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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凹

  在月凹表面,成人体重接近地球上的三品脱啤酒,坚忍号则相当于两台半挂式卡车。

  爱斐最后一次启动姿态控制推进器,让坚忍号尾上头下,呈垂直状态,并垫高旋轮,铁锤头抵着谷底。迪娜派机器人将锤头焊接在小行星上,之后爱斐停下推进器。

  如此一来,坚忍号不再是船舰,而成了建筑。

  锤头与月凹合而为一,成了同块金属,栈道彷佛长在上头的树干,枝桠是不同的小模块,顶端八十一艘元舟排列出最宽广的方阵,像指着天际的叶片。

  至少两人是这么想象的。她们若不走出锤头,怎知道外面究竟什么模样,然而两边开战以后舱门就紧锁,直到完成停泊和焊接,坚忍号内都还安安静静。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开了门一个一个模块搜查,靠巴克和角蛇走在前面提供照明、探查隐蔽四角。后来缇克拉追上,亲自领队,迪娜、爱斐守住她背面,三人找来铁管充作棍棒,结果倒是派不上用场。

  三人看到的是惨案、战场也是灾难。模块约一半失压,有些完全隔离,必须穿上宇宙飞行服才有办法绕进去,要搜遍得花上好几天。

  半途,她们找到艾怛。七联那儿唯一的生还者。距离他们吃掉泰维史塔克.普劳斯也已经过了两天,她此刻很饿,但身体没异状。双方冲突加上陨石冲击,她受困以后找到庇护包躲进去,渴了就喝里头的水,乖乖等待救援。

  人口降低到十六,而且好几位都因战斗或陨石撞坏模块而受伤。没来得及进入锤头或庇护包的人出现辐射病症状,能动的人修补破洞、给模块加压,旋轮重新转动后成为医务站,一下就塞满了。

  迪娜带杜比做了最后一次太空漫步。他这几天很虚弱,被塞进太空装时才忽然精神一振。迪娜牵着他在谷底尽量走了走,步伐轻飘飘的,还好有磁铁爪蟹扣着靴底才没飘出去。两人溜达了约一公里,四处张望、看清楚人类的新家。轮区转动后,莫菈终于开箱取出基因工程设备。缇克拉在顶端检查元舟,记录哪些完好、哪些没救了,还有哪些经过修理或许还堪用;爪蟹和角蛇群在峡谷里勤奋工作,拉开缆绳与支架后,将坚忍号在终点站固定得更牢靠。

  散步所经之处大半昏暗,为了避开宇宙射线与日冕物质抛射,这是无可避免的代价。然而只要抬起头望向峭壁边缘,仍有一丝丝阳光,两人讨论如何设置镜子,将阳光反射到元舟上,利用透明隔层种植食物、过滤空气。杜比提出温室方案,也就是未来在谷顶和山壁修建屋顶与墙壁,里面灌注空气。如此一来,峡谷这区段可以呼吸,孩子们不穿宇宙飞行服也能「外出」游玩。

  走回家以后,杜比咽气了。

  一条损坏的元舟暂时做为太平间,逝者们彼此相伴,日后有空,要在月凹造个陵墓。虽然得等很久,不过幸存者有个共同信念:若非这些朋友的牺牲,自己不可能抵达月凹。杜比与泽克.彼得森、宝洛雅登、史提夫.雷克等人差不多时间过世,就葬在一起。

  几个伤员回复意识花了比较久时间,描述了舟群人入侵的场面、坚忍号穿越辐射和陨石风暴的惨烈过程。故事经过录音录像、好好留存,总有一天会出个史学家拼凑数据、比对计算机数据,判断出谁杀了谁、每个模块指示灯于何时熄灭。

  最好的情报来源应该是艾怛——前提是她肯开口,可惜事与愿违。艾怛罹患重度忧郁,开口时都是闪过脑海、杂乱无章的思绪。

  更何况也没有人想与她聊天。那双眼睛太锐利、太渴切,不知是真能瞧见什么,抑或自以为能望进别人心底。给艾怛那样盯着任谁都不舒坦,总想起她和她伙伴们的行径,怀疑自己是否被当作食物打量。

  舟群靠近坚忍号以后,之前三年的电子邮件、太空脸书、部落格文章以及网络上的各种讯息涌入系统,编织出跌宕起伏的一段历史。梗概就是JBF和她的亲信思想越来越不切实际,露易莎分析他们的心态类同一次世界大战后灵学玄学兴起的情况。一九二○年代,战争造成惨重伤亡,随后流感肆虐,无法接受生命如此脆弱的人投入通灵迷信的怀抱,以为仍能与彼世的亲友沟通,潜意识藉由仪式说服自己种种苦难并未真实发生。

