芜的星球。虽然这颗星球是个草木不生的荒弃之地,不适于殖民,但却为克利兰人的一项特别需要提供了理想的条件。早在几千年前,她们就将这颗星球的大片地表物质转化为黑色基质,按照女王的要求加以利用。尽管挤压隆升的突兀岩石和远古时代留下的陨石坑在这片荒凉崎岖的大地上比比皆是,但在泰西·塔脚下的这座不朽之城里,塑造师和其他辛勤劳动的族人们总能获得心灵的慰藉和美的享受。那里的一座座穹顶勾画出优美的弧线,民居和各类建筑的华丽尖顶直指头顶开敞的天空,四周丛林环抱,令泰西·塔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母星。
泰西·塔的力量之强大,远非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塑造师所能理解。但即便强大如她,在亲睹塑造师们那神奇的创造力后,仍不免产生一种强烈的敬畏感。在泰西·塔眼前,几千名塑造师站成一个近一千米长(以人类计量单位计),五百米宽的近椭圆阵型,她们伸出双臂,让掌心朝向椭圆的中心。泰西·塔感觉到能量的集聚,那是司建长老——在场塑造师中功力最深的长者——牵引着塑造师们的能量流动。再往远处看,又有其他塑造师组成同样的椭圆阵型。这些阵型分布在基质湖的岸边,由于各自负责建造的飞船型号不同,大小也略有差别。
泰西·塔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从离她最近的椭圆中倏忽涌起一股能量。只见近旁那个基质湖的湖面翻滚起来,平静的黑色湖水忽然现出波澜,第一批粒子开始从漆黑的湖底深处分离出来,浮向空中。它们形成的粒子流旋即涌向椭圆中心,而且越飞越快,最后在空中一层又一层地积聚,直到泰西·塔的视线被完全遮住,再也看不见在远处工作的其他几组塑造师。
起初,这些粒子只像是悬在空中的缥缈云雾,一眨眼的功夫后它们开始聚合。泰西·塔看见,第一组半透明的形状已经出现在半空中,那应该是飞船的内部系统。这些形状一开始只有一颗粒子的厚度,随后飞船简单的内部零件逐渐成形,随着更多的粒子飘飞过来,一些外部船身的部件也开始显现。
随着流畅优美的曲线逐渐凸显,大祭司泰西·塔心中不由暗暗赞叹。即使是制造这样古老的飞船,她 的子民也能将强大的功能与完美的造型融为一体。泰西·塔在从人类飞行器中提取的飞行日志里看见过,异星人的飞船几乎全由立方块和圆柱体组成,造型尤其偏重实用性,完全不同于塑造师们的设计:她们塑造的每一艘飞船都有着优雅光滑的曲线,且比例匀称协调,赏心悦目。更重要的是,这些飞船拥有同样致命的杀伤力。克利兰的工程技术向来是艺术与科学的完美结合,用它制造的飞船当然也不例外。
“以她之名,”泰西·塔的侍从长低语道。卡玛尔·乌泰是位性情火爆的年轻武士,这是她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看到小跟班心醉神迷的神情,泰西·塔心中暗暗笑了。这场景泰西·塔已经见过无数次,但其痴迷程度丝毫不减。“远在始祖女王时代以前,我们就是这些星球的主人了。”
泰西·塔知道,这艘飞船才刚刚开始成形,塑造师还要辛勤工作几个星期才能彻底完工,而新舰队中其他一些飞船的建造甚至耗时更长,但她们对女王意志的准确诠释已经让泰西·塔十分满意。在派遣武士登船作战以前要对武士们进行训练,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这也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御船长老们正在钻研《时光之书》,试图将这些原始飞行器的操作信息从旧制语言翻译到新制语言。泰西·塔可不羡慕她们这份工作,但许多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需要接受御船长老的技术指导,因为将要领导新舰队打响这第一场战役的,正是泰西·塔本人。驾驶飞船,操纵武器,学习恰当的战略战术: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多,她对这个过程的每一刻钟都满怀期待。
与人类的战争日益迫近,武士们将与对手展开势均力敌的较量。对于有幸入选这场战役的武士来说,这是给女王增添荣耀的好机会。此刻,在帝国上下数不尽的角斗场中,正举行着一场场仪式性的格斗,武士们正为争得杀戮——或是被人类屠戮——的资格而奋战。她们的怒喊声此起彼伏,武器和铠甲碰撞在一起,铿锵作响。格斗会持续几个星期,因为将有上万名武士参与到进攻人类星球卡伦的战争中来。而且,随着战争一轮轮进行,还会有更多族人——几百万人——投入进来。选择人类的卡伦星作为开始,并非因为它具有特别的战略价值,只不过是要激起人类的激烈反抗而已。这场战斗,以及整个战争是无所谓成败的:武士们只为女王的荣耀而战,为带给她 辉煌而战,除此以外,别无他求。而且,在种族濒于消亡的最后几个世纪里,只要女王有此意愿,武士们还会一直战斗下去。
血歌在泰西·塔的血管中燃烧,塑造师释放出的能量让她激动不已。泰西·塔带着满心的惊叹,默默注视着舰队的诞生,不久她将亲自指挥这支舰队开赴战场。
