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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马可士

  占领的前几天的状况让人了解战争占领下的局势。理想状况下,新任的总督会请先前的总督协助,在城中建立权威,设法让城里居民的习惯和期待在新的统治下顺利运作;最糟的状况是杀光所有人,将征服的城市烧为平地。苏达帕介于二者之间。起了几场火,很快就扑灭。打劫时有三艘船沉没,以码头里船只的数目而言,马可士怀疑那些船是被因故无法出海的船长凿沉的。城市大致上受到尊重,不过得到的尊重终究是主人对自己所有物的那种尊重,居民的前景仍然不大乐观。

  苏达帕有三座监狱,那是不同城市融合之前的遗迹。一座安全地坐落在内陆,一排排铁笼周围盖着高大的石墙。第二座是在海岸附近的崖顶上,牢笼暴露于各种天候下,而天候有好有坏。第三座是在内陆,只有一道海湾,然而无情的浪涛足以击垮最有经验的泳者。如今三座监狱里的囚犯都清空了,重新关入孩童。一间六人的牢里挤了二十个孩子,马可士瞥了一眼便明白他看到了什么。不是被纳入帝国的一座城,不是收为人民的当地居民。而是奴隶,甚至比奴隶还不如。更有可能的是基特所担心的净化,这家伙总是在最糟的时机说中事情。

  新的总督是留着难看胡髭的原血人,叫作法隆‧布鲁特,他下令城里的所有提辛内人实施宵禁。日落后到日出前,谁也不准待在街上。马可士在码头看到一个渔夫喊道他还没下水鱼就没了,结果就是让新的安提亚港务官在街上赏了男人一顿靴子,直到他的几丁质背上露出亮黑色的血肉。一打士兵旁观发笑。

  这一切让马可士陷入尴尬的处境。他和安提亚人一样是原血人,也和他们一样都是城中的陌生脸孔。他不像当地的居民,可以在黑暗的街道上自由行动,此外因为他的外表和侵略者相同,还能混在苏达帕的新主人之中而不引人注目。依南和亚尔丹虽然不受宵禁束缚,却仍会因为他们的种族而引起注意,而马可士看起来和他的身分没两样,是个没穿制服的原血人士兵,只是年纪大了些。这让他可以在伊莎杜行长组织网的成员之间传递讯息,分行里就属他最安全。

  至少最不容易被侵略者伤害。

  「是伊莎杜行长派我来的。」马可士说着两掌朝外举到肩头,一把剑刃抵在他的喉咙。

  「鬼才相信她派你来。」持剑的提辛内男人说。

  「我是马可士‧威斯特。我是奥丽华港分行的守卫队长。」或许不算事实,不过这时候不大适合解释他复杂的雇用状态。「我是和贝尔莎库行长一起来的。」

  「证明给我看。」

  「你现在有七个孩子藏在阁楼里。你今天早上送了讯息,信中要求借款买新的石磨。」

  剑刃抵得更紧了,刺出的伤口涓涓流下鲜血。他周围的房舍数量不及银行的五分之一,几乎不过北岸的农舍那么大。他们在餐厅里,木盘子上还盛着晚上的残羹,除了随时可以划开他喉咙的男人之外,长椅上还坐着手持短剑的四人。要是这样死掉就蠢到家了。马可士心想

  「组织一定被破了。」他背后的男人嘶声说。「一定被拦劫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他们的一份子?」

  「因为我没让五十个安提亚士兵将燃烧的火把丢进窗户里,射死所有夺门而出的人。」马可士说。「他们何必费心骗你们?」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剑垂下了,马可士伸手捂住他的喉咙。和他剔胡子割到的伤口比起来没严重多少,但被人制伏实在丢脸。他的反应变慢了。他不确定是否又是那把毒剑的效果,或只是因为年岁增长;他将毒剑留在亚尔丹和基特那里。

  「不好意思。」他说着把剑上马可士的血擦干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下次知道了。」马可士说。「我有个行长的口信。明天正午前有艘船开往朴特,船长叫布洛斯特,他的船有两层船壳。」

  「所以是该死的走私客。」船旁的一个男人说着啐了口。「我讨厌走私客。」

  「不然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马可士不快地说,这时门上传来敲门声。提辛内人僵住了。

  一个声音喊道:「奉总督之名,把门打开!」是安提亚口音。原先准备杀了马可士的男人把他推进一个食橱里。

  「乖乖待着。」他说。「别他妈的出一点声音,否则你会害死我们。」

  马可士点点头,将门拉到只留一点缝隙,他透过缝隙听见门打开,安提亚人推门进来。那个声音依然严厉,一字字逼入耳中。马可士怀疑躲在他上方的孩子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个新的声音说:「我们收到密报。有人违背宵禁来这里。」马可士感到血一冷从缝隙望了出去。那人没带武器,只穿了身褐袍,粗硬的头发往后梳,一张长脸或许就像基特二十年前的样子。是祭司。持剑的男人吸口气正要唬他们,顺便害死所有人,马可士急忙走出食橱。