  这比喻算是轻描淡写了。磊雨造成的大灭绝远远不止于此。舟民之中确实兴起灵性风潮,一次特别厉害的日冕物质抛射夺走近百位舟民性命,泰维特别撰文,遥想当年与杜比前往不丹的旅程,途中与国王聊及轮回转生的方程式。这对作者自身只是段回忆,以此缅怀逝者,但回顾后,大家发现这似是舟群幸存者思维的转折点。本就有一派舟民在心里神化了群行,恐怕是读太多混沌理论,却又读得太肤浅,死脑筋地误以为群行时的集体决策超越人智,能上达天听。

  从那篇部落格文章衍生出大量创作,内容糅合科学与神话,无论露易莎或任何脑袋清楚的人读了都满头问号,但很显然,大量受困元舟、惊魂未定的年轻人从这些说词得到慰藉。泰维有自知之明,不接受别人赋予他先知头衔,可叹的是若他当初没那么谦虚,也许下场会好得多。

  「我真不懂,」露易莎这么说:「怎么会有人在这些文字里头找到希望、甚至意义?但他们还真办到了,所以拖延着迟迟不面对真正的问题。等艾怛那帮人清醒过来,意识到必须推翻JBF政权,反动力道一爆发就失控,因为局势已积重难返。」

  反抗势力起源于两组三联构成的链球,包含艾怛在内的有志者开始批判主流舆论以及白舟官方说法都是「狗屁不通」,并视泰维史塔克.普劳斯为政权扶植的傀儡部落客。他们自称「黑链球」,将革命讯息散布到舟群各处。

  黑链球的呼吁合情合理,不过就是要大家面对现状、采取实际且有效的行动解决问题罢了。其中一个可能方案就是投靠坚忍号。他们要求JBF公开所有机密,包括可自由取用水、粮食与其他物资的账号,以及定期更换的密码。朱莉亚不从,最后却遭到幕僚背叛,情报终究外泄,众人这才发觉存粮少得可怜。不久随即来到舟群政治和命运的关键转折——面对困境,一派人陷入更严重的神秘主义幻想中,新的信仰是这样的:动因真身为神派遣来的毁灭天使,或者可堪称为神的高等外星生命,目的就是将全人类意识融合、转换为数字数据后在宇宙群行。另一派人相反。他们沉沦后开始吃人——起初并非刻意,而是将自然死亡的遗体当作食物,然后等待JBF垮台、有能领袖取而代之。神秘主义者大半追随朱莉亚,食人族后来依附艾怛。艾怛充满斗志,行事风格独特,渐渐站上黑链球顶端。

  舟群本就无法永续,一分为二后只会每况越下,问题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之后事态发展就不难预料,也导致最后几天攻击坚忍号的行动。

  艾怛依旧不肯正面响应,朱莉亚倒是愿意配合。她的说辞是,艾怛与黑链球幸存者前几周讨论下一步,最初就料定坚忍号得知他们吃过人必定另眼看待,后半辈子都被当作贱民。在他们眼中,爱斐等人自命清高、道貌岸然,势必会惩罚食人行为。与其被动接受审判,不如设法部分或完全占领坚忍号,第一道关卡就是网络,有了筹码才能进行谈判。

  这段叙述大致解释了事情经过,然而却无法说明为什么对朱莉亚和泰维施以酷刑。

  问起这件事,朱莉亚耸肩道:「对那些人来说,我们两个是战犯,活该受到处罚。但大家本来就在挨饿、也被禁锢在狭小空间了,除了拿工具当刑具,直接侵犯我们的身体,还能想出什么好手段?不肯听我讲话,所以锁住我的嘴;至于泰维,则是认为他自作孽不可活,该尝尝肉体被『上传』、与别人融合是什么滋味。」

  一周后,伤势不治的人走了,辐射病发作的人也走了。活人只剩下八个。

  爱斐请大家暂且休息二十四小时,除了致哀,也确认眼前状况。之后,她召集全人类参与的高峰会,与会者有她、迪娜、莫菈、缇克拉、朱莉亚、艾怛、卡米拉以及露易莎。

  众人实在不知如何处置JBF和艾怛。这几年闲暇时,她们想过总有一天要将朱莉亚绳之以法——但捉到了该如何?没人说得出来。更何况,到了最后,竟杀出个艾怛看来比她更过分。更重要的是,事到如今惩处有何意义?六个女人合力囚禁两个女人?现在这环境囚禁算是刑罚?理论上可以对身体用刑,偏偏艾怛的黑链球军使过这招,她们并不觉得心头畅快。