***
卡伦驻地球大使馆里,费索尔·本·苏丹大使坐在主办公室里一张奢华的柚木办公桌后面,一声不吭地听着地球星级政府的国务卿汉密尔顿·巴尔卡向他阐述地球政府对眼下情形的态度。此时距奥罗拉号突然出现在非洲空间站近旁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随着广播传讯信使船一次接一次的跃迁,史蒂芬妮·纪尧姆的新闻报道和总统新闻发布会引发的巨大冲击波已在整个人类空间中蔓延开来。当然,本·苏丹大使也看过新闻发布和总统的新闻公报,但巴尔卡担心大使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个措手不及,所以已经在电话里跟他通气,还和他约好时间,要尽快在卡伦大使馆会面。
“……所以,大使先生,”巴尔卡最后总结道,“我们愿意无条件地为你们的防御行动提供支持,包括在你们需要时提供直接武力援助。总统已经明白地告诉我,绝对没有附带要求,绝对没有背地交易。”
本·苏丹吃惊地扬起眉毛。什么时候都少不了附加要求和外带条件 ,他想,只是很少摆到明面上而已 。
“等敌人入侵的时候,”巴尔卡说,“我们要给她们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
本·苏丹斜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巴尔卡,最后他终于开口说话:“国务卿先生,”本·苏丹的嗓音很是动听,一口标准英语里夹杂一丝阿拉伯当地口音,“贵总统仗义出手,慷慨相助,对此我绝没有不领情的意思。同时,在此代表我方政府及我本人对贵舰组成员的牺牲表达深切哀悼,另外,我想你们也已经确知,这其中有一位我们星球的公民。就像跨越沧海的远洋航行,每当我们的船员和船只在漫长凶险的航程中遭遇不幸,我们也总是会痛惜不已。除此之外,国务卿先生,我也一定会及时向我方政府转达贵方的好意。”到这儿他又半晌没说话,显然是纠结于下面该说些什么。“可现在距事发还不到一天时间,全面的信息分析也才刚刚开始。请原谅,可这句话我不得不讲,依在下愚见,麦肯纳总统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可能有点操之过急。我对从这次不幸的旅程中孤身返航的年轻人深感同情,可只凭他一个人的陈述和那几件挺有意思的物件就让我们开战,我想这有点……算是仓促吧。”
外交官的措辞让巴尔卡心中一震。按照外交辞令的惯常解释,本·苏丹敢这么说,那就跟大喊他觉得总统真他妈疯了没什么两样。但巴尔卡又不得不承认,本·苏丹的话有那么点道理:总统对这件事的反应实在是快得离谱。而且,就在她发表完内部动员讲话后,已经有两名内阁成员递交了辞呈。但对巴尔卡来说,总统始终是自己的上司,就算她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做好和外星人开战的准备,自己也会倾尽全力帮助她。不为别的,只因为——上帝保佑,千万不要这样——总统可能是对的。
“相信我,大使先生,这些我完全理解,”巴尔卡说,“我们非常清楚,这条消息一定让你们倍感震惊,甚至有些……有些难以置信。但现在证据确凿,总统对事件的真实性确信无疑,并且她承诺,为了应对任何可能到来的威胁,地球政府会在第一时间采取一切可能的行动。毕竟我们只有十八个月,时间紧迫啊。”
“谢谢您,国务卿先生。请您放心,只要接到我方政府的回应,我肯定会第一时间亲自联系您。”大使微笑着站起来,示意会谈已经结束,巴尔卡也只得照做。本·苏丹跟这个比自己大一号的男人握手,告诉他:“感谢您的到来,国务卿先生。如果你们有什么新发现,请及时告知我们,我会尽快与您联系的。”
“随时恭候,大使先生。”巴尔卡郑重其事地答道。
几分钟后,巴尔卡坐进轿车里,准备去拜访其余至少六个星球的大使。他要尽力争取他们对备战工作的支持,哪怕见过那个所谓的敌人,并从中死里逃生的只有一个人。巴尔卡叹口气,拨通总统的电话,准备向她汇报最新进展。他本以为接电话的会是她的哪位行政助理,可很快就接通的电话那头传来总统本人的声音。
“怎么样,汉姆?”总统满怀期待地问。
“他说——用的当然是冠冕堂皇的字眼儿——他觉得你就是个蠢货,还有我们这帮人,简直是在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巴尔卡毫不客气地说,“当然了,他说会向他的政府转达你的意思,可是……”他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总统鼓起腮帮子,使劲揉搓着太阳穴,努力想要克制自己的沮丧。“我明白,”她说,“这也怪不得他。我敢肯定其他人,至少目前来说,也都是这个答复。我们面对的是许多无法解答的巨大疑团,可手头又只有这么一点点宝贵的证据。”
