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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葛德

  这场战争的第一场战役在距离丘陵边界十哩的要塞爆发了。溪边仍积着冰,树根处与墙面北侧阳光没照到的地方留有残雪,而特尼根勋爵亲自率领先锋,等着太阳移动到不让敌方占有优势的正午时刻。如果要塞的士兵上战场,只要一小时就能解决,然而铁与橡木的城门牢牢阖上,于是特尼根的手下退回,为他们短暂而血腥的围攻做好准备。

  「他们为什么不绕过去就好?」埃斯特问。

  葛德用报告轻点嘴唇思考。他在战场上的经验不如特尼根丰富,而尽管他熟读理论及战争史,花了更多岁月实际指挥战争的人说出的分析,有时仍令他觉得晦涩。不过他觉得该给埃斯特一个答案,只好尽力而为。

  「如果就这么继续前进,会把他们留在背后。」他很确定自己说得没错。「而没有完全被摧毁的敌人,总是能重获力量重新对付你。」

  埃斯特思索着他的话,皱起眉头,然后点点头。

  「继续吧。」男孩说。「继续读。」

  安提亚的兵力远胜过要塞驻军,约是五个安提亚人对上一个提辛内人或贾苏鲁人,但要塞的墙壁结实,而且善于维护。特尼根首先派出一队弓兵和驯鹰师往东去,击落派去警告敌人或求援的骑士或飞鸟,到了昏暗的晚上,我军在要塞的弓箭射程外架起攻城机,特尼根率兵巡逻,杀死逃逸的敌兵,捉了几乎一打人杀掉。随军的祭司就着火光讲道,说起安提亚注定将和平带给这个世界,命运将由此展开,而死者的灵魂将在早晨随他们骑行,让他们进攻时势不可挡,战争的波澜会让他们都得到荣耀。这些话让兵将渴望一战,特尼根还得劝阻他们夜袭。

  早晨,春霜还在帐幕上泛着光—

  「这句真美。」埃斯特说。

  「特尼根的报告的确有种诗意。」葛德附和道。神巫坐在一段距离外,这时呵呵笑了一声。

  早晨,春霜还在帐幕上泛着光,特尼根便下令进攻。一开始便看出守方绝望恐惧的样子,箭雨和石头雨毫无保留地落下,一个术士躲在要塞墙后,从唯一的那座塔投出熊熊烈火,在弩箭射下术士之前,操作攻城槌的士兵已经葬身火焰中。待第二组人开始在守方的箭雨下节节败退时,特尼根下令冲锋,让大军的兵力来到他们后方,他自己的人则阻挡了撤退的路,同时坚定了那些人的决心。最后,特尼根亲自下马,手搁在攻城槌上,完成关键的十数次槌击。

  要塞的门终于倒下,特尼根领兵进攻。要塞里的提辛内人和贾苏鲁人不多,但他们情急拚命,几乎花了一整天才将他们完全铲除,造成不少死伤,其中包括特尼根自己的侍从。但夕阳最后映照在悬挂于要塞的安提亚旗帜上,也确认了这场战争的第一步胜利。

  葛德盖上最后一页,将报告放到桌上。他位于皇城中心的私人房间位宽敞而华美,里头装饰着雕刻的石像和奢华的挂毡,还有宽大的拱型天花板,午后温和的阳光从世上最精致的玻璃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熏衣草和灯油的气味。他们也回到家里,回到葛德能逃离宫中需索,能随意搔痒的地方。埃斯特坐在大桌旁,达斯可林让人在这张桌上设置了沙拉喀、依拉萨、自由贸易城邦以及安提亚南部的地图,在战情室那张能够重现军队动向与城市覆亡的地图比较精细,但眼前的地图恰好能让人对情势有个简略的概念。努斯在这里,细长的绿色龙道阻止沙拉喀融入依拉萨的山脉南缘,而遥远的伊南泰守护着山脉尽头,每个要塞与堡垒都以白镴模型标示。葛德靠向前,从地图上拔起最前面的那座后放回原位。蜘蛛女神的红色旗帜正在细小的屋顶上飘扬。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埃斯特问。

  「什么事?」葛德问。

  「你觉得真的是那样吗?特尼根勋爵扶着攻城槌、帐篷上结霜、术士唤起火焰?」

  「那部分我不确定。士兵的死伤人数可能正确或很接近。我有其他人可以确认这些事,也能确认花了多久时间攻下要塞。我想可以度量、计算的事,他不敢夸大。不过其他的呢?」

  「你觉得他说谎吗?」

  「我读过历史上许多战场报告。」葛德说。「这和我的经验不符。」

  埃斯特瞥了神巫一眼,高大的祭司扬起眉毛。

  葛德认识的孩子不多。成长过程中,他是庄园里唯一的小孩,村里的男孩、女孩只是偶尔的同伴。但即使那时,葛德就了解到经历岁月的人,自己看不出年纪的变化。埃斯特就是一例。西密昂国王要求葛德当王子的监护人,几乎是两年前的事了,而他差点觉得身边的男孩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但那只是错觉。没错,埃斯特长高了,更重要的是,他展现了自己的样貌。他脸上的线条依然温和,却已不再是孩子的线条。至少不常表现出孩子的模样。他也长壮、变瘦了。埃斯特还要很多年才会成年、戴上王冠,但葛德已经能瞥见未来那个男人、那个国王的模样。他因而感到既自豪又忧伤。如果他想要把龙族灭亡后首次真正和平的世界交给埃斯特,他就无暇休息。有些日子,他最想做的莫过于赖床,随心所欲地吃东西,在阳光下打盹。他知道当上摄政王其实是种牺牲,即使他拥有一切权力与地位,但他之所以扛得起帝国的重担,只是因为这是为埃斯特做的。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但他也向自己承认,等他卸下职务,应该会怀念某些掌权的感觉。