  JBF谈不上威胁,艾怛眼神还有点狂躁。但除非关进元舟,否则没有什么好办法。不如盯紧,不让她离开视线、也不让她站在大家背后。

  八人在香蕉房集合,沿着长桌坐下。

  香蕉房的一侧是死后世界,医务站里,一天半前最后断气的是泽克,他还打趣说,身为最后的男性,有八个女人任自己挑选,起不来真是天大的遗憾。没了患者,她们用消毒水将房间全刷洗过,换了干净床单,默默希望很久都别再有人躺进来。

  另外一边是新生,也就是莫菈重新隔间整顿的基因工程实验室。

  后世称今日为七夏娃会议。在场虽有八名女子,露易莎却已经停经。开场时,爱斐报告了现况,而且内容出乎意料地正面。毕竟之前几年听惯了她反复强调那些坏消息。太阳系里找不到几个地方比月凹更安全、更理想:一方面不必担心宇宙射线和日冕物质抛射,另一方面仅短短距离就能到达峡谷顶端,上面几乎时时刻刻有日照,所以无需烦恼能源和农作。

  而大型反应炉加上四十八艘元舟小反应炉提供的电力远远超过需求,持续数十年不成问题;水的部分残余一百吨,此外,葛里格骨头生于太阳系形成之初,表面覆盖的黑色物质富含元素。之前为制造推进剂的融化和电解过程就抽取出数吨的磷、碳、氨等优良肥料,尚恩.普罗布斯特早已视为无价之宝。

  过去五年悬在心头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不再需要思考什么近地点、远地点、引擎点火、推进剂、轨道转换。流星打不进来,甚至,假使月凹与大小近似的天体相撞,她们应该也能平安无事。

  进入云方舟时,元舟装满维生素,因为原本要供应成千上万人。尽管经过这些年损失很多,但止痛药、牙刷之类的存量可以支撑小型殖民地很长很长时间。

  很多事情必须依赖数字科技,若没有机器人帮忙、没有自动化系统运作也是活不下去。目前没有能力自制芯片更换,所幸舟议会有先见之明,备用零件相当多,只要不挥霍,够她们用上几百年。会议中讨论到建立以数字技术为基础的文明,手边有不少工具,一代工具可以制作二代工具、二代工具再制作三代工具,数据库里有使用说明书。

  生存需求得到满足,接下来是最重要的议题,所有人目光朝莫菈集中。

  「设备都没坏,」她开口。「这三年被大家当成娇花呵护我也够无聊了,所以有空就写了详细说明,要是不小心明天轮我出事,妳们也能学会怎么操作。

  「显而易见,在场只有女性,其中七个人能怀孕,更精确地说是排卵。精子的部分怎么办呢?嗯,当初是从地球送上来了,但百分之九十七在磊雨第一天就坏掉,剩下的只有已经分散在各元舟的少数。那十艘元舟后来都加入舟群,而我看过,东西似乎没送到坚忍号。」

  艾怛出言打断,视线却锁定对面的朱莉亚。「妳们都知道我是舟群来的,就我所知,十艘元舟上的样本根本没人管也没人提起过,就算一开始有人知道,大概也没两下就忘了。」

  朱莉亚猜测对方这番话是攻讦自己。「当初有来自世界各地不同族群、健康年轻的男女各八百个。」

  「当初,」艾怛抓到语病。「是当初。」

  「维持样本容器不解冻很麻烦,代价太——」

  「停。」爱斐开口。「等我们研究出怎么生小孩,再让曾孙那辈研究当年的是非对错,现在不是互相怪罪的时候。」

  「我还记得之前马库斯当着大家的面说过,人类基因库根本是乱搞。」迪娜听了自己讲的话突然有些讶异,因为这等于替朱莉亚帮腔。

  「别重蹈覆辙,」艾怛说:「别自欺欺人,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头。」

  爱斐回答。「早知道一转眼只剩下七个能生的女人,之前三年我会叫男人天天对着试管自慰,要怎么冷冻反正总有办法解决。问题就是谁也没想到会演变成今天这局面。」

  「就算那么做,精子质量可能也会有问题。」莫菈插嘴。「辐射剂量那么高,大概得对样本的遗传物质做很多手工修补才行。」

  「手工修补?」朱莉亚问。

  「这儿应该加引号才对,」莫菈举起双手、弯曲两指。「当然不是真的『手工』。靠那些机器——」她朝实验室一瞥,「我可以独立细胞,精卵都行,然后读取里面的基因组。我这边跳过很多细节,但重点是能够得到数字化的DNA纪录,并且输入软件做鉴别,与安置在实验室里的大数据库比对,找出那些染色体哪一段DNA可能受到宇宙射线或反应炉污染,还有办法修复,只是必须从线索去猜测原本的DNA长什么样子。」