巴尔卡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女士,”他说,“一艘五百米长的飞船和一船失踪的船员难倒不算铁证如山吗?他们只是不想去相信佐藤讲的外星人的事罢了。如果光是外星人,那也无所谓——虽然还有很多人连外星人的存在也不相信——问题是这些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星人,居然要跑到家门口来跟我们开战。要是飞船上还保留着完整的记录,或者保留着能反映那场袭击的线索就好了——总之除了那几件实物以外,如果还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佐藤的话是真的,事情就可能不会是现在这样。只是‘可能’而已,就算证据确凿,”他耸耸肩,“人们的抵触心理还是会强大到超出你的想象。”
“我知道,”总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我知道。可是,汉姆,我打心眼里就有这种感觉,在这件事上我们错不起。无论如何,必须让他们明白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得让他们做点什么。”
巴尔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他和娜塔莉·麦肯纳打交道已有二十多年,这些年里他还没见过比她更高尚,更聪明,更睿智,并像她一样十足强硬的人物。巴尔卡记得,在共事期间,总统有过好几次类似这样发自内心的“感觉”,而她的这些感觉从来没有错过——一次也没有。直觉也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好,随你怎么解释,归根到底都是一回事。如果总统心底的某种感觉——某种超越于奥罗拉号带回的那些无可置疑的铁证之上的感觉——告诉她这事是真的,那巴尔卡也会相信。想到这儿,他突然害怕得要命。
“我一定竭尽所能,总统阁下,”巴尔卡郑重地说,一边屈起自己粗壮的胳膊,绷起的肱二头肌把西服袖缝都撑大了。“哪怕我得用拳头把它装到那一个个油盐不进的厚脑壳里。”
这样的表态总算让他的总司令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能做到的,汉姆,”娜塔莉·麦肯纳回答,“还有,谢谢你。”
***
三周后,医疗隔离终于结束,佐藤一郎从奥罗拉号上被放出来。在这期间,因为要提取血样和活体组织,他不得不接受无休无止的针刺刀割,每隔几小时就要提供一次大小便样本,每周进行好几次二维、三维扫描,甚至为了满足那些身穿细菌战防护服的医生护士的要求,他还要忍受让人隐私无存、颜面失尽的进一步检查。而这一切,佐藤都以苦行僧般的坚忍意志挺过来了。因为他知道,不管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他的人类同胞,这些人都有充分理由这么做。但是,从隔离中释放出来的时候,佐藤还是觉得激动不已,就像刚回到非洲空间站那会儿一样。
虽然科学家和工程师对佐藤已经失去兴趣,医生也实在找不到理由继续将他扣留,佐藤终于获准离开奥罗拉号,能够摆脱隔离,可刚跨出压差隔离舱的他,马上就遭遇了一场调查委员会关于奥罗拉号和失踪船员遭遇的严厉质询。撑过这一关后,佐藤又一头扎进无休无止的近地会谈,向各种想要听他亲口讲述事情经过的高级军官和文职官员,一遍遍重复他的故事。佐藤穿梭往来于各个会场之间,到处都能看见自己的肖像被张贴出来。他在这颗星球上一夜成名,而且过不了两天,他的大名还会传遍人类定居的其他星球。一些媒体评论人士将佐藤奉为英勇的幸存者,但有些人可就没那么心慈嘴软了。少数人甚至过分到指责佐藤为了能回家而阴谋害死同伴,至于地球并不是佐藤的故乡,以及奥罗拉号紧贴非洲空间站出没所需的导航技术并非人类所掌握这两点事实,这些人统统视而不见。还有人确信,佐藤身体里潜藏着某种外星寄生虫,会在突然之间破壳而出,开始执行灭绝人类的任务。
滞留在近地空间的这段日子里,史蒂芬的陪伴是佐藤唯一的安慰。史蒂芬和她的广播公司(如今已跃居收视榜榜首)享有对佐藤的独家采访权,未经这家公司同意,其他记者谁也别想靠近佐藤一步。当然也有过几次破例,不过多数情况下其他记者都被拒之门外,要知道,佐藤新理好的发型可不是随便看的。史蒂芬会陪同他出席每一场与高级官员的会谈,确保他在公众面前保持良好形象。虽然史蒂芬这么做完全是出于职业需要,佐藤也确实别无选择,但他们是真心喜欢彼此为伴,并且已经成为好友。在某种程度上,佐藤希望与史蒂芬之间不仅止步于朋友关系,但他发觉自己心里像是被剜出了一个难以填补的空洞,里面深藏着的罪恶感让那些心理学家和精神科医生也无能为力,这样的自己,能有这么一个似乎能够交心的朋友,已经让佐藤心满意足了。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寻常:按照佐藤之前的要求,信使船终于从卡伦带回当地的气象数据,他将把这些数据和在外星人的行星模型表面拍摄到的云层图加以比对。官方一直在翘首企盼这些数据,在这之后,相关人员将对所谓的“奥罗拉事件”进行最后一次讨论。