  「帕里亚柯勋爵?」男人进门的时候,腰几乎弯到水平。

  自从叛变后回到皇城,葛德破除了一些让别人替他沐浴更衣之类的小传统,为他在皇城的仆役之间赢得了名声。现在他们对他尊敬多了。「公开接见准备开始了,大人。」

  葛德站起身,将袍子整理整理得完美无瑕。神巫从窗边站起来走向他,以身材如此魁梧的男人而言,动作显得轻柔。

  「好啦。」葛德说。「我们来把事情了结了吧?」

  他转身向门口时,仆人的脸有些苍白。葛德回头看,原以为会看见刺客、蜜蜂,或是某种危险,然而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仆人吞了口水一咳。

  「你的王冠。」埃斯特说。葛德伸手摸摸空无一物的头顶。「在这里。」

  「谢谢你。」葛德说着接过金属圈戴上。「看起来如何?」

  「很有威严。」埃斯特说。

  葛德摆出夸张的姿态。小王子笑出声,葛德跟着笑了。

  公开接见是摄政的一大麻烦事。漫长的冬天里,谒见的请求像水坝里的水一样不断累积—治安官希望将决策权提高到可能的极限、王室的囚犯请求赦免,以及坐在裂土王座上可能遇到的形形色色问题。葛德从没做过这种事,也不曾参与,他很期待尝试这个挑战。

  拨作公开接见用的大厅大约距离皇城底部百码,前面耸立的庞大建筑让此一场合有种庄严之感,又几乎带着不祥的味道。这里的王座是真正的裂土王座,古老的金属曾被拜席恩‧欧克尔斩裂,而锻造者安南将之复原,留下伤痕。至少传说是如此,而传说背后的真相只能臆测。

  葛德由他的座位眺望那片人山人海。贵族的手臂和胸前闪烁着黄金与珠宝的光芒,商人穿着毛皮和上好的羊毛衣料,而在他们后方跪着的是农奴、佃农和囚犯,这些人设法说服了宫中官吏,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案子值得摄政王拨冗。葛德的私人护卫站在他背后,宫中的守卫则站在朝他而来的队伍两旁,接见开始前,葛德忍不住微笑。这个帝国将最困难的谜题交由他评断—土地权的条件、奴隶的处置、犯罪的裁决,以及惩处的评估。各种事关正义的问题等着他解答,而只因为他做了决定,他认为对的事将成为正确的答案。这可说是世上最美妙的娱乐。

  只不过,要是神巫没在他身边,过程会变得很吓人。

  「准备好了吗?」葛德问。

  「好了,葛德殿下。」祭司鞠躬回答后蹒跚走下,来到最接近旁听席的位置,在葛德看得见他的侧边站定。葛德一时感到焦躁,一来是担心神巫会走出听力范围之外或被宫中的人挡住,还有身处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脑中突然出现鲜明的影像,彷佛看到藏匿的弓箭手朝他坐着的地方放暗箭。他以前从未担心那样的事。这又是道森‧凯廉遗留给他的另一个馈赠。他多此一举地谨慎看着群众,扬起手,公开接见开始。

  请愿的事务按优先权进行报告。先是地位从高至低的贵族,接着是没有头衔却有贵族血统的人,大使和与有安提亚血缘关系的外国贵族,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国贵族,拿着商会执照的商家,没有商会执照的商家,最后剩下的少数份子,只不过是用来填满国王或摄政王因太疲倦,决议将其余事项延至隔年再审之前的时间。两个小贵族的私生子各自声称他们得到父亲领地上的同一座染坊。葛德让他们分别重述了他们的说法,然后注意神巫和缓的点头或摇头。一个贾苏鲁女人展示了一份合约,合约中规定当地的一位商人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卖商品给她。商人发誓文件是伪造的,而神巫细小的动作确认了那份文件是真的,但葛德刻意问了些尖锐的问题,检视文件,最后才裁决,而商人犯了欺骗摄政王之罪,被判在新的监牢关上一个月,并削去左耳垂。随着一件件事务呈在葛德面前,他对扮演正义与智慧的角色愈来愈自在,待他们进行到商家的案子时,他几乎已经不需要神巫的建议了。几个小时下来,在场的人见识着他突破谎言和不实的陈述,以猎犬般敏锐的能力找到真相。他看见骗子脸上恐惧的神情,看见他成全的人脸上的敬意。真的,天下没有比这件事更美妙的了。