  「听起来很复杂,」卡米拉说话了。「要是有我能帮上忙、减轻妳负担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谢谢,这事情确实要花上几个月才能看到些成果。」莫菈回答。「也没有太多选择了。」

  「恕我直言,讨论这个干么?不是就没有精子吗?」艾怛问。

  「不需要。」莫菈说。

  「不需要精子也能怀孕!第一次听到这种奇闻!」艾怛尖声笑道。

  莫菈淡淡回应。「生物学上有所谓的孤雌生殖,简单说,就像是处女生子。做法是将正常的卵转变为胚胎。旧地球上动物实验已经成功,没有针对人类尝试过,一方面是挑战到伦理界线,另一方面是男性逮到机会就想使女性受孕,他们这么积极的话,这技术没什么意义。」

  「在这里也能办到吗?莫菈?」露易莎问。

  「这和刚才说的修补损坏精子就本质是一样的事,甚至某些层面上可能还简单一点。」

  「妳能让我们……靠自己怀孕。」缇克拉出声。

  「嗯,只有露易莎没办法。」

  「我既是小孩的妈妈,也是小孩的爸爸……」艾怛显然对这计划有很多想象,之前那股暴躁与反复无常消失了。她摇身一变,散发出温暖专注的气息。当年的掣签过程中,大概就是这副面貌打动了当权者。

  「过程是很麻烦的实验室操作,」莫菈解释。「不过,原本将整个实验室平安带来也就是为了这事。」

  大家思索一阵,后来朱莉亚率先开口。「我一如往常,依旧是个科技文盲。妳的意思是说可以复制我们吗?」

  莫菈点了头,但不是表示「对」的点头,而是「我懂妳在想什么」那种。「朱莉亚,操作手法有很多种,要制造复制人也办得到,子嗣的基因会与母亲完全相同,可是我们并不期望这种结果。首先,复制人无法解决我们的根本问题——没有男性。」

  卡米拉举手要发问,莫菈一直被打断,有点心烦,眨了眨眼才朝女孩点头。

  「没有男性真的是问题吗?」卡米拉问:「既然有实验室,可以继续制造复制人,没有男性的社会真的不好?至少前几代没关系吧?」

  莫菈轻轻做了外推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待会儿再讨论这个。刚才说过孤雌生殖,但如果只是单纯的孤雌生殖,会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后代完完全全相同,像是复印出来的。想要有基因多样性,我们得采用自交孤雌生殖,这个要解释清楚太复杂,重点就是:正常性交繁殖里有减数分裂和染色体配对,自然达成DNA重新组合的目的,所以小孩会有点像妳,但又不完全像妳。我要实行的孤雌生殖会加入配对重组的机制,保留机率随机数。」

  「男孩女孩都可以这么做?」迪娜问。

  「比较难,」莫菈坦承。「合成Y染色体可不简单。我的预测是前几个——或者说前几批好了——都会是女孩。反正也得先增加人口。同时我会研究Y染色体问题如何解决,希望之后能添些男丁。」

  「但这些小女娃、后来的男宝宝,都来自我们的DNA?」爱斐问。

  「没错。」

  「基因会和我们很接近。」

  「假如我不介入的话就会。」莫菈说:「会像姊妺一样,甚至比姊妺还相似。但我有些技巧可以从同样的遗传物质制作出超过正常范围的基因型,如此一来,她们就算是表亲之类。我也无法肯定,还没有实作经验能参考。」

  「我们讨论的是不是近亲繁殖?听起来就是那么回事。」迪娜说。

  「没错,会因此失去异质接合性,这是我以前的研究主题,所以才被选为普民的一员。」

  「是指复育黑足鼬的计划吧。」爱斐说。

  「对,状况有点类似。我只希望大家记住一点:黑足鼬的复育成功了,这次我们也同样会成功。」

  莫菈语气坚定自信,其他人大受震慑,一下子说不出话,只能呆望。

  她继续道:「我想大家现在有基础认知了吧?」

  这话似是针对朱莉亚。她略显不悦,但随即表示。「我只想先提醒,我女儿有唐氏症。」

  莫菈听完又点点头。「每个人都有遗传缺陷,人口够多而且随机数结合的情况下,会被大数法则掩盖过去,没有那么容易显现。可惜一旦两个人是同样的问题基因,生下的孩子就有很高机率表现出缺陷,我们认知中与近亲通婚相关的遗传疾病也是长期累积的结果。」