地球海军总部的多功能主会议厅里,地球海军总参谋长特尔南上将正对坐在会场前排的专家组进行会前的简短致辞。过一会儿,包括佐藤在内的这组专家将向联合调查委员会报告他们的研究结果,地球军事系统中稍有头脸的人物几乎全部加入了这个委员会。本次会议由特尔南主持,包括国防部长约书亚·萨宾和其他几位重量级内阁成员在内的各部代表已悉数到会,但总统还是决定等她的内阁代表提交会议执行概要,而不是亲临现场。因为在此时此刻,她和国会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因为今天我们要探讨的问题很多,”特尔南告诉到场的各位,“请大家把问题留到主报告流程结束后的自由提问环节再提。现在,先从安东·诺维科夫博士开始。”
安东·诺维科夫博士领导的医护人员小组负责对佐藤进行医疗检查。“经过迄今为止最为详尽彻底的医疗检测程序,”诺维科夫解释道,“我们发现佐藤上尉所有可识别病原体的检测结果均呈阴性。”会议厅宽大的主屏幕上从上到下打出一长串让人晕头转向的信息,包括检测项目、日期、结果以及其他一些内容。可根本没人理会这些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佐藤身上。
“然而,”诺维科夫继续说,“我们却发现了生理改变的确凿证据。”那一大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检测结果消失不见,大屏幕上并排出现两张佐藤下颌的生物扫描图。“比如在这张图中,”诺维科夫说,“佐藤上尉的两颗下齿上有裂缝,这是他大学一年级时留下的。”大屏幕上,左侧扫描图中的毛细裂缝被圈了出来。“但请看右边这张图,裂缝已经消失。”观众仔细查看这两张图,窃窃私语起来。“前图”中的裂缝虽然细微,但非常明显,可是在“后图”中,裂缝却消失无踪。“我们做过非常细致的检查,可以确定这就是原来的两颗牙,不可能是假牙。但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形式的修补痕迹——比如缝隙融合之类的——完全没有。就像从来没受过损伤一样。”
屏幕上又闪出一组新的生物扫描图,这次是佐藤的左踝。“童年时的一次意外在他的跟腱上留下一道轻微的疤痕,”医生接着说。佐藤跟腱底部一处清晰可见的块状组织被圈起来。“像刚才一样,在他返航后拍摄的扫描图像上,已经完全找不到受伤的痕迹。”右边图像上显示的虽然也是佐藤的跟腱,却是完好如初的。“女士们先生们,以我们今天的医学应用和科技水平,还无法在完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修复这样的损伤。此外,我们还检测到佐藤上尉生理机能上其他一些更细微的变化,这都证明了某种医疗手段的介入。”诺维科夫停下来,扫视一眼下面的观众,接着又说:“由于缺乏样本,显然无法确证佐藤上尉所说的‘治愈胶’。但根据我们的发现,我可以肯定地说,他身上确实发生过一些事,而且我们还没有能力对这些事做出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些,女士们先生们,医疗部分的报告到此为止。”
“谢谢你,诺维科夫博士,”特尔南上将说,“现在让我们进行……”
“那心理偏失呢?”有人打断他。
特尔南皱起眉头——有的人就是搞不懂“保留问题”是什么意思——不过就让他问吧 。诺维科夫的报告确实没有触及心理方面的问题,特尔南本人也正好奇呢。
诺维科夫摇摇头。“我们进行过一系列高强度的心理测试,”他说,“我之所以没有提及测试结果,是因为除了可以理解的情绪创伤外,我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心理状况有任何怪异或过度偏离正常水平的变化。”
佐藤注意到,会议厅里正有人正斜着眼瞥自己。有好些人觉得,佐藤要么是受了刺激脑筋不正常,要么就是被外星人洗了脑,成为她们的间谍和刺客。可佐藤不怪这些人:他知道,与面对事实相比,相信这个要容易得多。
“还有别的问题吗?”特尔南问,但那语气显然是在说“最好别再有问题了”。听众纷纷摇头。“很好。班尼特上校,请上台。”
坐在佐藤旁边的一位女士站起身来,走到讲台后面。作为总工程师,利昂娜·班尼特上校已经带领她的团队把奥罗拉号从船头到船尾拆了个遍。环视观众的时候她并没有礼貌性地微笑致意,因为发现的事情让她实在笑不出来。
“就像诺维科夫博士的团队对佐藤上尉本人进行的检查一样,”她从讲台后向佐藤点点头,“我们也对奥罗拉号,包括她的外层船体、内部结构和整个飞船系统,进行了全面的取证测试。”
“我们没有在奥罗拉号上发现任何可疑的微生物、粒子或是机械装置。但是,”利昂娜继续说,“就像诺维科夫博士在他的检查对象身上发现的情况一样,我们在奥罗拉号上也发现了一些完全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
“第一件,”上校说话的时候,大屏幕上出现飞船的影像,摄像机镜头从船首缓缓移向船尾,“就是船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切割的迹象。我们甚至还用显微仪器对佐藤上尉特别指出的几处部位进行了检查,但还是一无所获。”