  有些事务和欺骗无关,既成的事实显而易见,只是解读的方式有争议。他不大喜欢那样的事务,但他尽量判断,或是暂时搁置,等他查阅历史上某些细节和惯例再下判断。他这么说的时候,看到请愿者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但没人抗议。他是摄政王葛德‧帕里亚柯,他揭露了费尔丁‧玛斯和艾斯特洛邦的阴谋,掀起统一诸土的战争,还在一年内征服了两个国家,两度拯救了帝国。他是英雄。他做的任何事都不可能有错。

  唯一的意外发生在那天将尽之时。有个达汀内人来到王座下,跪下深深鞠躬,指节压在地板上。以他的种族而言男人很强壮,肤色黝黑,双眼如火炬一般明亮。他穿的长上衣材质是磨损的皮革,胸口处绘了一个龙的符文,看似穷人的盾形纹章。

  「达尔‧辛拉玛?」葛德念出请愿书上的名字。

  「摄政王。感谢您听我说。我原来担心其他事务会占去您整天的时间。」男人的语气带着兴味和富有企图心的坚定,而他的话虽然合宜,却给人一种双方平等的感觉,彷佛是两个男人在对话,而不是骯脏卑下的请愿者站在安提亚帝国的主宰者面前。葛德嫉妒如此信心满满的态度,并不喜欢他。

  「你希望我资助去……去哪里的任务?」

  辛拉玛微笑了。

  「等我确定是什么地方,已经太迟了。等到那时候,已经有人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该找的东西。太阳神殿、盐书、伊灵朵失落的书籍。」

  「都是伪造的。」葛德回应得有些心急。辛拉玛微微一笑。

  「目前所见都是伪造的,因为真品还埋藏在某处。重点就是这样,不是吗?我父亲和祖父穷其一生搜寻龙道未到达的地方,而我曾经爬进人类数世纪以来不曾涉足的洞穴,在洞底发现石雕。世上还有神秘的事物存在,还有能追溯至龙族帝国的宝藏。宝石、珠宝、写着魔法知识的书籍和战争装置;而那些战争我们早已遗忘,仅存在于哄孩子入睡的故事里。」

  「而你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些奇迹之物。」葛德的话中充满猜疑。

  「我知道如何寻找。寻找是场赌局,但只要成功,世上没有更高的奖赏。」

  葛德瞥向神巫时,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神巫挑着双眉,睁大了眼。他不再伪装祈祷或冥想,取而代之的不知是警觉或是欣喜。葛德咽下拒绝的话,可是神巫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嗯。」葛德说。「我得思考该怎么答复你。」

  「感谢您,摄政王。」辛拉玛微笑着说。

  葛德靠向他的护卫队长。「护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别让他离开。」

  队长点点头,动作却带着犹豫。

  「大人,您是指监牢吗?」

  「不是。我是指客房。或是带他去某座花园。只要……只要别让他离开就好。」

  之后葛德听了一个牧羊人请愿,他的羊群被一名喝醉的祭司宰了,前来请求赔偿,但这时事情已经不再有趣了。他下令接见暂停后,在护卫护送下走到一座干涸的喷水池旁,池中被铜绿侵蚀的龙作势扑向空中,龙身后拖着十三个种族的人类,但换个角度看,又像他们要将龙拉下。不久后神巫跟了过来,他皱着脸沉思。

  「你听出了什么吗?」葛德说。「那个冒险家。你……我是说,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没错。」祭司说。「葛德殿下,他没有误导您。他的确在寻找他声称寻找的事物。如果可以,我想和他谈谈。

  葛德把手插进袖子里,像是连指手套一样温暖手指。

  「我也有此打算。我请护卫把他带到舒适的地方,并且留住他了。」

  「你对我们真好。」神巫说,但似乎心不在焉。「这人可能背负着重要的任务。在久远无尽之前,龙族嫉妒、憎恨女神,如果深埋的舱体在大火的年代之后仍然存在,我们必须查出来。或许是女神的影响使他来到这里。」

  「噢。」葛德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接受他的请愿吗?」

  神巫将厚实的手掌搁到葛德的肩头。

  「我会和他谈谈,查明更多事。女神的网和世界一样宽广,比海洋更深远,什么也逃不过祂的法眼。如果他真的是女神派来的,我们必须以礼相待。」

  「应该会吧。」葛德说。「只要谈话的发展如你期望。」

  「谢谢您,葛德殿下。」

  「我被女神选中,将和平带给全世界。说真的,不论祂说要做些什么,我们都该照办。」

  这几乎是肺腑之言。在心中纠缠着那一丝不情愿,只是因为谨慎与理智而产生的怀疑。毕竟他们才刚开战,或许之后需要买进食物或雇用佣兵,如果钱花掉了,就得征税或借贷,因此最好能完全肯定。他是安提亚的摄政王,是世上最有权有势的人,而这位达尔‧辛拉玛是流浪者,或可称作是乞丐,如果神巫对他着迷,只是因为那个达汀内人可能对葛德计画有助益。就是这样。葛德告诉自己,全世界的人之中,他最没理由嫉妒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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