  「所以,」露易莎说:「按照妳刚才的计划,头几年也只有七群姊妺、或说表姊妺——」

  「异质接合性不足,我明白妳的疑问。」莫菈回答。「假如身上有遗传疾病因子,例如——」

  「我有甲型地中海型贫血家族病史。」爱斐说。

  「很好的例子。」莫菈继续解释。「还好旧地球毁灭之前已经建构出遗传数据库,东西都在那儿。」她指向实验室,「所以我们知道什么染色体上面的什么特征对应到甲型地中海型贫血。针对爱斐提供的卵子,我可以先找到缺陷位置,进行孤雌生殖之前加以修正,于是她的后代再也不受到疾病困扰。除非未来发生突变,否则这是一劳永逸的治疗。」

  迪娜举手。「我哥哥有囊肿纤维症,但我自己没有验过。」

  朱莉亚跟着举手。「我有三个阿姨都死于乳癌。我倒是检验过,确定身上有同样的基因缺陷。」

  「都适用,」莫菈说:「既然可以检验,就代表我们知道对应的遗传物质,那当然就能做修正。」

  新的声音加入讨论。「躁郁症呢?」

  众人望向艾怛。

  原本艾怛下半辈子应该凄苦无依、连个说话对象也没有,孤伶伶过完一生后从宇宙蒸发,自然一开始没人认真听她发问。但事实上,艾怛这么一问,透露出她的内省自觉比大家以为得都要深。

  莫菈思考了一下。「这个得研究研究。我认为躁郁症也有一定程度是家族遗传,那么应该会有对应的染色体位置,就像其他疾病一样能处理。」

  「但妳认为应该要处理吗?」艾怛又问。

  众人目光自动聚焦在露易莎身上。她点点头。「医界早就认为精神疾病不亚于生理疾病,在我看来,躁郁症也应该得到同等对待。」

  「妳觉得必须处理?」

  露易莎稍微愠怒。「艾怛,妳究竟想问出什么?」

  「我自己看过资料,」她回答。「有些学者主张躁郁症其实是有意义的演化,环境不好的时候,抑郁退缩可以保存能量,环境好起来后能一次爆发出来。」

  「妳的意思是……」

  「妳们打算不顾个人意志改造我的小孩?要是我希望孩子继承躁郁症呢?」

  一阵气氛紧绷的沉默袭来,卡米拉开口问。「那攻击性呢?」

  其余人转头看着她,神情彷佛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我是认真的。」她凝视艾怛。「我知道妳因为疾病受苦,没有看轻的意思。但是历史证明人性中的攻击驱力造成的痛楚死伤,远超过躁郁症或其他特质,既然都准备调整心理上导致痛苦的特征了,为什么不干脆清除所有人的攻击性?」

  「不太一样——」莫菈开口却被迪娜打断。

  「等一下,」她说:「我是个有攻击性的人,从小就是,我还差点当上奥运足球选手!我的干劲都是这么来的呀!把那股攻击能量集中在要做的事情上。」迪娜又朝对面的缇克拉撇了下头,「不然看看她!要不是她性子里那股攻击驱力,怎么会救了我们那么多次?」

  缇克拉点头。「迪娜说得没错,当初她也是勇于挑战太空站的规定才能把我救回来。问题不在攻击驱力,而在于欠缺纪律。人有攻击性没关系——」她也朝迪娜轻瞥一眼。「只要能控制好情绪,依旧对社会很有贡献。」说完以后,缇克拉有意无意朝艾怛瞟了瞟,艾怛闷哼一声别过脸。

  「所以妳的提议是,后代要以纪律、自制为优先?」爱斐问:「我不确定我跟得上妳们的讨论。」

  「我想卡米拉的意思只是说,某些特定人格类型若发展不良、又走向极端,与可诊断的精神疾病一样糟糕,甚至更糟。」朱莉亚开口。

  「我不需要妳来代表,」卡米拉说:「请别再代替我发言了,朱莉亚。」

  「我只是想帮忙。」朱莉亚回答。但看得出来,要是从前的JBF应该会语带责备,此刻却只剩下疲惫。

  迪娜插入道:「嗯,总之我要说的是,我不觉得自己基因有那么大的毛病,大到需要从人类的未来消失。」

  「没人那么说妳,迪娜。」爱斐缓颊。「卡米拉说的是当初只因为她上学就跑去暗杀她的原始人。」

  「那妳有什么见解呢?」缇克拉问爱斐。

  「和妳们差不多。攻击驱力不是问题,只是需要控制和引导,但控制与引导来自智能,也就是理性思考。」

  这句话激得艾怛咯咯笑。「呵,失礼了,」她说:「只是我想起舟群上的状况。八百个以智能和理性为标准精心挑选出的人,最后大家脑袋里只想着对方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我们可没有吃了彼此。」爱斐回答。