“但是,显微扫描却显示了另外一种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我们又对船身和船内部件进行了细致的冶金成分取样。”说着利昂娜在大屏幕上换上一张图表,“这些是飞船上次整修时留下的船身外板材样本光谱图。从图上可以看出,不同样本合金的组成成分有细微的变化。在生产过程中,出现这样的轻微瑕疵是正常现象。但这一张,”她又在大屏幕上换上一张新表,“这一张不正常。”前一张图表显示样本成分存在细微变化,但在这张新表上,所有样本的成分都是一致的,一致得让人不寒而栗。“这些样本和刚才那张图表中涉及的样本都来自船身上的同样几块板材。它们不光彼此之间完全相同,而且和奥罗拉号上次整修期间提取的样本又都有些许的不同。”利昂娜一脸阴郁地顿了顿,“女士们先生们,很明显,这件事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有人以我们无法企及的精确度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重建了整艘飞船。”
这话立时引发了台下的一阵骚动,直到特尔南命令大家都安静下来,班尼特上校才得以继续。
“这还不是全部,”上校告诉大家,“通过对飞船引擎的分析,我们还有更加令人费解的发现。相信多数人都知道,由于受热、摩擦和各种其他因素,某些部件是有使用年限的,而且需要定期更换。”
“但奥罗拉号亚光速和超光速引擎系统内的所有部件看起来都是十成新,”班尼特上校解释道,“此外我还要强调一点,其中有些部件一般很难拆卸,还需要特殊的工具。我的工程师日夜不停地干了一整个星期才把超光速引擎的内核拆下来,上面的部件识别标记和三维扫描结果也都明确说明,它们仍然是飞船上次整修时装上的那些部件,绝不是替换件,只是有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它们翻新了。”
班尼特直视特尔南将军的眼睛,对研究结果做了最后总结,同时也表达了由此而生的担忧和恐惧。“长官,单凭这些发现的确无法证实佐藤上尉的陈述,但我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这艘飞船经历过某种难以置信的奇异事件,她所经历的技术改造,至少要比我们目前的工程技术先进几个世纪。”
大厅里一片沉默。班尼特是业内公认的工程学天才,早就有好些人觉得她留在海军里实在是有些屈才。所以当她说完最后那一句话,围坐在会议大厅中心圆桌旁的高级军官和文官们个个心中寒意顿生。
“谢谢你,上校,”特尔南的声音打破了会堂里漫长的静默。他已经读过班尼特这些调查结果的摘要和大部分细节,但还是被这番讲话弄得心烦意乱。虽然班尼特的意思很清楚——没有迹象表明飞船本身能构成任何威胁——但无论对飞船动过手脚的是些什么人,他们的科技水平明摆着已经发展到无人能及的地步。
“下一位是拉森博士。他对沾在佐藤上尉武士刀上的物质——相信就是外星人的血液——进行了研究,现在拉森博士将向大家报告他的发现。”说完特尔南向坐在佐藤另一边那位长着稀疏金发的瘦高个儿点点头,“博士,请。”
拉森上台的时候显得特别紧张。学者们大都不乏在人前讲话的经验,可拉森就连在教室里给学生讲课的时候都少得可怜:他这辈子都呆在实验室里了。虽然著作遍天下,但每逢要公开讲话的场合,拉森总是委托别人代为发言,自己却躲得远远的。
佐藤心中暗暗叫苦,他满以为博士先生会叨叨出一大串又无聊又深奥的遗传学术语。但事实上,佐藤和其他在座观众都惊奇地发现,拉森对这话题的满腔热忱很快就战胜了他的讲台恐惧症。
“刚才大家已经听过关于奥罗拉号和佐藤上尉的多方面分析报告,这其中不可思议的事情的确是不少,”拉森清过好几遍嗓子,终于开始念他的讲稿,“但我相信这些惊人发现和现在我要展示给大家的研究结果比起来,恐怕都是小巫见大巫。”拉森在讲台上到处乱摸一通,终于找到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他的第一张展示图片。
“现在大家在我身后的大屏幕上看到的,是我们都很熟悉的双螺旋结构,”拉森解释,他身后的大屏幕上,一串DNA链正在缓缓转动。“这是人类DNA的重建模型。虽然它和其他物种的DNA相比,有的较为近似,有的相距甚远,但总的来说,它与地球上其他原生生命形式的相似性大于差异性。比如我们和黑猩猩的基因相似度就高达95%左右。”在大屏幕上,第一串DNA链旁边又出现另一串,后面还衬着黑猩猩形象的水印。在没受过这方面训练的人看来,这两根链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拉森抬起头说,两眼第一次离开讲稿,显然是讲到了兴头上,“我知道,你们肯定以为我要继续在基因序列之类的问题上叨叨个不停。但只要各位看看这张图,就一切都不用多说了。”
黑猩猩的DNA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双螺旋结构的图像。它差不多有人类DNA链的两倍长,从上到下每隔一定间距就从螺旋上冒出一处奇怪的突起。观众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会前不久拉森和他的团队才刚刚完成DNA分析,所以就连特尔南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结果。