  「大概是指我吧。」他说。

  「你又是谁?」祭司说。他背后还有四个持剑的安提亚人,天晓得街上还有多少。

  「马可士‧威斯特。我替米狄恩银行工作。」

  祭司瞇起眼,倾听血液中的蜘蛛的意见。马可士只要想到身上就微微发痒。祭司背后的两个原血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认出他的名字,真不错。

  「你在做什么?」持剑的男人说。

  「说实话。」马可士说,连带吞下下一句—我们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们当然有事隐瞒。

  「你为什么在这里?」祭司问。

  「办生意。行长今天下午收到短信,要求借款买新的石磨。她不能出来走动,所以要我负责调查。因为宵禁的关系。」

  「石磨?没别的事吗?」

  「没有」并不是诚实的回答。马可士微笑着耸耸肩,同时疯狂动脑。「你们在信里不会找到别的讯息。」

  「但你一听到我们来,就躲进食橱?为什么?」

  「我待过被占领的城市,有时可吓人了。我怕了,没多想。」

  祭司侧着头,点了点头。「谢谢你。这里似乎没有违规的情事。」

  「你不该和虫子做生意。」一个士兵说。「什么样的商人会和这些家伙合作啊?」

  「遇到钱的时候,银行家可是很有弹性的。」马可士说:「不过我会转告他们。」

  事情结束了,不过仍有机会出错。如果安提亚人觉得他们是来执行宵禁的,就会现在离开,否则仍然很有机会发生大屠杀。马可士这边有他和五个提辛内人,人数上占了优势,至少有一个安提亚人不能活着走出去。士兵们显然得到同样的结论。

  「下次最好早点开门。」士兵说着指向一个提辛内人,不过门根本不是他开的。「否则就有麻烦了。懂吗?」

  「懂。」提辛内人说,于是安提亚人一脸不快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马可士瘫倒在长椅上。逃过一劫令他有点反胃,从前这种事曾令人兴奋,但那时他比较年轻。

  「你还好吧?」拿剑的男人说。

  「还好。」马可士说。「至少之后会好一点。听着,看到那些祭司了吧?绝对不能瞒骗他们。可以的话,也尽量别听他们说话。他们的血里有蜘蛛,让他们有能力左右真相和谎言。」

  拿剑的男人的瞬膜闭上,缓缓点头。

  「好吧。」他说。「你说了算。」

  马可士毫无喜悦地笑了笑。「欸,我有个朋友。换作他告诉你,你就会相信了。」

  这样行不通。马可士心想。

  「他们是好人。」伊莎杜行长说。「很可靠。他们不会说出去。」

  「若是别的情况,那样很重要。」马可士说。「但这些概念是妳和士兵与治安官打交道时建立的。或许还有术士、拷问者。不过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改变了一切。妳建立的组织网没考虑到蜘蛛的事。」

  提辛内女人望出窗外,她的脸像石头一样严峻。会议室的窗外正对着街道和城市,从北方刮起的风拖来低矮的云层,但不会下雨,即使下也下不多;奇亚里亚北方的山峦会吸干云里的水气,而全苏达帕的雨水都是从南面来的。这些风带来的不是雨水,是冬天的第一丝寒意。马可士望着席丝琳,她显露出思考时疏离而平静的神情。那是好事。米狄恩银行得有个行长能冷静地看待事情,而伊莎杜陷于悲伤,很难胜任。

  「你有什么建议?」席丝琳问。

  「首先,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对付的是什么。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人们不了解自己的对手。但也不要大肆声张。毕竟这种事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如果逼得那些人拿着扩音筒走上街上,告诉大家他们其实看不出说谎者,那么大家都会相信,而我们会落回现在的处境。」

  席丝琳点点头。「我们不能一起进行任务。那样不安全。一定得个别行事,不能协调进行。我们需要支持他们,但谁也不能知道给与支持的人是谁,或者是谁得到支持。」

  「我看不出该怎么运作。」马可士说。

  「真的吗?」席丝琳似乎打从心里觉得诧异。「其实不难。我们可以悬赏请人保障孩子的安全。从依拉萨带一个孩子到喀尔斯或奥丽华港的人,就能由……呃,我不知道,由某个人管理的资金中得到赏金。表面上是隐藏在暗中的神秘人物,不过真面目其实是银行,而任何愿意支助资金的人,都可以将黄金送到某个特定的地点。我们不会知道送黄金去的人是谁,送来孩子的人不用回答任何问题就能得到赏金,他们怎么到达那里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随他们想办法解决,既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也不会背叛他们。」

  「他们会派出刺客。」伊莎杜说。「安提亚人会派人杀了任何响应的人。他们会派出骯脏的祭司。」

  「那我们就雇守卫,要他们划开大拇指,就像为合约盖血指印一样。」席丝琳说完又对马可士说:「我可以在一两天内草拟一个完整的计画。如果科姆同意,我们就能在初霜来临之前准备好进行。」

  「我们该怎么告诉大家?」伊莎杜质疑道。

  「只要有粉笔、黑夜,和愈多愈好的墙。」马可士说。「最好别被逮到,不过这些事都是事实。」

  「而且目标未必只有孩子。」席丝琳的声音带着若有所思的喜悦。「我们可以悬赏任何希望办的事。证明杀了安提亚士兵、偷了他们的食物,或干预命令的传递。那笔钱可以成为不少事情的赏金,所以才很危险。事情当然会不大好看,我们得预期发生诈领的情事,除非……我们让基特师傅—」