  「总是想过的。」艾怛冷笑。

  迪娜手掌在桌子重重一拍。她人还坐着,但双目紧闭。后来起身走出房间。

  「我看她可就没纪律也没智慧能控制好自己的攻击驱力!」艾怛又笑道。

  「正好相反,她表现的是克制,」缇克拉说:「否则杀掉妳就好。艾怛,妳得明白,想一件事情和做一件事情之间有明确的分界,所以纪律有其不可取代的地位。」

  「亲爱的,妳说了好几次纪律,但那到底是什么呢?」莫菈问:「我得从遗传学角度定义这个词汇。囊肿纤维症在遗传物质上有记号,纪律这种东西我就不大肯定了。」

  「有些民族比较重纪律。比方说,」缇克拉答道:「日本人的纪律就胜过……意大利人。」

  她射向艾怛的眼光冷得能让多数人冻结在座位上,但艾怛却仰天大笑。「妳大概忘记古罗马军团了吧,无所谓,请继续。」

  「男性比女性更有纪律。是事实,所以应该有相关的基因。」

  这话又引来一阵沉默,由露易莎打破。

  「我总算看见妳不为人知的一面了,缇克拉。」

  「说我偏见、说我种族歧视都随便。我知道妳们心里怎么想:纪律是训练、是文化。可是我不同意。感觉不到痛,就不会对痛做响应。荷尔蒙也一样。」

  「甜心,怎么会提到荷尔蒙?」莫菈对缇克拉情深意切,稍微冲淡了房里的剑拔弩张。

  「研究指出特定荷尔蒙状态下情绪起伏较大,而别种状态时情绪的影响力会比较弱。这是遗传。」

  「也有可能是表征遗传*,没办法肯定。」莫菈回答。

  * 基因型相同情况下,因为母体荷尔蒙、后天环境和饮食等因素不同造成特定基因的「开启」或「关闭」。

  「无所谓,」缇克拉说:「我的重点是,要住在锡罐子几百年的人必须重视秩序与纪律,而且不能靠阶级,而是发自内心。如果透过实验室能够达成,就该放手去做。」

  露易莎接着说:「刚才爱斐提出智能才是关键,我们还没好好听完。」

  「嗯,」爱斐朝艾怛瞄了眼。「被打断了。」

  艾怛装模作样地伸手摀嘴窃笑。爱斐开始解释。「假如真的愿意跨出这一大步,决定对后代实行基因改造,在我看来,应该找出相对而言最重要的项目下手,答案很显然是智能。」

  「比起其他特质更重要,这是什么意思?」露易莎问。

  「有足够智能,才能分辨什么场合需要纪律、什么场合需要冲劲。我个人认为人类心智有足够的可塑性,可以变成方才卡米拉、艾怛、缇克拉提过的所有性格类型,但改变的原动力来自人类与其他动物的区别——我们的大脑。」

  「但是智能有很多种。」露易莎追问。

  爱斐轻轻摇头。「我读过什么情绪智能之类的数据,但那不重要。妳很清楚我的意思,也知道那确实能透过遗传延续下去。看看阿什肯纳兹犹太人的学术和测验成绩,一目了然。」

  「身为塞法迪犹太人,」露易莎回答。「我现在情绪很复杂呢。」

  「结论是人类需要脑力。」爱斐继续说:「现在已经不是狩猎采集的时代,而且我们就像住在加护病房,活下去靠的不是勇气、体格或者原始社会注重的技能,而是能否驾驭高等科技。人类得变成书呆子,也需要繁衍书呆子。」她转身正视艾怛,「妳先前主张实事求是,还埋怨她,」爱斐又朝朱莉亚点了点头。「说她和她的团体不肯解决问题,只会说空话安抚人心。好,那就面对现实,我们得靠脑袋活下去,所以脑力越强越好。」

  艾怛一脸不屑地摇摇头。「妳完全忽略人的因素,难怪领导统御那么差劲,当年上头的人找马库斯取代妳还真没看走眼,难怪现在我们沦落到这种鬼地方。」

  「这鬼地方安全稳定,」爱斐回答。「跟着妳的人倒是死光了。」

  「是死光了。」艾怛说:「但我不只活着,还看穿妳们打什么如意算盘,不就是找条元舟关着我,要我给妳们生那些改造怪胎,还抢走不让我自己养吗?」骂完以后,她崩溃啜泣。

  「她和我有点像,只是比我更负面。」朱莉亚忽然说:「心里会预测很多不同情况,就现在的处境来说,预测结果绝大多数当然都很惨淡,但是她只能根据那些念头决定对策。」

  「没想到妳这么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啊,朱莉亚。」莫菈说。

  「而妳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模样。」朱莉亚反唇相讥。「我大半辈子都被诊断为忧郁症,一开始服药控制,但后来我不想再吃了,因为那些药物让我变笨。假如我生来如此,那就罢了,我宁可不快乐也不要变笨。」