“没错,女士们先生们,”拉森转过身去,一脸赞叹地看着那张图,“这对我们的科学来说是个全新的发现!在我们探索过的每一颗星球的每一寸陆地和海洋上,这样的东西都是前所未见的。有些部分我们可以理解。但其他部分,比如那些奇怪的延展物,”他指向其中一处突起,“对我们来说仍然是个谜。关于佐藤上尉带回的这些样本,我们研究人员内部还存在很多争议,但有两点事实无可置疑。第一,这种基因序列所能编码的信息量远远大于我们人类的DNA。第二,这条DNA绝非来自人类见过并取样的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物种。”
“虽然我们的研究还处在起始阶段,”拉森转向台下瞠目结舌的观众,接着说,“但我不得不向大家指出,我的同事多数确信,拥有这条基因链的物种或亚种是经过基因技术改造的。他们认为,不管这个物种经历过多么漫长的进化历程,其基因结构中存储的超量数据也绝不是自然编码所能解释的。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我本人对这个问题还没有定论。但我们一致认同的是,这条基因的来源完全未知。”
“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有人小声嘀咕。
真希望我也能这么说 ,特尔南心想。但是,不管佐藤是不是真的在宇宙深处遇到一群凶神恶煞的蓝皮肤外星娘们儿,总之他是发现了点儿什么 。“谢谢你,拉森博士,”看见那张阴魂不散的外星人DNA图从大屏幕上消失,特尔南总算松了口气。
拉森拖着步子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特尔南把目光直接转向佐藤。“好吧,孩子,该你了。”
佐藤走到讲台后面,面向观众站定。若是在以前,要面对这么一大群高级军官和文官作报告,他肯定早就吓坏了。但在过去几周里,他和那些官员们没完没了地进行视频电话,一通接一通,早已和其中的许多人混熟了。而且,在奥罗拉号上的一系列经历也磨练出佐藤的胆量。他看见史蒂芬坐在大厅后排,而且换上了那条她戏称为“致命红裙”的大红长裙。史蒂芬对佐藤眨眨眼,他没有回应,但感到史蒂芬的信任向自己心中注入了一股暖流。
“谢谢您,长官,”佐藤回答道,声音清晰有力,不用扩音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下面,当着大家的面,我会把那件外星人工制品,也就是微缩版卡伦星上的云层,和卡伦政府送来的有时间标记的气象记录做个对比。我相信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大家多数已经心知肚明,我也就不花时间铺垫,现在我们直入主题。”佐藤按下手中那只小遥控器上的按钮,安装在会堂一头的巨大屏幕上突然闪出一颗行星的影像,这颗行星和地球样子相近,下面还有一组时间和日期信息。“这是今天早上信使船从卡伦带回的卫星数据,”佐藤解释道,“请注意上面的日期和时间,为了和奥罗拉号返航期间我拍摄的影像对应起来,这里显示的都是宇宙标准时。”行星视图忽然一变,原本标准的球体扩张成整个行星的二维影像,就像是给压成一张壁挂地图似的。图上出现三个红圈,圈出了几片巨大的云团。“接下来我会给大家呈现第一份样本,待会儿我们进行对比的时候,这三大片风暴区将是很好的参照点。”
佐藤再次按下遥控器,原来的图像缩小到只占半张屏幕的大小,另一半屏幕上又出现一幅行星影像。要不是后来这颗星球是悬在图像采集座的金属圈里,两张图片中的行星简直是一模一样。在这张新影像的底部,也出现了和第一张相对应的日期和时间。“这就是那件可能代表卡伦的外星制品,是我在同一相对时间拍摄的。”佐藤再按一下,如同刚才的卫星图一样,这个球体也变成矩形的平面图像,整个星球表面都展示了出来,同样有三个红圈圈出云层中的强风暴系统。
“这几处云层结构看起来很相似,但问题是,它们完全相同吗?我会让计算机用大红色描出两张图片之间所有的不同之处。”佐藤又按一下遥控器。两张图片相互重叠,合二为一。“大家可以看到,它们似乎是一样的。经过更细致的分析,我们发现这两幅影像不只是相似,而且是一模一样。”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意味着,这件外星制品并不是在随机模仿卡伦星的活动,事实上,它是在实时再现卡伦星的动态,哪怕隔着几百光年的距离。”
“那不可能。”有人突然冒出一句。
“对我们来说,也许不可能,”佐藤说,“但这并非巧合。返回地球的旅程我走了四个多月,在这期间我做过很多不同的记录,其中每一条都能和卡伦的实时影像对应得一丝不差。”
“那又能说明什么?”国防部长约书亚·萨宾直截了当地问道。“是有这么一种说法,说卡伦附近空间有一艘克利兰飞船正用某种手段向这件……人工制品播送实况。支持和反对的声音我都听过,可这对我们的战略计划又能有什么影响?”