  「这想法不错。」马可士说。「但我们只有一个他,而我更需要他。」

  席丝琳的表情垮了下来。他预料到了。马可士努力忽略肋骨下的内疚,将指尖滑过粗糙的桌面等她开口。

  「需要他。」席丝琳尽量保持轻松的语调,顶多带着好奇。「要他做什么?」

  「我们的任务变了。」马可士说。「我们得除去女神背后的力量。我会带基特去坎宁坡。看看能不能查出妳那个神秘的消息来源,尽量调查他们派出的搜索队,还有他们在找什么,以及他们是否已经找到了任何东西。」

  「你要带走唯一能与他们力量对抗的男人,只为了捕风捉影?」伊莎杜的声音严厉。

  「还会带走那把剑。」

  「为什么?」席丝琳问。

  「可能想杀点祭司。」

  「不,我是说为什么要去坎宁坡?为什么要去?」

  马可士深吸口气。街上有匹骡子嘶鸣。

  「亚尔丹跟妳说过格拉迪斯的事吗?」

  「没有。」席丝琳说。「我只有在他们叫你伍德福特和格拉迪斯的英雄听过那地方。」

  「好吧,那是崔希恩公主和史宾梅尔勋爵交战的第二年,当时我仍然愚蠢地随着史宾梅尔起舞。格拉迪斯是一条山径中间的一座要塞,龙道通过其间,但那个地方被崔希恩公主占领,如果她守得住那座要塞,她的补给线就会像石头一样牢靠。她的兵力和我差不多,又占有地利,于是我派出一队士兵到弓箭射程之外的地方。人数不多,不过旌旗尽出,史宾梅尔骑马同行,我也在场,还有我们的三大盟军,他们除了派出手下外也亲自上场。崔希恩公主看了我们的军队,宛如史诗里才会出现的画面,而她确定自己能逮住我们,派出手下和我们打了一下。但不久后我下令撤退,退了大约半里格远后重振旗鼓。她的手下也一样。然后我们从头来过。大半天的时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们击退,当她被引诱得够远的时候,我们留在后方的士兵和弓兵蜂涌而上,攻下要塞。那场战役没有旗帜,也没有大人物,几乎没有任何骑兵,只是恰当的兵力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恰当的地方,就赢了关键的一役。」

  「原来如此。」席丝琳说。

  「我不懂。」伊莎杜说。

  马可士搔搔他的脖子,不小心让伤口又开始流血。「用一般的策略绝对失败。只要他们有祭司,我们就是崔希恩公主,虽然赢得战役,却输掉整个战争。然而他们有个弱点,害怕某个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怕的是什么,他们沉醉于自己的故事里,或许也不知道。不过不论他们在找什么,我打赌那就是藏在暗中却真正重要的微小兵力。」

  「什么时候,」席丝琳说着咳了一声,「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下去没什么好处。」

  她吞口口水。他认识她那么久,看得出她戴上了面具,让他看了难过。

  「很抱歉。」他说。

  「有什么好抱歉的?」米狄恩银行奥丽华港分行发言人席丝琳‧贝尔莎库问道。她的口吻像在谈总账和合约一般。听出她推开他令他心痛,但他无能为力。

  「没什么。」他说。「别介意。只是……我会回来。等我可以的时候。」

  「当然。」席丝琳说。她爽快礼貌的语气彷佛在说:除非你死了,或什么阻止了你,或你改变主意,又或者我不再在乎你是否回来。

  我绝不会离开妳。他很想这么说,然而他正要离开她。

  会议最后的部分进展缓慢,活像一只断了背脊的狗。结束之后,席丝琳扬着头挑眉,按基特和卡莉教她假装成熟的方式放低步伐走回房间。马可士探出窗户,朝地上啐一口。他在马厩旁找到基特和亚尔丹,还有两匹精神抖擞的马。绿剑包在羊皮里,和他的铺盖一同绑在马鞍后。马可士想到他们不能带着那匹来自喀西特的小骡子,感到一丝惋惜难过。

  「进行得如何?」亚尔丹问。

  「和预料中一样顺利。」

  「那就是很不顺利了。」

  基特轻哼一声,既像笑声,又像呻吟。马可士爬上马鞍。

  「这里到坎宁坡的路途遥远。」马可士说。「大部分的路都经过战争的蹂躏,而秋天近了。最后是一座充满蜘蛛祭司的城市。某人写了信,我们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长相,所以事情一定非常美好。」

  「不过还有希望。」基特沉吟道。

  「当然。」马可士说。「永远都有希望。亚尔丹?」

  「长官?」

  「我夺回佣兵团的日子?」

  「不是今天,长官。」

  「对。不是今天。替我照顾席丝琳。」

  「没问题。」

  「还有,谢谢你……欸,谢谢你就是了。」

  「别客气,长官。」

  「好啦。」马可士说。「基特?我们来惹事生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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