  「忧郁症有一定程度和基因相关,要不要帮妳从子孙基因里剔除这部分?」莫菈问她。

  「妳听到我刚才怎么说了,」朱莉亚答道:「妳应该明白我的决定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一个社会没有我这种设想各种后果的人会很容易误入歧途,我宁愿子孙脑袋里面拚命上演这些戏码,预期最糟糕的情况并且设法预防;就算代价是心里充满黑暗面,也只是个人的苦痛,就随它去吧。」

  「妳想让后代跟妳一样难过?」

  「当然不是这意思。」朱莉亚说:「假如能留好不留坏,保住远见却不造成精神负担,那我没什么好犹豫。」

  「那种心态的人多了也没用,」缇克拉提醒。「太多的话反而变成苏维埃。」

  「我四十七了,」朱莉亚说:「运气好也就是一胎吧。妳们还有个二十年可以拚,自己算算看。」

  「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生存竞赛了!」卡米拉惨叫。「真后悔我多嘴。」

  突然一阵敲打引起众人注意,大家转头望向香蕉房窗户。玻璃不大,差不多餐盘尺寸。之前三年外头覆盖冰壁,因此遭到遗忘,现在能够模模糊糊看到外头的风景。

  外头有个人影藉助钩环攀着旋轮。是迪娜,她钻进宇宙飞行服出了气闸。

  确定吸引到大家目光以后,迪娜伸手将一个物体按在窗上。看似一团黏土,却连着电线和机器。她按下机器按钮,灯号显示倒数十分钟。

  艾怛狂笑拍手。

  「她这是干什么?」朱莉亚问。

  「那玩意儿是炸弹。」爱斐回答。「十分钟内她不取下,大家就会一起死。」说完以后她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

  「唔,这么做的用意是?」朱莉亚又问。

  「我想就是讨个结论吧。十分钟内没答案,人类干脆直接消失。」

  八个人安静半分钟,最后莫菈开口。「不如这么办吧,每个母亲自己决定如何处理卵子。」

  没人反对,她便继续说明。「我讲清楚些。如果确定是疾病,教科书或医学文献有记载的,那不分生理或心理我都处理掉。无论每个人有多少基因缺陷,我全部都修正。但是——」莫菈微笑,比出一根食指,「之后每个人再选一样。」

  「一样什么?」缇克拉问。

  「一个改变、改善的项目,施作在受精卵的基因组上,但是仅限于自己的孩子,不能扩及其他母亲。也就是说,如果卡米拉,妳真心认为人类没有攻击性更完美,那我就翻资料找办法从遗传学达成妳的期望。其他人也一样,妳们觉得人类需要什么,我就在基因加强什么。谁负责生,谁就有权决定。」*

  * 茉菈(Moira)在希腊神话中为命运三女神(复数形为Moirae),语源原意为「分配」,三女神分别代表怀孕与诞生、生命长度与历程、死亡和终结。

  她们认真思考,时不时窥探彼此的反应。

  爱斐朝窗户瞧一眼。「还有没有人要提问?剩下八分钟。」

  露易莎说:「我觉得用不到八分钟。」

  爱斐注视每个人的眼睛以后,转头对窗外比起大拇指。

  迪娜隔着玻璃和宇宙飞行服面罩用力往里头瞪,看见手势之后点了下头。

  莫菈笑着也比了拇指,迪娜再次回应。

  接着,缇克拉、露易莎、卡米拉、朱莉亚都同意。

  目光集中到艾怛身上。她不愿意看人,也许心底其实有羞涩的一面。

  「随便。」女孩咕哝。

  「得让她看到妳做手势。」爱斐提醒。

  「是吗?意思是只要我死撑着七分钟别翘高拇指,就能凭一己之力毁掉人类这个种族啰?」

  缇克拉从工作服口袋掏出折迭刀甩开,故意双手放腿上装作清指甲。「或许吧,」她开口。「但也可能人口忽然从八变成七,活着的人达成共识。」

  艾怛冷笑着伸出手,但拇指朝下,「这是个诅咒。」她这么说。

  露易莎忍不住叹息,听来颇为光火。

  「诅咒不是我下的,也不会应在妳们的小孩身上。不、不是,我自始至终就不是妳们想象的那种大坏蛋。这诅咒是妳们自己招惹的,谁叫妳们做出这种决议。遭到诅咒的是谁呢?是我的孩子。我明白得很,反正我是食人族、大魔头、不能靠近的对象。不管我怎么做,我的孩子与妳们的孩子永远不一样。想清楚,妳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根本是创造新种族,七个迥然不同的新种族,就像妳莫菈和爱斐的差距这么大。这些新种族不可能再融合了,因为人性如此。几千年以后,妳们六个人的后代遇见我的子孙会怎么说?『啊,快看,继承艾怛血统的人,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食人族,他们身上有诅咒。』在街上遇见了会避开,背地里吐口水瞧不起。妳们种下这个因,就要承担未来的果。我会生很多很多孩子,而且让他们每一个都能对抗身上的诅咒,绝对要存活下来获得最后的胜利。」