“这意味着,部长先生,”特尔南指出,“单单在军事方面,她们的侦查和通讯能力就让我们望尘莫及。其他领域更不用说了,这些外星人科技的发达程度,足以将我们甩在千里之外。卡伦附近的空间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可我们就连星系内的通讯也还要依赖信使船。而且,现在时间日益紧迫,如果卡伦政府还不允许我们在他们星系内部署兵力,等到总统下达入系作战的命令那天,我们甚至连可以依靠的侦测情报都没有。”特尔南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拿支笔转来转去,说到这儿,干脆把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撂,“到时候我们全都要变成睁眼瞎。”
“事实上比这还糟,将军,”佐藤静静地说。他的声音回响在鸦雀无声的会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个糟法?”萨宾几乎是吼出来的。
“长官,”佐藤继续说,“我们今天早上有了一些新发现。我自己从没想过用这种方法来观察它,但纪尧姆小姐,”他朝会堂后排的史蒂芬点点头,“给这件人工制品录像的时候,突然想到给它拍摄几个超微距特写镜头。她在这些镜头中发现了一些东西,受此启发,我们又用高分辨率显微镜观察这件东西。这几张就是从我们拍下的影像中选取的。”
佐藤按一下遥控器,一座海滨城市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但这并不是在地面上拍摄的那种典型的风景照,倒像是从空中俯拍的。在这张视频图像上,入海的航船,陆地上的车流,甚至连成片成片的人群都清晰可辨。镜头一变,出现在画面上的显然是一处军事设施,装甲车整齐排列在车库旁,旁边就是成排的兵营。画面再次变换,这次是一座大型机场,机场上各种航天飞行器起起落落,搭载着乘客和货物在地面与低轨道间来回穿梭。
“圣母玛利亚,”萨宾低声叹道,“你是说你们给那玩意儿拍照的时候,我们看见的这些情景就在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佐藤满脸阴郁地点点头,“是的,长官。当然,我们还没能直接证实这一点,那要等信使船再跑一趟卡伦,另带一份数据回来。但根据今天上午对卡伦气象和海浪数据的分析,以及与这件人工制品的比对,我们相信,大家看到的这些东西绝不是对卡伦星球上各种活动的随机模仿,它们的的确确是发生过的。”说到这儿,他停了停,“我相信从理论上说,就是精确到街道,把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像你们桌边的同伴这么清楚,也是可能的。只是目前我们还没有哪一种设备有能力捕捉到这样的影像。”
“能说点让我们高兴的东西吗?”特尔南叹口气说道。他知道那不是这孩子的错,可佐藤带来的消息都是他绝对不愿听到的。
“事实上,是的,长官,我这儿有好消息。”佐藤再按一下遥控器,那些让人不安的卡伦星特写消失了。“想必大家都知道,我认为这件人工制品就是外星人入侵卡伦的倒计时钟。”会议桌周围的几个人点点头。之前很少有人愿意相信佐藤的这种观点,但随着会议的进行,佐藤发现半个小时前还对自己的故事满腹狐疑的人,这会儿已经将心中的疑虑抛开大半。“随着时间的推移,显现在上面的东西正在慢慢变化,我认为它正在从实时影像向某种人造投影过渡,而这种投影反映的很可能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最近一次观察这件制品的时候,佐藤发现从北部大陆升起的浓烟正打着圈儿飘向极地,还有各种飞船盘旋其上,显然是在彼此交战。“所以,在有了纪尧姆小姐今天早上的这个新发现之后,我们进一步把观察的重点转向那些飞船和地面上那些像是遭受过攻击的区域。我们发现,飞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北极上空飞过。今天上午由于时间所限,我们很难对这些发现做出一个完整透彻的分析,所以这些结果只能看作是初步成果,但是……”
佐藤再次按下按钮,镜头忽然间颤颤巍巍地聚焦到一艘造型飘逸的飞船身上,从它的外形看来,这只可能是一艘战舰。大厅里但凡是了解这方面知识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这艘飞船绝非出自人类之手。人类制造的战舰,无一例外地都从本质上偏重实用性,船身一般由各种常见的形状拼接而成,到处是突兀的尖角,各种天线和成排的武器一例直挺挺地朝天刺着。而这艘飞船简直像一架超级宇航战斗机。它先是向视野外的目标投出两颗类似导弹的东西,然后又齐齐地射出数道激光似的射线。看见眼前的情景,观众一个个石化在椅子上。“虽然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精确测量,”佐藤接着说,“但我相信这艘飞船的大小应该和我们的重型巡空舰差不多。不过和袭击奥罗拉号的那些飞船比起来,它的个头还差得很远。此外,刚才大家已经看到,这些飞船使用的武器似乎和我们人类战舰的标准装备水平大致相当。”
“你把这些信息交给我的分析师作进一步调查了吗?”地球情报局局长弗拉基米尔·潘科夫斯基尖刻地问。
佐藤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玛丽·巴尼·理查兹中将抢了先。她是轨道系统指挥部的总司令,包括非洲空间站在内的所有轨道平台都在她的指挥范围内。同时她也是佐藤目前所处指挥链上的最高长官。佐藤一直都怀疑是不是有人真的管她叫过“ 巴尼 [1]  ”,总之他知道自己是打死也不敢这么叫的。
理查兹中将显然是极其厌恶地瞥了潘科夫斯基一眼,然后用浓重的英国腔说道:“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左右,佐藤上尉和他的团队发出了一份报告,同时发出的还有一份请求TIA援助的申请。”TIA就是潘科夫斯基的地球情报局。
“听着,约书亚,”潘科夫斯基对国防部长说,“这事儿跟情报有关的那方面需要我们加强合作,可现在他们压根儿就不让我们靠近——”
“恕我直言,先生,”理查兹打断他,“我们从一开始就向TIA发出邀请,请你们参与问询调查和奥罗拉号的分析工作,可你回绝了。”
“够了,”国防部长抬起手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弗拉德,这事儿我们会下再谈。但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需要加强作战行动和情报工作的配合,特别是考虑到现在又有了这些新发现。”他向大屏幕点点头。模模糊糊的影像中,几艘突击艇模样的小船正从一艘像是外星运兵船的大船腹中倾泻而下,急急地坠向地面。“哪怕只有这么一点有限的信息,我们也该知足了。眼前的这些东西到底可不可靠,我也不能确定——也许敌人只是在试图迷惑我们——但至少,现在有了可研究的东西,我们的工作有了切入点。”国防部长把目光转向佐藤,“上尉,你做的真是很棒。”说完他又转向会堂后面的史蒂芬,对她点点头,“还有你,纪尧姆小姐。”
史蒂芬对这意外的关注感激不尽,微微一笑算是谢过了萨宾。
萨宾又坐回椅子里,接着说:“女士们先生们,在这件事上我要和大家开诚布公:还有人觉得这些理由不足以让我们心存忧虑吗?还有人相信这只是个恶作剧吗?如果是的话,能给出一种合理的解释吗?我没有要打击谁的意思,我只是想确保我们没有忽略其他可能的解释。”
围桌而坐的高级官员们,还有坐在后排旁听的人,无一不是神色阴沉肃穆。就连那些来的时候时候还对整件事嗤之以鼻的人,听过报告后也都成了坚定的支持者。其实根本用不着把佐藤的故事从头到尾照单全收,光是看看摆在眼前的这些证据就足够让人汗毛倒竖了。
萨宾又转向佐藤,“卡伦还剩多少时间?”
佐藤他们已经证实,球面上出现战争迹象的区域确实在以恒定的速度向南扩展。在此基础上,对佐藤先前的估算做了进一步的精确计算,确认这片区域的扩展速度后,得到的结果不容乐观:剩下的时间比佐藤之前预计的还要短。“从今天算起还有483天,长官,”佐藤不假思索地回答,“十六个月多一点。”
听到这个数字,许多人摇摇头,还有人低声抱怨,有的干脆骂出声来。在这之前,整个大厅里还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个事实。之前人们把整件事当成个故事在听,讲故事的是名前不久还只是见习军官的上尉,一个有严重心理创伤的毛头小子。但现在,大家在大屏幕上亲眼看见了这显然是外星飞船的玩意儿——说服力自然不言而喻。
“好吧,”萨宾继续说,“这就是我们仅有的时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调集起一切可以调集的力量,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可以说性命攸关。这也是总统的头号要务。在办事方式上,我们可能要经历一些急剧的变化,所以请大家灵活应变,不要忘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威胁。因为外星人如果能进攻卡伦,一样也能进攻我们的地球。想想她们是怎么把奥罗拉号送回来的,就知道这些外星人绝对有这个能力。”
“说到这儿,我倒要问问她们干吗要不辞辛苦把你送回来,”潘科夫斯基看着佐藤说。“干吗不来个突然袭击,直接把我们从星图上抹掉?用得着费这个力气提前警告我们吗?”
萨宾也转过去看向佐藤,好像这年轻上尉无所不知似的。
“我想,”佐藤慢吞吞地说,“这是出于她们的一种荣誉感。”
“说来听听。”特尔南上将示意佐藤继续。
“这只是我的猜测,长官。可是想想吧,在一开始的登船袭击中,只有那些进行反抗的船员才得以幸存,不论是单打独斗的,还是一群人一起上的。我想唯一例外的就是那些负责毁坏计算机主核的工程师,他们显然是战斗至死的。听阿蒙森上尉的意思,好像是他们逼得这些克利兰人不得不在把他们击晕之前就杀死他们。但这只是一种猜测。”佐藤瞥一眼史蒂芬,看见她对自己点点头。不管把发生在角斗场的那些事想过多少遍,讲过多少遍,每次再提起的时候,佐藤都非得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可。“后来被赶进角斗场的时候,跟我们对打的那些武士跟我们每个人的实力也大致相当,显然是经过挑选的。我们可以自由选择武器,她们和我们搏斗的时候还卸掉了平常穿的铠甲。姚军士认为这是一种人格测试,而且这些外星人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为了尽量确保比试的公平性。”佐藤朝大屏幕点点头,外星飞船的影像再一次出现在上面。“外星人让我们抽签,显然也是为了选出一个人送回地球,让他为发生在那里的事做个见证。我想既然她们把奥罗拉号送回来,那就说明她们是有意要给我们一个准备的机会。我觉得这些外星人是想让我们跟她们结结实实地干一仗。”他耸耸肩。“如果她们没对传感器和导航记录做手脚的话,我这份见证人的工作要轻松得多,可也许这也是人格测试的一部分吧。”
“要是我们拒绝交手呢?”潘科夫斯基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张开双臂欢迎她们光临卡伦星呢?”
“那么这个星球上的人会被尽数屠杀,”佐藤毫不避讳地说,“男人、女人、孩子,一个都不剩。她们在奥罗拉号上就是这样杀光了所有没有反抗的船员。”
“你确定?”特尔南上将轻声问道。
“非常确定,长官,”佐藤回答道,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攥成拳头。“这样的事我见得够多了,我知道只有这一种可能。”
特尔南伤感地点点头。他和欧文·麦克拉伦是不错的朋友,麦克拉伦和船员们的死对他个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那么好吧,各位,”萨宾对大家说,“只要总统能征集到资金和人员,下面就是我们的事了:我们有一支舰队要打造,还有一场战争要筹备。还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1] 巴尼:单词bunny即西方国家儿童所说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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