  艾怛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深色双眸狠瞪每张脸,然后转头与迪娜四目相交。

  「言尽于此。」她慢慢转动拳头,拇指朝上。

  ◈ ◈ ◈

  迪娜从窗户取下炸药。

  她不知道艾怛最后说了什么,也不甚在意,心想还不就装腔作势罢了。

  倒数计时还有几分钟,当然直接关掉也可以,但迪娜突然冒出散步的念头。刚才香蕉房的气氛看来古怪,虽说有几个好朋友在里面,她也没心情进去搅和。她现在不想与大家相处。

  解开钩锁,身子与缓缓转动的旋轮分开,惯性将人推向峡谷岩壁。她习惯了零重力,在半空从容翻身,脚蹬到山壁减速后利用靴子磁铁吸附。由于重力微乎其微,方向没有太大意义,在岩石上「垂直」移动与在谷底「水平」行走相差无几。

  头盔耳机叮了一声,提示有人要以语音通话。

  是爱斐。「去散步吗?」

  「嗯。」

  「话说我们刚刚发现了个问题。」

  「哦?」

  「我们都投票了——但妳没有呀。」

  「唔,说得对。」迪娜低头看看倒数计时,她站在日夜交界前方。面前景色彷佛一把利刃划开白昼和黑夜,头上峭壁反射强光,所以屏幕很难看清楚。转了转以后,她发现到了最后六十秒。「没关系,我还有一分钟可以做决定。」

  「嗯。妳想知道我们刚才的结论吗?」

  「我信任妳,但当然还是要听。」

  「我们决定每个小孩都要像妳喔,迪娜。」

  「好好笑啊。」穿过交界处,太阳升起,她伸手拂下遮光眼罩。

  「莫菈已经开工了。」

  「所以艾怛才一脸气呼呼吗?」

  「就是啊。」

  三十五秒。

  「妳们到底讨论出什么?」

  「每个妈妈都能调整一个基因。」

  「这样啊?那妳打算调整什么?生出更聪明的道貌岸然小贱货?」

  「妳怎么一猜就中?」

  「直觉而已。」

  「那妳呢,迪娜?」

  她听得出朋友语气潜藏一丝焦虑。低头瞭望,人类的摇篮焊接在谷底。迪娜闪过自己丢炸药的画面,宛如震怒的女神掷出闪电、毁天灭地。

  接着,她想起了马库斯,想起自己本可能与他生下的孩子。会是怎样的孩子?

  马库斯某些方面挺混蛋的,但他控制得很好。

  的确——迪娜赫然明白自己方才为何拍桌冲出香蕉房。原因不在艾怛,她是讨人厌没错,但心里那把闷火其实是卡米拉挑起的。卡米拉希望人类失去攻击性,这番话听在迪娜耳里并非贬低自己,而是贬低马库斯。若是可以,她会揪着卡米拉的领子,带那女孩去找个屏幕看清楚马库斯如何度过生命最后几分钟。

  他是英雄。对迪娜而言,卡米拉否定了人类的所有英雄。她针对攻击性的那番言论不无道理,但取走所有人的攻击驱力本身就是种另类攻击思维——所谓的被动攻击*。此外,以迪娜的成长环境培养出的价值观来看,卡米拉的想法不够光明正大,造成的危害会比发展过度的攻击驱力还大,自己是因为这理由才愤而离席。

  * passive-aggressive,也就是采取间接、迂回、嘲讽、背信之类行为来表达不满或伤害对方。由于文化差异,在西方(特别是美国)社会中被动攻击的言行常令人不屑甚至视为小人行径。

  「迪娜?」爱斐出声。

  「生一整族的英雄,」迪娜回答。「给卡米拉好看。」

  「和一大群英雄性格的人窝在狭小空间共度几百年,听起来……挺有趣。」

  「马库斯就没问题,」迪娜说:「虽然他很混账,但也很有原则,或者说骑士精神。」

  她将炸药往上一抛。

  「所以算是赞成票?」

  「嗯哼。」她看着炸药在星空中变小,LED定时器的红色灯号一闪一闪,就像耀眼的红宝石。

  「一致同意。」爱斐说。迪娜知道她是对香蕉房里的其他女性宣布。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迪娜暗忖。

  红光只剩针孔大小。她觉得跟火星很像,不过更清晰明亮。无声中,光点化作火球。膨胀、收缩,归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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